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学校之外,洪武八年又诏地方立社学——乡村小学。
府州县学和社学都以《御制大诰》和《大明律令》做主要必修科。
在官僚政治之下,地方学校只存形式,学生不在学,师儒不讲论。社学且成为官吏迫害剥削人民的手段,“有愿读书无钱者不许入学;有三丁四丁不愿读书者,受财卖放,纵其愚顽,不令读书。有父子二人,或农或商,本无读书之暇,却乃逼令入学。有钱者又纵之,无钱者虽不暇读书,又不肯放,将此凑生员之数,欺诳朝廷”。 [320] 朱元璋虽然要导民为善,却对官僚政治无办法,叹一口气,只好把社学停办,省得“逼坏良民不暇读书之家”。 [321]
除国子监以外,政府官吏的来源是科举制度。国子监生可以不由科举,直接任官,而从科举出身的人则必须是学校的生员(俗称秀才),每三年在省城会考一次,称为乡试,及格的为举人。各布政司举人的名额是一定的,除直隶(今江苏、安徽)百人最多,广东、广西二十五人最少,其他布政司都是四十人。第二年全国举人会考于京师,称为会试。会试及格的再经一次复试,地点在殿廷,叫作廷试,亦称殿试。这复试是形式上的,主要意义是让皇帝自己来主持这抡才大典,选拔之权,出于一人,及格的是天子门生,自然应该死心塌地替皇家服务。发榜一二三甲(等),一甲只有三人,状元、榜眼、探花,赐进士及第。二甲若干人,赐进士出身。三甲若干人,赐同进士出身。状元、榜眼、探花的名号是御定的,民间又称乡试第一名为解元,会试第一名为会元,二三甲第一名为传胪。乡试由布政使司主持,会试由礼部主持。状元授翰林院修撰,榜眼、探花授编修,二三甲考选庶吉士的为翰林官,其他或授给事、御史、主事、中书、行人、评事、太常、国子博士,或授府推官、知州、知县等官。举人、贡生会试不及格,改入国子监,也可选做小京官,或做府佐和州县正官以及学校教官。
●明清科举考试层级
科举各级考试,专用四书五经来出题目。文体略仿宋经义,要用古人口气说话,只能根据几家指定的注疏发挥,绝对不许有自己的见解。体裁排偶,叫作八股,也称制义。这制度是朱元璋和刘基商量决定的。十五年以后,定制子、午、卯、酉年乡试,辰、戌、丑、未年会试,乡试在八月,会试在二月。每试分三场,初场试四书义三道,经义四道;二场试论一道,判五道,诏、诰、表、内科(选)一道;三场试经史时务策五道。 [322]
学校和科举并行,学校是科举的阶梯,科举是学生的出路。学生通过科举便做官,不但忘了学校,也忘了书本,于是科举日重,学校日轻。学校和科举都是制造和选拔官僚的制度,所学和考试的范围完全一样,都是四书五经,不但远离现实,也绝对不许接触到现实。诚如当时人宋濂所说:“自贡举法行,学者知以摘经拟题为志,其所最切者,惟四子一经之笺,是钻是窥,余则漫不加省。与之交谈,两目瞪然视,舌木强不能对。” [323] 学校呢?“稍励廉隅者不愿入学,而学行章句有闻者,未必尽出于弟子员。” [324] 到后来甚至弄到“生徒无复在学肄业,入其庭不见其人,如废寺然”。 [325] 科举人才不读书,不知时事,学校没有学生,加上残酷的统治管理,严格的检查防范,学校生员除了尊君和盲从古人之外,不许有新的思想、言论,于是整个学术文化界、思想界、政治界,从童生到当国执政,都向往三王,服膺儒术,都以为“天王圣明,臣罪当诛”。挨了打是“恩谴”,被砍头是“赐死”,挨了骂不消说有资格才能挨得着。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更不会有不是的皇帝,君权由此巩固,朱家万世一系的统治也安如泰山了。
四.皇权的轮子——军队
皇权的另一个轮子是军队。
朱元璋在攻克集庆以后,厉行屯田政策,广积粮食,供给军需。和刘基研究古代的兵制:征兵制的好处是全国皆兵,有事召集,事定归农,兵员素质好,来路清楚,政府在平时无养兵之费。坏处是兵员都出自农村,如有长期战争,便影响到农村的生产。而且兵源有限制,不适合于大规模作战。募兵制呢?好处是应募的多为无业游民,当兵是职业,数量和服役的时间,可以不受农业生产的限制。坏处是政府经常要维持大量数目的常备军,军费负担太重,而且募的兵来路不明,没有宗族乡党的挂累,容易逃亡,也容易叛变。理想的办法是折中于两者之间,有两者的好处,而避免各自的坏处。主要的原则是要使战斗力量和生产力量一致。
刘基创立的办法是卫所制度。 [326]
卫所的兵源有四种:一种是从征,即起事时所统的部队,也就是郭子兴的基本队伍。一种是归附,包括削平群雄所得的部队和元朝的投降军。一种是谪发,指因犯罪被谪发当兵的,也叫恩军。一种叫垛集,即征兵,照人口比例,一家有五丁或三丁出一丁为军。前两种是定制时原有的武力,后两者则是补充的武力。这四种来源的军人都是世袭的,为了保障固定员额的维持,规定军人必须娶妻,世代继承下去,如无子孙继承,则由其原籍家属壮丁顶补。种族绵延的原则,被应用到武装部队里来,兵营成为武装的家庭群了。 [327]
●明代西安右护卫后千户所百户印。长、宽均为7厘米,高8.4厘米,是明朝政府铸造的卫所印章。
军有特殊的社会身份,单独有“军籍”。在明代户口中,军籍和民籍、匠籍平行,军籍属于都督府,民籍属于户部,匠籍属于工部。军不受普通行政官吏的管辖,在身份上、法律上和经济上的地位,都和民不同,军和民是截然分开的。民户有一丁被垛为军,政府优免原籍老家一丁差徭,作为优恤。军士到戍所时,由宗族治装。在卫的军士除本身为正军外,其子弟称为余丁或军余,将校的子弟则称为舍人。日常生活概由政府就屯粮支给,按月发米,称为月粮,马军月支米二石,步军总旗一石五斗,小旗一石二斗,步军一石(守城的照数支给,屯田的支半)。恩军家四口以上一石,三口以下六斗,无家口的四斗。衣服岁给冬衣、棉布、棉花,夏衣、夏布,出征时依例给胖袄、鞋裤。 [328]
军队组织分作卫所两级:大体上以五千六百人为卫,卫有指挥使。卫分五个千户所,所一千一百二十人,有千户(长官)。千户所分十个百户所,所一百一十二人,有百户(长官)。百户下有总旗二,小旗十;总旗领小旗五,小旗领军十人。大小联比以成军。卫所的分布,根据地理险要:小据点设所,关联几个据点的设卫。集合一个军区的若干卫所,又设都指挥使司,作为军区的最高军事机构,长官是都指挥使。洪武二十五年(公元1392年)全国共有十七个都指挥使司,内外卫三百二十九,守御千户所六十五。首都和地方的兵力分配如下:
[74]《明太祖实录》卷二二三。
这十七个都指挥使司又分别隶属于五军都督府。
军食出于屯田。大略是学汉朝赵充国的办法,在边塞开屯,一部分军士守御,一部分军士受田耕种。目的在于省去运输费用和充裕军食,减轻国库的负担,战斗力和生产力协调一致。跟着内地卫所也先后开屯耕种,以每军受田五十亩为一分,官给耕牛农具。开头几年是免纳田租的,到成为熟地后,每亩收税一斗。规定边地守军十分之三守城、七分屯种,内地是二分守城、八分屯种,希望能达到自给自足的地步。 [329]
军队里也和官僚机构一样,清廉的武官是极少见的,军士经常被苛敛剥削。朱元璋曾经愤恨地指出:
那小军每一个月只关得一担儿仓米,若是丈夫每(们)不在家里,他妇人家自去关呵,除了几升做脚钱,那害人的仓官又斛面上打减了几升。待到家里(音伐)过来呵,止有七八斗儿米,他全家儿大大小小要饭吃,要衣裳穿,他那里再得闲钱与人? [330]
●明代南京皇城校尉铜牌。宽10.5厘米,高12.9厘米,江苏省南京市明宫殿遗址出土。校尉是御林军的低级军官,负责皇城安全,检验出入皇城人员的证件。此铜牌当为值夜班的军士佩戴。
正军本人的衣着虽由官家支给,家属的却得自己制备,一石米在人口多的家庭,连吃饭都不够,如何还能孝敬上官?如何还能添制衣服?军士活不了,只好逃亡,只好兼营副业,做苦力、做买卖全来,军营就空了,军队的士气战斗力也就差了。
除军屯外,还有商屯。边军粮食发生困难时,政府用“开中法”来接济。开中法是把运输费用转嫁给商人。政府有粮食有盐,困难的是运输费用过大,商人有资本也有人力,却无法得到为政府所专利的盐。开中法让商人运一定数量的粮食到边境,拿到收据,可以向政府领到等价的盐,自由贩卖,从而获取重利。商人会打算盘,索性雇人在边上开屯,就地缴粮,省去几倍的运费。 [331] 在这一交换过程中,不但边防充实了,政府省运费、省事,商人也发了财,皆大欢喜。而且,边界荒地开垦了,不但增加了政府的财富,也造成了地方的繁荣。
军权分作两部分:统军权归五军都督府,军令权则属于兵部。武人带兵作战,文人发令决策。在平时卫所军各在屯地操练屯田,战时动员令一下,各地卫军集合成军,临时指派都督府官充任将军总兵官,统带出征。战事结束,立刻复员,卫军各回原卫,将军交回将印,也回原任。将不专军,军无私将,上下阶级分明,纪律划一。唐宋以来的悍将跋扈、骄兵叛变的弊端,在这制度下完全根绝了。
朱元璋对军官军士是用十二分的注意来防范的。除开在各个部队里派义子监军,派特务人员侦伺以外,洪武五年还特地降军律于各卫,禁止军官军人于私下或明里接受公侯所与信宝、金银、缎匹、衣服、粮米、钱物,及非出征时不得于公侯之家门首侍立。其公侯非奉特旨,不得私自呼唤军人役使,违者公侯三犯准免死一次,军官军人三犯发海南充军。 [332] 后来更进一步,名义上以公侯伯功臣有大功,赐卒一百一十二人做卫队,设百户一人统率,颁有铁册,说明“俟其寿考,子孙得袭,则兵皆入卫”,称为奴军,亦称铁册军;事实上是防功臣有二心,特设铁册军来监视的。功臣行动,随时随地都有报告,证人是现成的,跟着是一连串的告密案和大规模的功臣屠杀。 [333]
在作战时,虽然派有大将军统率大军,但指导战争进行的,还是朱元璋自己,用情报、用军事经验来决定前方的攻战,甚至指挥到极琐细的军务。即使最亲信的将领,像徐达、李文忠,也是如此。例如吴元年(公元1367年)四月十八日给徐达的手令,在处分军事正文之后,又说:“我的见识只是如此,你每(们)见得高处强处便当处,随着你每意见行着,休执着我的言语,恐怕见不到处,教你每难行事。”洪武三年四月:“说与大将军知道……这是我家中坐着说的,未知军中便也不便,恁只拣军中便当处便行。”给李文忠的手令:“说与保儿、老儿……我虽这般说,计量中不如在军中多知备细,随机应变的勾当。你也厮活落些儿也,那里直到我都料定!”大体上指导的原则是不能更动的,统帅所有的只是极细微的修正权。
对待俘虏的方针是屠杀,如龙凤十一年十一月初五日的令旨:“吴王亲笔,差内使朱明前往军中,说与大将军左相国徐达、副将军平章常遇春知会:十一月初四日捷音至京城,知军中获寇军及首目人等陆万余众,然而俘获甚众,难为囚禁,令差人前去,教你每军中,将张(士诚)军精锐勇猛的留一二万,若系不堪任用之徒,就军中暗地去除了当,不必解来。但是大头目,一名名解来。”十二年三月且严厉责备徐达不多杀人:“吴王令旨,说与总兵官徐达,攻破高邮之时,城中杀死小军数多,头目不曾杀一名。今军到淮安,若系便降,系是泗州头目青幡黄旗招诱之力,不是你的功劳。如是三月已里,淮安未下,你不杀人的缘故,自说将来!依奉施行者。”吴元年十月二十四日因为俘虏越狱逃跑,又下令军前:“今后就阵获到寇军及首目人等,不须解来,就于军中典刑。”洪武三年四月:“说与大将军知道:止是就阵得的人,及阵败来降的王保保头目,都休留他一个,也杀了。止留小军儿,就将去打西蜀了后,就留些守西蜀便了。”不但俘虏,连投降的头目也一概残杀了。
有一道令旨是关于整饬军纪的,说明了这一举措的军事理由。时间是龙凤十二年三月:“(张军)男子之妻多在高邮被掳,总兵官为甚不肯给亲完聚发来?这个比杀人那个重?当城破之日,将头目军人一概杀了,倒无可论,掳了妻子,发将精汉来,我这里赔了衣粮,又费关防,养不住。杀了男儿,掳了妻小,敌人知道,岂不抗拒?星夜教冯副使(胜)去军前,但有指挥、千户、百户及总兵官的伴当,掳了妇女的,割将首级来。总兵官的罪过,回来时与他说话。依奉施行者。” [334] 男子指的是张士诚的部队,被掳指的是被朱元璋自己的部队所掳。把俘虏的妻女抢了,送俘虏来,养不住,白赔粮食,白费事看守。掳了妇女,杀了俘虏,敌人知道了,当然会顽强抵抗。为了这个道理,朱元璋只好派特使去整顿军风军纪了。
五.皇权的轮子——新官僚机构
由于历史包袱的继承,皇权的逐步提高,隋唐以来的官僚机构,以巩固皇权为目的的三省制度——中书省出命令,门下省掌封驳,尚书省主施行——中书官和皇帝最亲近,接触机会最多,权也最重。宋代后期,门下省不能执行审核诏令的任务,尚书省官只能平决庶务,不能与闻国政,三省事实上只是一省当权。到元代索性取消门下省,把尚书省的官属六部也归并到中书,成为一省执政的局面。地方则分设行中书省,总揽军民大政。其下有路、府、州、县,管理军民。
三省制的形成有它的历史背景和原因,就这制度本身而论,把政权分作三份,一个专管决策,一个负责执行,而又另有一个纠核的机构,驳正违误,防止皇权的滥用和官僚的缺失,从巩固皇权、维持现状的意义上说,是很有用的。可是,事实上,官僚政治本身破坏并导致了这个官僚机构的瘫痪,皇权和相权的冲突,更有目的地摧毁了这个官僚机构。
官僚政治特征之一是做官不做事,重床叠屋,衙门愈多,事情愈办不好,拿薪水的官僚愈多,负责做事的人愈少。例如从唐以来,往往因事设官:尚书省原有户部,专管户口财政,在国计困难时,政府要张罗财帛,供应军需,大张旗鼓,特设监铁使、户部使、租庸使、国计使等官,由宰相或大臣兼任,意思是要提高搜刮的效率,可是这样一来,户部位低权轻,职守都为诸使所夺,便变成闲曹了。兵部专管军政,从五代设了枢密使以后,兵部又无事可做了。礼部专掌礼仪,宋代却又另有礼院。几套性质相同的衙门,新创的抢了旧衙门的职司,本衙门的官照例做和本衙门不相干的事,或者索性不做事。千头万绪,名实不符,十个官僚有九个不知道自己的职司。冗官日多,要官更多,行政效率也就日益低落。 [335] 到元代又添上蒙古的部族政治机构,衙门越发多,越发庞大,混乱复杂,臃肿不灵,瘫痪的病象在显露了。
而且就官僚的服务名义说,也有官、职、差遣之分。官是表明等级、分别薪俸的标志,职以待文学侍从之臣,只有差遣是“治内外之事”的。皇家的赏功酬庸,又有阶、勋、爵、食邑、功臣号等名目。以差遣而论,又有行、守、试、判、知、权知、权发遣的不同,其实除差遣以外,其他都是不大相干的。 [336]
皇权和相权的矛盾,例如宋太宗讨厌中书的政权太重,分中书吏房置审官院,刑房置审刑院。 [337] 为了分权而添置衙门,其实是夺相权归之于皇帝。皇帝的诏令照规矩是必须经过中书门下,才算合法,所谓“不经凤阁鸾台,何谓之敕?” [338] 用意是防止皇权的滥用。但是,这规矩只是官僚集团的规矩,官僚的任免生杀之权在皇帝,升沉荣辱甚至诛废的利害超过了制度的坚持,私人的利害超过了集团的利害。唐武后以来的墨敕斜封(手令),也就破坏了这个官僚制度,摧毁了相权,走上了独裁的道路。
朱元璋继承历代皇权走向独裁的趋势,对官僚机构大加改革,使之更得心应手地为皇家服务。
元代的行中书省是从中书省分出去的,职权太重,到后期鞭长莫及,几乎没法子控制了。朱元璋要造成绝对的中央集权,洪武九年(公元1376年)改行中书省为承宣布政使司,设左右布政使各一人,掌一区的政令。布政使是朝廷派驻地方的代表、使臣,秉承朝廷,宣扬政令。全国分浙江、江西、福建、北平、广西、四川、山东、广东、河南、陕西、湖广、山西十二布政使司,十五年增置云南布政使司。 [339] 布政使司的分区,大体上继承元朝的行省,布政使的职权却只掌民政财政,和元朝行中书省的无所不统,轻重大不相同了。而且就地位论,行省是以都省的机构分设于地方,布政使则是朝廷派驻的使臣,前者是中央分权于地方,后者是地方集权于中央,意义也完全不同。此外,地方掌管司法行政的另有提刑按察使司,长官为按察使,主管一区刑名按察之事。布、按二司和掌军政的都指挥使司合称三司,是朝廷派遣到地方的三个特派员衙门,民政、司法、军政三种治权分别独立,直接由朝廷指挥,为的是便于控制,便于统治。布政使司之下,真正的地方政府分两级,第一级是府,长官为知府;有直隶州,即直隶于布政使司的州,长官是知州。第二级是县,长官是知县;有州,长官是知州。州县是直接临民的政治单位。 [340]
中央统治机构的改革,稍晚于地方。洪武十三年(公元1380年)胡惟庸案发 [341] 后,废中书省,仿周官六卿之制,提高六部地位;吏、户、礼、兵、刑、工每部设尚书一人,侍郎(分左右)二人。吏部掌全国官吏选授、封勋、考课,甄别人才。户部掌户口、田赋、商税。礼部掌礼仪、祭祀、僧道、宴飨、教育及贡举(考试)和外交。兵部掌卫所官军选授、检练和军令。刑部掌刑名。工部掌工程造作(武器、货币等)、水利、交通。都直接对皇帝负责,奉行政令。
统军机关则改枢密院为大都督府,节制中外诸军。洪武十三年分大都督府为中、左、右、前、后五军都督府,每府以左右都督为长官,各领所属都司卫所,和兵部互相表里。都督府长官虽管军籍军政,却不直接统带军队,在有战事时,才奉令出为将军总兵官,指挥作战。战争结束,便得交还将印,回原职办事。 [342]
监察机关原来是御史台,洪武十五年改为都察院,长官是左右都御史,下有监察御史一百一十人,分掌十二道(按照布政使司政区分道)。职权是纠劾百司,辨明冤枉,凡大臣奸邪、小人构党作威福乱政、百官猥茸贪污舞弊、学术不正,和变乱祖宗制度的,都可随时举发弹劾。这衙门的官被皇帝看作是耳目,替皇帝听,替皇帝看,有对皇权不利的随时报告。也被皇帝看作是鹰犬,替皇帝追踪、搏击一切不忠于皇帝的官民,是替皇帝监视官僚的衙门,是替皇帝检举反动思想、保持传统纲纪的衙门。监察御史在朝监视各个不同的官僚机构,派到地方的,有巡按、清军、提督学校、巡监、茶马、监军等职务,其中巡按御史算是代皇帝巡狩,按临所部,大事奏裁,小事立断,是最威武的一个差使。
行政、军事、监察三种治权分别独立,由皇帝亲身总其成。官吏内外互用,其地位以品级规定。从九品到正一品,九品十八级,官和品一致,升迁调用都有一定的法度。百官分治,个别对皇帝负责,系统分明,职权清楚,法令详密,组织严紧。而在整套统治机构中,互相钳制,以监察官来监视一切臣僚,以特务组织来镇压威制一切官民。都督府管军不管民,六部管民不管军。大将在平时不指挥军队,动员复员之权属于兵部,供给粮秣的是户部,供给武器的是工部,决定战略的是皇帝。六部分别负责,决定政策的是皇帝。在过去,政事由三省分别处理,取决于皇帝,皇帝是帝国的首领。在这新统治机构下,六部府院直接隶属于皇帝,皇帝不但是帝国的首领,而且是这统治机构的负责人和执行人:历史上的君权和相权到此合一了,皇帝兼理宰相的职务,皇权由之达于极峰。 [343]
历史的教训使朱元璋深切地明白宦官和外戚对于政治的祸害。他以为汉朝、唐朝的祸乱都是宦官作的孽。这种人在宫廷里是少不了的,只能做奴隶使唤,洒扫奔走,人数不可过多,也不可用作耳目心腹;做耳目,耳目坏,做心腹,心腹病。对付的办法,要使之守法,守法自然不会做坏事;不要让他们有功劳,一有功劳就难于管束了。立下规矩,凡是内臣都不许读书识字。又铸铁牌立在宫门,上面刻着:“内臣不得干预政事,犯者斩。”又规定内臣不许兼外朝的文武官衔,不许穿外朝官员的服装;做内廷官不能过四品,每月领一石米,穿衣吃饭官家管。并且,外朝各衙门不许和内官监有公文往来。这几条规定着着针对着历史上所曾发生的弊端,使内侍名副其实地做宫廷的仆役。 [344] 对外戚干政的对策,是不许后妃干政,洪武元年三月即命儒臣修《女诫》,纂集古代贤德妇女和后妃的故事,刊刻成书,来教育宫人,要她们学样。又立下规程,皇后只能管宫中嫔妇的事,宫门之外不得干预。宫人不许和外间通信,犯者处死,以断绝外朝和内廷的来往以至通信,使之和政治隔离。外朝臣僚命妇按例于每月初一、十五朝见皇后,其他时间,没有特殊缘由,不许进宫。皇帝不接见外朝命妇,皇族婚姻选配良家子女,有私进女口的不许接受。元璋的母族和妻族都绝后,没有外家,后代帝王也都遵守祖训,后妃必选自民家。外戚只是高爵厚禄,做大地主,住大房子,绝对不许与闻政事。 [345] 在洪武一朝三十多年中,内臣小心守法,宫廷和外朝隔绝,和前代相比,算是家法最严的了。
其次,元代以吏治国,法令极烦冗,档案堆成山,吏就从中舞弊,无法根究。而且,正因为公文条例过于琐细,不费一两年工夫,无从通晓,办公文、办公事成为专门技术,掌印正官弄不清楚,只好由吏做主张,结果治国治民的都是吏,不是官。小吏们唯利是图,毫不顾及全盘局面,政治(其实是吏治)自然愈闹愈坏。远在吴元年,朱元璋便已注意到法令和吏治的关系,指令台省官立法要简要严,选用深通法律的学者编定律令。经过缜密的商定,去烦减重,花了三十年工夫,更改删定了四五次,编成《大明律》,条例简于唐律,精神严于宋律,是中国法律史上极重要的一部法典。又为简化公文起见,于洪武十二年立案牍减烦式颁示各衙门,使公文明白好懂,文吏无法舞弊弄权。从此吏员在政治上被斥为杂流,不能做官。官和吏完全分开,官主行政,吏主事务,和元代的情形完全不同了。 [346]
和上述相关的是文章的格式。唐宋以来的政府文字,从上而下的制诰,从下达上的表奏,照习惯是骈骊四六文。尽管有多少人主张复古,提倡改革,所谓古文运动,在民间是成功了,政府却仍然用老套头。同一时代用的是两种文字,庙堂是骈偶文,民间是古文。朱元璋很不以为然,以为古人做文章,讲道理,说世务,经典上的话,都明白好懂,像诸葛亮的《出师表》,又何尝雕琢、立意写文章?可是有感情,有血有肉,到如今读了还使人感动,怀想他的忠义。近来的文士,文字虽然艰深,用意却很浅近,即使写得和司马相如、扬雄一样好,别人不懂,又中什么用?以此他要秘书——翰林做文字,只要说明白道理,讲得通世务就行,不许用浮辞藻饰。 [347] 到洪武六年,又下令禁止对偶四六文辞,选唐柳宗元《代柳公绰谢表》和韩愈《贺雨表》作为笺表法式。 [348] 这一改革不但使政府文字简单、明白,把庙堂和民间打通,现代人写现代文,就文学的影响也可以说很大,韩愈、柳宗元以后,朱元璋是提倡古文最有成绩的一个人。他自己所做的文章,写得不好,有时不通顺,倒容易懂。信札多用口语,比文章好得多,想来是受蒙古白话圣旨的影响,也许是没有念过什么书,中旧式文体的毒比较轻的缘故吧。
唐宋两代还有一样坏风气,朝廷任官令发表以后,被任用的官照例要辞官,上辞官表,一辞再辞甚至辞让到六七次,皇帝也照例拒绝,下诏敦劝,一劝再劝甚至六七次劝,到这人上任上谢表才算罢休。辞的不是真辞,劝的也不是真劝,大家肚子里明白,是在玩文字的把戏,误时误事,白费纸墨。朱元璋认为这种做作太无聊,也把它废止了。
六.建都和国防
自称为淮右布衣,出身于平民而做皇帝的朱元璋,在拥兵扩土、称帝建国之后,最惹其操心的问题,第一是怎样建立一个有力量的政治中心,即建都,建在何处?第二是用什么来维持皇家万世一系的独占统治?
远在初渡江克太平时(公元1355年),陶安便建议先取金陵,据形势以临四方。 [349] 冯国用劝定都金陵,以为根本。 [350] 叶兑上书请定都金陵,然后拓地江广,进则越两淮以北征,退则划长江以自守。 [351] 谋臣策士一致主张定都应天,经过长期研究以后,龙凤十二年(元至正二十六年,公元1366年)六月,扩大应天旧城,建筑新宫于钟山之南,到次年九月完工,这是吴王时代的都城。
洪武元年称帝,北伐南征,着着胜利,到洪武二十年辽东归附,全国统一。在这二十年中,个人的地位由王而帝,所统辖的疆域由东南一角落,扩大为大明帝国,局面大不相同。吴王时代的都城是否可以适应这扩大以后的局面,便大成问题。而且,元帝虽然北走沙漠,仍然是蒙古大汗,保有强大的军力,时刻有南下恢复的企图。同时沿海倭寇的侵扰,也是国防上重大的问题。因此国都的重建和国防计划的确立,是当时朝野最关心的两件大事。
基于自然环境的限制,从辽东到广东,沿海几千里海岸线的暴露,时时处处都有被倭寇侵掠的危险。东北和西北方面呢?长城以外便是蒙古人的势力,如不在险要处屯驻重兵,则铁骑奔驰,黄河以北便不可守。可是防边要用重兵,如把边境军权托付诸将,又怕尾大不掉,有造成藩镇跋扈的危险。如以重兵直隶中央,则国都必须扼驻国防前线,才能收统辖指挥的功效。东南是全国的经济中心,北方为了国防的安全,又必须成为全国的军事中心。国都如建设在东南,依附经济中心,则北边空虚,无法堵住蒙古人的南侵。如建立在北边,和军事中心合一,则粮食仍须靠东南供给,运输费用太大,极不经济。
帝国都城问题以外,还有帝国制度问题。是郡县制呢,还是封建制呢?就历史经验论,秦汉唐宋之亡,没有强大的藩国支持藩卫,是衰亡的原因之一。可是周代封建藩国,又闹得枝强干弱,威令不行。这两个制度的折中办法是西汉初期的郡国制,一面立郡县,设官分治,集大权于朝廷,一面又置藩国,封建子弟,使为皇家捍御。把帝国建都和制度问题一起解决,设国都于东南财富之区,封子弟于北边国防据点,在经济上,在军事上,在皇家统治权的永久维持上,都圆满解决了。
明初定都应天的重要理由是经济。第一因为江浙富庶,不但有长江三角洲的大谷仓,而且是丝织工业、盐业的中心,应天是这些物资的集散地,所谓“财赋出于东南,而金陵为其会”。 [352] 第二是吴王时代所奠定的宫阙,不愿轻易放弃,且如另建都城,则又得重加一番劳费。第三从龙将相都是江淮子弟,道地南方人,不大愿意离开乡土。可是在照应北方军事的观点看,这个都城的地理位置是不大合适的。洪武元年取下汴梁后,朱元璋曾亲自去视察,觉得虽然位置适中,但是无险可守,四面受敌,论形势还不如应天。 [353] 为了西北未定,要运饷和补充军力,不能不有一个军事上的补给基地,于是模仿古代两京之制,八月以应天为南京,开封(汴梁)为北京。次年八月陕西平定,北方全入版图,形势改变,帝都重建问题再度提出。廷臣中有主张关中险固,金城天府之国;有人主张洛阳为全国中心,四方朝贡距离一样;也有人提议开封是宋朝旧都,漕运方便;又有人指出北平(元大都)宫室完备,建都可省营造费用。七嘴八舌,引经据典。朱元璋批判这些建议都有片面的理由,都不适应现状。长安、洛阳、开封过去周秦汉魏唐宋都曾建都,但就现状来说,打了几十年仗,人民还未休息过来,如重新建都,供给力役都出于江南,未免过于和百姓过不去。即使是北平吧,旧宫室总得有更动,还是费事。还不如仍旧在南京,据形势之地,长江天堑,龙幡虎踞,可以立国。次之,临濠(濠州)前长江后淮水,地势险要,运输方便,也是一个可以建都的地方。 [354] 遂定以临濠为中都,动工修造城池宫殿,从洪武二年九月起手,到八年四月,经刘基坚决反对,以为凤阳虽是帝乡,但就种种条件说,都不合适于建都,方才停工,放弃了建都的想头。 [355] 洪武十一年(公元1378年)才改南京为京师,踌躇了十年的建都问题,到这时才决心正名定都。 [356]
●明南京应天府都城始建于洪武二年(公元1369年)至洪武六年完工,其规模之大,城垣之固,据地之广,为我国古代都城之首。城之范围,包括石头城、狮子山、鸡鸣山、覆舟山与宫城,而秦淮河迂回于其内。城垣长度据《大明一统志》《金陵古今图考》《读史方舆纪要》等书记载,均作横缩曲折96里(但今测为61~62里)。洪武二十三年,又筑外郭,周长180里。本图大体依据明正德本之陈沂《金陵古今图考》并参酌《首都志》,以见其大略形势而已。
京师虽已奠定,但是为了防御蒙古,控制北边,朱元璋还是有迁都西北的雄心,选定的地点仍是长安和洛阳。洪武二十四年八月,特派皇太子巡视西北,比较两地的形势。太子回朝后,献陕西地图,提出意见。不料第二年四月太子薨逝,迁都大事只好暂时搁下。 [357]
京师新宫原来是燕尾湖,填湖建宫,地势南面高、北边低,就堪舆家的说法是不合建造法则的。皇太子死后,老皇帝很伤心,百无聊赖中把太子之死归咎于新宫的风水不好,这年年底亲撰《祭光禄寺灶神文》说:
朕经营天下数十年,事事按古有绪。维宫城前昂后洼,形势不称,本欲迁都,今朕年老,精力已倦。又天下新定,不欲劳民。且废兴有数,只得听天。惟愿鉴朕此心,福其子孙。 [358]
六十五岁的白发衰翁,失去勇气,只求上天保佑,从此不再谈迁都的话了。
●明代北平行都指挥使司夜巡铜牌。宽12厘米,高14厘米,是大宁卫士兵夜间巡逻佩带的戴件。
分封诸王的制度,决定于洪武二年(公元1369年)四月初编《皇明祖训》的时候。三年四月封皇第二子到第十子为亲王。可是诸王的就藩,却在洪武十一年定鼎京师之后。 [359] 从封王到就藩前后相隔九年,原因是诸子未成年和都城未定,牵连到立国的制度也不能决定。到京师奠定后,第二子秦王建国西安,三子晋王建国太原;十三年,四子燕王建国北平,分王在沿长城的国防前线;十四年五子周王建国开封,六子楚王出藩武昌;十五年七子齐王建国青州;十八年潭王到长沙,鲁王在兖州。以后其他幼王逐一成年,先后就国,星罗棋布,分驻在全国各军略要地。
就军事形势而论,诸王国的建立分作第一线和第二线,或者说是前方和后方,第一线诸王的任务在防止蒙古入侵,凭借天然险要,建立军事据点,有塞王之称。诸塞王沿长城线立国,又可分作外内二线:外线东渡榆关,跨辽东,南制朝鲜,北联开原(今辽宁开原),控扼东北诸夷,以广宁(今辽宁北镇)为中心,建辽国;经渔阳(今河北苏县 [360] )、卢龙(今河北卢龙),出喜峰口,切断蒙古南侵道路,以大宁(今热河平原 [361] )为中心,包括今朝阳、赤峰一带,建宁国;北平天险,是元朝故都,建燕国;出居庸,蔽雁门,以谷王驻宣府(今察哈尔宣化 [362] ),代王驻大同;逾河而西,北保宁夏,倚贺兰山,以庆王守宁夏;又西控河西走廊,扃嘉峪,护西域诸国,建肃国,从开原到瓜沙,连成一气。内线是太原的晋国和西安的秦国。后方诸名城则开封有周王,武昌有楚王,青州有齐王,长沙有潭王,兖州有鲁王,成都有蜀王,荆州有湘王等国。 [363]
诸王在其封地建立王府,设置官属。亲王的冕服车旗仅下皇帝一等,公侯大臣见王要俯首拜谒,不许钧礼。地位虽然极高极贵,却没有土地,更没有人民,不能干预民政,王府以外,便归朝廷所任命的各级官吏统治,每年有一万石的俸米和其他赏赐。唯一的特权是军权。每王府设亲王护卫指挥使司,有三护卫,护卫甲士少者三千人,多的到一万九千人。 [364] 塞王的兵力尤其雄厚,如宁王所部带甲八万,革车六千,所属朵颜三卫骑兵,骁勇善战。 [365] 秦、晋、燕三王的护卫特别经朝廷补充,兵力也最强。 [366] 《皇明祖训》规定:“凡王国有守镇兵,有护卫兵。其守镇兵有常选指挥掌之,其护卫兵从王调遣。如本国是险要之地,遇有警急,其守镇兵、护卫兵并从王调遣。”而且守镇兵的调发,除御宝文书外,并须得王令旨方得发兵:“凡朝廷调兵,须有御宝文书与王,并有御宝文书与守镇官。守镇官既得御宝文书,又得王令旨,方许发兵。无王令旨,不得发兵。” [367] 这规定使亲王成为地方守军的监视人,是皇帝在地方的军权代表。平时以护卫军监视地方守军,单独可以应变;战时指挥两军,军权托付给亲王儿子,可以放心高枕了。诸塞王每年秋天勒兵巡边,远到塞外,把蒙古部族赶得远远的,叫作肃清沙漠。 [368] 凡塞王都参与军务,内中晋、燕二王屡次受命将兵出塞和筑城屯田,大将如宋国公冯胜、颍国公傅友德都受其节制,军中小事专决,大事才请示朝廷,军权独重,立功也最多。 [369]
以亲王守边,专决军务,内地各大都会,也以皇子出镇,星罗棋布,尽屏藩皇室、翼卫朝廷的任务。国都虽然远在东南,也安如磐石,内安外攘,不会发生什么问题了。
七.大一统和分化政策
朱元璋以洪武元年称帝建立新皇朝,但是大一统事业的完成,却还须等待二十年。
元顺帝北走以后,元朝残留在内地的军力还有两大支:一支是云南的梁王,一支是东北的纳哈出。都用元朝年号,雄踞一方。云南和蒙古本部隔绝,势力孤单,朱元璋的注意力先集中在西南,从洪武四年(公元1371年)消灭了割据四川的夏国以后,便着手经营,打算用和平的方式使云南自动归附,先后派遣使臣王祎、吴云招降,都被梁王所杀。到洪武十四年,决意用武力占领,派出傅友德、沐英、蓝玉三将军分两路进攻。
这时云南在政治上和地理上分作三个系统:第一是直属蒙古大汗,以昆明为中心的梁王。第二是在政治上隶属于蒙古政府,享有自治权力,以大理为中心的土酋段氏。以上所属的地域都被区分为路、府、州、县。第三是不在上述两系统下和南部(今思普一带)的非汉族诸部族,就是明代叫作土司的地域。汉化程度以第一为最深,第二次之,第三最浅,或竟未汉化。现代贵州的西部,在元代属于云南行省,其东部则另设八番顺元诸军民宣慰使司,管理罗罗族 [370] 及苗族各土司。元至正二十四年(公元1364年),朱元璋平定湖南、湖北,和湖南接界的贵州土人头目思南宣慰,和思州(今思县 [371] )宣抚先后降附。到平定夏国后,四川全境都入版图,和四川接境的贵州其他土司大为恐慌,贵州宣尉和普定府总管即于第二年自动归附。贵州的土司大部分归顺明朝,云南在东、北两面便失去屏障了。
明兵从云南的东、北两面进攻,一路由四川南下取乌撒(今云南镇雄、贵州威宁等地)。这区域是四川、云南、贵州三省接壤处,犬牙突出,在军事战略上可以和在昆明的梁王主力军呼应,并且是罗罗族的主要根据地。一路由湖南西取普定(今贵州安顺),进攻昆明。从明军动员那天算起,不过一百多天的工夫,明东路军便已直抵昆明,梁王兵败自杀。明兵再回师和北路军会攻乌撒,把蒙古军消灭了。附近东川(今云南会泽)、乌蒙(今云南昭通)、芒部(今云南镇雄)诸罗罗族完全降服,昆明附近诸路也都依次归顺。洪武十五年二月置贵州都指挥使司和云南都指挥使司,建立了军事统治的中心。闰二月又置云南布政使司,建立了政治中心。 [372] 分别派官开筑道路,宽十丈,以六十里为一驿,把川、滇、黔三省的交通联系起来,建立军卫,“令那处蛮人供给军食”,控扼粮运。 [373] 布置好了,再以大军向西攻下大理,经略西北和西南部诸地,招降摩些、罗罗、掸、僰诸族,分兵勘定各土司。分云南为五十二府、六十三州、五十四县。云南边外的缅国和八百媳妇(暹罗地 [374] )着了慌,派使臣内附,又置缅中、缅甸和老挝、八百诸宣慰司。因为云南太远,不放心,又特派义子西平侯沐英统兵镇守。沐家世代出人才,在云南三百年,竟和明朝的国运相始终。
纳哈出是元朝世将,太平失守被俘获,放遣北还。元亡后拥兵虎踞金山(在开原西北,辽河北岸),养精蓄锐,等候机会南下,和蒙古大汗的中路军、扩廓帖木儿的西路军互相呼应,形成三路钳制明军的局面。在东北,除金山纳哈出军以外,辽阳、沈阳、开原一带都有蒙古军屯聚。洪武四年(公元1371年)元辽阳守将刘益来降,建辽东指挥使司,接着又立辽东都指挥使司,总辖辽东军马,依次征服沈阳、开原等地。同时又从河北、陕西、山西各地出兵大举深入蒙古,击破扩廓的主力军(元顺帝已于前一年死去,子爱猷识里达腊继立,年号宣光,庙号昭宗),并进攻应昌(今热河经棚县以西察哈尔北部之地 [375] ),元主远遁漠北。到洪武八年扩廓死后,蒙古西路和中路的军队日渐衰困,不敢再深入到内地侵掠。朱元璋乘机经营甘肃、宁夏一带,招抚西部各羌族和回族部落,给以土司名义或王号,使其分化,个别内向,不能合力入寇,并利用诸部的军力,抵抗蒙军的入侵。在长城以北今内蒙古地方,则就各要害地方建立军事据点,逐步推进,用军力压迫蒙古人退到漠北,不使靠近边塞。西北问题完全解决了,再转回头来收拾东北。
洪武二十年冯胜、傅友德、蓝玉诸大将奉命北征纳哈出。大军出长城松亭关,筑大宁(今热河黑城 [376] )、宽河(今热河宽河 [377] )、会州(今热河平泉 [378] )、富峪(今热河平泉之北 [379] )四城。储粮供应前方,留兵屯守,切断纳哈出和蒙古中路军的呼应。再东向以主力军由北面包围,纳哈出势穷力蹙,孤军无援,只好投降,辽东全部平定。 [380] 于是立北平行都司于大宁,东和辽阳、西和大同应援,作为国防前线的三大要塞。又西面和开平卫(元上都,今察哈尔多伦县地 [381] )、兴和千户所(今察哈尔张北县地 [382] )、东胜城(今绥远托克托县及蒙古茂明安旗之地 [383] )诸据点,连成长城以外的第一道国防线,从辽河以西几千里的地方,设卫置所,建立了军事上的保卫长城的长城。 [384] 两年后,蒙古大汗脱古思帖木儿被弑,部属分散。以后经过不断的政变、篡立、叛乱,实力逐渐衰弱,明帝国北边的边防,也因之而获得几十年的安宁。东北的蒙古军虽然降服,还有女真族的问题亟待解决。女真这一部族原是金人的后裔,依地理分布,大致为建州、海西、野人三种。过去两属于蒙古和高丽,部落分散,不时纠合向内地侵掠,夺取物资,边境军队防不胜防,非常头痛。朱元璋所采取的对策,军事上封韩王于开原、宁王于大宁,控扼辽河两头,封辽王于广宁(今辽宁北镇),作为阻止蒙古和女真内犯的重镇。政治上采取分化政策,把辽河以东诸女真部族,个别用金帛招抚(收买),分立为若干羁縻式的卫所,使其个别的自成单位,给予各酋长以卫所军官职衔,并指定住处,许其秉承朝命世袭,各给玺书作为进贡和互市的凭证,满足他们物资交换的经济要求,破坏部族间的团结,无力单独进攻。 [385] 到明成祖时代,越发积极推行这一政策,大量地、全面地收买,拓地到现在的黑龙江口,增置的卫所连旧设的共有一百八十四卫,立奴儿干都司以统之。现在俄领的库页岛和东海滨省都是当年奴儿干都司的辖地。 [3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