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采纳朱升建议,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在元末大混乱的军事战争形势下,首先消灭有野心好战的陈友谅,其次攻取保守自安的张士诚,最后南征北伐,推翻元朝统治,体现了他极高明的战略眼光。
一.鄱阳湖决战
弥勒教徒彭莹玉从元顺帝至元四年(公元1338年)袁州起义失败以后,在淮西一带秘密传布教义,组织民众。这人信仰坚定,有魄力,胆子大,又会说老百姓自己的话,给苦难的人以希望和信心,得到农民的深深敬爱。辛辛苦苦工作了十四年,成千成万人的指望到底开花结果了。至正十一年(公元1351年)和铁工麻城邹普胜、渔人黄陂倪文俊发动号召,组织西系红军,举起革命的旗帜。
彭莹玉可以说是典型的职业革命家,革命是一生志业,勤勤恳恳播种、施肥、浇水、拔草。失败了,研究失败的教训,从头做起,绝不居功,绝不肯占有所播种的果实。第一次起义称王的是周子旺,第二次做皇帝的是徐寿辉,虽然谁都知道西系红军是彭和尚搞的,彭祖师的名字会吓破元朝官吏的胆,但是,起义成功以后,彭莹玉就像烟一样消失了,回到了人民中间,任何场所以至记载上,再找不到这个人的名字了。 [142] 十五年后,罗田还有人假借他的名义,铸印章、设官吏,结众起事,可见影响人心之深。
徐寿辉是罗田的布贩子,又名真逸、真一。生得魁梧奇伟,一脸福相。彭莹玉推其为首领。这年九月间起兵,占领蕲水和黄州路。建蕲水做都城,取意于西方净土莲台,号为莲台省。 [143] 立寿辉为皇帝,国号天完,年号治平。不久,疆域就扩充到湖南、江西,东边一直到杭州。天完军队纪律极好,不杀百姓,不奸淫掳掠,口念弥勒佛号。归附的人民登记姓名,单运走政府官库里的金帛,极得人民拥护。相反的,元军军纪坏到极点,打胜仗抢一阵,打败仗更抢,克复城池,大杀大抢大烧。尤其厉害的是从湖广调来的苗军,无恶不作,抢得干净,杀得尽兴,见女人不管老少贵贱有夫无夫都不放手,驻防过的地方比经过战争还惨。 [144] 民间有民谣形容道:“死不怨泰州张(士诚),生不谢宝庆杨(完者,苗军统帅)。” [145] 军队如此腐败,政治呢?蒙古政府恨汉人、南人,尤其是南人不肯服从,时常反抗,故有意压迫。民间地主为了保身家产业,组织义军。保卫地方。反抗革命势力的,即使立了功,即使守住了地方,甚至全家战死,因为是南人,不提赏功做官的事,连安慰激励的话也没有一句。也有地主带了盘缠到大都去钻一官半职的,不但落个没趣回来,还被挖苦奚落,给起外号叫“腊鸡”——腊鸡是南边土产,带到北边做人事的。一心一意帮元朝的,冷落得寒透了心。 [146] 真真造反叛乱的像方国珍、张士诚,政府军打不过,招降安抚,许做大官,照样带兵,反一次,官爵便高一次,不用几年便到极品了。一面是种族的歧视,一面又欺软怕硬。穷苦人早已参加反抗,而这样的措施,又使一些只知有身家财产,甘心做屠杀人民刽子手的地主们,也学方平章、张丞相的榜样。东一丛,西一股,像火烧荒山一样,到处都是。
徐寿辉忠厚老实,无见识,也没有整个的计划。所占的地方虽大,却守不住,打过来,打过去,拉锯战只苦了老百姓。蕲水位置不够好,迁都到汉阳,丞相倪蛮子(文俊)兵权在手,被寿辉给制住了,动弹不得。治平七年(元至正十七年,公元1357年)九月,文俊谋杀寿辉不成功,出奔黄州。部将沔阳人陈友谅,家世打鱼营生,在县里当贴书,不甘心埋没,投奔红军,立了战功,做了领兵元帅,怀着一肚子野心,没处施展。文俊逃到黄州,正是他的防区,陈友谅就用计杀了文俊,夺过军队,自称平章,向东侵占安庆、池州、南昌诸地,和朱元璋接境。两军常起战事,互有胜负。龙凤六年(元至正二十年)五月攻下太平,大军进驻采石,陈友谅以为克日可以占领应天,使部将杀了寿辉。急性子人,也等不及择日子、拣地方,就以采石五通庙做行殿,暴风雨里,即皇帝位。国号汉,改年号为大义,尽有江西湖广之地。 [147]
●刘基,朱元璋的重要谋士,著名军事家、文学家。
群雄中陈友谅的军队最精锐,疆土最广,野心最大。朱元璋在应天,在友谅看来是碗里的肉,伸手就能拿到。陈友谅使人和张士诚相约,东西夹攻,亲自带领水陆大军从江州(今江西九江)顺流东下。水军大舰名为混江龙、塞断江、撞倒山、江海鳌等,共一百多艘,战舸几百条,真是“投戈断流,舶橹千里”。消息一传到应天,大家都吓慌了,有人主张投降为上策;有人说不如放弃应天,躲过风头再看;主战的提出主动出击太平,牵制友谅兵力。七嘴八舌,乱成一团。胆子小的竟背地收拾细软,盘算城破后的去处了。 [148]
●应天之战示意图
元璋沉住气,单独和刘基在卧室内决策。投降不是办法,逃走更不是办法,目前的出路只有抵抗。抵抗有两种战略:一种是两线同时作战,东西兼顾,兵力一分,必败无疑;一种是迅速集中全力,看准敌人弱点,做致命的一击,然后再回师来对付另一线——这还是两线作战,不过有个先后缓急。问题焦点在于争取主动。第一种打法很现成,等着就是了,不过很吃亏。第二种打法当然好,可是第一,先打谁;第二,如何抓住有利机会来打;第三才是如何打。一句话,是要争取主动。研究两线形势,主敌是陈友谅,张士诚是配角。兵力陈强张弱,士气陈骄张馁,水军陈多张少,那么,就看得出来,只要有办法先打击陈军,造成一次大胜利,张军势孤,连进攻都不可能了。 [149]
如何使陈友谅先来进攻呢?元璋部将康茂才和陈友谅相熟,茂才的老门房也侍候过陈友谅。茂才受命使老门房偷跑到友谅军中,带了茂才的亲笔降书,告诉许多军事情报,自愿里应外合,劝友谅分兵三路取应天。友谅喜极,问康将军现在何处,说现守江东桥;问是石桥还是木桥,答是木桥。约好友谅亲自进军江东桥,以喊“老康”做信号。 [150]
陈友谅的进军路线明白了,军力分配也清楚了。元璋一面调胡大海进取信州(今江西上饶),捣友谅的后路,一面按友谅进军路线,设下埋伏。连夜把江东木桥改成石桥,一切准备停当,只等友谅自投罗网。
元璋亲自在山顶指挥,规定信号,发现敌人举红旗,伏兵出击举黄旗。友谅兴冲冲地赶到江东桥,一看是大石桥,就觉得不对头,再使劲连喊“老康”,嗓子都哑了也无人答应。山上黄旗招展,四周伏兵齐声呐喊,团团围住,在山上打,在水里打,这一仗把友谅的主力全部歼灭,杀死淹死不计其数,单俘虏就有两万多。元璋军乘胜收复太平,下安庆,取信州(今上饶)、袁州(今宜春)。 [151]
龙凤七年(元至正二十一年,公元1361年)正月,小明王封元璋为吴国公。 [152]
友谅吃了败仗,不服输,七月间又遣将攻下安庆。元璋气极,开了一个军事会议,决定溯江西伐。龙骧巨舰上竖立大旗,写着“吊民伐罪,纳顺招降”八个大字。
友谅为人嫉能护短,从杀徐寿辉后,寿辉的将帅不服,纷纷投降元璋。部下骁将双刀赵(普胜)又被元璋使反间计,友谅一怒把他杀了,其他将官兔死狐悲,不肯出死力作战。元璋研究敌情,断定趁友谅将帅不安,军心离散,大举进攻,要比等着被攻有利。于是亲自统军顺风溯流,一鼓攻下安庆、江州,守将丁普郎、傅友德全军归附。友谅逃奔武昌,江西州县和湖北东南角,都归元璋版图。一个扩大,一个缩小,几年来的局面,完全转过来,元璋的兵力已经可以和友谅一决雌雄了。 [153]
当江南朱陈两军血战正酣的时候,江北的军事局面也起了极大的变化,红军接连失败,形势很危急。元朝大将察罕帖木儿收复关陇,平定山东,招降红军丞相花马王田丰,军威极盛——几年来山东在宋朝大帅毛贵管治下,礼贤下士,开辟田土,治绩斐然。原来在濠州的赵均用和彭早住,驻军淮泗一带,早住病死,均用北上和毛贵合伙。二人作风不同,大闹意见,均用杀了毛贵,毛贵部将又杀了均用。杀来杀去,军力衰减,造成察罕的胜利机会。——山东失去后,不惟小明王的都城安丰保不住,连元璋的根本重地应天也岌岌可危。元璋几年来的安定和发展,全靠小明王大军在北边掩护,隔离元朝主力,如今局面突变,要直接和元朝大军接触,估计军力对比,相差太远,实在抵挡不住。元璋两次派代表去见察罕,送上重礼和亲笔信,要求通好,预伏一笔,以为将来打算。这时察罕正在围攻益都(今山东益都),红军拼死抵抗,元璋料益都一时不致失陷,察罕在肃清山东之前还没有余力来进攻安丰,才敢趁这间隙,西攻陈友谅。察罕的代表户部尚书张昶带了御酒、八宝顶帽和任命元璋为荣禄大夫江西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的宣命诏书,于龙凤八年(元至正二十二年,公元1362年)十二月由江西到应天。其时察罕已被田丰刺杀,子扩廓帖木儿继为统帅。不久又得到情报,扩廓和另一大将孛罗帖木儿在抢地盘,打得正热闹。元璋眼见得元军不会南伐了,越发定下心,断了投降的念头,仍然做宋朝的吴国公。 [154]
●朱元璋《大军帖》。
当察罕的代表带着元朝官诰到应天的时候,宁海人叶兑写信给元璋,劝其不要受元朝官爵,要自创局面,立基业,并且指出军略步骤说:
愚闻取天下者必有一定之规模,韩信初见高祖,画楚、汉成败;孔明卧草庐,与先主论三分形势者是也。今之规模,宜北绝李察罕,南并张九四(士诚),抚温、台,取闽、越,定都建康,拓地江、广,进则越两淮以北征,退则画长江而自守。夫金陵古称龙蟠虎踞,帝王之都,借其兵力资财,以攻则克,以守则固,百察罕能如吾何哉!江之所备,莫急上流,今义师已克江州,足蔽全吴,况自滁、和至广陵(今江苏扬州),皆吾所有,非直守江,兼可守淮矣。张氏倾覆,可坐而待,淮东诸郡,亦将来归。北略中原,李氏可并也。今闻察罕妄自尊大,致书明公,如曹操之招孙权,窃以元运将终,人心不属,而察罕欲效操所为,事势不侔。宜如鲁肃计,鼎足江东,以观天下之衅。此其大纲也。
至其目有三:张九四之地,南包杭、绍,北跨通、泰,而以平江(今江苏吴县)为巢穴。今欲攻之,莫若声言掩取杭、绍、湖、秀,而大兵直捣平江。城固难以骤拔,则以锁城法困之:于城外矢石不到之地,别筑长围,分命将卒,四面立营,屯田固守,断其出入之路;分兵略定属邑,收其税粮以赡军中。彼坐守空城,安得不困?平江既下,巢穴已倾,杭、越必归,余郡解体,此上计也。张氏重镇在绍兴,绍兴悬隔江海,所以数攻而不克者,以彼粮道在三江斗门也。若一军攻平江,断其粮道,一军攻杭州,绝其援兵,绍兴必拔。所攻在苏、杭,所取在绍兴,所谓多方以误之者也。绍兴既拔,杭城势孤,湖、秀风靡,然后进攻平江,犁其心腹,江北余孽,随而瓦解,此次计也。
方国珍狼子野心,不可驯狎。往年大兵取婺州,彼即奉书纳款。后遣夏煜、陈显道招谕,彼复狐疑不从。顾遣使从海道报元,谓江东委之纳款,诱令张昶赍诏而来,且遣韩叔义为说客,欲说明公奉诏。彼既降我而反欲招我降元,其反覆狡狯如是,宜兴师问罪。然彼以水为命,一闻兵至,挈家航海,中原步骑,无如之何。夫上兵攻心——彼言杭越(即婺州)一平,即当纳土,不过欲款我师耳。——攻之之术,宜限以日期,责其归顺。彼自方国璋之没,自知兵不可用。又叔义还称义师之盛,气已先挫。今因陈显道以自通,正可胁之而从也。事宜速,不宜缓。宣谕之后,更置官吏,拘其舟舰,潜收其兵权,以消未然之变,三郡可不劳而定。
福建本浙江一道,兵脆城陋,两浙既平,必图归附,下之一辩士力耳。如复稽迟,则大兵自温、处入,奇兵自海道入,福州必不支。福州下,旁郡迎刃解矣。威声已震,然后进取两广,犹反掌也。 [155]
叶兑指出张昶赍诏,是方国珍假托元璋名义请来,斥为“反覆狡狯”,其实是冤枉的。千真万确,请张昶来的是元璋自己,“反覆狡狯”的不是别人,恰恰是叶兑叫作明公的朱元璋。不过他所计划的攻取计略,倒是面面俱到,确有见识。元璋心服,要请做官,叶兑推却不肯,辞回家乡。后来几年平定东南和两广的规模次第,果然和他所说的差不多。
小明王从称帝以后,凡事由刘太保做主张。领兵在外的大将,原来都是福通的同伴平辈,不大听调度,军队数量虽多,军令不一。占的地方虽大,不久又被元军收复。有的大将打了败仗,不愿受处分,索性投降敌人,翻脸打红军;有的前进太远太突出了,完全被敌人消灭;其余又被察罕帖木儿和孛罗帖木儿两支地主军打垮了。只剩下山东一部军力,做安丰的掩护。到益都被扩廓包围以后,刘福通亲自率军救援,大败逃回。益都陷落后,安丰孤立。龙凤九年二月,张士诚的大将吕珍乘机攻围安丰,城里粮食吃完,粮道断绝,不但人吃人,甚至吃腐烂的尸首,和人油炸泥丸子。刘太保情势危急,派人到元璋处征兵解围。
在元璋出兵之前,刘基极力阻止,以为大兵不宜轻出,如果救驾出来,做何安置?不如让吕珍解决了,借刀杀人,落得省事。而且陈友谅在背后,万一乘虚来攻,便进退无路。元璋则以为安丰失守,应天失去屏蔽,从军事观点说,不能不救,遂亲自统兵出发。刘太保趁黑夜大雨突围逃出,元璋摆设銮驾伞扇,迎小明王暂住滁州,临时建造宫殿,把皇宫里的左右宦侍都换上自己人,供养极厚,防护极严。小明王名为皇帝,其实是俘虏,受元璋的保护。 [156]
三月十四日,小明王内降制书,封赠元璋三代:曾祖九四资德大夫、江西等处行中书省右丞、上护军、司空、吴国公,曾祖母侯氏吴国夫人;祖初一光禄大夫、江南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上柱国、司徒、吴国公,祖母王氏吴国夫人;考五四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录军国重事、中书右丞相、太尉、吴国公,妣陈氏吴国夫人。 [157]
当元璋出兵安丰的时候,陈友谅果然乘机进攻,以大兵包围洪都(今江西南昌),占领吉安、临江、无为州。这回倒真正是两线夹攻,虽然张士诚还不明白。汉军规模比上次更大:友谅看着疆土日渐减小,气愤不过,特造大舰,高几丈,簇新的丹漆,上下三层,每层有走马棚,上下层说话都听不见,载着家小百官,空国而来,号称六十万。洪都守将朱文正死守,友谅用尽攻城的方法,文正也用尽防御的方法。八十五天的激战,城墙攻破了几次,敌兵涌进,都被火铳击退,连夜赶修工事,攻城守城的人都踩着尸首作战。一直到七月,元璋亲统二十万大军来救,友谅才解围,掉过头来,到鄱阳湖迎战。
这一次水战,也许是中国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两军主力苦战三十六天之久。这一战的结局,决定了两雄的命运。
在会战开始前四天,元璋留下伏兵,把鄱阳湖到长江的出口封锁,堵住敌人的归路,关起门来打。两军的形势,一边号称六十万,一边是二十万。水军船舰,友谅的又高又大,联舟布阵,一连串十几里。元璋的都是小船,要仰着头才能望见敌人,两下比较,就显得渺小可怜。论实力和配备,都是元璋方面居劣势。但是,他也有便宜处。就士气说,友谅大军在南昌顿挫了三个月,寸步进不得,动摇了必胜的信心;元璋方面则千里救危城,生死关头决于一战,情绪大不相同。就船舰说,数十条大舰连在一起,转动不便;小船进退自如,运用灵活,在体积方面是劣势,运动方面却占优势。就指挥而论,元璋有经验丰富的幕僚,作战勇敢的将帅,上下一心;友谅性情暴躁多疑,将士不敢贡献意见,发生内部裂痕。更重要的是补给,元璋军队数量少,有洪都和后方源源接济;友谅军的后路被切断了,粮尽士疲,失去斗志。
元璋军的主要战术是火攻,用火炮焚烧敌方的大舰,用火药和芦苇装满几条船,敢死队驶着冲入敌阵,点起火来,和敌方几百条战舰同归于尽。接战时分水军为十二队,火铳长弓大弩分作几层,先发火铳,再射弓弩,最后是白刃战。短兵相接,喊杀震天,从这船跳到那船,头顶上火箭炮石交飞,眼睛里一片火光,一团刀影,湖面上是漂流着的尸首、挣扎着的伤兵,耳朵里是轰隆的石炮声、噼啪的火铳声。友谅船红色,元璋船白色,一会儿几十条白船围着红船,一会儿又是红船围着白船,一会儿红船白船间杂追赶。有几天白船像是占了上风,又几天红船又得优势。元璋激励将士苦战,多少次身边的卫士都战死了,坐舰被炮石打碎,换了船搁浅动不得,险些被俘。一直打到最后几天,友谅军已经绝粮,右金吾将军建议烧掉船,全军登陆,直走湖南,左金吾将军主张再战,友谅同意走陆路的办法。左金吾将军怕得罪友谅,领军投降,右金吾将军看情形撑不住了,也跟着投降。友谅军力益发减削,决定退兵,打算冲出湖口,不料迎面又是白船,前后受敌。友谅正要亲自看明情势,决一死战,头才伸出船窗外,被飞箭射死,全军溃败。部将保着友谅尸首和太子陈理,连夜逃回武昌。 [158]
战事的胜利,取决于最后一分钟,造成陈军溃败的是友谅的战死。元璋虽然胜利,可是也险极了,始终弄不清是谁射死友谅的。第二天,元璋焚香拜天,慰劳将士,答应将来天下一家,和巴都儿 [159] 们共享富贵,做大官。 [160] 后来又对刘基说:“我真不该到安丰去,假如友谅趁我远出,应天空虚,顺流而下,我进无所据,退无所依,大势去矣。幸而他不直攻应天,反而去围南昌,南昌守了三个月,给了我充分的时间和机会。这一仗虽然打胜,可是真够侥幸的了。” [161]
运气特别照顾元璋,他怕察罕帖木儿的兵威,正接洽投降,察罕就被刺杀了。扩廓准备南征,又和孛罗帖木儿抢地盘,打得难解难分。陈友谅第一次约张士诚夹攻,张士诚迟疑误了事。第二次张士诚围安丰,陈友谅不取应天而围南昌,又被流矢射死。上天真是太眷顾了!他这样想着,越想越有理,再发展下去,就想成“天命有归”了,从此一心一意秉承上天的托付,做长远而广大的计划。 [162] 计划的第一步是称王,称王是不成问题的,小明王在保护之下,写一道圣旨派人送去盖印就成。问题是称什么王呢,张士诚在九月间已经自立为吴王了,应天正是孙权吴国的都城,而且几年前民间就有一个童谣说:“富汉莫起楼,贫汉莫起屋。但看羊儿年,便是吴家国。” [163] 为着这句话,非称吴王不可。龙凤十年(元至正二十四年,公元1364年)正月,元璋自立为吴王,设置百官,以李善长为右相国,徐达为左相国,常遇春、俞通海为平章政事,立长子标为世子。 [164] 发布号令,用“皇帝圣旨,吴王令旨”的名义。 [165] 同时有两个吴王,民间叫士诚作东吴,元璋作西吴。 [166] 军队服装原先只是用红布做记号,穿得五颜六色,也给划一了。规定将士战袄、战裙和战旗都用红色,头戴阔檐红皮壮帽,插猛烈二字小旗。攻城系拖地棉裙,取其虚胖,箭射不进去。箭镞开头是铜做的,现在疆土广了,有了铁矿,改用铁的。并且大批制造铁甲、火药、火铳、石炮,武器越发犀利耐用。 [167]
二月,元璋亲率水陆大军征武昌,陈理请降,立湖广行中书省。到年底,友谅疆土,汉水以南,赣州(今江西赣县)以西,韶州(今广东曲江)以北,辰州(今湖南沅陵)以东,都为元璋所有,够得上说是“广土众民”了。 [168]
二.取东吴
陈友谅兵强地广,雄踞长江上流,用狮子搏兔全力,要吞并朱元璋,结果反被消灭。西线无战事了,元璋的第二个目标,便是东吴张士诚。
元末群雄,分作两个系统:一是红军系,一是非红军系。红军系分东西两支,东支以淮水流域做中心,小明王是东支的共主,郭子兴是濠、泗、滁、和一带的头目。子兴死,朱元璋代起,日渐强大。西支以汉水流域做中心,从徐寿辉到陈友谅,以及寿辉部将割据川陕的明玉珍。非红军系如东吴张士诚、浙东方国珍。红军系有政治目标,有民族思想,和蒙古政府无法妥协,势不两立(当然,这只是指领导的集团而说,朱元璋的动摇、投机,乃由于他不但不是领导集团的人,而且根本对革命没有明确的认识)。非红军系便不同了,起事的动机是个人,无原则,也无终极的目标,蒙古政府招抚的条件合适就投降,不满意再背叛,每反复一次,地位就更高,地盘更扩大,向蒙古政府讨价钱的资本也愈大。
张士诚反反复复,元至正十三年(公元1353年)请降,授以元淮南江北行省官职,不久又反。十四年自称诚王,国号大周。十七年八月又降元朝,授官太尉。元朝招降士诚,是为了粮运,大都缺食,支持不下去。几年来元江浙右丞相达识帖木儿,千方百计派人劝士诚归附。一直到士诚西线连失长兴、常州、江阴、常熟等重要军事据点,弟士德为元璋所擒(士德有勇有谋,礼贤下士,帮助士诚创基立业,被俘后,秘密带话劝士诚降元,被杀),东边苗军杨完者在嘉兴,也不好惹。士诚两面受敌,才不得已受元朝官爵。 [169] 达识帖木儿做主,士诚出粮,方国珍出船,接济大都。两人心里都怀着鬼胎,一个怕方国珍吞没粮食,一个怕船出海去了,张士诚乘虚进攻,互相猜疑。达识两面解释,费了多少事,从二十年到二十三年算是每年运了十几万石。杨完者军队纪律极坏,仗着有兵,不听达识约束,达识和士诚暗地定计,攻杀完者,苗军将士大部投降元璋。完者一死,达识没有军队支持,政权也跟着失去了,事事受士诚挟制。士诚名虽为元,却一意扩充地盘,接收苗军防区,逐出称雄淮西的赵均用,六七年工夫,疆域南到杭州、绍兴,北到济宁(今山东济宁),西达汝、颍、濠、泗,东边到海,有地二千余里。二十三年九月又立为吴王,毒杀达识,元朝征粮,再也不肯答应了。 [170]
士诚所占地方是粮食产地,又有渔盐之利,人口众多,最为富庶。他生性迟重,不多说话,待人诚恳宽大,没有一定主见,大将大臣们都是当年兄弟,有福同享,做错事打败仗,不忍心十分责备。大家都盖大房子,修园池、养女优、搜古董,成天宴会歌舞,懒得管事。甚至出兵时,也带着妓女清客解闷,损兵失地,反正落不到什么罪过。从龙凤二年(元至正十六年,公元1356年)起和元璋接境,便互相攻伐,士诚要抢回失地,元璋进攻杭州、绍兴,都占不到便宜,边境上没有一时安闲。直到朱元璋从武昌凯旋以后,集中军力,进攻东吴,局面才发生变化。 [171]
●元代双凤麒麟纹石刻。建筑构件,纵1.05米,横1.2米,厚0.13米,1966年北京市桦皮厂西部明代城墙墙基出土。
元璋对士诚的攻势,分作三个步骤:第一步攻势起于龙凤十一年十月,攻击目标是东吴北境淮水流域。到十二年四月间,半年工夫完成预定任务,使东吴的军力局促于长江之南。
第二步攻势起于十二年八月,分兵两路进攻湖州、杭州,切断东吴的两只臂膀。到十一月间湖、杭守军投降,造成北西南三面包围平江的局势。
第三步攻势是平江的攻围战。从十二年十二月到吴元年九月,前后一共十个月,才攻下平江,俘执士诚,结束了十年来的拉锯战。
除掉战场上刀枪的厮杀,还有笔墨的战争。元璋于尽占淮水名城之后,龙凤十二年五月,以檄文列举士诚罪状,骂敌人如何如何不好。照古例总是二十四或十大罪状,这里勉勉强强凑成八条,而且有七条是骂不忠于元、诈降、不贡钱粮、害达识丞相和杨完者,只有第八条才是正文,“诱我叛将,掠我边民”。其实西吴对东吴,岂止诱叛将、掠边民而已,还派遣过大批间谍诈降,图谋里应外合呢。 [172] 元璋数说的罪状,不看上下文,读者一定会误解为元朝政府的讨伐令。更有意思的是,替敌人骂敌人的敌人倒也罢了,檄文中还详细说明元末形势和自己起兵经过。这里不但攻击元朝政府,连他自己的红军也破口大骂,指斥为妖术、妖言,否定弥勒佛,打击烧香党了。檄文 [173] 说:
皇帝圣旨,吴王令旨 [174] ,总兵官准中书省咨,敬奉令旨:盖闻 [175] 伐罪救民,王者之师,考之往古,世代昭然。轩辕氏诛蚩尤,殷汤 [176] 征葛伯,文王伐崇侯,三圣人之起兵也,非富天下,本为救民。近睹有元之末,主居深宫,臣操威福,官以贿成 [177] ,罪以情免,宪台 [178] 举亲而劾仇,有司差贫而优富。庙堂不以为虑 [179] ,方添冗官,又改钞法,役数十万民 [180] ,湮塞黄河。死者枕藉于道,哀苦声闻于天。致使愚民 [181] 误中妖术,不解偈言 [182] 之妄诞,酷信弥勒之真有,冀其治世,以苏困苦 [183] ,聚为 [184] 烧香之党,根据汝、颍,蔓延河、洛。妖言既行,凶谋遂逞,焚荡城郭,杀戮士夫,荼毒生灵,千端 [185] 万状。元以天下兵马钱粮大势而讨之 [186] ,略无功效,愈见猖獗,然而终不能济世安民 [187] 。是以有志之士,旁观熟虑,乘势而起 [188] ,或假元氏为名,或托香军 [189] 为号,或以孤兵自立 [190] ,皆欲自为,由是天下土崩瓦解。
予 [191] 本濠梁之民,初列行伍,渐至提兵。灼见妖言,不能成事 [192] ,又度胡运,难与立功 [193] ,遂引兵 [194] 渡江。赖天地祖宗之灵,及将帅 [195] 之力,一鼓而有江左,再战而定浙东。陈氏 [196] 称号,据我上游 [197] ,爰 [198] 兴问罪之师。彭蠡交兵,元恶授首。父子兄弟 [199] ,面缚舆榇,既待以 [200] 不死,又封以列爵 [201] 。将相皆置于朝班,民庶各安于田里。荆襄湖广,尽入版图。虽德化未及,而政令颇修。
惟兹姑苏张士诚,为民则私贩盐货,行劫于江湖,兵兴 [202] 则首聚凶徒,负固于海岛,其罪一也。又恐海隅一区,难抗天下全势,诈降于元,坑其参政赵琏,囚其待制孙,其罪二也。厥后掩袭浙西,兵不满万数,地不足千里,僭号改元,其罪三也。初寇我边,一战生擒其亲弟,再犯浙省,扬矛 [203] 直捣其近郊,首尾畏缩,乃又诈降于元,其罪四也。阳受元朝之名,阴行假王之令,挟制达丞相,谋害杨左丞,其罪五也。 [204] 占据江浙 [205] 钱粮,十年不贡,其罪六也。知元纲已坠,公然害其丞相 [206] 达识帖木儿、南台大夫普化帖木儿,其罪七也。恃其地险食足 [207] ,诱我叛将,掠我边民,其罪八也。凡此八罪,有甚于 [208] 蚩尤、葛伯、崇侯,虽黄帝、汤、文与之同世,亦所不容,理宜征讨,以靖天下,以济斯民 [209] 。爰命中书左丞相徐达率领马步官军舟师,水陆并进, [210] 攻取浙西诸处城池。已行戒饬军将 [211] ,征讨所到,歼厥渠魁,胁从罔治,备有条章 [212] 。凡我 [213] 逋逃居民,被陷军士,悔悟来归 [214] ,咸宥其罪。其尔张氏臣寮,果能明识天时 [215] ,或全城附顺,或弃刃投降,名爵赏赐,予所不吝。 [216] 凡尔百姓,果能安业不动,即我良民,旧有田产房舍,仍前为主 [217] ,依额纳粮, [218] 余无科取,使汝等永保乡里,以全室家。此兴师之故也。敢有千百相聚,旅拒王师者,即当移兵剿灭,迁徙宗族于五溪、两广,永离乡土,以御边戎 [219] 。凡予之言,信如皎日,咨尔臣庶,毋或自疑。敬此 [220] 。除敬遵外,咨请施行。准此,合行备出文榜晓谕,故依令旨事意施行。所有文榜,须议出给者。 [221]
龙凤十二年五月二十二日本州判官许士杰赍到 [222]
和这篇著名的檄文同时,还有性质相同的一道宣谕徐州吏民的文告说:
近自胡元失政,兵起汝、颍,天下之人以为豪杰奋兴,太平可致。而彼惟以妖言惑众,不能上顺天意,下悦民心,是用自底灭亡。及元兵云集,其老将旧臣,虽有握兵之权,皆无戡乱之略,师行之地,甚于群盗。致使中原板荡,城郭丘墟,十有余年,乱祸极矣。 [223]
综合说来,一笔抹杀红军的革命意义,骂他们“凶谋”“放火”“杀人”,尤其是杀戮士大夫,千条万条罪状,简直是罪大恶极。正式声明对红军的看法,郑重否定自己今天以前的全部事业,更引经据典,拿轩辕、成汤、文王来比附,解释起兵是为了救民,戴上为人民的帽子——就这点而论,朱元璋真正不愧是明教的叛徒。从对元朝的态度来说,惋惜元军戡乱之略无功效;倒过来,元朝以天下兵马钱粮大势,再加上有戡乱之略的老将旧臣,上顺天意,下悦民心,他是会替胡元“立功”,共同戡乱的——就这点而论,文字上的轻重抑扬,留下一个地步,万一情况不利,胡运复兴,借这由头倒到蒙古大汗脚下,还可不失富贵,表现了他是个不折不扣的骑墙主义者。两篇文字,充满了儒家的色彩,可以明白这是刘基、宋濂等人的策略,甚至可能是出于他们的手笔。这一地主儒生群几年来的作用,到这时才具体化,红军的将领都已死亡,军队没有了,小明王成为应天的傀儡,甚至被拘囚了,自然应该一脚踢开红军招牌,自己建立新系统,来争取地主巨绅的支持,士大夫的同情拥护。这两篇文字把元璋的一生切作两截,前半截是贫农和穷人的头目,此后则摇身一变,成为地主巨绅的保护人,儒家的护法;过去要破坏现存秩序,此后则一转而为最保守、最顽强的现状维持派了。
●元代出使波斯国石刻。纵27厘米,横67厘米,1953年福建省泉州市南郊场出土。原石存于福建泉州市海外交通史博物馆。
这年年底,元璋派大将廖永忠到滁州迎接小明王、刘太保,到瓜州渡江,在江心把船凿沉,永忠径回应天复命,小明王、刘福通死,宋亡。 [224] 从此以后,元璋不再提龙凤的话,连当年镇江西城的打败东吴记功碑,因为有龙凤年号,也捶毁了。 [225] 文书上的龙凤史料,更是销毁得一干二净。元璋死后所编的《明太祖实录》,不提元璋和龙凤臣属关系一字。这一段历史被湮灭、被曲改了几百年,成为最有启发性的历史公案。
元璋对东吴的第二步攻势,动员了二十万大军。统帅是大将军徐达,副将军常遇春。在出师前商讨战略,常遇春坚决主张直取平江,以为巢穴既破,其余诸郡可以不费力气占领。元璋却决定采用叶兑的政策,指出:“士诚出身盐枭,和湖、杭诸郡守将都是愍不畏死之徒,同甘共苦。如先攻平江,湖、杭守军必然齐心并力,来救老家,军力集中,不易取胜。不如想法分散他的兵力,先取湖、杭,士诚无法援救,个别击破,枝叶一去,根本动摇,使士诚来回兜圈,疲于奔命,必然可以成功。”遂分兵攻围湖州、杭州,元璋亲自誓师,叮咛嘱咐,攻进城时不要烧房子,不要杀掠,不要挖坟,尤其是张士诚母亲的坟,千万不可侵毁,免得刺激东吴人民,增加抵抗心理。 [226]
第三步攻势,应用叶兑的锁城法,筑长围把平江围困住,用火铳、襄阳炮日夜轰击。士诚外无救兵,内无粮草,突围又失败了。元璋送信招降,再使说客劝告,士诚一概不理。城破时亲自率兵巷战,看到实在无办法了,一把火烧死妻子眷属,饮鸩自杀,被侍者劝阻。西吴兵已到府中,俘送应天。士诚在船上闭眼不说话,不肯进饮食。元璋问话不理,李善长问话,挨了骂。元璋气极,一顿乱棍打死,连尸首都烧成灰。 [227]
李伯升是士诚十八兄弟之一,同时起事,官为司徒,平江危急,使说客说降的是他,首先投降的是他,把士诚交给常遇春的也是他。平江人记住这个故事,凡是出卖朋友的就叫作“李司徒”。 [228]
士诚晚年不大管事,国事全由其弟丞相士信主持。士信荒淫无见识,信用姓黄、姓蔡、姓叶的三个参谋,弄权舞弊,政治军事弄得一团糟。元璋听得这情形,对人说:“我一向无一事不经心,尚被人欺,张九四一年到头不出门理事,岂有不败的道理!”东吴的百姓有一个民谣道:“丞相做事业,专靠黄蔡叶,一朝西风起,干瘪!” [229]
平江合围后,元璋又遣将攻讨方国珍。
方国珍在群雄中最先起事,最后被解决,在浙东称雄了二十年。
台州黄岩(今浙江黄岩)靠近海边,人多地少,田主极神气,佃户碰见田主,连作揖都不敢,让路站在旁边,等田主走过才敢行动。贵贱等分一点也不能错过。方国珍四兄弟,父亲是佃户,看父亲对田主毕恭毕敬的样子,非常气愤。到长大了,就问父亲:“田主也是人呀!为什么要怕他,恭谨到这步田地!”父亲告诉他们:“靠了田主的田,才能养活你们。怎么敢无礼?”国珍很不服气。父亲死后,靠着人力兴旺,成天劳作,漂海贩盐,家道日渐宽裕。酿好酒等田主来讨租米,一天,田主果然带着一群管事的来了,国珍殷勤管待,大碗酒,大块肉,把客人灌醉了,乱刀切成肉酱,胡乱丢在酒缸里。日子久了,漏出风声,官府派人来拘捕,国珍把来人扫数杀光。地方官急了,亲自领人来拿,国珍索性把地方官也杀了。闯下大祸,一家子逃入大海,结集了几千人,四处抢劫。 [230] 打败官军,连将官都俘虏了。受招安做定海尉,不久又反,俘获元朝大将,又投降做大官。如此时降时反,到至正十七年(公元1357年),一直做到浙东行省参知政事海道运粮万户,以庆元(今浙江宁波)为根据地,兼领温州、台州,占有浙东沿海一带,水军千艘,靠着渔盐的丰富资源,兄弟子侄全做大官,心满意足,只想保住这份产业。 [231]
元璋攻取婺州后,和国珍邻境相望。国珍兵力弱小,北有张士诚,南有陈友定,都不大和洽,见元璋兵盛,不敢得罪,送金银送绸缎,受官诰,送儿子做人质,愿献出三郡,只是不肯奉龙凤正朔。同时又替元朝运粮,两面讨好。到元璋得杭州后,国珍更加害怕,北通扩廓帖木儿,南联陈友定,打算结成掎角的形势,来抵抗元璋。万一敌不过,好在有多数的海船,载着金银财宝,奔入大海,也还够一辈子享用。
元璋的攻势分水陆两路,陆路军进占台州、温州,直取庆元。国珍逃入海中,又为水军所败,走投无路,哀辞求降。元璋从进攻到凯旋,前后不过三个多月。 [232]
这一年,韩林儿已死,不能再用龙凤年号,也犯不着用元至正二十七年来纪年。照甲子说是丁未年,未年属羊,童谣不是说“但看羊儿年,便是吴家国”吗?东吴已在包围中了,为着再一次应童谣,元璋创立了一个新办法,下令以吴纪年,叫这年为吴元年。
三.南征北伐
朱元璋出军征服方国珍,同时决定了南征和北伐的大计。
吴元年(元至正二十七年,公元1367年)九月间,元璋保有的疆土,大体上据有现在的湖北、湖南、河南东南部和江西、安徽、江苏、浙江,包括汉水流域和长江下游,是全中国最富庶繁盛、人口密度最高的区域。
南部除元璋以外,分作几个军事单位。以四川为中心的是夏国明玉珍。玉珍本来是西系红军徐寿辉的部将,奉命入川略地。寿辉被弑,自立为陇蜀王,以兵守住瞿塘,和陈友谅断绝来往。至正二十二年(公元1362年)即皇帝位于重庆,建国为夏,年号天统。二十六年病死,子明升继位。 [233]
云南有元宗室梁王镇守。两广也是元朝的势力。福建陈友定虽然跋扈,仍然向元朝效忠。
元璋见夏国主幼兵弱,云南太远,暂时可以放开。最近的目标是福建和两广。
北部在表面上属于元朝,情形更复杂。粗枝大叶地分析,山东是王宣的防地,河南属扩廓帖木儿,关内陇右则有李思齐、张良弼诸军。扩廓和李张二将不和,元璋用兵江浙,元朝几个大将正在起劲内斗,拼个你死我活。道理说不上,无非是争军权、抢地盘。打得发昏,谁也管不到大局,再加上宫廷阴谋政变,越发纠缠不清。双方都在打算先安内而后攘外,势均力敌,谁也得不到便宜。得便宜的是他们的公敌朱元璋,正应了古人“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话。元璋趁元朝内部打得火热,他便东征西讨,扩大地盘,充实军力。等到元璋北伐大军兵临城下,这几个英雄才肯放手,停止互相残杀,却又不肯也不甘心合作,眼看着友军一个个被击破,终于同归于尽,大家完事。
元军内讧的故事可以追溯到几年以前。
红军起事后,元朝正规军队完全无用。真正肯打仗的是义军,是由地主巨绅所组织的保卫私家财产生命的地方民兵。义军中最强大的有两支,一支是起自沈丘(今河南沈丘)的察罕帖木儿和李思齐,几年来连败红军,重占河北、关陕,克汴梁,定河南,号令达江浙,屯重兵太行山,正预备大举攻取山东时,和另一支义军发生了冲突。 [234]
另一支是以义丁和刘福通作战有功,重占襄阳、亳州的答失八都鲁。答失八都鲁死,子孛罗帖木儿代其掌兵,移镇大同。山西晋冀之地都由察罕帖木儿平定,察罕东征,孛罗帖木儿强占晋冀,两军交战几年,元政府着急,屡次派人调停讲和,到至正二十年(公元1360年)双方才答应停战。察罕被刺,子扩廓帖木儿领兵山东,孛罗又领兵来争晋冀,内讧又起。 [235]
同时还夹着元政府和宫廷的阴谋政变。
脱脱丞相贬死后,哈麻代为宰相。地位高了,想想从前进西天僧,劝皇帝行秘密法,都是丑事,见不得人,说不出口。阴谋废顺帝立皇太子,事泄被杀。太子生母高丽奇皇后和太子都不喜欢顺帝,仍旧阴谋废立,使宦官朴不花和丞相太平接头。太平不肯,太子怀恨,把太平也害死了。宫廷里自然而然分为两派,丞相搠思监和朴不花帮太子,贵臣老的沙帮皇帝。太子派靠扩廓做外援,皇帝派只好拉拢孛罗。
老的沙怕皇太子暗害,逃奔孛罗军中。皇太子怨孛罗收容仇人,搠思监、朴不花就诬害孛罗和老的沙图谋不轨。至正二十四年(公元1364年)四月诏命扩廓出兵讨伐。孛罗知道圣旨是假的,先下手为强,竟带大军进向大都,顺帝杀搠思监、朴不花谢罪,孛罗才回师大同。太子失败了,不甘心,逃出大都,再征扩廓兵打孛罗,攻大同。孛罗还是老文章,又举兵进攻大都,太子战败,逃到太原。孛罗入都,做中书右丞相。二十五年太子又调扩廓和诸路兵进攻,孛罗战败,被刺死于宫中,战事结束,扩廓入都代为丞相。
太子奔太原时,要仿效唐肃宗灵武故事,自立为皇帝,扩廓不依。到扩廓入大都,奇皇后又使人来说,要扩廓带重兵拥太子进宫,逼顺帝让位,扩廓又不肯。这样,太子母子都恨死了扩廓,结下深仇。扩廓在军中久了,做不惯丞相,朝中大臣嫌他不是根脚官人(世代贵族),有点另眼相看,扩廓没趣,自愿出外带兵。顺帝封他为河南王,代皇太子亲征。 [236]
●明《黄河运河图》局部。绢本设色,全卷纵45厘米,横1959厘米。
至正二十六年,扩廓回到河南,调度各处军马,用檄文调关中四将军会师。李思齐得调兵札,大怒,骂说:“乳臭小儿,黄发还没退,敢来调我!我跟你父亲同乡里,同起义兵,你父亲进酒,还三拜才喝,你在我面前连站脚处都没有,居然称总兵,敢命令我!”下令各部,一戈一甲不许出武关,王保保(扩廓原名)来见,则整兵杀之。张良弼、孔兴、脱列伯三军也不受节制。扩廓军令不行,勃然大怒,把南征一事暂且放下,进军关中攻李思齐。思齐等四人也会兵,盟于含元殿,合力抵抗。两军相持连年,数百战,不分胜负。顺帝再三令扩廓停战,一意南征,扩廓不听。扩廓部将貊高带的是孛罗旧部,他们半路上计议:“朝廷调我们打妖贼,如今却去打李思齐。李思齐是官军,官军杀官军,可不糊涂透顶?”逼貊高倒戈声讨扩廓。顺帝也心忌扩廓兵权太重,不听调度,太子从中挑拨,大臣们全说他坏话。顺帝决策,下诏书解除扩廓兵权,部兵分归诸将统率。特设抚军院,以太子统率全国军马,专防扩廓。 [2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