印有反情报部门标识的悬浮车缓缓驶离义体医院的上空，透过窗外向下望去，傍晚就快要来临了，摩天大楼里依旧是忙碌着的公司人，在经历了种种变故之后，这个城市似乎依旧没有什么变化。
第一区还是那个第一区。
呆呆鸟也依旧是那只呆呆鸟。
“疼么？”
陆湘用左手轻轻抚了抚宋岚安装了支架的鼻子，看着他龇牙咧嘴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好点了。”
“鼻梁断了，至少还要疼个五天。”
“我已经想好了。”
在就诊结束下楼的时间里，宋岚已经做好了接下来几天的计划，“从今天开始我就住在床上不下来了。”
正好天气转凉，与温暖的被窝融为一体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五天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所以在负伤后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在床上躺上个三五天，睡他个昏天黑地，疼痛会在睡梦中迅速过去，康复期之后他又是条好汉。
第一区最危险的街头混混势力被扫平了，他以后再也不必担心在下班回家的半路上遭到小混混的袭击。
可以预见的是未来的百年时间内，都再也不会有人躲藏在暗处，将他作为假想敌，以击败他作为目标而行动。
“是啊，之后的事就不需要你了，他们已经锁定了所有吞噬者的方位，失去了‘父神’之后，祂的子嗣都陷入了错乱的状态。”
事实证明思维链接是一个天大的骗局，那些个体的意识如今依旧还连接在这些“接收器”之中，只是向他们发号施令的人已经不复存在。
那漆黑的能量立方体便是“新神”在这个世界所留下的最后痕迹。
尽管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不过陆湘还是象征性地问道，“你打算怎么处置基因之主的子嗣，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RT1的确留下了一些不可思议的遗产。
掌控了思维链接的人，便相当于将整个世界握在了手心，在零的领导下，旧时的评议会已然倒台，笼罩于联合政府的阴影渐渐散去，而现在，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
“如果能妥善地使用这份遗产，就能真正将这个世界改变成你所期望的样子。”
远方的天空由落日的余辉绘制出了迷人的图景，更高处的空艇开始了运作，五彩斑斓的光辉为这幅图景增添了几分别样的色彩。
这场“最终决战”既是旧时恩怨的终点，又是新纪元的序幕。
或许唯一让对方没有想到的，最终阔别过去，走向未来的人是宋岚。
“比如你可以大肆推行你的咸鱼理论，让整个世界都陷入怠惰之中，对了，你还可以自由地调控上班的时间，把旷工的行为合理合法化。”
“还是免了。”
宋岚的脸上写满了抗拒，“我一直很好奇，竟然会有人真的以统治世界作为目标。”
在他看来，这分明就是一种酷刑。
“那你可要想清楚了，机会只有一次，这些‘接收器’一旦遭到了破坏，就再也没有被修复的可能了。”
对于那些仍旧活跃在“外界”的人们而言，他们的答案永远只有——再过去的数十年之中，他们一直都竭力摆脱联合政府的操控，自由已经成为了许多人甘愿为之付出生命的信条。
“不过你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那句话老话怎么说的来着？”
“嗯？”
“哦，对，必须要有一个基因之主。”
宋岚说道。
基因之主与其造物的社会体系与人类或人工智能不同，它们一直以来都遵循着丛林法则，上位者对于下位者拥有绝对的支配权，就连思维都高度集中，其概念就像是虫群个体与主脑一般，一旦失去了基因之主的控制，这些分散在世界各地的基因之主子嗣便会在混乱与本能中形成不可忽视的威胁。
为了避免他们在未来十几年的时间里都要解决各种畸变体的危机，宋岚觉得他们有必要推举一个新的基因之主。
并且在他心里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我们在野外捡到的吞噬者就不错，小吞这次不但经受住了考验，而且它乐于学习的精神让它迟早能超越它的‘父神’，领导族群走向光辉的未来。”
“那就剩下了最后一个问题，你打算把它们安置在什么地方？”
据反情报部门这些日子得到的情报，基因之主做好了长期战争的准备，在实施计划前，它创造出了一批专精于各种环境之下战斗的子嗣，它们有的体型庞大得犹如高楼，并且浑身上下都是随时能够夺人性命的武器。
即使新任基因之主能够镇压住它们，让它们不去攻击人类，但人们也肯定没法和这些异常生物朝夕相处。
而这也是他们在十七区留下的历史遗留性问题。
随着吞噬者的成长于壮大，像它这样的生物注定无法永远都生活在垃圾场之中，即使它在宋岚的影响下有所转变，但基因之中却依旧书着开拓、繁衍乃至侵略的基因。
最省力的解决手段，便是将这些失去了“父神”的生物聚集到一起统一销毁，反抗军和巴洛萨集团也做好了相应的准备。
“上次去灵能研究机构的时候，鸠启发了我……老陆，你还记得打开通往上层世界的方法么？”
鸠混淆了他和那位同乡人，把对方意图重建上层世界的计划说了出来。
或许这便是命运对他的承诺。
在新纪元来临后，失落的上层世界将会得以重建，灵能的火种将会再一次结出璀璨的果实。
“正好早就无人居住了，把他们送过去的话，说不定能在那里创造出一个独属于它们的文明。”
“可以一试。”
陆湘觉得宋岚总是能想出一些出人意料的鬼点子，“不过，你应该知道这么做可能导致的结果吧？一旦给与了它们生息繁衍的机会，它们迟早都会创造出独属于它们的文明。”
而这，也正是导致了过去教会与机械信徒们战斗的导火索。
当那些坚信着自己行走在正确的道路上的人狭路相逢，他们便会拿起武器，捍卫属于自己心目中的“正义”。
也许再过十几年后，吞噬者的子嗣们便会以传教士的身份重返这里，向人们宣传它们的文明。
RT1虽然失败了，但它所留下的知识一定会被人工智能加以利用。
还有灵能。
她的遗留之物，在“外界”开花结果，让那里成为了另一个培育灵能力者的温床。
古斯塔夫说过，当这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他或许就要回到自己的故乡，那个贫瘠落后的小镇，成为一名教师。
在此之前，因蝴蝶扇动了翅膀而在二十多年前活下来的齐芸，已经领先了所有人一步，展开了对于灵能本质的研究。
他们坚决反对紫藤花学院与灵能研究机构不人道的手段，如今组织已经初具规模，在“外界”各处都设立相应的机构，除了教学引导之外，他们还肩负着另一个使命——消除人们对于灵能力者的嫉妒与恐惧，尽可能地抚平那些由“猎巫运动”所留下的伤痕。
这注定是一段漫长而艰难的旅途，但已经有越来越多人成为了他们中的一员。
在联合政府以外的地方，每一天的变化都日新月异。
评议员们一直以来的担心注定要成为现实，这个帝国注定会有退下“王座”的那一天，可若非如此，他们也不至于病急乱投医，相信了命运向他们所许诺的新纪元。
“我记得老话还说过，王权没有永恒。”
陆湘的嘴角微微上扬，“现在就连‘命运’都消失了，再也没有人能预见未来的样貌了。”
这只呆呆鸟总是会说出一些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老话”，有时候她也会把其中的一些记在心上。
她思来想去，恐怕也就只有宋岚能经受得住这些诱惑。
“从来就没有什么命运。”
宋岚倚靠在悬浮车柔软的座椅上，眯起了眼。
这柔软的枕头是他强烈要求陆湘加上的，H1和反情报部门就隔了一条街，蹭陆湘的悬浮车早已成为了他的习惯之一。
“你可以把他想象成一个不停给员工画大饼的老板，告诉你们只要按照他的说法做，就会得到诸多好处，他的许诺有可能会有成真的那一天，但这一切最终都是为了他自己。”
无论是过去想要得到他的能力，又或者是现在向所有人许诺新纪元的到来。
这倒也符合了联合政府盛传的那句话。
在这里，公司永远是赢家。
“要是这么说的话，你其实是推翻了一个黑心老板。”
“也可以这么理解，这真是大功一件，所以我决定睡上一觉来犒劳自己。”
宋岚眯着的眼睛彻底合上了。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杞人忧天的人，也不会为未来的不确定性而担忧，那纯粹是给自己制造焦虑。
陆湘盯着他又瞧了好半晌，待他的呼吸趋于平稳，彻底熟睡了过去之后，便让宋岚倚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时间还有很长。
未来更长。
……
到家没多久，急促的手机铃声响起了。
上面是令人熟悉而又头大的名字。
秘书威克斯先生重返战场。
透过电话，都能听见对方压抑不住的兴奋，他骄傲地在电话里描述了自己“究极双面卧底”战术。
威克斯自称辞去评议会工作全都是他的障眼法，目的就是为了迷惑零，借机接近她以窃取第一手资料。
而就在刚才，他将军用科技大楼下发生的事带回了评议会，他还发现了陷入了昏迷的零，又以巧妙的理由支开了『荒骨』，将这位背叛者控制在了自己的手里。
麻醉药物还能持续很长一段时间，足够他帮助评议会完成这前所未有的“复国计划”。
虽然他当时并不在现场，但宋岚是他带去军用科技的。
后来有不止一个人目击到宋岚乘坐电梯回到了一层，义体医院里还调出了宋岚捂着鼻子接受救治的监控录像。
种种迹象都证明了一件事——宋岚赢了。
即使后者离开时没有声张，但他还活着这件事就已经说明了一切，安全局的调查队也是他协调派下去的，他们在军用科技大楼下方的发现证明了威克斯的全部猜测。
隐藏在零背后的幕后黑手已经彻底完蛋了，现在正是他们吹响反击号角的时刻。
“而你，陆部长，你便是评议会的利剑！我希望你现在能立刻来反情报部门一趟，我需要和你讨论一下接下来的战略部署！对了，还有宋岚先生，请代我转告他，评议会对他的伤势致以最诚挚的慰问，但我们相信，对于他这样英勇无畏的战士来说，断了鼻梁根本算不上什么严重的伤势，他一定能立刻重返战场。”
威克斯似乎已经彻底忘记了他前段时间与宋岚关系结冰的过程，他滔滔不绝地说道，“我们要一鼓作气地除掉零的残余势力，这绝对是头功一件，联合政府一定会为两位授予象征着和平的金勋勋章，两位的名字也一定会被铭刻在联合政府的英雄纪念碑上。”
新的老板出现了！
画大饼的手段炉火纯青，然而早就经历了职场洗礼的陆湘在听到第二句话之后就把手机丢到了床头柜上，任由威克斯喋喋不休的声音充满了整间卧室。
破天荒的，她理解了宋岚咸鱼主意的好处。
加班是不可能加班的。
然而此刻躺在床上的宋岚却与自己过往的主张背道而驰，他瞪远了眼睛，不停试图用眼神告诫陆湘工作的重要性——尤其是在这关键时期。
让他这么做的主要原因，是他一觉醒来之后，突然发现自己全身上下都缠满了白色的绷带，在床上动弹不得，这次就连嘴巴都发不出声音了。
用陆湘的话来说，她在启明星也学过一些急救手段，这些都是为了宋岚更好的康复而准备的必要措施。
“……陆部长，你在听么？”
“我在听。”
天色渐暗，陆湘的眼中流光溢彩。
她弯下腰，双手支撑在宋岚的脖子两侧，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那你意下如何？”
“我今天肚子疼，请病假。”
尾声
宋岚有一个理想。
那就是在自己的岗位上平安干到退休，买一个属于自己的房子，安安稳稳地过完自己的一生。
在过去几个月的时间里，这个理想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实现。
由公司高层联手掀起的“复国运动”以失败告终，尽管失去了思维链接，但过往的经历让人们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当他们能够不再被办公室政治、末尾淘汰制等制约手段束缚之时，究竟能凝聚起多么不可忽视的力量。
当然，以上都是充满了理想化的想法。
实际情况是零与齐河的强强联合制约了评议会。
六星救助者制度遭到废止，在众多有志之士的推动之下，新的救助者部门将会变得更加公开透明。
斗争胜利的结果是各个公司的理事会重新洗牌，作为最后的交换条件，昔日的高层们能够真正意义上享受到属于他们的退休生活，再也不必每日为了权力斗争机关算尽。
虽然生物制药公司大量延续寿命的项目遭到终止，但是一个人的出现，让退休回家的前理事会成员们找到了新的方向。
霍格－福斯特。
这个原本被人们私下里称之为小丑的人先一步从权力斗争的漩涡中走了出来，在亚空、茉莉等人的协助之下，建立起了养生协会。
协会得到了新评议会的认可，第一区被搁置多时的别墅区重获新生，如今已经成为了联合政府规模最大的养生服务中心，服务中心将会面向全体居民，那些曾经为了公司耗尽了青春的人们有了新的去处。
RT6的加盟解决了网络会员系统的问题，上周的统计显示，养生协会在联合政府的各地已经陆陆续续有了超过二十万名认证会员，而这个数字每天仍然都在以惊人的速度继续上涨了。
在此期间最大的输家无疑是威克斯秘书。
这位心怀野心与梦想中年人掀起的运动又一次以失败告终，而这次他彻底失去了“双面间谍”的可能性，以年仅40多岁，正直仕途巅峰的岁数被迫加入了养生行业。
在那里他终究得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秘书长职务。
有一个二十来平米的办公室，手下是两个刚从启明星毕业不久的新生。
斗争结束后，齐河等人保留了评议会这一见证了联合政府历史轨迹的制度，不过它的功能遭到了缩减，再也不会成为某一个人，或者某一个派系的一言堂，有资格成为评议员的人选不再局限于公司与家族高层，他们将会来自各行各业，能够见证这个时代真实的变化轨迹。
不过派系斗争并不会就此停止，这世界也并非所有事都能朝着理想化的方向发展。
在理事会与家族的变革发生后，零、齐河、伊莎贝尔这些新生代的将会代表他们各自的立场，继承过去的轨迹。
未来的变化还有许多，一系列的改革都只是处于萌芽阶段。
中立国盟约的废除无疑是近期最吸引人眼球的大事件，这或许是那些活跃在“外界”的反抗军第一次脱下恐怖分子的帽子，他们亲眼见证了自己不惜成为反抗军也要投身的事业，正在以某种始料未及的方式实现着。
但这些变革者似乎并不包括那个被称之为『冥王』的人。
没有人想到在盟约被废除的当天晚上，她就彻底放飞了自我，辞去了反抗军领导者的工作。
据『冥王』军知情的内部人士透露，这位前赏金高达九位数的反抗军头目决定投身棋牌游戏与死神蟹旅游村的开发项目之中。
当然，上述的一切都和宋岚无关。
他因为在一次战斗时被小混混击中鼻梁，休假了几个月时间，直到昨天，他才终于在反情报部门的押送下重回部门。
对于像他这样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来说，近期的一系列变化带来了真实可见的好处。
此刻天色渐暗，他推着长了一只大眼睛的MK－Ⅲ行走在回家的路上，自行车的把手上挂着一个装着排骨的塑料袋。
今天的晚餐是红烧排骨。
领导陆湘表示，她希望排骨与土豆的比例达到1：1，并且土豆要在炖煮之前先在油锅里炸制一下，能在加班了一晚上到家时吃到散发着焦香味的土豆乃是人间享受。
是的，在这个风云际会的时代，陆湘同志又不可避免要加班到十二点。
今天的会议主题是协商“虚空生物”的管理条例，作为虫群的领袖，陆湘必须参与这场重要的会议。
道路两侧的高楼紧挨着，五彩斑斓的灯火点亮了夜空。
在这似曾相识的场景之下，宋岚再也不必担心从街角突然冒出来一位持枪匪徒，用亚麻编织袋罩住他的脑袋，将黑洞洞的枪口抵在他的后脑勺上。
就业率上升，犯罪率急剧下降。
最近网络上的讨论也渐渐从抱怨辱骂，转变成了诸多对于不同领域工作的讨论与咨询，尽管扶贫无法消除所有罪恶，但至少证明了一个由十七区现任市长奥雷里亚诺提出的理论——如果人们都能安居乐业，又有几个人愿意铤而走险，走上犯罪的道路呢？
宋岚骑上MK－Ⅲ，将模式调整到了自动驾驶的状态。
手机屏幕上是近期的十七区资讯，奥雷里亚诺市长的演讲被置顶到了最显眼的位置，相关新闻是几天之前，评议会组建的调研组访问了十七区——这是十七区连续两个月被评选为联合政府最佳城市。
晚风拂面而过，耳边充斥着人工智能的讲解。
在过去的几个月时间里，人工智能技术又一次迎来的革新。
特斯拉科技将大量人工智能运用到了日常生活之中，部门发言人宣称新一代的人工智能被移植了情感系统，这项技术让它们能够像一个真正的人类一般感受情感的变化。
而这此刻经过了宋岚的一切，大抵就是他实现理想的过程。
现实生活终于与游戏与电影不同，不需要战胜某个邪恶的Boss，也不需要挫败某个惊天阴谋，只要一切井然有序，这个愿望自然就会实现。
下班路上翻几页新闻是他的习惯，他一路翻到了评论区。
尽管也有人将奥雷里亚诺称之为评议会的走狗，认为这些场面话不过是公司惯用式的作秀手段，但也有越来越多的人改变了陈旧的观念。
一个有希望的时代。
宋岚看着人们的留言，思绪不经回到了那个相同的傍晚。
遗憾的是，柴可先生再也无法见到这一天的到来了。
嗯，
按照科洛影业式电影的结尾，在电影的大结局——美好的新纪元降临之时，人们往往会沉浸在短暂的悲伤之中，为那些在新纪元到来前便逝去的生命而哀悼。
宋岚环顾四周，惊讶地发现除了饱经老寒腿困扰的老虚之外，其他人一个比一个能蹦跶。
因此他的思绪只能回到更久之前，回到那最初的地方。
正如奥雷里亚诺所说，如果柴可先生、多拉戈－萨弗隆先生还有菲茵女士都能活在这样一个欣欣向荣的时代之中，他们又是否会走上和过去相同的道路？
这注定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宋岚唯一能知道的，就是几天前十七区的执法者部门主管道格在整顿某边境废水处理厂的环境问题时，意外发现了独自去湖底寻找宝藏的多拉戈先生。
最新进度显示，该案件仍在调查之中。
道路两侧的高楼逐渐被MK－Ⅲ甩在了身后，街道上络绎不绝的车辆也渐渐消失了。
夜幕下熟悉的小区显现在了宋岚眼前。
等候在小区的门口的，是一个娇小的身影，在见到宋岚的自行车之后，小姑娘便眼前一亮蹦蹦跳跳地迎了过来。
“宋岚、宋岚，艾尔蒙和安菲雅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夜鹭闪闪发亮的眸子里写满了期待，她侧着脑袋朝宋岚身边张望着，希望找到小伙伴们的身影。
对了。
对于艾尔蒙和安菲雅来说，今天也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学期结束，在整理好了个人物品之后就要回家了。
灵能普及化为他们这个家庭带来最明显的好处就是艾尔蒙在学校里终于有了正式身份，不必再像过去那样被同学和老师们当成幽灵来看待，由统一军工研发的“灵体侦测仪”能够帮助人们注意到像艾尔蒙这样的意识体。
这个晚上最兴奋的人莫过于夜鹭，她已经事先和小伙伴制定好了假期旅行计划。
“应该快了。”
宋岚看了一眼手表。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们的说法，一辆疾驰而来的跑车停靠子了路边。
车门打开后，安菲雅礼貌性地向车里的人道了声谢，坐在驾驶席上女性向宋岚挥了挥右手，“今天正好去纽斯特有事，就顺便把他们给带回来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没想到一眨眼你的孩子也到了上学的年纪了。”
“你这过的是哪门子的时间！”
关丽丽险些一口老血喷涌而出。
宋岚只用了一句话，就破坏了她提前退休的好心情，“距离你被小混混打断了鼻梁只过去了几个月，别给我摆出一副‘几年后’的架势！”
这个开场白对于依旧单身的她攻击性尤其强烈。
而且关丽丽很确信没有人能在几个月的时间里生出来一个能上高中的孩子——就连宋岚和陆湘也不行。
为了避免宋岚再当着众多孩子的面胡言乱语，关丽丽连忙解释道，“托你们的福，科洛影业的高层换了一批，今天新的理事会把我的档案翻了出来，打电话和我说道了几个小时让我回公司上班的事。”
“答应了？”
“怎么可能？”
关丽丽摊手，“老……咳，我已经实现了经济自由，再也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行事了，这个道理不还是你教会我的么？”
正是宋岚的出现，让关丽丽得以从无休止的职场斗争中解脱了出来。
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之后，她现在底气十足，只要不违法乱纪，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们只能退一步和我谈条件，说反正我回家闲着也是闲着，有时间可以帮他们挖掘一些年轻人，我最近也没别的事做，就到处逛一逛，帮公司物色一些人选。”
“原来如此。”
宋岚点了点头，旋即转向安菲雅，说道，“学校的反诈骗手册里应该提醒过你们要警惕一些奇怪的叔叔阿姨，尤其是那些自称某某公司，可以带你们赚大钱的类型吧？”
安菲雅和艾尔蒙乖巧地点了点头，顺便退到了宋岚身后，拉开了与“怪阿姨”之间的距离。
“你、我、你——！”
关丽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脸，她瞄到了装着排骨的塑料袋，心一横，“决定了！今天我就要去你那里蹭饭！我想吃酸菜蹄髈！”
“酸菜蹄髈？你怎么突然想吃这个了？”
“因为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关丽丽振振有词。
“我想吃拔丝红薯。”
“我想吃牛肉汉堡。”
闻言，安菲雅和夜鹭也立刻响应了号召，其中安菲雅还补充道，“学校的食堂太难吃了，青菜是苦的！”
看来到了2167年，学生们依旧没能逃过差劲学校食堂的攻击。
只有艾尔蒙犹豫半晌，在点菜与帮忙之中选择了后者，他说道，“我来帮忙处理食材。”
“看来这顿饭是逃不过去了。”
“哼哼，这就是得罪我的下场。”
关丽丽右手握拳，露出了阴谋得逞的奸笑，这让她在孩子们的眼中变得更像反诈骗手册里描述的怪阿姨了。
她打开车的后备箱，拿出了自己准备的两瓶名酒。
“这两瓶酒是科洛影业合作伙伴送的，也算是我的压箱底的东西了。”
关丽丽说道，“你一会儿让老陆早些回来，我们今晚不醉不归！”
……
好不容易将孩子们和怪阿姨安顿好，心里憔悴的宋岚独自来到了阳台。
外面的天色已经黑透了。
他忽然想到，在柴可先生推动了历史车轮的那天夜里，他给陆湘拨打了一通电话。
仔细想想，那时的陆湘是多么的纯洁。
尚处于《每日一个恋爱小妙招》的入门阶段，和现在诡计多端的样子判若两人。
“喂？”
电话接通后，另一端传来了一个略显疲惫的声音。
“关丽丽来家里蹭吃蹭喝了，你早点回来。”
“嗯。”
声音停顿半晌，“那就辛苦了，啵～”
番外：农场主二三事（其一）
距离风铃的农场建立已经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
长到第三批庄稼与肉制品已经送去了小镇，而她本人也在小镇居民之间获得了『稻谷与肉之主』的头衔。
但更重要的是，最初由宋岚托人购置来的沙丁鱼成长了许多，在风铃的指挥下，它们习得了群聚变形的形态，成为栖息于人工湖里的海洋霸主。
风铃也喜欢动物。
只不过和大多数女孩子喜欢的柔弱可爱的类型不同，她更喜欢身躯庞大，模样看起来威风凛凛的风格。
如果能毁坏房屋、撕裂大地，那就更符合她的心意了。
在第一批农作物被送往小镇之后，居民便知晓了在那迷雾的尽头，还有一个完全由人工智能运作的农场。
边境城市的人们脑海里对于农场这个名词并没有什么概念。
一位博学的，人称辣子鸡的住民为他们科普了关于农场与农场主沉甸甸的历史，这两者出现次数最多的时候是在第三次战争前，在那长达百年的时间之中，农场主与农奴演绎出了无数充满了血与泪的往事。
故而，风铃在住民们心中成为了一个残暴可怕的形象。
没有人敢踏足那片迷雾的彼端，一些恐怖的传闻也在居民中渐渐传播开了。
比如说，农场主风铃会将闯入自己农场的外来者杀害后作为饲料喂养牲畜，那些庄稼也是经由人骨的滋养才能长得如此茂盛。
又比如说，农场里的那些人工智能都是由活生生的人转变而来的，农场主风铃会将一些闯入者的身体掏空，最终将操作系统植入他们的大脑里将他们作为人工智能的载体，而这些人工智能被统称为『人偶』。
而这个夜晚，小镇中终于有人鼓起了勇气，决定向迷雾彼端那片充满了未知与不详的领地发起挑战。
有人说这个貌不惊人的新人其实大有来头，他在“外界”算得上一个大人物。
名扬天下的那种。
尽管中立国盟约被废止后，许多曾经的反抗军都获得了合法的头衔，那天价的悬赏也被取消了，但在十七区，没有人会忘记“老鼠”这个名号。
又有谁能想到，这位曾经的帮派小头目，后来的赏金一直飙升到了6120万瓦，还成为了埃辛维格军的二把手。
令人向往的不只是那天价的赏金，在某种程度上，“老鼠”承载了他们所有人的梦想。
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角色，变得名扬天下，让整个联合政府都记住自己的名字。
“老鼠”双手环胸，站在小镇的出口。
根据热心住民“羊村村长”提供的地图，农场距离小镇大约有3.5公里的距离，那里群山环绕，农场位于环形山的中心地段。
当然，围观者们做梦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淡定无比的男人，心脏其实已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老鼠”欲哭无泪。
本来盟约条例破裂，自己再也不需要背负天价悬赏的那一刻，他真心以为自己的好日子就要来临了，可是天知道他们的老大埃辛维格究竟抽了什么风，竟然不知通过什么渠道和这位『稻谷与肉之主』建立起了联系。
这是一笔大生意，而最终负责促成这笔生意的倒霉鬼，就变成了他这个“有着数次从陆湘手中逃脱”、“与虚空存在着某种联系”的男人来承担了。
更糟糕的是这段时间大家都很忙，这最终变成了他的单独行动。
但是！
“老鼠”是一个积极乐观的人。
这种态度让他挺过了人生中一个又一个的难关。
若是往好处想的话，自己的处境未必有表面上看得那么糟。
他双手握拳，试着用自我催眠的方式让自己乐观起来。
事实证明，许多可怕的名号不过是人们妖魔化的产物，迷雾彼端的农场主未必有小镇居民描述得那么恐怖。
要问为什么的话？
没错，他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
埃辛维格军的二把手，从十七区走出去的大人物，其实就是一个超级水货，就连柴可这种级别的混混头目都能轻易把他打趴下！
“老鼠”的眉头舒展开了。
不知为何，只要一想到明明自己是个弱鸡却能被联合政府悬赏6120万瓦，他便豁然开朗。
很好，
稻谷与肉之主，
就让我“老鼠”来会会你吧！
番外：农场主二三事（其二）
“埃辛维格派来的使者已经抵达小镇了，你不打算回去看看么？”
傍晚，心满意足地吃了晚饭的陆湘伸了个懒腰，绷紧了一整天的神经也就此松弛了下来。
她忽然间想到了什么，掩嘴轻笑，补充道，“而且是你的熟人哦。”
“熟人？”
“用你的话来说……”
陆湘清了清嗓子，模仿起宋岚的语气，正色道，“是大家的好朋友，‘老鼠’先生。”
不出预料的，宋岚的脸色当即黑了下去，整个人都就此消沉了下来。
新纪元的到来，带来了希望，总体来说联合政府正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着，但也并不是所有的事都能尽如人意。
就比如大家的好朋友“老鼠”先生。
宋岚亲眼看着自己投资的理财产品从几十万瓦涨到了6120万瓦，然后又在一夜之间被取消了赏金。
陆湘清楚地记得当中立国盟约废除当日，当宋岚听到联合政府承认了反抗军的身份取消了赏金的那一刻起，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几岁。
那失魂落魄的模样看起来就和杠杆炒股亏损一空的投资者有的一比。
当然，也有不愿透露姓名的宋某表示，他苍老了十几岁这件事和前一天晚上被嫌疑人陆某架着不让睡觉，一直拖到了凌晨四点才合眼有关。
“怎么？是不是很后悔没有在6120万瓦的时候把他噶了？”
“‘老鼠’是大家的好朋友，怎么会有人忍心噶了他呢？”
宋岚强颜欢笑，神态明显到就连对面闷头吃饭的夜鹭都能看得出来。
懂事的小夜鹭向他传递来了关切的眼神，犹豫再三后恋恋不舍地把自己碗里的一块酱鸭腿夹到了宋岚碗里。
“风铃为什么突然和埃辛维格打起交道来了？”
宋岚望着酱鸭腿，心情复杂地岔开了话题。
“因为居民的多样化。”
陆湘说道，“盟约被废除后，埃辛维格军似乎是受到了烈阳公主的启迪，一直在致力于建立中立国之间的贸易线，不久之前他们和亚特兰蒂斯居民建立了商业往来，风铃希望为自己的农场吸引来一些畸变体和人鱼族的加盟。”
人鱼是“外界”对于亚特兰蒂斯人民的称呼。
“老鼠”这次代表埃辛维格军前往十七区的主要目的就是促进多种族之间的融合发展。
多么远大的理想！
“我就不介入了，风铃毕竟已经是一位合格的农场主了。”
宋岚说道。
“不过作为农场的大股东之一，你也应该实时了解合作的进展。”
“那是自然。”
“据我所知，他们今天打算连夜讨论这个问题。”
陆湘特地强调了“连夜”这两个字，并优雅地拿起湿巾擦拭了一下嘴角的油渍。
“有什么问题么？”
宋岚一头雾水。
风铃是夜猫子这件事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陆湘继续循循善诱，“最早可能也要到凌晨四点才能结束了。”
一丝不祥的预感涌上宋岚心。
——“如果只是单纯的熬夜实在有些无趣，所以我为你准备了一些余兴节目。”
……
而在另一边，胆战心惊的“老鼠”终于在完成了翻山越岭的长途跋涉后，到达了小镇居民所说的农场。
雾越来越浓了。
前方不远处似乎是一个环形湖，一个娇小的身影在湖边若隐若现。
她的双臂抱着膝盖蹲坐在岸边，专心致志地观察着些什么。
但“老鼠”毕竟是老江湖了，他深知能在这种情况下出现在这种地方的小姑娘绝不简单，乘坐飞机的前往十七区的时候，他碰巧看到了一个相关题材的恐怖片。
好心的路人在夜班回家的路上遇到了一个抱着玩具熊蹲坐在小女孩，待他们靠近女孩时，女孩一抬头赫然是一张鲜血淋漓的鬼面。
至于后面的情节，“老鼠”已经记不清了。
他猜测这可能和他当场就被吓晕了，直到飞机降落时才被美丽的空乘小姐唤醒有关。
经验丰富的“老鼠”与姑娘保持了10米远的距离，在浓雾环绕的情况下，他根本看不清对方的面容。
他清了清嗓子，冲着对方说道，“我是埃辛维格派来十七区的使者，希望面见这间农场的主人。”
“你就是‘老鼠’先生？”
迷雾深处传来了一个空灵的声音，刹那间，“老鼠”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都受到了洗涤。
那个娇小的身影起身，转向了他，“我已经在此恭候多时了。”
见预想中的危机没有到来，“老鼠”便小心翼翼地上前几步，心中做好了见到一张鬼面的准备。
片刻后，他几乎快要惊掉了下巴。
在岸边等候着他的是一袭白衣，五官精致得如同一个瓷娃娃的少女。
他做梦也没想到被人们所恐惧的『稻谷与肉之主』竟会是一个如此……
哦，不对。
他其实是想到了的。
毕竟最近夸大其词的传闻越来越多，就连像他这样一个小角色最终都能成为埃辛维格军的二把手。
什么嘛，这里除了雾大了些，根本就是一个普通到了不能再普通的农场。
所谓的残暴农场主，其实是一个清纯可爱的少女。
他要将这个消息带回到小镇和“外界”。
“大家，这位就是‘老鼠’先生，快出来看看他。”
少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雀跃，但机警的“老鼠”却觉察到了一丝不详。
少女提到了“大家”。
难道等候在这里的不止少女一人？
下一刻，湖水里所传出的骚动便印证了“老鼠”的猜测，透过层层迷雾，他分明看见一个高达数十米的巨影从水面上窜了出来，有那么一个瞬间，他从云雾间隙中窥见了巨影的面容。
外形酷似鲨鱼，但却又不似他所见过的任何一种生物。
最让“老鼠”头皮发麻的是生物身体上密密麻麻的眼睛——此刻的他正被几十只眼睛一起注视着。
这突如其来的异变让他本能地倒退了几步，他似乎踩到了一块石头，顿时一个趔趄，就在失去重心快要摔倒之时，一股力量在身后将他扶起。
“多谢……”
这句话还未说完，他变看清了那股力量的来源。
犹如小山般的身躯笼罩了他，那怪物的手掌足够将他的身体握于其中，一双猩红的瞳孔正与他对视着。
“老鼠”也不含糊，当即两眼一翻，昏厥了过去。
意识涣散的刹那，他也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被怪物吃掉之前，然后被残忍的农场主制作成人偶之前，他必须向所有人道歉。
小镇的传言是真的。
对不起，
现在他明白了。
在座的各位，只有他是水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