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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大皇帝的统治术

作者:吴晗 林语堂 梁启超 朱东润 解玺璋 当前章节:1553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8

朱元璋汲取了元朝和历代王朝的灭亡教训,对宗教控制极严,让佛教回归山林,从此脱离了群众,得不到大众的响应;用亲子和养子牵制大将,逐渐将兵权收归手中;对农民实行里甲制度,互相监视,制定了路引(通行证或身份证),把农民禁锢在土地上,对整个社会的控制空前加强。

一.大明帝国和明教

吴元年(元至正二十七年,公元1367年)十二月,朱元璋的北伐大军已平定山东,南征军已降方国珍,移军福建,水陆两路都势如破竹。一片捷报声使应天的文武臣僚欢天喜地,估量军力、人事和元政府的无能腐败,加上元朝将军疯狂的内讧,荡平全国已经是算得出日子的事情了。苦战了十几年,为的是什么?无非是为做大官,拜大爵位,封妻荫子,大庄园,好奴仆,数不尽的金银钱钞,用不完的锦绮绸罗,风风光光,体体面面,舒舒服服过日子,如今这个日子来了。吴王要是升一级做皇帝,王府臣僚自然也进一等做帝国将相了。朱元璋听了朱升的话,“缓称王”,好容易熬了这多年才称王,称呼从主公改成殿下,如今眼见得一统在望,再也熬不住了,立刻要过皇帝瘾。真是同心一意,在前方砍杀声中,应天的君臣在商量化家为国的大典。

●朱元璋像。

自然,主意虽然打定,自古以来做皇帝的一套形式,还是得照样搬演一下。照规矩,是臣下劝进三次,主公推让三次,文章都是刻板的滥调,于是,文班首长中书省左丞相宣国公李善长率文武百官奉表劝进:“开基创业,既宏盛世之舆图,应天顺人,宜正大君之宝位……既膺在躬之历数,必当临御于宸居,伏冀俯从众请,早定尊称。”不用三推三让,只一劝便答应了。十天后,朱元璋搬进新盖的宫殿,把要做皇帝的意思,祭告于上帝皇祇说:“惟我中国人民之君,自宋运告终,帝命真人于沙漠,入中国为天下主,其君父子及孙百有余年,今运亦终。其天下土地人民,豪杰分争。惟臣帝赐英贤,为臣之辅,遂戡定诸雄,息民于田野。今地周回二万里广,诸臣下皆曰生民无主,必欲推尊帝号,臣不敢辞,亦不敢不告上帝皇祇。是用明年正月四日于钟山之阳,设坛备仪,昭告帝祇,惟简在帝心。如臣可为生民主,告祭之日,帝祇来临,天朗气清。如臣不可,至日当烈风异景,使臣知之。” [256]

即位礼仪也决定了,这一天先告祀天地,再即皇帝位于南郊,丞相率百官以下和都民耆老拜贺舞蹈,连呼万岁三声。礼成,具皇帝卤簿威仪导从,到太庙追尊四代祖父母、父母都为皇帝皇后,再祭告社稷。于是皇帝服衮冕,在奉天殿受百官贺。天地社稷、祖先百官和都民耆老都承认了,朱元璋成为合法的皇帝。

皇帝的正殿命名为奉天殿,皇帝诏书的开头也规定为奉天承运。原来元时皇帝白话诏书的开头是“长生天气力里,大福荫护助里”,文言译作“上天眷命”,朱元璋以为这口气不够谦卑奉顺,改作奉作承,为“奉天承运”,表示他的一切行动都是奉天而行的,他的皇朝是承方兴之运的,谁能反抗天命?谁又敢于违逆兴运?

洪武元年正月初四,朱元璋和文武臣僚照规定的礼仪节目,逐一搬演完了,定天下之号曰大明,建元洪武,以应天为京师。去年年底,接连下雨落雪,阴沉沉的天气,到大年初一雪停了,第二天天气更好,到行礼这一天,竟是大太阳,极好的天气,元璋才放了心。回宫时忽然想起陈友谅采石矶的故事,做皇帝这样一桩大事,连日子也不挑一个,闹得拖泥带水,衣冠污损,不成体统,实在好笑,怪不得他没有好下场。接着又想起这日子是刘基拣的,真不错,开头就好,将来会更好,子子孙孙都会好,越想越喜欢,不由得在玉辂里笑出声来。

奉天殿受贺后,立妃马氏为皇后,世子标为皇太子,以李善长、徐达为左右丞相,各文武功臣也都加官晋爵。皇族不管死的活的,全部封王。一霎时闹闹嚷嚷,欣欣喜喜,新朝廷上下充满了蓬勃的气象,新京师里添了几千家新贵族,历史上也出现了一个新朝代。 [257]

皇族和其他家族组织成功一个新统治集团,代表这集团执行统治的机构是朝廷,这朝廷是为朱家皇朝服务的,朱家皇朝的建立者朱元璋,给他的皇朝起的名号是大明。

大明这一朝代名号的决定,事前曾经过长期的考虑。

历史上的朝代称号,都有其特殊的意义。大体上可以分作四类:第一类用初起时的地名,如秦,如汉。第二类用所封的爵邑,如隋,如唐。第三类用特殊的物产,如辽(镔铁),如金。第四类用文字的含义,如大真、大元。 [258] 大明不是地名,也不是爵邑,更非物产,应该归到第四类。

大明这一国号出于明教。明教有明王出世的传说,主要的经典有《大小明王出世经》。经过了五百多年公开的、秘密的传播,明王出世成为民间所熟知、所深信的预言。这传说又和佛教的弥勒降生说混淆了,弥勒佛和明王成为二位一体的人民救主。韩山童自称明王起事,败死后,他的儿子韩林儿继称小明王,西系红军别支的明升也称小明王。朱元璋原来是小明王的部将,害死小明王,继之而起,国号也称大明。 [259] 据说是刘基提出的主意。 [260]

●马皇后像

朱元璋部下分红军和儒生两个系统,这一国号的采用,使两方面人都感觉满意。就红军方面说,大多数都起自淮西,受了彭莹玉的教化,其余的不是郭子兴的部属,就是小明王的余党、天完和汉的降将,总之,都是明教徒。国号大明,第一,表示新政权还是继承小明王这一系统,所有明教徒都是一家人,应该团结在一起,共享富贵;第二,告诉人“明王”在此,不必痴心妄想,再搞这一套花样子;第三,使人民安心,本本分分来享受明王治下的和平合理生活。就儒生方面说,固然和明教无渊源,和红军处于敌对地位,用尽心机,劝诱朱元璋背叛明教,遗弃红军,暗杀小明王,另建新朝代,可是,对于这一国号,却用儒家的看法去解释。“明”是光亮的意思,是火,分开是日月,古礼有祀“大明”朝日夕月的说法,千百年来“大明”和日月都算是朝廷的正祀,无论是列作郊祭或特祭,都为历代皇家所看重、儒生所乐于讨论的。而且,新朝是起于南方的,和以前各朝从北方起事平定南方的恰好相反。拿阴阳五行之说来推论,南方为火,为阳,神是祝融,颜色赤,北方是水,属阴,神是玄冥,颜色黑,元朝建都北平,起自更北的蒙古大漠,那么,以火制水,以阳消阴,以明克暗,不是恰好?再则,历史上的宫殿名称有大明宫、大明殿,古神话里,“朱明”一名词把国姓和国号连在一起,尤为巧合。因此,儒生这一系统也赞成用这国号。一些人是从明教教义,一些人是从儒家经说,都以为合适、对劲。 [261]

元朝末年二十年的混战,宣传标榜的是“明王出世”,是“弥勒降生”的预言。朱元璋是深深明白这类预言、这类秘密组织的意义的。他自己从这一套得到机会和成功,成为新兴的统治者,要把这份产业永远保持下去,传之子孙,再也不愿意、不许别的人也来耍这一套,危害治权。而且,“大明”已经成为国号了,也应该保持它的尊严。为了这,建国的第一年就用诏书禁止一切邪教,尤其是白莲社、大明教和弥勒教。接着把这禁令正式公布为法律,《大明律·礼律》“禁止师巫邪术”条规定:“凡师巫假降邪神,书符咒水,扶鸾祷圣,自号端公、太保、师婆,妄称弥勒佛、白莲社、明尊教、白云宗等会,一应左道乱正之术,或隐藏图像,烧香集众,夜聚晓散,佯修善事,扇惑人民,为首者绞,为从者各杖一百,流三千里。”句解:“端公、太保,降神之男子;师婆,降神之妇人。白莲社如昔远公修净土之教,今奉弥勒佛十八龙天持斋念佛者。明尊教谓男子修行斋戒,奉牟尼光佛教法者。白云宗等会,盖谓释氏支流派分七十二家,白云持一宗如黄梅、曹溪之类也。”明尊教即明教,牟尼光佛即摩尼。《昭代王章》条例:“左道惑众之人,或烧香集徒,夜聚晓散,为从者及称为善友,求讨布施,至十人以上,事发,属军卫者俱发边卫充军,属有司者发口外为民。”善友也正是明教教友称号的一种。招判枢机定师巫邪术罪款说:“有等捏怪之徒,罔顾明时之法,乃敢立白莲社,自号端公,拭清风刀,人呼太保。尝云能用五雷,能集方神,得先天,知后世,凡所以煽惑人心者千形万状,小则人迷而忘亲忘家,大即心惑而丧心丧志,甚至聚集成党,集党成祸,不测之变,种种立见者,其害不可胜言也。” [262] 何等可怕,不禁怎么行?温州、泉州的大明教,从南宋以来就根深蒂固地流传在民间,到明初还“造饰殿堂甚侈,民之无业者咸归之”。因为名犯国号,教堂被毁,教产被没收,教徒被逐归农。 [263] 甚至宋元以来的明州,也改名为宁波。 [264] 明教徒在严刑压制之下,只好再改换名称,藏形匿影,暗地里活动,成为民间的秘密组织了。

事实是,法律的条款和制裁,并不能,也不可能阻止人民对政治的失望。朱元璋虽然建立了大明帝国,并没有替人民解除痛苦,改善生活,故二十年后,弥勒教仍在农村里传播,尤其是江西。朱元璋在洪武十九年年底告诫人民说:“元政不纲,天将更其运祚,而愚民好作乱者兴焉。初本数人,其余愚者闻此风而思为之,合共谋倡乱。是等之家,吾亲目睹……秦之陈胜、吴广,汉之黄巾,隋之杨玄感、僧向海明,唐之王仙芝,宋之王则等辈,皆系造言倡乱者,致干戈横作,物命损伤者既多。比其事成也,天不与首乱者,殃归首乱,福在殿兴。今江西有等愚民,妻不谏夫,夫不戒前人所失,夫妇愚于家,反教子孙,一概念诵南无弥勒尊佛,以为六字,又欲造祸,以殃乡里……今后良民凡有六字者即时烧毁,毋存毋奉,永保己安,良民戒之哉!”特别指出凡是造言首事的都没有好下场,“殃归首乱”,只有自己是跟从的,所以“福在殿兴”。劝人民不要首事肇祸,脱离弥勒教,翻来覆去地说,甚至不惜拿自己做例证,可以看出当时民间对现实政治的不满意和渴望光明的情形。

政府对明教的压迫虽然十分严厉,小明王在西北的余党却仍然很活跃。从洪武初年到永乐七年(公元1409年)四十多年间,王金刚奴自称四天王,在沔县西黑山天池平等处,以佛法惑众,其党田九成自称后明皇帝,年号还是龙凤,高福兴自称弥勒佛,帝号和年号都直承小明王,根本不承认这个新兴的朝代。前后攻破屯寨,杀死官军。 [265] 同时西系红军的根据地蕲州,永乐四年“妖僧守座聚男女,立白莲社,毁形断指,假神扇惑”被杀。永乐七年在湘潭,十六年在保定新城县,都曾爆发弥勒佛之乱。 [266] 以后一直下来,白莲教、明教的教徒在不同时期、不同地点传播以至起义,可以说是史不绝书。虽然都被优势的武力所平定了,也可以看出这时代,人民对政府的看法和愤怒的程度。 [267]

二.农民被出卖了!

朱元璋经过二十几年的现实教育,在流浪生活中,在军营里,在作战时,在后方,随处学习,随时训练自己,更事事听人劝告,征求专家的意见。他在近代史上,不但是一个以屠杀著名的军事统帅,也是一个最阴险残酷的政治家。

他的政治才能,表现在所奠定的帝国规模上。

●明代直隶开垦事帖。产业凭证,纵60.2厘米,横46厘米。这件开垦事帖是明初发给直隶徽州府祁门县农民黄玄生开垦荒地的产业凭证。

在红军初起时,标榜复宋,韩林儿诈称是宋徽宗的子孙,固然可以暂时地产生政治刺激作用,可是这时距宋朝灭亡已经七十年了,宋朝的遗民故老死亡已尽,七十年后的人民对历史上的皇朝,对一个被屈辱的家族,并不感觉到亲切、怀念、依恋。而且,韩家父子是著名的白莲教世家,突然变成赵家子孙,谁都知道是冒牌,真的都不见得有人理会,何况是假货?到朱元璋北伐时,严正地提出民族独立自主的新号召,汉人应该由汉人自己治理,应该用自己的方式生活,保存原有的文化系统,这一崭新的主张,博得全民族的热烈拥护,瓦解了元朝治下汉官汉兵的敌对心理。在檄文中,更进一步提出,蒙古、色目人只要参加这一文化系统,就一体保护,认其为皇朝的子民。这一举措,不但降低了敌人的抵抗和挣扎行为,并且也吸引过来一部分敌人,化敌为友。到开国以后,这同化的主张仍然被尊为国策,对于参加华族文化集团的外族,并不歧视,蒙古、色目的官吏和汉人同样登用,在朝廷有做到尚书、侍郎大官的,地方做知府、知县,一样临民办事。 [268] 在军队里更多,甚至在亲军中也有蒙古军队和军官。 [269] 由政府编制勘合(合同文书),给赐汉人姓名,和汉人一无分别。 [270] 婚姻则制定法令,准许和汉人通婚,务必要两厢情愿,如汉人不愿,许其同族自相嫁娶。 [271] 这样,蒙古、色目人陶育融洽,几代以后,都同化为中华民族的成员了。内中有十几家军人世家,替明朝立下不可磨灭的功绩。对于塞外的外族,则继承元朝的抚育政策,告诉他们新朝仍和前朝一样,尽保护提携的责任,各安生理,不要害怕。

相反的,下诏书恢复人民的衣冠,如唐朝的式样;蒙古人留下的习俗,辫发、椎髻、胡服(男子着裤褶窄袖及辫线腰褶,妇女衣窄袖短衣,下服裙裳)、胡语、胡姓一切禁止。 [272] 蒙古习俗丧葬作乐娱尸,礼仪官品座位以右手为尊贵,也逐一改正。 [273] 复汉官之威仪,参酌古代礼经和事实需要,规定了各阶层的生活服用、房舍、舆从种种规范和标准,使人民有所遵守。

红军之起,最主要的目的是要实现经济的、政治的、民族的地位平等。在民族方面说,大明帝国的建立已经使汉族成为统治民族,有压迫少数民族的特权,而无被异族压迫的痛苦了。可是,在经济政治方面,虽然推翻了异族对汉族的特权,但就中华民族本身而说,地主对农民的剥削压迫特权,并没有因为胡人的被逐走而有所改变。

元末的农民,大部分参加红军,破坏旧秩序和旧的统治机构。地主的利益恰好相反,他们要保全自己的生命财产,就不能不维持旧秩序,就不能不拥护旧政权。在战争爆发之后,地主们用全力来组织私军,称为民军或义军,建立堡寨,抵抗农民的袭击。这一集团的组成分子,包括现任和退休的官吏、乡绅、儒生和军人,总之,都是丰衣足食、面团团的地主阶层人物。这些人受过教育,有知识,有组织能力,在地方有号召的威望。虽然各地方的地主各自作战,没有统一的指挥和作战计划,战斗力量也有大小强弱之不同,却不可否认是一个比元朝军队更为壮大、更为顽强的力量。他们绝不能和红军妥协,也不和打家劫舍的草寇或割据一隅的群雄合作。可是,等到有一个新政权建立,而这一个新政权是有足够的力量保护地主利益、维持地方秩序的时候,也就毫不犹豫地拥戴这一属于他们自己的新政权了。 [274] 同时,新朝廷的一批新兴贵族、官僚,也因劳绩获得大量土地,成为新的地主。(洪武四年十月的公侯佃户统计,六国公二十八侯,凡佃户三万八千一百九十四户。) [275] 新政府对这两种地主的利益,是不敢不,也不能不特别尊重的。这样,农民的生活问题,农民的困苦,就被搁在一边,无人理睬了。

●明《北京宫城图》。绢本设色。这是明早期所绘的北京紫禁城图。宫城即大内,又称紫禁城。

朱元璋和大部分臣僚都是农民出身的,过去曾亲身受过地主的剥削和压迫。但在革命的过程中,本身的武装力量不够强大,眼看着小明王是被察罕帖木儿、李思齐和孛罗帖木儿两支地主军打垮了的,为了要成事业,不能不低头赔小心,争取地主们的人力、财力的合作。又恨又怕,在朱元璋的心坎里,造成了微妙的、矛盾的、敌对的心理,产生了对旧地主的两面政策。正面是利用有学识、有社会声望的地主,任命为各级官吏和民间征收租粮的政府代理人,建立他的官僚机构。原来经过元末多年的战争,学校停顿,人才缺乏,将军们会打仗,不会做办文墨的事务官。有些读书人,怕朱元璋的残暴、侮辱,百般逃避,抵死不肯做官,饶是立了“士人不为君用”就要杀头的条款,还是逼不出够用的人才。没奈何只好拣一批合用的地主,叫作税户人才,任为地方县令长、知州、知府、布政使,以至朝廷的九卿。另外,因为地主熟悉地方情形,收粮和运粮都比地方官经手方便且省事,而且可以省去一层中饱,乃规定每一收粮万石的地方,派纳粮最多的大地主四人做粮长,管理本区的租粮收运。这样,旧地主做官、做粮长,加上新贵族新官僚的新地主,构成了新的统治集团。 [276] 反面则用残酷的手段,消除不肯合作的旧地主。一种惯用的方法是强迫迁徙,使地主离开原有土地,集中到濠州、京师(今江苏南京)、山东、山西等处,釜底抽薪,根本削除了他们在地方的势力。另一种是用苛刑诛灭,假借种种政治案件,株连牵及,一网打尽,灭门抄家。洪武朝的几桩大案,如胡惟庸案、蓝玉案、空印案,屠杀了几万家,不用说了,甚至地方上一个皂隶的逃亡,就屠杀抄没了几百家。洪武十九年朱元璋公布这案子说:“民之顽者,莫甚于溧阳、广德、建平、宜兴、安吉、长兴、归安、德清、崇德蒋士鲁等三百七户。且如潘富系溧阳县皂隶,教唆官长贪赃枉法,自己挟势持权,科民荆杖。朕遣人按治,潘富在逃,自溧阳节次递送至崇德豪民赵真胜奴家。追者回奏,将豪民赵真胜奴并二百余家尽行抄没,持杖者尽皆诛戮,沿途节次递送者一百七十户,尽行枭令,抄没其家。” [277] 豪民尽皆诛戮,抄没的田产当然归官,再由皇帝赏赐给新贵族、新官僚,用屠杀的手段加速度改变土地的持有人。据可信的史料,三十多年中,浙东浙西的故家巨室几乎到了被肃清的地步。 [278]

为了增加政府的收入,实现财力和人力的充分利用,朱元璋用二十年的工夫,大规模举行土地丈量和人口普查,六百年来若干朝代若干政治家所不能做到的事情,算是划时代地完成了。丈量土地的原因,是因为过去六百年没有实地普遍调查,土地簿籍和实际情形完全不符合,而且连不符合的簿籍大部分都已丧失,半数以上的土地不在簿籍上,逃避政府租税;半数的土地面积和负担轻重不一样,极不公平。地主的负担转嫁给贫农,土地越多的交租越少,土地越少的交租越多,由之,富的愈富,穷的更穷。经过实际丈量以后,所有过去逃税的土地登记完粮。全国土地,记载田亩面积方圆,编列字号,和田主姓名,制成文册,名为鱼鳞图册。政府据以定赋税标准。洪武二十六年(公元1393年),全国水田总数八百五十万七千六百二十三顷, [279] 夏秋二税收麦四百七十余万石,米二千四百七十余万石,和元代全国岁入粮数一千二百十一万四千七百余石比较,增加了一倍半。 [280]

●鱼鳞册,用以登记户主田产。

人口普查的结果,编定了赋役黄册,把户口编成里甲,以一百一十户为一里,推丁粮多的地主十户做里长,余百户为十甲,每甲十户,设一甲首。每年以里长一人甲首一人,管一里一甲之事,先后次序根据丁粮多少,每甲轮值一年。十甲在十年内先后轮流为政府服义务劳役。一甲服役一年,有九年的休息。每隔十年,地方官以丁粮增减重新编定黄册,使之合乎实际。洪武二十六年统计,全国有户一千六百五万二千六百八十,口六千五十四万五千八百十二。 [281] 比之元朝极盛时期——世祖时期的户口,户一千一百六十三万三千二百八十一,口五千三百六十五万四千三百三十七, [282] 户增加了四百四十万,口增加了七百万。

表面上,派大批官吏核实全国田土,定其赋税,详细记载原坂、坟衍、下隰、沃瘠、沙卤的区别,凡置卖田土,必须到官府登记税粮科则,免去贫民产去税存的弊端;十年一次的劳役,轮流休息,又似乎是替一般穷人着想的。其实,穷人是得不到好处的,因为执行丈量的是地主,征收租粮的还是地主,里长甲首依然是地主,地主是绝不会照顾小自耕农和佃农的利益的。而且,愈是大地主,愈有机会让子弟受到教育,通过科举成为官僚绅士,官僚绅士享有非法的逃避租税、合法的免役之权。前一例子,朱元璋说得很明白:“民间洒派、包荒、诡寄、移丘、换段,这等俱是奸顽豪富之家,将次没福受用财富田产,以自己科差洒派细民。境内本无积年荒田,此等豪猾,买嘱贪官污吏,及造册书算人等……当科粮之际,作包荒名色,征纳小户。书算手受财,将田洒派,移丘换段,作诡寄名色,以此靠损小民。” [283] 后一例子,洪武十年(公元1377年)朱元璋告诉中书省官员:“食禄之家,与庶民贵贱有等,趋事执役以奉上者,庶民之事。若贤人君子,既贵其身,而复役其家,则君人野人无所分别,非劝士待贤之道。自今百司见任官员之家,有田土者,输租税外,悉免其徭役。着为令。” [284] 不但见任官,乡绅也享受这特权。洪武十二年又着令:“自今内外官致仕还乡者,复其家终身无所与。” [285] 连在学的学生、生员之家,除本身外,户内也优免二丁差役。 [286] 这样,现任官、乡绅、生员都逃避租税,豁免差役,完粮当差的义务,便完全落在自耕农和贫农的身上了。他们不但出自己的一份,连官僚绅士地主的一份,也得一并承当下来。统治集团所享受的特权,造成了更激烈的加速度的兼并,土地愈集中,人民的负担愈重,生活愈困苦。这负担据朱元璋说是“分”,即应尽的义务,洪武十五年他叫户部出榜晓谕两浙江西之民说:“为吾民者当知其分,田赋力役出以供上者,乃其分也。能安其分,则保父母妻子,家昌身裕,斯为忠孝仁义之民。”不然呢?“则不但国法不容,天道亦不容矣!”应该像“中原之民,惟知应役输租,无负官府”。只有如此,才能“上下相安,风俗淳美,共享太平之福!” [287]

里甲的组织,除了精密动员人力以外,最主要的任务是布置全国性的特务网,严密监视并逮捕危害统治的人物。

朱元璋发展了古代的传、过所、公凭这一套制度,制定了路引(通行证或身份证)。法律规定:“凡军民人等往来,但出百里即验文引。如无文引,必须擒拿送官。仍许诸人首告,得实者赏,纵容者同罪。天下要冲去处,设立巡检司,专一盘诘往来奸细及贩卖私盐犯人、逃囚、无引面生可疑之人。” [288] 处刑的办法:“凡无文引,私度关津者杖八十。若关不由门,津不由渡而越度者杖九十。若越度缘边关塞者,杖一百,徒三年;因而出外境者绞。”军民的分别:“若军民出百里之外不给引者,军以逃军论,民以私度关津论。”这制度把人民的行动范围,用无形的铜墙铁壁严密圈禁。路引是要向地方官请领的,请不到的,便被禁锢在生长的土地上,行动不能出百里之外。

要钳制监视全国人民,光靠巡检司是不够的,里甲于是被赋予了辅助巡检司的任务。朱元璋在洪武十九年手令“要人民互相知丁”,知丁是监视的意思。

诰出,凡民邻里互相知丁。互知务业,俱在里甲,县府州务必周知。市村绝不许有逸夫。若或异四业而从释道者,户下除名。凡有夫丁,除公占外,余皆四业,必然有效。

一、知丁之法:某民丁几,受农业者几,受士业者几,受工业者几,受商业者几。且欲士者志于士,进学之时,师友某氏,习有所在,非社学则入县学,非县必州府之学,此其所以知士丁之所在。已成之士为未成士之师,邻里必知生徒之所在。庶几出入可验,无异为也。

一、农业者不出一里之间,朝出暮入,作息之道互知焉。

一、专工之业,远行则引明所在,用工州里,往必知方。巨细作为,邻里采知。巨者归迟,细者归疾,出入不难见也。

一、商:本有巨微,货有重轻,所趋远近水陆,明于引间。归期艰限,其业邻里务必周知。若或经年无信,二载不归,邻里当觉(报告)之询故。本户若或托商在外非为,邻里勿干。

逸夫指的是无业的危险分子。如不执行这命令:

一里之间,百户之内,仍有逸夫,里甲坐视,邻里亲戚不拿,其逸夫或于公门中,或在市闾里,有犯非为,捕获到官,逸夫处死,里甲四邻化外之迁,的不虚示。 [289]

又说:

此诰一出,自京为始,遍布天下。一切臣民,朝出暮入,务必从容验丁。市井人民,舍客之际,辨人生理,验人引目。生理是其本业,引目相符而无异,犹恐托业为名,暗有他为。虽然业与引合,又识重轻巨微贵贱,倘有轻重不伦,所赍微细,必假此而他故也,良民察焉。 [290]

异为,非为,他为,他故,都是法律术语,即不轨、不法的意思。前一手令是里甲邻里的连坐法,后一手令是旅馆检查规程,再三叮咛训示,把里甲和路引制度关联成为一体,不但圈禁人民在百里内,而且用法律、用手令强迫每一个人都成为政府的代表,执行调查、监视、告密、访问、逮捕的使命。 [291]

三.新官僚养成所

专制独裁的君主,用以维持和巩固皇权的两套法宝,一是军队,二是官僚机构。用武力镇压,用公文统治,皇权假如是车子,军队和官僚便是两个车轮,缺一不可。

朱元璋从亲兵爬到宋朝的丞相国公,做吴王,一直做到皇帝,本来是靠武力起的家,有的是军队,再加上刘基的组织方案——军卫法,一个轮子有了。

另一个轮子可有点麻烦,从朝廷到地方,从部院省寺府监到州县,各级官僚十几万人,白手起家的朱元璋,从哪儿去找这么些听话的、忠心的、能干的文人?

用元朝的旧官僚吧?经过二十年战争的淘汰,生存的为数已不甚多,会办事有才力的一批,早已来投效了。不肯来的,放下脸色一吓唬,说是:“您不来,敢情在打别的主意?” [292] 也不敢不来。剩下的不是贪官污吏,便是老朽昏庸;不是眷怀旧国的恩宠,北迁沙漠, [293] 便是厌恶新朝的暴发户派头,恐惧新朝的屠杀侮辱,遁迹江湖,埋名市井。 [294] 尽管新朝用尽了心机,软说硬拉,要凑齐这个大班子,人数还差得太远。

第二想到的是元朝的吏。元朝是以吏治国的。从元世祖以后,甚至执政大臣也用吏来充当,造成风气。 [295] 朱元璋深知法令愈繁冗,条格愈详备,一般人不会办,甚至不能懂,吏就愈方便舞文弄弊,闹成吏治代替了官治,代替了君治,这是万万要不得的。 [296]

第三只好起用没有做过官的读书人了。读书人当然想做官,可是也有顾忌。顾忌的是失身份:“海岱初云扰,荆蛮遂土崩。王公甘久辱,奴仆尽同升。” [297] 和奴仆同升也许还不大要紧,要紧的是这个政权还不大巩固,对内未统一;对外,北边蒙古还保有强大力量。顾忌的是这个政权是淮帮,大官位都给淮人占完了:“两河兵合尽红巾,岂有桃源可避秦?马上短衣多楚客,城中高髻半淮人。” [298] 更顾忌的是恐怖的屠杀凌辱,做官一有差跌,不是枭首种诛,便是戴斩罪镣足办事,“以鞭笞捶楚为寻常之辱,以屯田工役为必获之罪”。 [299] 不是不得已,又谁敢做官?

第四是任用地主做官,称为荐举。有富户、耆民、孝弟力田、税户人才(纳粮最多的大地主)等名目。有一出来便做朝廷和地方的大官的,最多的一次到过三千七百多人。 [300] 可是,还不够用,而且,这些地主官僚的作风,也不完全适合新朝统治的需要。

旧的人才不够用,只好想法培养新的了。朱元璋决心用自己的方法,新造一个轮子——国子监,来训练大量的新官僚。

国子监的教职员,从祭酒(校长)、司业、博士、助教、学正到监丞,都是朝廷命官,任免都出于吏部,国子监官到监是上任做官,学校是学校官的衙门。政治和教育一体,官僚和师儒一体。祭酒虽然是衙门首长,“严立规矩,表率属官”,但是,并无聘任教员之权,因为一切教职员都是吏部派的。监丞品位虽低,却参领监事,凡教官怠于师训,生员有戾规矩,课业不精,并从纠举。不但管学生规矩课业,还兼管教员教课成绩。办公处叫绳愆厅,特备有行扑红凳二条,拨有直厅皂隶二名,“扑作教刑”,刑具是竹篦,皂隶是行刑人,红凳是让学生伏着挨打的。照规定,监丞立集愆册一本,各堂生员敢有不遵学规,即便究治。初犯记录(记过),再犯决竹篦五下,三犯决竹篦十下,四犯发遣安置(开除,充军,罚充吏役)。监丞对学生,不但有处罚权,而且有执行刑讯之权,学校、法庭、刑场合而为一。当然,判决和执行都是片面的,学生绝对没有辩解申说和要求上诉的权利。 [301] 膳夫由朝廷拨死囚充役,如三遍不听使令,即处斩刑,学校又变作死囚的苦工场了。 [302]

学校的教职员全是官,学生呢?来源有两类,一类是官生,一类是民生。官生又分两等,一等是品官子弟,一等是外夷子弟(包括日本、琉球、暹罗和西南土司子弟)。官生是由皇帝指派分发的,民生是由各地地方官保送府州县学的生员。 [303] 原来立学的目的,是为了训练官生如何去执行统治,名额是一百五十名,民生只占五十名。 [304] 后来官生入学的日少,民生依法保送的日多,以洪武二十六年(公元1393年)的在学人数为例,总数八千一百二十四名,里面官生只有四名。国子监已经失去原来的用意,成为广泛训练民生做官的机构了。

功课内容分《御制大诰》《大明律令》、四书五经、刘向《说苑》等书。 [305] 最重要的是《大诰》。《大诰》是朱元璋自己写的,还有续编、三编、《大诰武臣》,一共四册。主要的内容是列举所杀官民罪状,使官民知所警戒,和教人民守本分,纳田租,出夫役,老老实实听朝廷当差的训话。洪武十九年以《大诰》颁赐监生,二十四年令“今后科举岁贡生员,俱以《大诰》出题试之”。礼部行文国子监正官,严督诸生熟读讲解,以资录用,有不遵者,以违制论。 [306] 违制是违抗圣旨的法律术语,这罪名是非同小可的。至于《大明律令》,因为学生的出路是做官,当然是必读书。四书五经是儒家的经典,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都在里面。孔子的思想是没有问题的,尊王正名,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一大套,最合帝王的脾胃,所以朱元璋面谕国子博士:“一以孔子所定经书诲诸生。” [307] 至于《孟子》就不同了,洪武三年,他开始读这本书,读到好些对君上不客气的地方,大发脾气,对人说:“这老头要是活到今天,非严办不可!”下令国子监撤去孔庙中的孟子牌位,把孟子逐出孔庙。后来虽然迫于舆论,恢复孟子配飨,对于这部书还是认为有反动毒素,得经过严密检查。洪武二十七年(公元1394年)特别敕命组织《孟子》审查委员会,执行检删职务的是当时的老儒刘三吾。把《尽心》篇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梁惠王》篇“国人皆曰贤,国人皆曰可杀”一章,“时日曷丧,予及汝偕亡!”和《离娄》篇“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一章,《万章》篇“天与贤则与贤”一章,“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君有大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易位”,以及类似的“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君之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仇”,一共八十五条,以为这些话,不合“名教”,太刺激了,全给删节掉了。只剩下一百七十几条,刻板颁行全国学校。这部经过凌迟碎割的书,叫作《孟子节文》。所删掉的一部分,“课士不以命题,科举不以取士”。 [308] 至于《说苑》,是因为“多载前言往行,善善恶恶,昭然于方册之间,深有劝戒”,是作为修身或公民课本被指定的。此外,也消极地指定一些不许诵读的书,例如“苏秦张仪,繇战国尚诈,故得行其术,宜戒勿读”。 [309] 由此可见学校功课的项目,内容的去取,必读书和禁读书,学校教官是无权说话的,一切都由皇帝御定。有时高兴,他还出题目,所谓“圣制策问”,来考问学生呢!

●国子监孔子像

学生日课,规定每日写字一幅,每三日背《大诰》一百字,五经一百字,四书一百字,每月作文六篇,违者都是痛决(打)。低年级生只通四书的,入正义、崇志、广业三堂,中等文理条畅的升入修道、诚心二堂,在学满七百天,经史兼通的入率性堂。率性堂生一年内考试满八分的予出身(做官)。 [310]

监生的制服叫襕衫,也是御定的。膳食全公费,合校会馔。有家眷的特许带家眷入学,每月支食粮六斗。监生和教员请假或回家,都要经皇帝特许。 [311]

管制学校的监规,是钦定的,极为严厉。前后增订一共有五十六款。学生对课业有疑问,必须跪听。绝对禁止对人对事的批评。禁止团结组织,甚至班与班之间也禁止来往,又不许议论饮食美恶,不许穿常人衣服。有事先于本堂教官处通知,毋得径行烦紊。凡遇出入,务要有出恭入敬牌。还有无病称病,出外游荡,会食喧哗,点闸(名)不到,号房(宿舍)私借他人住坐,酣歌夜饮等二十七款,下文都是违者痛决。最最严重的一款是“敢有毁辱师长,及生事告讦者,即系干名犯义,有伤风化,定将犯人杖一百,发云南地面充军”。 [312] 朱元璋寄托培养官僚的全部责任于国子监,这一条的法意就是授权监官,用刑法清除所有不服从和敢于抗议的监生。毁辱师长的含义是非常广泛的,无论是语言、文字、行动上的不同意,以至批评,都可任意解释。至于生事告讦,更可随便应用,凡是不遵从监规的,不满意现状的,要求对教学及生活有所改进的,都可以援用这条款片面判决之,执行之。国子监第一任祭酒宋讷是这条监规的起草人,极其严酷。在他的任内,监生走投无路,经常有人被强制饿死,被迫缢死。祭酒连尸首也不肯放过,一定要当面验明,才许收殓。 [313] 后来他的儿子宋复祖当司业,也学父亲的办法,“诫诸生守讷学规,违者罪至死”。 [314] 学录金文徵反对宋讷的过分残暴,想法子救学生,向皇帝控诉说:“祭酒办学太严,监生饿死不少人。”朱元璋不理会,说是祭酒只管大纲,监生饿死,罪坐亲教之师。文徵又设法和同乡吏部尚书余熂商量,由吏部出文书令宋讷以年老退休。这年宋讷七十五岁,照规定是该告老的,不料宋讷在辞别皇帝时,说出并非真心要辞官。朱元璋大怒,追问缘由,立刻把余熂、金文徵和一些关联的教官都杀了,还把罪状榜示在监前,也写在《大诰》里头。这次反迫害的学潮,在一场屠杀后被压平。 [315]

●明《皇都积胜图》局部。绢本设色,全卷纵32厘米,横2182.6厘米。这幅长卷是明朝中后期北京城繁盛景况的再现。

洪武二十七年第二次学潮又起,监生赵麟受不了虐待,出壁报提出抗议。照监规是杖一百充军,为了杀一儆百,朱元璋法外用刑,把赵麟杀了,并且在监前立一长竿,枭首示众。二十八年又颁行《赵麟诽谤册》和《警愚辅教》二录于国子监。到三十年七月二十三日,又召集祭酒和本监教官监生一千八百二十六名,在奉天门当面训话整顿学风,他说:

恁学生每听着:先前那宋讷做祭酒呵,学规好生严肃,秀才每循规蹈矩,都肯向学,所以教出来的个个中用,朝廷好生得人。后来他善终了,以礼送他回乡安葬,沿路上着有司官祭他。

近年着那老秀才每做祭酒呵,他每都怀着异心,不肯教诲,把宋讷的学规又改坏了,所以生徒全不务学,用着他呵,好生坏事。

如今着那年纪小的秀才官人每来署学事,他定的学规,恁每当依着行。敢有抗拒不服,撒泼皮,违犯学规的,若祭酒来奏着恁呵,都不饶,全家发向武烟瘴地面去,或充军,或充吏,或做首领官。

今后学规严紧,若无籍之徒,敢有似前贴没头帖子,诽谤师长的,许诸人出首,或绑缚将来,赏大银两个。若先前贴了票子,有知道的,或出首,或绑缚将来呵,也一般赏他大银两个。将那犯人凌迟了,枭令在监前,全家抄没,人口迁发烟瘴地面。钦此! [316]

和统制监生一样,国子监的教官也是在严刑重罚的约束之下的。以祭酒为例,三十多年来的历任祭酒,只有以残酷著名的宋讷是善终在任上,死后的恩礼也特别隆重,可以说是例外,其他的不是被得罪放逐,便是被杀。 [317]

痛决、充军、罚充吏役、枷镣终身、饿死、自缢死、枭首示众、凌迟,一大串刑罚名词,明初的国子监与其说是学校,不如更合适地说是集中营,是刑场。不只是学生,也包括教官在内,在受死亡所威胁的训练下,造成的是绝对服从的、无思想的、奴性的官僚。

从洪武二年到三十一年这一时期监生任官的情形来看,第一,监生并没有一定的任官资序,最高的有做到地方大吏从二品的布政使,最低的做正九品的县主簿,以至无品级的教谕。第二,监生也没有固定的任官性质,朝廷的部院官、监察官,地方最高民政财政官、司法官,以至无所不管的亲民的府州县官和学校官,几乎无官不可做。第三,除做官以外,在学的监生,有奉命出使的,有奉命巡行列郡的,有稽核百司案牍的,有到地方督修水利的,有执行丈量、记录土地面积、定粮的任务的,有清查黄册的(每年一千二百人),有写本的,有在各衙门办事的,有在各衙门历事的(实习),几乎无事不能做。第四,三十年来监生的任官,以洪武二年和二十六年为最高(洪武二年擢监生为行省左右参政、各道按察司佥事及知府等官,二十六年以监生六十四人为行省布政、按察两使及参政、参议、副使、佥事等官),十九年为最多(命祭酒、司业择监生千余人送吏部,除授知州、知县等职),“故其时布列中外者,太学生最盛”。 [318] 大体说来,从十五年以后,监生的出路,已渐渐不如初年,从做官转到做事,朝廷利用大批监生做履亩定粮、督修水利、清查黄册等基层技术工作。至于为什么洪武二年和二十六年,大量利用监生做高官呢?理由是:第一,刚开国人才不够,如上文所说过的,没有别的人可用,只能以受过训练的监生出任高官。第二,洪武二十六年二月蓝玉被杀,牵连致死的文武官僚、地方大吏为数极多,许多衙门都缺正官,监生因之大走官运。至于为什么洪武十九年监生任官的竟有千余人之多呢?那是因为上年闹郭桓贪污案,供词牵连到直省官吏,因而系死者有几万人,下级官吏缺得太多的缘故。至于为什么从洪武十五年以后,监生做官的出路一天不如一天呢?那是因为从十五年以后,会试定期举行,每三年一次,进士在发榜后即刻任官,要做官的都从进士科出身,甚至监生也多从进士科得官,官僚从科举制度里出来。国子监失去了培养官僚的独占地位。进士释褐授官,这些官原来都是监生的饭碗,进士日重,监生日轻,只好去做基层技术工作和到诸司去历事了。

地方的府州县学和国子监一样,生员都是供给廪膳(公费)的,从监生到生员都享有免役权,法律规定“免其家差徭二丁”。

洪武十五年颁发禁例十二条于全国学校,镌立卧碑,置于明伦堂之左,不遵者以违制论。禁例中最重要的是“生员家若非大事,毋轻至于公门”“生员父母欲行非为,则当再三恳告”。前一条不许生员交结地方官,后一条要使生员为皇家服务,替朝廷消弭“非为”。另一条“军民一切利病,并不许生员建言。果有一切军民利病之事,许当该有司,在野贤才,有志壮士,质朴农夫,商贾技艺,皆可言之,诸人毋得阻当,惟生员不许!” [319] 重复地说“不许生员建言”“惟生员不许”,为什么单单剥夺了生员讨论政治的权利呢?因为他害怕群众,害怕组织,尤其害怕有群众基础、有组织能力的知识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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