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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家庭生活

作者:吴晗 林语堂 梁启超 朱东润 解玺璋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8

朱元璋对子孙的教育极其重视,管束严格,儿子多有成就,马皇后温淑贤良。但他晚年性格暴戾、猜忌、喜怒无常、嗜杀成性,以为诛杀了才能之士,皇权就稳固了。不料死后不久,自家窝里反了。朱元璋天不亮就起床办公,直到深夜,没有休息,也没有假期,更没有娱乐和放松,终于在忧困中死去。

一.马皇后

元璋的大老婆马氏,原是红军元帅郭子兴的养女(第二章第一节)。后来元璋做了镇抚、总管、元帅、丞相、吴国公、吴王,一直做到皇帝,马氏妇以夫贵,从夫人做到皇后。但是,在开头,情形相反,元璋是夫以妻贵的,做了元帅养婿以后,军中才称为朱公子。 [491]

马皇后的生父马公,宿州人,犯了杀人罪,逃亡到定远,把小女儿托好朋友郭子兴抚养。马公的名字无人知道。 [492] 女儿的名字也从来不见有人说起过。在郭家的时候,也许叫春香、秋香,嫁了人成为朱八嫂,做了皇后成为马皇后,死后被谥为孝慈高皇后。

这一对夫妇真说得上门当户对。男方的祖父是逃亡的淘金户,父亲是佃农,外祖是巫师,家世微贱。女方除父亲是个亡命之徒之外,无可查考。一个是亲兵,一个是养女,元至正十二年(公元1352年),郭元帅和次妻小张夫人商量停当,替两口子择日成婚,两个都是元帅家里体己人,对女的说是终身有了着落,男的平白做了元帅的干女婿,平地登天,好不得意。这一年男的二十五岁,女的二十一岁,照那时的习俗都已过了结婚的年龄了。

女人读书识字,在从前只有世代书香的官宦人家才有偶然的例子,马皇后从小是孤女,自然没有这福气。那时代的女人,尤其是上层社会的,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用不着自己做活,照例都裹了小脚,显得尊贵,也以为美丽。马皇后却是一双大脚,因为淮西地方苦,百姓穷,乡下妇女得下田工作,做了养女以后,洗衣做饭,倒茶扫地,没爹娘照顾,长大了也就只好算了。为了这双脚,又闹了一次血案:南京市居民有一桩拿手本领,好用隐语挖苦人,对皇帝怕惹事就拿皇后开玩笑。有一年元宵节,出来一张漫画,一个大脚女人,赤脚,怀里抱一个西瓜,到处传看起哄。恰好朱元璋化装出来察访,一见大怒,认得是讥讽皇后的——“淮西妇人好大脚!”一时查不出是谁干的,下手令把这条街的人全杀了。 [493]

马皇后虽然没有受过教育,长得不十分好看,却是一个好妻子、贤内助。

郭子兴是粗人,直性子,容不下人,耳朵软,好听闲话,做事迟疑没决断。朱元璋精细,有野心,说一不二,会千方百计买人的好。两人性格不相合,又有人在中间播弄是非,郭子兴对这干女婿越发不放心,成天挑错处,没有好脸色。军情紧急的时候,无法摆布,把元璋呼来唤去,一刻也离不开,比对亲儿子还亲热。到事情过去,可以过安逸日子了,脸孔又拉长了,干女婿变成了童养媳,成天得看脸色、受气。元璋身边几个能干的亲信将校和参谋,一个接着一个被调走,带的军队也换了指挥官。元璋知道中了暗算,越发小心谨慎,加意侍候,逆来顺受。马皇后着急,出主意巴结小张夫人,把私房钱帛和将士分的彩头扫数送礼,求在子兴面前替丈夫说好话。 [494] 一天,子兴发怒把元璋禁闭在空屋里,不许送茶饭进去。马皇后背着人偷刚出炉的炊饼给他,把胸口都烫焦了。平时总准备些干粮腌肉,宁愿自己挨饿,也得想法让丈夫吃饱。 [495] 渡江时领着将士家眷留守和州,看着老家,有人质在身边,不怕前方将士变心。打下了集庆以后,连年苦战,她带着妇女们替战士缝战衣、做鞋子。陈友谅兵临城下,应天(集庆)的官员居民乱作一团,有的打算逃难,有的窖藏金宝,有的在囤积粮食。她一点不着急,反而拿出宫中金宝布帛,犒劳有功将士。 [496] 到洪武元年朱元璋即皇帝位后,她被册封为皇后。

在军中见有文书就求人教认字,暗地里照样子描写;做了皇后,让女官按天教读书,记得许多历史上有名妇女的故事。元璋每天随时随地,即使在用饭的时候,想起什么该办的,什么事该怎样办,用纸片记录下来,到了晚上往往塞得一口袋全是。马皇后细心整理,等查问时,立刻拣出应用,省了元璋不少精力。 [497] 元璋常常对臣下称述皇后的贤德,提起当年的炊饼,比之为芜蒌豆粥、滹沱麦饭,又比之为唐太宗的长孙皇后。回宫后当家常提起,她说:“我怎敢比长孙皇后,常听说夫妇相保容易,君臣相保就难了。陛下不忘和我贫贱时过的日子,也愿不忘记和群臣过的艰苦日子,有始有终,才是好事呢!” [498]

她心地仁慈,总是替人求情说好话。元璋在前殿办事,闹脾气要杀人,回宫后随时解说,婉转疏劝。元璋虽然残酷到极点,被左说右说,拗不过道理,有时候也敷衍一下,救活了不少的人命。朱文正被猜忌得罪,幕僚多人被处死,部下随从行事头目五十多人割断脚筋。元璋当面讯问明白,要杀文正,她苦劝说:“这孩子纵然娇惯坏了,看在渡江以来,取太平,破陈也先,下建康,有多少战功。尤其是坚守江西,挡着陈友谅强兵,功劳最大。况且只有这一个亲侄儿,纵然做错事,也该看在骨肉面上,饶他一次。”文正虽然免死,禁不住发牢骚,又被告发,她又劝说:“文正只是性刚、嘴直,造反是绝不会的。她母亲苦一辈子,指望着他!”元璋口头答应,派文正到濠州祭祀,随从人员里有皇帝派的检校,一举一动都有报告,回京后瞒着皇后,还是把他鞭死。 [499] 李文忠守严州,杨宪诬告他不法,元璋要立时召回。皇后以为严州和敌人接境,轻易调换守将,怕不大好,况且文忠向来小心谨慎,杨宪的话不可轻信。学士宋濂的孙子宋慎被举发是胡党,宋濂连带被逮捕处死刑,她又求情说:“百姓家替子弟请先生,对待极恭敬,好来好去,何况是皇帝家馆的师傅?而且宋濂一向住在原籍,也一定不知情。”元璋不许,到用餐时,发觉皇后不喝酒,也不吃,惊问:“你不舒服吗?还是不对口味?”回说是心里难过,替宋先生修福。元璋也伤感了,放下筷子,第二天特赦宋濂,免死安置茂州(今四川茂县)。吴兴财主沈万三(秀)是全国第一名富户,有数不清的钱财产业,为着保身家,自动捐献家财修建南京城三分之一,城修好了,还是不得安稳,检校们三天两头来寻是非;忍着痛,又请求捐献财物替皇帝犒劳全国军队。不料这样反而触了忌讳,平民百姓出钱犒劳全军,图的是什么来?这般乱民不杀,还杀谁?其实这也不过面子话,骨子里还是要吃沈万三的全份家当。皇后以为平民富可敌国,不是好事,法律只能治犯罪的,上天自然会降祸给沈家,不必人主操心。沈万三充军云南虽然留了一条命,果然上天降祸,家产全变成皇家的财富了。 [500] 诸王师傅李希颜脾气古怪,教乡下蒙童惯了,诸王有顽皮不听话的,常用体罚惩治。一次,打了一个小王爷的额角,手重了,起一个大包,小王爷哭着向父亲告状。元璋一面用手摸孩子,变了脸色要发作,她又劝解:“师傅拿圣人的道理管教我们的孩子,怎么可以生气?”元璋才释然,不把这事放在心上。 [501]

她平时劝丈夫不要以一时喜怒来赏功罚罪,消极的赈灾不如多贮存粮食,得宝货不如得贤才,又说:“骄纵生于奢侈,危亡起于细微。”“法屡更必弊,法弊则奸生。民数扰必困,民困则乱生。”朝官上朝后在殿廷中会餐,菜饭都不可口,告诉皇帝申饬光禄寺改善。马皇后替国子生立红板仓,积粮赡养学生家眷。她对人事事周到体贴,自己却非常节省,穿洗过的衣服,到破都不肯换新的。亲自料理丈夫的膳食,对妃嫔不妒忌,对诸子不偏爱。元璋要访求她的同族人做官,力辞以为朝廷爵禄不可以私外家,可是每次提到父母早死,都忍不住伤心流泪。 [502]

洪武十五年八月,马皇后病死,年五十一岁。病时怕连累医生得罪,不肯服药,临死还劝元璋求贤才,听直言,慎终如始。元璋恸哭,不再立皇后。义子沐英镇守云南,得到消息,哭得吐血。 [503] 宫人追念她的慈爱,作歌追颂道:

我后圣慈,化行家邦。抚我育我,怀德难忘!

怀德难忘,于斯万年。毖彼下泉,悠悠苍天。 [504]

二.皇子皇孙

旧时代的旧习俗,多妻是贵族官僚地主们应有的特权,皇帝的配偶除正妻为皇后外,有无数的妾,依地位高下,封为贵妃、妃、嫔等职位。

朱元璋有数不清的妃嫔,生有二十六个儿子、十六个女儿,孙、曾孙一辈连他本人也说不明白。

后宫的妃嫔,就种族论,有高丽人 [505] 、蒙古人 [506] ,汉人更不用说。就来源而论,有抢来的,有从元宫接收来的,有陈友谅的妃嫔,有即位后用法令征选的。内中胡妃是濠州人,守寡在家,元璋要娶,胡妃的母亲不肯,隔了一些时候,打听明白胡家避兵在淮安,下令平章赵君用,叫把母女二人一起送来。 [507] 娶青军马元帅的过房女儿孙妃,远在龙凤元年(元至正十五年,公元1355年)打下太平的时候。这一年元璋才二十八岁,太平被元军围攻,孙妃还出主意拿府中金银赏给将士,大败敌兵,生擒陈也先。 [508] 同时又抢占郭元帅的女儿,小张夫人生的,做妾(后封为郭惠妃),原来子兴死后,军队被元璋并过来,孤女也连同占有,伺候几年前她家的亲兵和养女了。 [509] 关于陈友谅的妃子,他在《大诰》中曾经自白:

朕当未定之时,攻城略地,与群雄并驱十有四年余,军中未尝妄将一妇人女子。惟亲下武昌,怒陈友谅擅以兵入境,既破武昌,故有伊妾而归。朕忽然自疑,于斯之为,果色乎?豪乎?智者监之。 [510]

其实全是谎话。渡江以后,至少在军中有孙妃、胡妃、郭惠妃三个妇人女子。这一件史实不久便衍变成另一种传说,说是陈友谅妻阇氏入宫后不久,生遗腹子潭王,到成人封国时,阇氏哭着吩咐:“儿父是陈友谅,儿父被杀,国被灭,我被俘辱,忍死待儿成年,儿他日当为父报仇,为母雪耻。”后来潭王果然起兵造反,元璋派太傅徐达之子统军讨伐,潭王紧闭城门,在铜牌上写着:“宁见阎王,不见贼王!”掷于城外,举火阖宫自焚,抱着小儿子投隍堑而死。其实这故事是捏造的,因为第一,潭王是达定妃所生,和齐王同胞,生母并非阇氏;第二,陈友谅死于至正二十三年(公元1363年),潭王生于洪武二年(公元1369年),前后相隔六年;第三,潭王因妃父於显被攀入胡党处死,奉诏入朝,疑惧自杀,和陈友谅全不相干。 [511]

另一关于代王生母的故事,说代王的母亲是邳人,元璋战败,逃到民家躲避,这家的女人问:“你是朱某人吗?人家说你要做皇帝。”留住了一晚。第二天临别时说:“将来有孩子怎样办?”元璋留下一旧梳子做凭证,她也拿首饰赠行。到元璋即位后,这女人带着长成的男孩和木梳来认夫认父,元璋叫工部替她另盖木头房子,不让进宫;代王出封后,带生母一同就国。这故事也绝对无稽,因为代王的生母是郭惠妃,生于洪武七年,这一年元璋已做了七年皇帝了,从何战败落荒逃走? [512]

诸妃中蒙古妃和高丽妃都生有子女,传说明成祖即蒙古妃所生。 [513] 元璋子孙中有蒙古的、高丽的血统,是毫无问题的。

元璋自己从小没有受到好教育,到发迹以后,对诸子的教育特别看重,在宫中特建大本堂,贮藏古今图籍。征聘四方名儒教育太子和诸王,轮班讲授。挑选才俊青年伴读,时时赐宴赋诗,谈古说今,讨论文字。师傅中最重要、最著名的人物是宋濂,前后十几年,专负教育皇太子的责任,一言一动都以礼法讽劝,讲到有关政教和前代兴亡事迹,拱手剀切说明,指出某事该这样做,不该那样。皇太子也尽心受教,言必称师傅。 [514] 博士孔克仁奉命为诸王子讲授经书,诸功臣子弟奉诏入学。 [515] 元璋特地对儒臣指出皇子们的教育方针说:“有一块精金,得找高手匠人打造;有一块美玉,一定要有好玉匠才会使它成器。人家有好子弟,不求明师,岂不是爱子弟不如爱金玉?好师傅要做学生模范,因材施教,培养出人才来。我的孩子们将来是要治国管事的,诸功臣子弟也要当差做事。教的方法,要紧是正心,心一正万事都办得了,心不正,诸欲交攻,大大的要不得。你每(们)要用实学教导,用不着学一般文士,光是记诵辞章,一无好处。” [516]

学问要紧,德行尤其要紧,皇太子左右除了儒生经师以外,又选了一批有德行的端人正士,做太子宾客和太子谕德,职务是把“帝王之道,礼乐之教,和往古成败之迹,民间稼穑之事,朝夕讲说”。 [517]

●明代金花银。明朝自正统元年(公元1436年)起,规定江南田赋折银征收,谓之“金花银”,亦称“折粮银”。此锭为万历十六年(公元1588年)福建上交户部的五十两银锭。

到皇太子成年后,温文儒雅,俨然是个儒生。接着第三步的教育是政事实习。洪武十年令自今政事,并启太子处分,然后奉闻。面谕太子:“从古开基创业的君主,吃尽苦头,通达人情,明白世故,办事自然妥当。守成的君主,生长于富贵,锦衣玉食,如非平时学习练达,办事怎能不错?我所以派你每日和群臣见面,听断批阅各衙门报告。练习办事,要记得几个原则:一是仁,能仁才不会失于疏暴;一是明,能明才不会惑于邪佞;一是勤,勤勤恳恳,才不会溺于安逸;一是断,有决断,便不致牵于文法。这四个字的运用,决于一心。我从有天下以来,没有偷过懒,一切事务,唯恐有毫发不妥当,有负上天付托。天不亮就起床,到半夜才得安息,这是你天天看见的。你能够学我,照着办,才能太平无事。” [518]

因为元代不立太子,以致引起无穷尽的政变、残杀,元璋在做吴王的时候便立长子为世子,即皇帝位后又立为太子。因为前代的太子官僚自成系统,和廷臣容易闹意见,甚至宫府对立,便以朝廷重臣兼任东宫臣僚。 [519] 一心一意,用尽心机,要训练出理想的继承人、能干的皇帝,保有这份好不容易挣来的大家当。

洪武二十五年四月,太子病死,九月立太子第二子允炆为皇太孙。对太孙的教育还是老办法,学问德行并重,批阅公事,平决政事,学习如何做皇帝。

诸子中除第九子和第二十六子早死,第四子燕王棣后来起兵靖难篡位,做了明代第三代皇帝,谥为明成祖以外,其他二十三子都封王建国。

由于对平时的家庭教育的注意,诸王成年以后都很能干,会办事。洪武二十六年以后,元勋宿将杀完了,北边对蒙古的军事任务,就不能不交给第二子秦王、第三子晋王、第四子燕王指挥。其他封在边境的几个小王也领兵跟着几位长兄巡逻斥候,校猎沙漠。 [520] 在文学方面有成就的更多,如第五子周王好学能词赋,著《元宫词》百章;又研究草类,选其可以救饥的四百多种,画为图谱,加以疏解,著成《救荒本草》一书,对植物学很有贡献。 [521] 十七子宁王撰《通鉴博论》《汉唐秘史》《史断》《文谱》《诗谱》等著作数十种。八子潭王、十子鲁王、十一子蜀王、十六子庆王都好学礼士,对文学有兴趣。十二子湘王,尤为杰出,文武全才,读书时常到半夜,膂力过人,善弓马刀槊,驰马若飞;在藩开景元阁,招纳文士,校雠图籍,行军时还带着大批图书阅读,到山水胜处,往往徘徊终日;喜欢道家那一套,自号紫虚子,风度襟怀,俨然是个名士。

不争气的也有两个。一个是十三子代王,早年做了许多蠢事不必说了,到晚年头发花白了,还带着几个肖子,窄衣秃帽,游行市中,袖锤斧杀伤人,干些犯法害理的勾当。末子伊王封在洛阳,年少失教,喜欢使棒弄刀,不肯待在宫里,成天挟弹露剑,怒马驰逐郊外,人民逃避不及的被其亲手斫击,毫无顾忌。又喜欢把平民男女剥得精光,看着人家的窘样子,高兴发笑。

元璋对诸子期望大,管教严,不姑息。做皇帝久了,君臣的身份竟超过父子的感情。二子秦王多过失,屡次受训责,皇太子多方救解,才免废黜;死后亲自定谥为“愍”,谥册文说:“哀痛者父子之情,追谥者天下之公。朕封建诸子,以尔年长,首封于秦,期永绥禄位,以藩屏帝室。夫何不良于德,竟殒厥身,其谥曰愍。”十子鲁王服金石药求长生,毒发伤目,元璋很不喜欢,死后追谥为“荒”。 [522]

皇族的禄饷一律由政府支给。洪武九年定诸王、公主年俸:亲王米五万石,钞二万五千贯,锦四十匹,纻丝三百匹,纱罗各百匹,绢五百匹,冬夏布各千匹,绵二千两,盐二百引,茶千斤,马料草月支五十匹;公主已受封,赐庄田一所,每年收粮一千五百石,并给钞二千贯;郡王米六千石;郡主米千石;以下比例递减。 [523] 亲王嫡长子年及十岁,立为王世子,长孙立为世孙,世代承袭。诸子封郡王。郡王嫡长子承袭,诸子封镇国将军,孙封辅国将军,曾孙奉国将军,四世孙镇国中尉,五世孙辅国中尉,六世以下为奉国中尉。帝女封公主,亲王女封郡主。公主婿号驸马,郡主、县主婿号仪宾。凡皇族出身,由礼部命名,成人后由皇家主婚,一生的生活到死后的丧葬全由政府负担。 [524] 到洪武二十八年,皇族人数日益增加,政府财力困难,负担不了,改定为亲王年俸万石,郡王二千石,镇国将军千石,到镇国中尉四百石,奉国中尉二百石。公主和驸马二千石,郡主和仪宾八百石,县主、郡君、县君、乡君等递减。不到两百年工夫,皇族滋生繁殖到五万多口, [525] 政府的租赋,竟到了不够供给皇族的地步。嘉靖四十一年(公元1562年)统计,全国每年供应京师粮四百万石,诸王府禄米则为八百五十三万石,比供应京师的多出一倍。以山西而论,存留地方的粮食一百五十二万石,可是当地的宗室俸禄就要二百一十二万石。以河南而论,地方经费只有八十四万三千石,宗室俸禄却要一百九十二万石。即使把地方经费全数都拿来养活皇族,也还缺少一半,只好打折扣和欠支,郡王以上的底数大,还可过好日子,以下就不免啼饥号寒了。政府无法应付,再就原数裁减,皇族疏远的越发不能过活。 [526] 这一群皇家子弟,既不能应科举,做官吏,又不许务农、做工、行商,坏皇家体面。高级的亲王、郡王在地方为非作恶,不但凌虐平民,甚至侮辱官吏;疏远卑下的宗室穷极无聊,欺骗敲诈,无恶不作,扰乱和破坏了社会秩序。 [527] 而且,人数过多,政府照顾不过来。礼部命名怕重复,用金木水火土做偏旁,随便配上一些怪字,作为赐名,叫人哭笑不得。 [528] 没钱贿赂礼部官吏的,不但一辈子没有名字,甚至到头发白了还不能婚嫁。 [529] 一直到末年,政府才明白不是办法,把科举和政治的封锁开放了,皇族可以参加考试,可以做官,自谋出路。 [530] 可是,太晚了,不久就亡国了。

到明亡时,据不完全统计,朱元璋的直系子孙有十几万人。 [531]

三.教养和性格

朱元璋出身穷佃户,做过游方和尚,到处叫化。从军以后和儒生文人接近,沾上书卷气,会谈古论今。又以出身微贱,要故作神奇,神道设教,吓唬老百姓,和道士和尚串通,假造许多神迹。三十多年来,儒生,道士,和尚,三教九流,都被尽量利用,巩固他的皇座。

先从儒家的作用说起。

从渡江到建国,和幕府中的儒生,如范常、陶安、夏煜、孙炎、杨宪、秦从龙、陈遇、孔克仁、范祖干、叶仪、吴沈、许干、叶瓒玉、胡翰、汪仲山、李公常、戴良、刘基、宋濂诸人,朝夕讨论,讲述经史。经过十几年的熏陶,加上不断的努力学习,中年以后,他不但懂得经义,能写通俗的白话文,并且也能作诗,作有韵的文字,能够欣赏、批评文学的优劣了。

在称帝以前,他闲时常和儒生列坐赋诗,范常总是交头卷,元璋笑说:“老范诗质朴,极像他的为人。” [532] 初下徽州,朱升请题字,亲写“梅花初月楼”横匾。 [533] 和陶安论学术,亲制门帖子赐他:“国朝谋略无双士,翰苑文章第一家。” [534] 征陈友谅,过长沙王吴芮祠,见胡闰所题诗,大为爱好,即时召见帐前;到洪武四年胡闰以郡举秀才来见,元璋还记得清楚,说:“这书生,是那年题诗鄱阳庙墙上的。”授官都督府都事。 [535] 鄱阳湖大胜,设宴庆功,和夏煜等草檄赋诗; [536] 宋濂喝不得酒,勉强灌醉了,制楚辞以赐,又赐以良马,亲制《白马歌》。 [537]

即位后更加喜欢弄笔墨,毛骐、陶安、安然死,亲写祭文。 [538] 桂彦良做晋王傅,作文送行。 [539] 宋讷读书,烤火不小心,烧了衣服伤肋,作文劝诫。张九韶告老回家,又作文赠行。 [540]

他会写散文,主张文章应明白显易,通道术,达时务。 [541] 读曾鲁文后,非常高兴,说:“读陶凯文后,已起人意,鲁又如此,文运其昌乎!” [542] 刘三吾主考会试,榜发后以为有弊,亲撰策问复试。 [543] 他喜欢研究音韵,元末《阴氏韵府》手头常用,以旧韵出江左,命乐韶凤参考中原音韵订定,名《洪武正韵》。 [544] 时常作诗, [545] 甚至会作赋,和儒臣欢宴大本堂,自作《时雪赋》。 [546] 亲撰凤阳《皇陵碑》,粗枝大叶,通篇用韵。也会作骈体文,徐达初封信国公,亲制诰文:“从予起兵于濠上,先存捧日之心,来兹定鼎于江南,遂作擎天之柱。”又说:“太公韬略,当宏一统之规;邓禹功名,特立诸侯之上。”居然是个四六作家了。 [547]

对历史尤其熟,《汉书》《宋史》都是常读的书。吴元年十一月和侍臣讨论:“汉高祖以追逐狡兔比武臣,发踪指示比文臣,譬喻虽切,语意毕竟太偏。我以为建立基业,犹之盖大房子,剪伐斩削,要用武官,藻绘粉饰,就非文臣不可。用文而不用武,譬如连墙都未砌好,如何粉饰?用武而不用文,正如只有空间架,粗粗糙糙,不加粉刷彩画,不成体统,两样都不对。治天下的要文武相资,才不会坏事。” [548] 不多久,又和太子讨论七国造反的问题,太子以为错在七国,元璋说:“不然。这是讲官偏说。景帝做太子时,以博局杀吴王世子,做皇帝后,又听信晁错,黜削诸侯,七国因之造反。” [549] 论内官则以为古代宦竖,管的是早晚当差打扫一些宫廷仆役事务,从汉邓太后以女主临朝,用阉人做常侍等官,宦官才偷窃政权,作威作福。 [550] 读《宋史》,到宋太宗改封桩库为内藏库,挖苦说:“做皇帝的以四海为家,用全国的财富,供全国之用,何必分公私?太宗算是宋朝的贤君,还这样小家子气,看不开。至如汉灵帝的西园,唐德宗的琼林、大盈库,括政府的钱做私人的蓄积,更不值得责备了。” [551] 告诉张信翰林的职务,引唐陆贽、崔群、李绛做例子。 [552] 教官吴从权说不知民间事务,驳以宋胡瑗教学生,特别看重时事。 [553] 随时随事,征引历史事实,作为讨论和训话的根据。

●《洪武正韵》

对经学,跟宋濂读《春秋左传》,跟陈南宾读《洪范》九畴,读蔡氏书传时,发现所说象纬运行和朱子书传相反,特地征召诸儒订正。讨厌《孟子》里一些和皇权有违碍的话,派刘三吾删节,编为《孟子节文》。著有《御注洪范》,多用陈南宾说。 [554]

对佛教,他即位以后,非常崇敬,诏征东南戒德名僧,在蒋山大开法会,和群臣顶礼膜拜。僧徒中有应对称意的,颁赐金襕袈裟衣,召入禁中,赐坐讲论。吴印、华克勤等人都还俗做到大官。元璋以为和尚与尘世绝缘,无所牵涉,寄以心腹,用作耳目,使其检校官民动静,由之僧徒得意横行,文武大臣,都被中伤得罪。又倚仗告发的功劳,请为佛教创立职官,改善世院为僧录司,设左右善世、左右阐教、左右讲经、觉义等官,高其品秩。道教也照样来一套。度僧尼道士数万人。 [555] 和尚皇帝加上一套和尚职官,在尘世政府里面,又建立了一个空门朝廷。还著有《集注金刚经》一卷。 [556]

●周颠像。

道士替元璋做工作的有周颠和铁冠子。周颠的事迹,据朱元璋所写的传记说:周颠十四岁上得了癫病,在南昌市讨饭,说话颠三倒四,人家叫他周颠。三十多岁时,正当元朝末年,新官上任,一定去求见,说是“告太平”。元璋带兵去取南昌,疯头疯脑来告太平,又说“婆娘歹”,唱“世上甚么动得人心,只有胭脂胚粉动得婆娘嫂里人”。问是什么缘故,回说:“你只这般,只这般。”元璋烦了,叫人拿铜缸盖住,用猛火蒸。等柴炭烧完,打开缸看时,周颠正在出汗呢。到蒋山寺寄食,和尚来说,颠和小沙弥抢饭吃,闹脾气有半个月不吃东西了。元璋亲自去看,颠来迎接,一点也看不出饿,摆一桌大筵席,请颠大吃一顿。又给关在一间空房子里,一个月不给饭吃,还是不在乎。这故事传开了,诸军将士抢着做主人,请吃酒饭,随吃随吐,只有跟元璋吃饭时,才规规矩矩,像个样子。大家都信服了,以为是仙人。

颠用手画地成圈,指着对元璋说:“你打破桶(统),做一个桶。”

元璋西征九江,行前问颠,这次如何?说:“行。”又问:“友谅已称帝,消灭他怕不容易?”颠仰头看天,好一会儿,稽首正容说:“上面无他的。”到安庆舟师出发无风,说:“只管行,只管有风,无胆不行便无风。”果然一会儿大风起来,一口气直驶小孤山。

十多年后,元璋害热症,几乎要死,赤脚僧觉显送药来,说天眼尊者和周颠仙人送的,当晚病好。

有周颠仙人诗一首:“初见圣主合天基,一时风来一时痴。逐片俱来箍一桶,浩大乾坤正此时。人君自此安邦定,齐天洪福谢恩驰。我王感得龙颜喜,大兴佛法当此时。” [557]

铁冠子姓张名中,好戴铁冠,人称为铁冠子。谈祸福多奇中,平章邵荣、参政赵继祖谋叛被杀,是他告密的。征陈友谅时也在军中,算定南昌解围和大捷的时日,用洞元法祭风,舟师直达鄱阳湖。佯狂玩世,和周颠同是元璋有用的工具。 [558]

元璋常读的道教经典是《道德经》,著有《御注道德经》二卷。 [559]

元璋利用神道设教的狡狯,当时即已被人指出。洪武十一年(公元1378年)解缙上万言书说:

陛下天资至高,合于道微,神怪诞妄,臣知陛下洞瞩之矣。然犹不免所谓神道设教者,臣谓必不然也。一统之舆图已定矣,一时之人心已服矣,一切之奸雄已慑矣,天无变灾,民无患害,圣躬康宁,圣子圣孙,继继绳绳,所谓得真符者矣。何必兴师以取宝为名,谕众以神仙为征应者哉! [560]

果然,一切都已不成问题。从此以后,对佛道两教的兴趣突然减低,不再侈谈神异征应了。

元璋以“神仙为征应”这一手法是相当成功的,民间流行着许多神异故事,以为他是真命天子。传说中主要的一个是:天上有二十八宿,轮流下凡做人主,元天历元年(公元1328年)天上娄宿不见,到洪武三十一年(公元1398年)娄宿复明,洪武帝是娄宿下凡。当时不流通的洪武钱,乡下人很看重,孩子们佩在身上,以为可以辟邪。豆棚瓜下,老祖父祖母们对孩子们讲的故事,也多半说的洪武爷放牛时的种种奇迹。

●明代宣德云纹铜熏炉。礼器,通高91.9厘米。

穷措大出身的开国皇帝,对于起居饮食,生活享受,不肯穷奢极侈。 [561] 至正二十六年营建宫室,管工程的人打好图样,他把雕琢考究的部分都去掉了。 [562] 完工以后,朴素无装饰,画了许多触目惊心的历史故事和宋儒的《大学衍义》。有个官儿要巴结,说是某处出产一种很美的石头,可以铺地,被痛切教训了一顿,为的是不懂得节俭的大道理。 [563] 车舆、服用诸物该用金饰的,用铜代替。不但自己讲节俭,对人也是如此。

有一天,看见内侍穿着新靴在雨中走路,另一舍人穿一套值五百贯钞的新衣,都着着实实骂了一顿。 [564] 司天监把元顺帝费尽心机做成的自动宫漏进献,以为是“不管政务,专干这个,叫作‘作无益害有益’”,把宫漏打毁。 [565] 陈友谅有一张镂金床,极为考究,江西行省送给皇帝,元璋说:“这和孟昶的七宝溺器有什么两样!”下令打碎。 [566] 有的官儿说山东有银矿可以开发,有的官儿说西戎有水银坑,磁州有铁矿,挖了都可富国。他一概不理,把说话的骂了一顿,打了一顿,甚至发到边地充军。 [567]

屏风上写着唐李山甫《上元怀古》诗,日常吟诵:“南朝天子爱风流,尽守江山不到头。总为战争收拾得,却因歌舞破除休。尧将道德终无敌,秦把金汤可自由!试问繁华何处在?雨花烟草石城秋。” [568] 南朝的灭亡坏在歌舞上头,坏在风流上头,也坏在大兴土木上头。立下规矩,朝会时不用女乐,宫廷里不随便添建宫室。 [569] 也禁止臣下笺文颂美,表章不许用四六骈偶文体。 [570]

说宗教信仰是谈不上的,周颠、铁冠子之流只用作政治的炫耀,骨子里根本不信有神仙,曾经告诉宋濂:“秦始皇、汉武帝好神仙,宠方士,想求长生,末了一场空。假使用这份心思来治国,国怎会不治?依我看来,人君能清心寡欲,做到百姓安于田里,有饭吃,有衣穿,快快活活过日子,也就是神仙了。” [571] 有道士来献长生的法子,他说:“我所要的是全国人民的长寿和快乐。” [572] 不肯接受。又有人学宋朝大中祥符年间的办法献天书,证明上位确是真命天子,反而被杀。同样,也不信祥瑞。洪武二年,有献瑞麦一茎三穗和五穗的,群臣称贺。他说:“我做皇帝,只要修德行,致太平,寒暑适时,就算国家之瑞,倒不在乎以物为瑞。记得汉武帝获一角兽,产九茎芝,好功生事,使海内空虚。后来宣帝时又有神爵甘露之瑞,却闹得山崩地裂,汉德于是乎衰。由此看来,祥瑞靠不住,灾异却是不可不当心的。”命令今后或有灾异,无论大小,地方官即时报告。 [573]

对失败的敌人不肯加以侮辱:洪武三年李文忠克应昌,俘获元主孙买的里八剌,并知元主已死。捷报到南京,百官称贺,元璋命礼部榜示,凡曾经做过元朝官的不必称贺。又以元主不战北走,谥为顺帝,亲自作文致祭。 [574] 俘虏到京,礼官请举行献俘典礼,并举唐太宗作例。元璋说:“唐太宗是待王世充,如对隋室子孙,不会这样。元人入主中国,百年之内,人口繁殖,家给户足,我的祖先,也曾享过太平的福来。”只令服本俗衣入朝。 [575]

对死节的敌人表示尊重:元将石抹宜孙、福寿、余阙、李黼战死,都为其立祠于所守城邑,留下永久纪念。 [576] 对始终不屈的敌人,尤其衷心钦佩:扩廓帖木儿拥兵反攻,百战不挠,被推许为天下第一奇男子,以不得臣之为恨。 [577] 相反的一个例子:危素是元朝老臣,文坛宗主,投降后做翰林侍读学士。一天,元璋在东阁办事,忽听得履声橐橐,问是谁,答是“老臣危素”,元璋说:“原来是你!我道是文天祥!既是元朝老臣,何不到和州看守余阙庙去?”不到一年,这位老臣便羞愧死了。 [578]

执法极严,令出必行。初起兵时,粮食不足,下令禁酒,胡大海统军攻越,其子犯令,王恺请勿杀以安大海心。元璋以为宁可使大海叛我,不可使法不行,亲手执行死刑。 [579] 赵仲中是起兵时勋旧,奉令守安庆,陈友谅来攻,弃城逃走,常遇春求情,元璋说:“法不行,无以惩后。”用弓弦缢死。 [580] 平章邵荣、参政赵继祖因为多年征战,不能和家人团聚,说了气愤话,被告发诛死。 [581] 冯胜攻高邮,城中诈降,先头部队全军覆没,立时召还,决大杖十下,令步行回高邮,一鼓攻下。 [582] 末年驸马都尉欧阳伦出使,贩带私茶,违反国法,虽然是自己亲女婿,还是赐死。 [583]

他认为理想的模范人物是汉高祖,最早劝他学汉高祖的人是李善长。常时读的书是《汉书》,常时提到的古帝王是汉高祖,随时随地随事都以汉高祖自比。

当灭陈友谅后,兵势日盛,有点像楚汉垓下之战后的情形,和幕僚孔克仁说闲话:“秦政暴虐,汉高祖以布衣起家,以宽大制驭群雄,做了皇帝。而今也是群雄蜂起,可是都不懂修法度、明军政,此其所以成不了事。”意中俨然以汉高祖自居,说完了还叹了几口气。有一次读《汉书》,宋濂和孔克仁在座,元璋问汉治道不纯,何故?克仁以为王道霸道相杂。又问谁应该负责?克仁说责在高祖。元璋说:“不然,高祖初创基业,遭秦灭学之后,百姓困苦已极,气还喘不过来,哪里还有工夫讲礼乐?孝文帝算是好皇帝了,正应该制礼作乐,和三代相比,可惜又不注意,终于只有那丁点成就。做帝王的要抓住时机,三代君主,有时机有人才做得好。汉文帝错过了时机,至于周世宗那才苦呢,有决心有魄力,满腔子要做好,只是不得其时,真是可惜!”又问汉高祖以布衣做皇帝,靠的是什么?克仁以为是善于用人,元璋说:“项羽南面称孤,不施仁义,光夸自己能干。高祖知道这毛病,反过来谦逊忍性,不认输,加以宽大容人,所以能够胜利。现在我守住江左,任用贤人,安抚百姓,等候大局变化。假使不如此,单凭军力,硬碰硬,怕也不容易成功吧。” [584]

研究汉高祖的个性和作风到了家,下意识地养成模仿的癖性。举例说,汉高祖在天下未定时,就派萧何营建未央宫,元璋也在南征北伐军出发前,先造金陵宫阙。汉初徙齐楚诸国大族田氏、昭氏、屈氏、景氏、怀氏实关中,元璋也徙江南富人十四万户实中都。汉初分王子弟,明初也恰好建藩国。汉初赐民爵士大夫以上,明初也下诏天下富民年十八以上赐爵里士,九十以上赐爵社士。汉初俎醢韩、彭、英布,明初也大杀功臣,一杀再杀,杀得靖难兵起时无人可用。 [585]

相隔一千六百年两位同乡的开国皇帝,竟是一脉渊源的师生!

四.晚年的悲哀

朱元璋的智力极高,长于计谋,看得远,见得大处,当机立断,更善于接受好建议,不自以为是。统一以后,和群臣有一番检讨的话:“我生在天下大乱的年头,被迫投军,原不过是为了活命。到渡江以后,看这一群拥兵割据,称王称帝的,打家劫舍,全不成材料。内中张士诚、陈友谅最强大,士诚地方富庶,友谅军力强大,我没有别的可夸,只靠不乱杀百姓,说话算话,刻苦做事,和大家同心一力,挣出这个基业。开头夹在吴、汉两大国之间,士诚尤其逼近,有人主张先向东吴进攻,我的看法是友谅志骄,士诚器小,志骄的好生事,要争取主动,器小的没长远打算,总是被动,所以决定先攻友谅。鄱阳湖这一场决战,士诚果然不能出姑苏一步,和友谅呼应!假使当时先攻士诚,浙西坚守待援,友谅一定空国而来,我便被迫两线作战,腹背受敌了。两个都吃掉以后,举兵北伐,之所以先取山东,次下河洛,止住潼关西进之师,不急攻秦陇,是什么道理呢?因为扩廓帖木儿、李思齐、张思道都是百战之余,决不肯轻易服输,而且,大兵西入,正好促成他们联合,团结抵抗,一时也占不了便宜;不如出其不意,直取大都,根本既除,然后西进,张、李望绝势穷,不战而克。可是,扩廓还是力战到底,费了多少事。假定不取北平,就和关中军决战,又是两线作战形势,胜负就很难说了。”尽量避免两线作战,机动地争取主动,敏捷地利用对方弱点,转变形势,集中兵力使敌人处在被动地位,知己知彼,在战略上是完全成功的。 [586]

●明孝陵。

在另一场合,他又申说:“元朝末年,人君安逸不管事,臣下跋扈不听命,胡乱花钱,想尽主意剥削,水旱灾荒,年年都有,闹得天怒人怨,到处反叛,群雄角逐,割据地方。我没有办法,为了自救,才参加红军;到了兵强地广,才东征西讨,削除群雄,开拓土地,这时候,中国已非元朝所有了。元朝皇帝如能小心不偷懒,不专讲享受,臣下尽心做事,不贪污,不争权夺利,怎么会引起这次大革命?又怎会造成割据分裂的局面?由此看来,我取天下于群雄之手,非于元朝之手,是很明白的。” [587]

以后,洪武四年灭夏,十四年定云南,二十年取辽东,事前都由他自己决定战略,制敌决胜,事后的绥靖建置,也完全用手令指示。诸将不过奉行命令,完成任务而已。

大大小小的事务,一定亲自办理,天不亮就起床办公,一直到深夜,没有休息,也没有假期,更谈不到调剂精神的娱乐。因为照习惯,一切事务处理,臣僚建议,都用书面的奏章,成天成年看奏章,有时也难免感觉厌倦,尤其是卖弄学问经济、冗长不中肯的报告。洪武八年,刑部主事茹太素上万言书申说事务,元璋懒得看,叫中书郎王敏朗诵,读到“才能之士,数年来幸存者百无一二,今所任率迂儒俗吏”,发了脾气,把太素找来大骂,打了一顿。第二天晚上,又叫宫人读了一遍,仔细想想,也还有点道理,建议的有四款着实可以照办,不由得叹一口气说:“做皇帝难,做臣子也不容易啊!我要听老实话,要听切实情事的,文辞太多,摸不清要点所在。太素所说的要点,有五百字也够说清楚,搞了这一大堆,何苦来?”上朝时,面谕中书,特定奏对式,不许繁文乱听,从此读奏章省了不少精力。 [588] 到废中书省以后,六部府院直接对皇帝负责,政务越发繁忙。据洪武十七年九月间的统计,从十四日到二十一日,八天内,内外诸司奏札凡一千六百六十件,计三千三百九十一事, [589] 平均每天要看或听两百多件报告,要处理四百多件事。虽然精力过人,拼着命干,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有点儿觉得吃力了。

他是赤手空拳起家的,除自身而外,三个哥哥和几个堂房兄弟,都在壬辰那年死去,父系亲属只有亲侄文正一人,真是“门单户薄”。母族绝后,妻族也死绝了。到文正被杀后,诸子幼弱,基业还未稳定,孤零零一个人,高高在上,找遍周围,没有一个人可以寄托心腹的,得撑持着,时刻警戒着,提心吊胆,不让别人暗算。正如驶着独木船,水把独木船冲得团团转,几十年到不了岸,看着水是敌人,礁石是敌人,连天空飞的乌鸦也是敌人,谁都要害他,都在讥笑他、讽刺他。从得了大权,做了皇帝之后,害了高度的紧张病、猜疑病、恐惧病。

早年过的是衣食不足的穷苦生活,中年在军队里,在兵火喧天、白刃相接的紧张生活中,抓住了权力,四十岁以后,把全副精力放在处理事务,防备假想敌人上。体力消耗之外,加上无数妃妾的宫廷生活,加上对人对事的极度不安,精神永远集中在怎样保持那份大家当的问题上。他有心跳的病症,宋濂以为应该清心寡欲。 [590] 时发高热病,做怪梦,幻想在梦中看到天上神仙宫阙。 [591] 平时喜怒无常,暴怒到失常态。 [592] 性格变得更加残酷、横暴,寻求刺激,要发泄,为一句话、一个字就打人、杀人,用许多种离奇的刑罚来折磨人、屠杀人。他害的是一种虐待狂的病症,用别人的痛苦来减轻自己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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