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正在神宗即位以后随即请御日讲,他和吕调阳疏称:
臣等谬以菲陋,职叨辅弼,伏思培养君德,开导圣学,乃当今第一要务。臣居正又亲受先帝顾托,追惟凭几之言,亦惓惓以讲学亲贤为嘱,用敢冒昧上请。今一应大典礼,俱已次第修举,时值秋凉,简编可亲。 [55]
明代皇帝的教育一种是经筵,一种是日讲。经筵是最隆重的,在每月逢二的日期举行。照例盛暑和严寒的时候都停止经筵来说,用现代术语来说,就是放寒假、暑假。举行经筵的时候,勋臣、大学士、六部尚书、都御史、翰林学士等都要到齐,由翰林院春坊等官及国子监祭酒进讲经史。一切典礼都很隆重,不过皇帝不御经筵,自动放假的事,不是没有,但是神宗的最初十年谈不到自动放假。由万历元年规定以后,每年春讲以二月十二日起,至五月初二日止;秋讲以八月十二日起,至十月初二日止,不必题请。简单说,就是上学期九讲,下学期九讲,都有固定的日期。
神宗的经筵虽自万历元年二月起,但是隆庆六年八月间,日讲就开始了。日讲在文华殿举行,不用侍卫、侍仪、执事等官,只用讲读官、内阁学士侍班。开始日讲的功课,居正给神宗规定如次:
一、伏睹皇上在东宫讲读,《大学》至传之五章,《尚书》至《尧典》之终篇。今各于每日接续讲读,先读《大学》十遍,次读《尚书》十遍,讲官各随即进讲毕,各退。
二、讲读毕,皇上进暖阁少憩,司和监将各衙门章奏,进上御览,臣等退在西厢房伺候。皇上若有所咨问,乞即召臣等至御前,将本中事情一一明白敷奏,庶皇上睿明日开,国家政务,久之自然练熟。
三、览本后,臣等率领正字官恭侍皇上,进字毕。若皇上不欲再进,暖阁少憩,臣等仍退至西厢房伺候。若皇上不进暖阁,臣等即率讲官再进午讲。 [56]
四、近午初时,进讲《通鉴节要》,讲官务将前代兴亡事实,直解明白,讲毕各退,皇上还宫。
五、每日各官讲读毕,或圣心于书义有疑,乞即下问,臣等再用俗说讲解,务求明白。
六、每月三、六、九视朝之日,暂免讲读。仍望皇上于宫中有暇,将讲读过经书从容温习。或看字体法帖,随意写字一幅,不拘多少,工夫不致间断。
七、每日定以日出时,请皇上早膳毕,出御讲读;午膳毕,还宫。
八、查得先朝事例,非遇大寒大暑,不辍讲读。本日若遇风雨,传旨暂免。 [57]
这是神宗的课程表,后来《通鉴节要》讲完,续讲《贞观政要》。
神宗这时还不足十岁,但是居然担负这样繁重的课程。他对张居正真是十分亲近和尊崇。在这一年,居正曾经屡次说到神宗和自己的关系:
所幸主上年虽幼冲,聪睿异常,又纯心见任,既专且笃,即成王之于周公,恐亦未能如是也。但自愧菲劣,不足以堪之。目前景象,似觉穆清,自今而往,惟当益积悃诚,恒存兢业,恪循轨辙,按辔徐行耳。 [58] 幸主上虽在冲年,已具大有为之度。近又日御便殿讲读,困而商榷政事,从容造膝,动息必咨,仆亦得以罄竭忠悃,知无不言,言无不信。 [59]
近来朝政愈觉清泰,宫闱之内,蔼然如春,肃然如冬。主上锐意学问,隆寒不辍,造膝谘访,史不弹书。 [60]
隆庆六年十二月,居正进《历代帝鉴图说》,自称:
帝鉴图说
张居正亲自编撰,供小皇帝万历阅读的教科书,由小故事加插图的形式构成,分上册“圣哲芳规”和下册“狂愚覆辙”。
谨自尧舜以来,有天下之君,撮其善可为法者八十一事,恶可为戒者三十六事。……每一事前,各绘为一图,后录传记本文,而为之直解,附于其后,分为二册,以辨淑慝。 [61]
这是一种绘图立说的故事书,对不满十岁的皇帝来说,不能不认为是富有教育意义的著作。神宗在文华殿看到居正捧着这两册故事书,快活得站起来,忙教左右把《图说》翻开,居正从旁指点讲解。一次讲到汉文帝劳军细柳的故事,居正说:“皇上应当留意武备。祖宗以武功定天下,如今承平日久,武备日弛,不可不及早讲求。”神宗听到,只是一连地称“是”。居正把自己整饬武备、抵御外侮的主张完全提出。
还有一次关于居正进讲的事情,在万历四年二月二十九日,这一年神宗十四岁。神宗早些时在习字的时候,进讲官写好太祖的《大宝箴》作为影格,居正看见便说:“这一篇文章和君德治道都很关切。皇上不仅是摹写,还要能背诵;不仅是背诵,还要能讲解。”
随后居正进《大宝箴注解》一篇。二十九日神宗在文华殿召居正到御座面前,自己站起来,高高地举起《大宝箴》交给居正。居正站着,神宗把全文高声背诵一遍。背诵以后,居正再行讲解,关于《大宝箴》引用的故事,神宗全明白。最后讲到“纵心乎湛然之域”一句,“这不过说人应当虚心处事。”神宗说。
居正拱起两手称贺说:“正是‘虚心’两字可以解释这一条的意义。人心所以不虚的缘故,全是因为私意的混杂。水是最清的,混了泥沙以后,水便不清;镜是最明的,蒙上灰尘以后,镜便不明。皇上只要涵养此心,除去私欲,和明镜、止水一样,自然好恶刑赏,无不公平,万事都办好了。” [62]
居正对神宗正和一位尊严的小学教师一样,利用一切的机会,要把自己的学生领上理想的境界。他看到小学生正在一步步地跟着自己迈进,心里感觉到无限的喜悦。然而,他忘去学生只是一个人,是人便有人的无限的光景,同样也有人的必然的缺陷。何况神宗是世宗的孙子,是穆宗和李太后的儿子,在他的血管里,正动荡着倨傲、颓废和那委屈迁就、伺机图逞的血液!
神宗在讲官们的教导中逐日成长了,但是小学教师只看到一个驯伏听话的学生。一次神宗朗诵《论语》的时候,失于检点地竟把“色勃如也’读作“色背如也”。在旁站着的居正厉声说:“应当读作‘勃’字。”这一下神宗真有些“勃如”,但是居正没有看到。
性质倔强的人遇到压迫的时候常会感到非常的烦闷,成人如此,小孩子也如此。有时小孩子受到父母和师长的压迫以后,便对弟妹发作一番;再不然,看到小狗、小猫,也得踢一脚,这是方向的移转,发作还是发作。神宗对居正真是恭敬万分,慈圣太后要他这样,他能不恭敬吗?还有司礼监冯保呢!这是管理宫内一切事务的人,慈圣太后都听他的话,自己更得听话了,神宗称他“大伴”,连名字都不便提,正和只称居正为“先生”一样。小小的心灵对于“大伴”已是非常得悚敬,何况在文华殿的时候,连“大伴”也肃然地站在那里,自己能不用心听话吗?居正讲到国家大事,“大伴”又那样耳提面命地道:“‘先生’是先帝托孤的忠臣,‘先生’说的话,皇上要得仔细听啊!”于是居正面上又蒙上一重特有的庄严,神宗被驯服得和小羊一样。
但是,神宗常时感到异常得烦闷。十岁的时候,慈庆宫后房被毁了,御史胡涍疏请放归后宫宫人,内称“唐高不君,则天为虐”。神宗大怒,要他明白回奏,经过居正再三解释,胡涍还得到斥逐为民,永不叙用的处分。十二岁的时候,内监张进醉酒放肆,言官交章弹劾,神宗勃然大怒,认为言臣干涉宫内琐事,完全是欺蔑皇上 [63] 。十四岁的时候,看到奏疏中提到江洋大盗“缚王劫印”一句,神宗震怒非常,认为抚按处罚太轻。居正说:“盖主上恒以冲年,恶人之欺己,故以失事为可,而以隐匿为深罪也。” [64] 居正看到神宗因为自己年幼常时痛恨诸人之相欺,但是居正没有预料到这和万历十年以后,神宗痛恨居正是有同样的心理根据。
经过隆庆六年的政变,居正所得的是国家的重任,同时他还得应付慈圣太后、冯保和神宗这三位不能轻易应付的主人。
注释
[1] 敬修《文忠公行实》。《明史》不载穆宗病状。
[2] 奏疏五《进世宗御笔疏》。
[3] 《明史》卷七十二。
[4] 《明史》卷三○五《冯保传》。
[5] 传称穆宗“甫崩”。
[6] 《明史》卷二一五《陈吾德传》附。
[7] 《明史》卷二四六《王允成传》。
[8] 世宗。
[9] 文集九《司礼监太监冯公豫作寿藏记》。
[10] 《明史》卷二一三《高拱传》及《张居正传》皆不载。
[11] 《文忠公行实》记扶持还宫以后,即言“坐稍定,先帝召太师榻前,执太师手,嘱托甚至”。
[12] 《明史·高拱传》。
[13] 武后光宅元年,改中书省为凤阁,门下省为鸾台。
[14] 书牍三《答宗伯高南宇》。
[15] 书牍四《答宗伯潘水帘》,居正有《义命说》,见文集六。
[16] 《明史·高拱传》称,拱使人报居正,居正阳诺之而私以语保。《冯保传》称保与居正定谋逐拱。
[17] 《明史纪事本末》言“促居正至”,《明史·高拱传》言“拱伏地不能起,居正掖之出”,似居正是日曾至会极门。以周圣楷《张居正传》考之,则言居正卜视陵寝,“比归而拱已去位矣”,又似居正是日尚在大峪岭未回。周《传》做于崇祯间,应可信。再考居正奏疏二《谢召见疏》则言“祇役山陵回还,中署致病,具奏请假调理。本月十九日辰刻,忽闻中使传奉圣旨,宣召臣人”,是十六日居正实已还京,尚在假中。
[18] 《明史纪事本末》卷六十一原文。
[19] 《明史纪事本末》。
[20] 《明史·高拱传》。
[21] 书牍四《答王鉴川》。
[22] 奏疏二《谢召见疏》,对话用原文。
[23] 文集三《辛未会试程策》二。
[24] 书牍十一《答南列卿陈我度》。
[25] 前宰指高拱。
[26] 书牍五《答总宪张崌崃言公用舍》。
[27] 书牍五《答总宪张崌崃》。
[28] 书牍五《答汪司马南溟》。
[29] 文集五《襄毅杨公墓志铭》。
[30] 穆宗。
[31] 文集五《襄毅杨公墓志铭》。
[32] 王之诰。
[33] 杨博。
[34] 书牍四《答王鉴川》。
[35] 《明史》卷二二四《孙传》。
[36] 推举吏部尚书入阁非故事,见《明史》卷二二四《陈有年传》。
[37] 文集五《豫所吕公墓志铭》。
[38] 居正第四子简修娶之诰女。
[39] 书牍六《与南台长言中贵不干外政》。
[40] 奏疏六《谢皇太后慈谕疏》。
[41] 奏疏二《看详礼部议两宫尊号疏》。
[42] 奏疏三《谢宸翰疏》。
[43] 《明史》卷二三五。
[44] 诗四《白燕曲》四首之一。
[45] 诗一。
[46] 诗四。
[47] [48] 文集二。
[49] 皆见文集四。
[50] 文集四《敕建五台山大宝塔寺记》。
[51] 书牍十二《答南科吴公琯》。
[52] 见《明史》卷二一○《邹应龙传》。
[53] 书牍六《与南台长言中贵不干外政》。
[54] 文集九《司礼监太监冯公寿藏记》。
[55] 奏疏二《乞崇圣学以隆圣治疏》。
[56] 按正字官“掌缮写、装潢、诠其讹谬而调其音切”,见万历本《明会典》卷五十二。
[57] 奏疏二《拟日讲仪注疏》。
[58] 书牍四《答两广殷石汀》。
[59] 书牍四《与王鉴川言虏王贡市》。
[60] 韦牍四《与河道万巡抚论河漕兼及时政》。
[61] 奏疏三《进帝鉴图说疏》。
[62] 奏疏十一《送起居馆讲〈大宝箴〉记事》。
[63] 书牍六《与南台长》。
[64] 书牍八《答操江王少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