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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内阁中的混斗(下).2

作者:吴晗 林语堂 梁启超 朱东润 解玺璋 当前章节:44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8

胶莱河出自山东高密县,分南北二流:南流至胶州麻湾口入海,北流至掖县海仓入海,这是天然的水道。单凭这一条水道,当然谈不上漕运,因此便有人提议在中间另凿新水道,沟通南端的胶河、北端的莱河,这便是所谓胶莱新河。胶莱新河始终不曾完成,但却不断地涌现在明人的脑际。隆庆五年,给事中李贵和旧事重提,上疏请开胶莱新河。恰恰在隆庆四年黄河再决,高家堰大溃,运河水量不足,潜运中断以后,这一个问题重新引起很大的注意。高拱极力主张重开胶莱河,这不是他的好大喜功,而是他的公忠体国。有了胶莱河,漕运便可以由淮入海,由胶州湾入胶莱河,再由海仓口出海直入天津,漕运便利了,北边的粮饷有了把握,国防问题、经济问题跟着胶莱河一同解决,为什么不要开?居正的公忠体国和高拱一样,但是他不能不顾虑到水源的问题。胶河和莱河的分水岭要凿,已经够困难了,还不算是困难的中心;有了水道,便要有水,水从哪里来?山中不是没有水,但是不够行船,更谈不到刷沙;在河水不能刷沙的时候,海沙侵入河身,那又怎样办?这些问题,居正都顾虑到,但是他更不能不顾虑自己的问题。他的境遇已经很困难,他不愿意和高拱冲突,最后他想起胡槚。胡槚也是给事中,是高拱的一系,不过他是一个有定见、不随声附和的人。居正提议派胡槚查勘,高拱当然同意。胡槚到了山东以后,把事情看清楚,他也主张不开胶莱河。居正又安稳地渡过一次难关。他和胡槚说起:

新河之议,原为国计耳。今既灼见其不可,则亦何必罄有用之财,为无益之费,持固必之见,期难图之功哉!幸早以疏闻,亟从寝阁。始者建议之人,意差甚美,其说虽不售,固亦无罪也。 [35]

始虑新河水泉难济,臆度之见,不意偶中。辱别揭所云,剀切洞达,深切事理。自胜国以来,二百余年,纷纷之议,今日始决,非执事之卓见高识,不能剖此大疑,了此公案。后之好事者,可以息喙矣。书至,即过玄翁,言其不可成之状,玄翁亦慨然请罢。盖其初意,但忧运道艰阻,为国家久远计耳,今既有不可,自难胶执成心。盖天下事,非一人一家之事,以为可行而行之,固所以利国家;以为不可行而止之,亦所以利国家也。此翁之高爽虚豁,可与同心共济,正在于此,诚社稷之福也。 [36]

李贵和提议的时候,梁梦龙尚在山东巡抚任内。地方官当然有地方官的立场,照例是不愿多事,他曾经上疏反对。现在事情被打消了,居正给他一函,因为这是自己的门生,所以把政治上的秘密一齐告诉他。

胶莱新河,始即测知其难成,然以其意出于玄翁,未敢遽行阻阁,故借胡掌科 [37] 一勘,盖以胡固玄翁所亲信,又其人有识见,不随众以为是非,且躬履其地,又非臆料遥度者,取信尤易也。昨观胡掌科揭呈,明白洞切,玄翁见之,亦慨然请停,不必阻止而自罢。以是知执事向者之言,虽极痛切,未免预发其机也。区区今处天下事,大率类此,虽竭尽心力,不过小补而已,终无能有所建明,此《易》所谓“屯其膏,施未光”者也。王敬所在齐中,政事何如?两司及诸郡长史,孰为可用?统希见教,不悉。 [38]

王敬所即王宗沐,时为山东左布政使,也是反对开胶莱新河的一个人。

隆庆五年的冬天,内阁中又掀起一次风浪,这一次却发生在殷士儋身上,士儋入阁完全倚仗内监的力量,因此和高拱形成对立。高拱正要提携张四维,偏偏御史部永春给四维一次弹劾。是谁主使的?高拱计算到士儋。于是他动员部下,御史赵应龙弹劾士儋由陈洪进用,不可以参国政。士儋正在答辩,高拱部下第一员大将都给事中韩揖出动。韩揖还没有提出弹劾,他先行扬言威胁。士儋忍耐不住了,终于在一个适当的机会,任情爆发了一次。

明朝的故事,每月初一、十五,给事中都到内阁和大学士们见面,大家作一个揖,称为“会揖”,原是一个沟通声气的办法。这一次都给事中韩揖到了,会揖以后,士儋对韩揖说:

“听说科长对我不满意,不满意是不妨的,可是犯不着给别人利用!”

真想不到大学士会在内阁里发出这样的议论,韩揖倒有些愣住了。高拱看看不像话,只是忿忿地说:“这算什么体统!”

高拱一发言,事态立刻单纯化,不成体统的体统多着呢!少保、武英殿大学士殷士儋捊起袖子,一手指着少师、建极殿大学士兼署吏部尚书高拱痛痛快快地大骂:

“驱逐陈阁老的是你,驱逐赵阁老的是你,驱逐李阁老的也是你,如今因为要提拔张四维,又来驱逐我,内阁永远是你一个人的!”

就在内阁里面,少保握起双拳,准备给少师一顿毒打,少傅、建极殿大学士张居正看不下去了,正要替他们劝解,冷不防少保也给少傅迎头一顿痛骂。真热闹,堂堂的内阁变成全武行的战场。幸亏穆宗是一个懈怠而且宽大的君主,假使他在文华殿看到少师、少傅、少保们的活剧,不知道会给怎样一个处分。

经过这一次的武斗,御史侯居良对士儋又提出一次弹劾。士儋也厌倦了,一再上疏请求致仕,终于在十一月间,这位山东来的大学士悄然离开内阁。

士儋一去,内阁便成为高拱、张居正二人的联立内阁,一直维持到嘉靖六年四月高仪入阁为止。“周、召夹辅”,真正只剩周公、召公了!高拱一连驱逐了四位大学土,气概正是逐日增长。居正单凭那套谨慎小心的作风,还是时时感觉到不安于位。殷士儋这一场痛骂真冤枉,高拱手下这一群人的目光正在转移到居正的身上。

居正和高拱的私交本来不错,但是现在他们的地位太逼近了。逼近便是一种威胁,高拱当然不会愉快,而且高拱有他的一群人,他们要立功,便要先替高拱制造敌人,然后再把敌人打倒。政治的主张是由黑暗走向光明,但是政客的阴谋是由光明走向黑暗。高拱死后,居正和高拱的亲戚说:“不榖与玄老为生死交,所以疏附后先,虽子弟父兄,未能过也。叵耐中遭人,交构其间,使之致疑于我,又波及于丈,悠悠之谈,诚难户晓。” [39] 黑暗中的动物,永远在黑暗中蠢动。

居正已经是一路提心吊胆,“畏行多露”了,但是,“不行,为什么他要帮助徐阶说话呢?”黑暗中的声音要问。黑暗中的动物没有道义,没有感情,他们也不相信人类还有道义和感情,“势利呀!”他们要说,“一切都是势利,在朝的首辅便捧他一把,在野的首辅便踢他一脚:这是人情。再不然,便有另外的动机!”黑暗中的动物又被动员了,他们要报效高阁老,便得搜求居正帮助徐阶的动机。他们把发明当作发现,终于认定已经发现了居正的动机。

这个消息很顺利地传达到高拱那里。事情是这样的:徐阶的儿子送三万两银子给居正,于是居正承认替他们维持。在大学士的朝房里,高拱看见居正,便半真半假地讽刺了一顿。这一个刺激太大了,居正变了色,指天誓日地否认这件事。经过这样的剖白以后,高拱承认这是误会,事情勉强结束。

内阁的政潮正在准备着新的发展。隆庆六年三月尚宝卿刘奋庸上疏条陈五事:(一)保圣躬,(二)总大权,(三)慎俭德,(四)览章奏,(五)用忠直。第二条和第四条都很活跃。奋庸说:“今政府所拟议,百司所承行,非不奉诏旨,而其间从违之故,陛下曾独断否乎?国事之更张,人才之用舍,未必尽出忠谋,协公论。臣愿陛下躬揽大权,凡庶府建白,阁臣拟旨,特留清览,时出独断,则臣下莫能测其机,而政柄不致旁落矣。”他又说:“人臣进言,岂能皆当,陛下一切置不览,非惟虚忠良献纳之诚,抑恐权奸蔽壅,势自此成。望陛下留神章奏,曲垂容纳;言及君德则反己自修,言及朝政则更化善治。听言者既见之行事,而进言者益乐于效忠矣。”奋庸请穆宗总大权,大权旁落,必有所在;又说权奸蔽壅,“权奸”二字必有所指。同时给事中曹大埜上疏劾高拱不忠十事,据说这是居正主使。政治的斗争从言官发动了。高拱的部下立刻应战,给事中涂梦桂劾刘奋庸动摇国是;给事中程文再劾奋庸、大埜“渐构奸谋,倾陷元辅,罪不可胜诛”。结果奋庸谪兴国知州,大埜滴乾州判官,高拱又得到小小的胜利。

十三陵石牌坊

位于十三陵陵区的入口,是中国现存最大的石牌坊。

在不断的政治战争中,端拱无为的穆宗皇帝终于感觉厌倦,在隆庆六年五月逝世了,是年三十六岁。

注释

[1] 《明史》卷三○五《宦官传》。

[2] 《明史》卷三○二《列女传·邵氏》。

[3] 《明史》原文。

[4] 书牍十四《答司寇曹傅川》。

[5] 书牍十四《答司马曹傅川》。

[6] 文集七《门生为师相中玄高公六十寿序》。

[7] 《书·君奭序》。

[8] 世宗庙号。

[9] 文集七《门生为师相中玄高公六十寿序》。

[10] 书牍一《答山西按院饶成山》。

[11] 书牍十四《答冏卿徐敬吾》。

[12] 书牍二《答蓟镇抚院王鉴川论蓟边五患》,按官衔及标题皆误。

[13] 书牍二《与抚院王鉴川访俺答为后来入贡之始》,按题衔误。

[14] 嘉靖三十六年,俺答子辛爱之妾桃松寨降,兵部尚书许论绐其西走,阴告辛爱执而杀之,见《明史》卷二二七《鞑靼传》。

[15] 书牍二《答鉴川策俺答之始》。

[16] 书牍二《与王鉴川言制俺酋款贡事》。

[17] 方逢时。

[18] 书牍二《与王鉴川谋取板升制虏》。

[19] 书牍二《与王鉴川计送归那吉事》。

[20] 《明史》卷二二二《王崇古传》作十余人,卷三二七《鞑靼传》作数人,《明史纪事本末》卷六十作九人。

[21] 鞑靼人称明代临边大臣为太师,不必其人官为太师也。

[22] 书牍二《与五鉴川计送归那吉事》。

[23] 书牍二《与王鉴川议坚封贡之事》。

[24] 书牍二《答王鉴川计贡市利害》。

[25] 奏疏一《陈六事疏》。

[26] 书牍六《答蓟镇吴环洲书》。

[27] 书牍三《与王鉴川计四事四要》。

[28] 书牍十四《与符卿徐仰斋》。

[29] 书牍十四《答应天巡抚朱东园》。

[30] 书牍十四《答上师相徐存斋九》。

[31] 高拱。

[32] 书牍十四《答松江兵宪蔡春台讳国熙》。按国熙承高拱旨,穷治徐阶事,见王世贞《首辅传》卷六。

[33] 书牍十四《答河南巡抚梁鸣泉》。

[34] 书牍十四《答应天巡抚》。

[35] 书牍三《答河道按院胡玉吾》。

[36] 书牍三《又答河道按院胡玉吾》。

[37] 槚为给事中,故称掌科。

[38] 书牍三《答河南巡抚梁鸣泉》,“河南巡抚”四字误题。

[39] 书牍十四《答司马曹傅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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