辱示知:运艘已于三月十一日,尽数过淮,无任忻慰。闻度江遇风,谅无大损,若前途通利,则额赋可以毕达,国储可以日裕矣。今计太仓之粟,一千三百余万石,可支五六年。鄙意欲俟十年之上,当别有处分,今固未敢言也。 [39]
居正方做国储充实以后的计划,就在这一年,黄河在邳州决口,淮河也决口。万历三年,黄河又在砀山决口,黄水不断南流,一部分由淮安入运,直灌长江,淮、扬一带因此发生极大的恐慌。但当局的注意还是集中运道。这时从宿迁到韩庄的运河还没有,从淮安到宿迁,再从宿迁到徐州茶城,黄河就是运河,明朝人称为“借黄为运”,在借黄为运的情形下面,黄河的通塞和漕运有关,也就和国防有关。明朝人治河有几条牢不可破的原则:第一,黄河到开封以后,不许向北,因为向北便不能向南,淮、徐一线的漕运便发生问题;第二,黄河到徐州以后,不许向南,因为向南便影响明朝凤、泗一带的祖墓;第三,即使在这个范围以内,也不许轻易改道,因为改道便会产生浅滩,必然妨碍粮艘向北、空船回南的路线。在这几个原则之下,明人对于洪水横流、挟沙俱下的黄河,只有夹岸筑堤以防黄水的溃决。他们筑堤的技术非常发达,单就堤岸的名称便有遥堤、缕堤、月堤、格堤的不同,但是最后总有横溃的一日。黄河屡次决口,河水流入运河,复在高邮决口。事态严重极了,种种的主张都被提出,一切等待居正解决。
居正只有给河道总督傅希挚去信。万历二年,他说:
近闻淮、扬士大夫言海口益淤,以故河流横决四溢,今不治,则河且决而入于江,维扬巨浸矣。又有言前议筑遥堤为不便者。其说皆信否?从未行此道,不知利害所归,望公熟计其便,裁教。幸甚。 [40]
黄河运河图
这是明朝所绘的黄河与大运河交汇处地势图。运河在明朝承担着繁重的运粮任务。
希挚的复信来了,居正觉得游移,又去一信:
辱示《治河议》,一一领悉,但据公所言,皆为未定之论。海口既不可开;遥堤又不必筑;开泇口,则恐工巨之难;疏草湾,又虑安安之贻患。然则,必如何而后为便乎?愿闻至当归一之论,入告于上而行之。 [41]
最后希挚决定请求重开泇河。泇河二源,一出峄县,一出费县,称为东、西二泇河。隆庆四年,翁大立总理河道的时候,就提议开泇河,他主张上通微山、赤山等湖,中贯东、西泇河,下合沂水,过宿迁骆马湖,再入黄河。在隆庆万历年间,称为新水道,其实就是现在韩庄、宿迁间的运河水道。这一个计划,《明史》称为“引泗合沂”,当然不是专指泇河本身。大立的计划没有实现,希挚重行提出。万历三年二月,希挚疏称:“治河当视其大势,虑患务求其永图。顷见徐、邳一带河身垫淤,壅决变徙之患,不在今秋则在来岁……臣日夜忧惧,悉心讲求。禹之治水,顺水之性耳;今以资河为漕,故强水之性以从吾,虽神禹亦难底绩。惟开创泇河,置黄河于度外,庶为永图耳。”他提出工程计划,最后说:“若拼十年治河之费,以成泇河,泇河既成,黄河无虑溃决矣,茶城无虑填淤矣,二洪无虑艰险矣,运艘无虑漂损矣,洋山之支河可无开,境山之闸座可无建,徐口之洪夫可尽省,马家桥之堤工可中辍。今日不赀之费,他日所有省,尚有余抵也。故臣以为开泇河便。”奏疏上去以后,发户、工二部看议,工科都给事中侯于赵请求召集廷臣会议。居正认定会议只是虚文,一面奏派于赵和希挚会勘,一面再给希挚去信:
开河之策,议在必行,但以事体重大,且此中有言其费度七八百万乃足者,岂其然手!故请差科臣会勘,徒以息呶呶之口耳。此事先年诸臣,亦知其便利,独以艰大之任,惮于承肩。今公赤忠,身任其责,更复何疑,愿坚持初意,勿夺群言。其中事体,亦须详慎,期在万全无害可也。 [42]
于赵勘后,认定要开泇河,势必经过良城,良城伏石实勘五百五十丈,开凿之力,难以逆料。户部又谓“正河有目前之患,而泇河非数年不成,故治河为急,开泇为缓”。居正准备承肩“艰大之任”,但是户、工二部都不赞同,希挚的态度又不坚决,事情只得搁下。万历三年六月,奉旨:
候于赵等所奏,与傅希挚原议,大不相同。傅希挚久历河道,他当初若无的见,岂敢谩兴此役,此必该道等官,畏工久羁官,故难其说,阴肆阻挠。勘官据其所言,谩尔回奏,其言先开良城伏石,徐议兴工,都是搪塞了事之语,深负委托。今人平日都会说利道害,沽名任事,及至着落他实干,便百计推倭,只图优游无事,捱日待时,讵肯视国如家,忠谋远虑者?似这等人,如何靠得他成功济事?且泇口之议,止欲通漕,非欲弃河而不理,今他每既说治河即可以兼漕,便着他一意治河,别工不必再议。
万历三年开泇河的计划失败了,直到万历三十二年,到总河侍郎李化龙、曹时聘的手里,才予以完成。每年三月,粮船由泇河北上,秋天以后,空船仍由黄河南下,泇河、黄河成为徐州、宿迁间往还分途的水道。但是居正没有看到!居正所看到的只是一个大计划的失败。万历三年六月的上谕,充满焦急和愤恨,我们不难想象是谁的手笔。
开泇河的计划失败了,四百万石的漕粮重行寄托给全无把据的黄河。国家的命运真是非常的渺茫,居正方在踌躇着。这年九月,南京工部尚书刘应节、右侍郎徐栻上疏请开胶莱河。这两位都是居正的同年,尤其是刘应节,在他任蓟辽总督的时候,居正曾经和他有过不少的磋商。应节,山东潍县人,对于胶莱一带的情形更应当熟悉。居正记得隆庆五年自己曾经反对胶莱新河的计划,曾经考虑到水泉难济,但是现在的情形不同。黄河屡次决口,泇河计划不成,除勘探胶莱新河以外,他没有其他办法,而且经过几年以来的开源节流,在经费方面,他有相当的把握。所以他毅然地不待复勘,派徐栻前往山东开浚,会同山东巡抚李世达办理,一面再嘱世达极力协助。他对应节、徐栻、世达等说起:
胶河之可开,凡有心于国家者皆知之,独贵乡人以为不便,皆私己之言也。读大疏具见忘私徇国之忠,已奉旨允行。又承教,凤竹公 [43] 肯身任之,尤为难得,今即以属之。渐庵 [44] 亦曾有疏云,开泇口不若疏胶河。故宜与之会同,且委用属史,量派夫役,亦必借其力以共济也。至于一应疏凿事宜,及工费多寡,俱俟凤竹公亲履其地,次第条奏。其河道官属钱粮,俱不必与之干涉,以破其弃河不治之说,庶浮言不能兴,大事可就也。 [45]
胶河之可开,凡有心于国家者皆知之,乃竟为浮议所阻者,其端有二。一则山东之人,畏兴大役,有科派之扰,又恐漕渠一开,官民船只,乘便别行,则临清一带,商贩自稀,此昔年之说。一则恐漕渠既开,粮运无阻,将轻视河患,而不为之理,此近年之说也。凡此皆私己之言,非公天下之虑也。今当决计行之,无事再勘。仆尝念此,惟以不得任事之人为虑。昨奉百川公书,公雅不辞劳,审尔,大事济矣。已即面奏于上,特以属公。前得山东抚台李公书,谓开泇口不如疏胶河,意与公合,故宜会同,且委用属支,量派夫役,亦必借其力以共济也。诸疏凿、造船事宜,及工费多寡,俱俟公亲履其地,一一条奏。其河道官属、钱粮等项,俱绝不与之干涉,以破其弃河不治之说,庶浮言不兴,大工可就也。夫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功,然又必遇非常之时,而后其功可成。故曰:“非常之原,黎民惑焉。”今主上英明天启,志欲有为,而公以非常之才,适遘此时,可不努力以建非常之业乎?大功克成,当虚揆席以待。 [46]
向承教胶河事,时方议凿泇口,未遑论也。今泇口既罢,刘、徐二司空复议及此,适与公议合,故特属之。望公协恭熟计,共济此事。仆以浅薄,谬膺重寄,主上虚己而任之,自受事以来,昼作夜思,寝不寐,食不甘,以忧国家之事,三年于此矣。今朝廷大政幸已略举,惟漕运、宗室,未得其理。宗室事巨,不敢轻动,漕运则宜及令图之。了此一二大事,仆即纳管钥,稽首归政,乞骸而去矣。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所望海内英哲,共助不逮。 [47]
万历三年,胶莱新河的开凿是一件最迫切的事。神宗上谕:“这胶莱河议,即经行勘,俱为浮议所阻,刘应节等既的有所见,不必复勘。就着徐栻改工部石侍郎兼都察院右金都御史,会同山东抚按官,将开浚事宜一一计处停当,具奏来行。朝廷屡议开河,上为通漕,与治河事务不相干涉,再有造言阻挠的,拿来重处。”在这道上谕后面,我们看到居正具有了最大的决心。居正对于运河工程不一定明白,但是他假定刘应节、徐栻应当明白,再加以李世达的赞同,他认为成功的希望可以看到,所以排除一切障碍,集合一切力量,为国家开辟新水道,替四百万石漕粮找一条安全的交通线。
但是,这一次又是一度严重的失败。山东方面,一则唯恐运河改道,对于西部的繁荣产生影响;二则眼见开凿新河,东部的劳役非常繁重:山东的舆论动摇了,山东巡抚李世达也动摇了,连带徐栻也起了动摇。居正立刻去信:
仆闻疑事无功,疑行无名,明主方励精图治,询事考成,岂宜以未定之议,尝试朝廷哉?神禹大智,犹必亲乘四载,遍历九土,至于手足胼胝,而后能成功。方其凿龙门之时,民皆拾瓦砾以击之。盖众庶之情,莫不欲苟安于无事,而保身自便者,孰肯淹留辛苦于泥涂横潦之中,此众议之所以纷纷也。愿公主之以刚断,持之以必行,心乎为国,毕智竭忠,以成不朽之功。凡粘滞顾忌,调停人情之说,一切勿怀之于中,又亲历工所,揆虑相度,分任责成。若惮旁不亲细事,徒寄耳目于人,则纷纷之议,将日闻于耳,虽勉强图之,亦具文而已,决不能济也,幸公熟图之。若果未能坚持初意,恐拂众心,则亦宜明告于上,以谢昔建议之为非,而后重负可释耳。此国之大事,不敢不尽其愚,幸惟鉴宥。 [48]
这是万历三年冬间的事。万历四年正月,徐栻奏称估计凿山引水,筑堤建闸,工费该银九十余万。在国家岁出岁入,都在三百万上下的时候,这不能不算一个不小的数字。居正认定这是徐栻“故设难词,欲以阻坏成事”,这时刘应节已改戎政尚书,二月间,再着应节暂解营务,赴山东会同徐栻开河。事情似乎有了办法,但是应节到了山东以后,和徐栻发生了重大的异议。同样一条胶莱新河,应节主张通海,徐栻主张引泉,关于水源方面,有了绝对不同的主张。但在分水岭方面,势必动工开凿,这是应节和徐栻都不能不应付的问题。山东巡按御史商为正奉命挑验。据他的结论,“虽二百余万金,不足以了此”,经费方面,困难极大。应节主张通海,但是海水一来,海沙连带着也来,因此应节主张建闸障沙。山东巡抚李世达认为海沙和海水同来,他说:“窃以谓闸闭则潮安从入,闸启则又安从障也。”全河长二百七十里,据应节所计,海潮自南口入,凡五十里;自北口入,凡一百八十里:这是说在二百七十里之中可以通潮的二百三十里。但是据世达所计,除大风迅烈、海潮狂涌的时候以外,南潮所及,距海口二十里,北潮所及,距海口六十里,和应节的估计便有很大的距离。当然,在海潮不及的地方,可以引泉,但是世达论及泉水,以为“十月以后,日渐消耗,至春月泉脉微细,适值粮运涌到之时,虽置柜设闸,以时启闭,终不能使之源源而来,滔滔不竭也”。海潮不能来,泉水不敷用,水源发生问题,那么二百余万金还不是等于白费?
但是还有一个根本的问题。胶莱新河原是为着海运提出的动议,本来的计划是漕船由淮入海,再取道胶莱新河入渤海湾,所以必须保证淮安以下的运河没有问题,才谈到这个计划的实现。但在万历三四年间,运河沿岸高邮、宝应一带正是问题的中心。商为正说:“况海运必出自淮安海口,高、宝其所必经,高、宝不治,此河虽通,亦不能越而飞渡。”李世达说:“今当缉高、宝之堤,无徒殚财力于不可必成之胶河也。”他们也许有一些成见,但是他们的逻辑不容人不重加考虑。居正没有办法,只有交工部集议。工部尚书郭朝宾复称“事体委多窒碍,相应停罢以省劳费”。万历四年六月,罢胶莱新河,这是居正在漕运方面的第二次失败。以后他的注意力便集中到运河和黄河。
居正的两次失败本来不是意外。他自己没有治河的经验,而且平生没有经过这一带,凭什么可以构成正确的判断呢?他有坚强的意志,他能充分地运用政治的力量,但是在他没有找到得力的干才以前,意志和力量只能加强他的失败,所以在无法进行的时候,他便毅然地承认失败,这正是他的干练。最可惜的是,万历二年工部尚书朱衡致仕,失去一个有经验、有魄力的大臣,假如居正能够和他和衷共济,也许可以减少一部分失败。万历三年,工科给事中徐贞明上水利议,认定河北、山东一带都可兴水利,供军实。但是在交给工部尚书郭朝宾查复以后,朝宾只说“水田劳民,请俟异日”,打消了一个最有价值的提议。假如居正能够给贞明一些应得的注意,再推动政治力量,作为他的后盾,也许可以从根本上解决北方的粮食问题。
注释
[1] 奏疏三《请定面奖廉能仪注疏》。
[2] 文集十一《杂著》。
[3] 书牍八《答总宪吴公》。
[4] 书牍十一《答河漕姜按院》。
[5] 《明史》卷二二○《赵世卿传》。
[6] 《明史》卷二二九《艾穆传》。
[7] 奏疏四《谢御札奖励疏》。
[8] 书牍五《与王敬所论大政》。
[9] 书牍六《答蓟辽督抚吴环洲言虏情》。
[10] 书牍六《答方金湖计服三卫属夷》。
[11] 书牍四《答刘总督》。
[12] 书牍八《答吴环洲》。
[13] 书牍六《答蓟镇吴环洲》。蓟镇误题,吴环洲即吴兑。
[14] 书牍六《答吴环洲》。
[15] 奏疏三《进职官书屏疏》。
[16] 万历本《明会典》卷七十八。
[17] 奏疏四《请申旧章饬学政以振兴人才疏》。
[18] 《明史》卷六十九。
[19] 《明史》卷二五八《傅朝祐传》。
[20] 书牍十二《答南学院李公言得失毁誉》。
[21] 奏疏四《论边事疏》。
[22] 《明史》卷二二七《贾三近传》。
[23] 四维别号。
[24] 敬修自指。
[25] 文集十一《杂著》。
[26] 书牍七《答应天抚院宋阳山言防倭》。
[27] 书牍七《答浙抚谢松屏言防倭》。
[28] 万历本《明会典》卷一四八。
[29] 书牍九《答总宪李渐庵言驿递条编任怨》。
[30] 书牍十二《答福建巡抚耿楚侗言致理安民》。
[31] 书牍十二《答保定巡抚张浒东》。
[32] 书牍十二《答顾天张巡抚》。
[33] 书牍十二《答山西徐巡抚》。
[34] 书牍十二《答南京守备枢使乔诚斋》。
[35] 书牍十二《答藩伯徐中台》。
[36] 书牍十三《答山东巡抚何来山》。
[37] 书牍四《答河漕总督王敬所》。
[38] 书牍五《答河漕王敬所言漕运》。
[39] 书牍六《答河漕王敬所》。
[40] 书牍六《与河道傅后川》。
[41] 书牍六《答傅后川议河道》。
[42] 书牍七《答河道总督王敬所》。按王敬所三字误题。
[43] 徐栻。
[44] 李世达。
[45] 书牍七《答河漕刘百川言开胶河》。按题衔误。
[46] 书牍七《答河道徐凤竹》。按题衔误。
[47] 书牍七《答山东抚院李渐庵言吏治河漕》。
[48] 书牍七《答河道徐凤竹》。按题衔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