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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家庭生活.3

作者:吴晗 林语堂 梁启超 朱东润 解玺璋 当前章节:1331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8

[385] 孟森《明元清系通纪》《清朝前纪》。

[386] 《北平图书馆馆刊》四卷六期内藤虎次郎《明奴儿干都司永宁寺碑被考》。

[387] 《皇明祖训·箴戒》。

[388] 参看《清华学报》十一卷一期吴晗《十六世纪前之中国与南洋》。

[389] 《明史·土司传》。

[390] 《明史·西域传》。

[391] 编者注:在今四川西部。

[392] 《明太祖实录》卷二三九。

[393] 邓之诚《骨董续记》卷二十“磔”条引《张文宁年谱》,计六奇《明季北略》记郑鄤事。

[394] 吕毖《明朝小史》卷一《国初重刑》。

[395] 《大诰·奸吏建言第三三》《大诰·刑余攒典盗粮第六九》《大诰续编·相验囚尸不实第四二》《大诰三编·逃囚第十六》。

[396] 徐祯卿《翦胜野闻》。

[397] 赵翼《廿二史札记》卷三二《明祖晚年去严刑》条引《草木子》。

[398] 《明史》卷九四《刑法志》,《大诰三编·进士监生不悛第二》。

[399] 《明史》卷九四《刑法志》。

[400] 《明史》卷一三九《周敬心传》:“洪武二十五年,上疏极谏:洪武四年录天下官吏,十三年连坐胡党,十九年逮官吏积年为民害者,二十三年罪妄言者,大戮官民,不分臧否。”

[401] 《明史》卷一三九《茹太素传》。

[402] 《明史》卷一三九《韩宜可传》。

[403] 《明朝小史》卷二。

[404] 《大诰三编·逃囚第十六》。

[405] 《明太祖实录》卷二三九。

[406] 参看钱谦益《太祖实录辨证》,潘柽章《国史考异》,《燕京学报》十五期吴晗《胡惟庸党案考》。

[407] 何崇祖《庐江郡何氏家记》(“玄览堂丛书续集”本)。

[408] 《明史》卷一二七《李善长传》。

[409] 王世贞《史乘考误》,《太祖实录辨证》,《国史考异》。

[410] 刘辰《国初事迹》,孙宜《洞庭集·大明初略三》,《史乘考误》卷一。

[411] 《史乘考误》卷一,《太祖实录辨证》卷五,《国史考异》卷二。

[412] 《国初事迹》。

[413] 《明史》卷三〇八《胡惟庸传》、卷一二八《刘基传》,刘璟《遇恩录》。

[414] 《翦胜野闻》。

[415] 《明史》卷一三九《李仕鲁传》附《陈汶辉传》。

[416] 《明史》卷一三五《宋思颜传》。

[417] 《明史》卷一三六《朱升传》,卷一三七《刘三吾传》《宋讷传》《安然传》,卷一三八《陈修传》《周祯传》《杨靖传》《薛祥传》,卷一三九《茹太素传》《李仕鲁传》《周敬心传》。

[418] 《明史》卷一四〇《魏观传》、卷二八一《方克勤传》、卷一四〇《道同传》、卷一三九《叶伯巨传》、卷一三六《陶凯传》。

[419] 《国初事迹》。

[420] 《明史》卷一三九《叶伯巨传》。

[421] 《明史》卷九四《刑法志》、卷一三九《郑士利传》。

[422] 《明史》卷九四《刑法志》,《大诰·郭桓卖放浙西秋粮第二十三》、《大诰·郭桓盗官粮第四十九》。

[423] 《大诰续编》。

[424] 《大诰·奸贪诽谤第六十四》。

[425] 《大诰三编·苏州人才第十三》。

[426] 《大诰三编·秀才剁指第十》,《明史》卷九四《刑法志》。

[427] 《大诰三编·苏州人才第十三》,《明史》卷九四《刑法志》。

[428] 《明史》卷一二六《汤和传》。

[429] 《明史》卷一三一《郭兴传》。

[430] 《明史》卷二八五《袁凯传》,《翦胜野闻》,陆深《金台纪闻》。

[431] 《明史》卷一三八《周祯传》。

[432] 《翦胜野闻》。

[433] 《明朝小史》卷一。

[434] 黄溥《闲中今古录》。

[435] 《廿二史札记》卷三二《明初文字之祸》引《朝野异闻录》。

[436] 黄溥《闲中今古录》。

[437] 《翦胜野闻》。

[438] 此据《明太祖实录》卷二四六。赵翼《廿二史札记》卷三二《明初文字之祸》作“帝乃自为之,播天下”,是错的。

[439] 《闲中今古录》。

[440] 李贤《古穰杂录》。

[441] 《廿二史札记》卷三二《明初文字之祸》。

[442] 《国初事迹》。

[443] 朱彝尊《静志居诗话》,《明史》卷二八五《高启传》。

[444] 叶盛《水东日记摘钞》卷二。

[445] 《明太祖实录》卷五二,顾起元《客座赘语》卷十《国初榜文》。

[446] 《翦胜野闻》。

[447] 《明史》卷二八五《苏伯衡传》,《高启传》,《王冕传》附《郭奎传》,《孙传》,《王蒙传》,《赵壎传》,《陶宗仪传》附《顾德辉传》;《廿二史札记》卷三二《明初文人多不仕》。

[448] 《明史》卷一四七《解缙传》。

[449] 《明史》卷二八五《杨维桢传》。

[450] 《明史》卷二八五《胡翰传》,《赵壎传》,《赵谦传》附《张昱传》,《戴良传》附《王逢传》,《丁鹤年传》,《陶宗仪传》附《高明传》。

[451] 陆深《豫章漫钞》《玉堂漫笔》,《明史》卷一三五《陈遇传》。

[452] 方觉慧《明太祖革命武功记》。

[453] 《国初事迹》,《洞庭集·大明初略四》,《明史》卷一三五《宋思颜传》。

[454] 《国初事迹》,《明史》卷一二七《汪广洋传》。

[455] 《国初事迹》,《洞庭集·大明初略四》。

[456] 《大诰·沈匿卷宗第六〇》。

[457] 《国初群雄事略》卷四引俞本《皇明纪事录》。

[458] 《国初事迹》,《洞庭集·大明初略四》,王世贞《弇山堂别集·诏令杂考二》。

[459] 《国初事迹》,《明史》卷一三五《郭景祥传》附《毛骐传》。

[460] 编者注:四版作陈汶辉。

[461] 《明史》卷一三九《李仕鲁传》。

[462] 《国初事迹》。

[463] 《弇山堂别集·诏令杂考二》。

[464] 《国初事迹》。

[465] 《水东日记摘钞卷二》。

[466] 《明史》卷一二八《宋濂传》。

[467] 《明史》卷一三八《陈修传》附《吴琳传》。

[468] 陆容《菽园杂记》,祝允明《野记一》。

[469] 《明史》卷一三七《罗复仁传》。

[470] 王世贞《锦衣志》,《明史》卷八九《兵志》、卷九五《刑法志》。

[471] 《明史·刑法志三》。

[472] 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二二一。

[473] 《时与文》三卷四期吴晗《论绅权》。

[474] 《新唐书》卷一一七《刘祎之传》。

[475] 《汉书》卷四二《申屠嘉传》。

[476] 《宋史》卷二五六《赵普传》。

[477] 《明太祖实录》卷二二、卷二五〇。

[478] 《明史》卷七八《食货志二·赋役》、卷一三八《杨思义传》,谷应泰《明史纪事本末》卷一四《开国规模》。

[479] 《明太祖实录》卷三五五,《明史·太祖本纪》洪武二十八年,《明朝小史》卷一,《明史纪事本末》卷一四《开国规模》。

[480] 《明史》卷七八《食货志二·赋役》。

[481] 《大诰·耆民奏有司善恶第四五》。

[482] 《大诰·乡民除患第四九》。

[483] 《廿二史札记》卷三三《重惩贪吏》条引叶子奇《草木子》。

[484] 《明史》卷二八一《循吏传序》。

[485] 《明史》卷一三九《叶伯巨传》。

[486] 《明史》卷一四七《解缙传》。

[487] 《大诰·折粮科敛第四一》。

[488] 《国初事迹》。

[489] 《明史》卷一四七《解缙传》。

[490] 《菽园杂记摘钞》卷五。

[491] 谈迁《国榷》。

[492] 《明史》卷三〇〇《外戚传·马公传》。

[493] 徐祯卿《翦胜野闻》。

[494] 《明太祖实录》卷一,《皇朝本纪》。

[495] 《明史》卷一一三《孝慈高皇后传》。

[496] 《明太祖实录》卷一四七。

[497] 《明太祖实录》卷一四七,《翦胜野闻》。

[498] 《明太祖实录》卷一四七。

[499] 《国初事迹》。

[500] 《明史》卷一三《孝慈高皇后传》。

[501] 《明史》卷一三七《桂彦良传》附《李希颜传》。

[502] 《明史》卷一一三《孝慈高皇后传》。

[503] 《明史》卷一二六《沐英传》。

[504] 《明史》卷一一三《孝慈高皇后传》。

[505] 《明史》卷一二一《公主传》:“含山公主,母高丽妃韩氏。”严从简《殊域周咨录·朝鲜》:“初元主尝索女子于高丽,得周谊女,纳之宫中,后为我朝中使携归。时宫中美人有号高丽妃者。”

[506] 《清华学报》十卷三期吴晗《明成祖生母考》。

[507] 《国初事迹》。

[508] 《国初事迹》,钱谦益《国初群雄事略》卷二引俞本《皇明纪事录》。

[509] 《天潢玉牒》,《滁阳王庙碑》,俞本《皇明纪事录》。

[510] 《大诰·论官无作非为第四三》。

[511] 皇甫录《近峰闻略》,王世贞《史乘考误》卷一。

[512] 《翦胜野闻》,《史乘考误》卷一。

[513] 《清华学报》十卷三期吴晗《明成祖生母考》。

[514] 《明史》卷一二八《宋濂传》。

[515] 《明史》卷一三五《孔克仁传》。

[516] 《明太祖实录》卷四〇,黄佐《南雍志》卷一。

[517] 《明太祖实录》卷三一。

[518] 《明史》卷一一五《兴宗孝康皇帝传》。

[519] 宋濂《洪武圣政记·正大本第二》。

[520] 《明史》卷一一六《晋王?传》。

[521] 《明史》卷一一六《周王橚传》。

[522] 以上并据《明史·诸王传》。

[523] 《明史》卷八二《食货志·俸饷》。

[524] 《明史》卷一一六《诸王传序》。

[525] 郑晓《今言》:“今宗室凡五万余。”陆楫《蒹葭堂杂著》:“我太祖高皇帝生二十四子,传至今百八十年矣,除以事削籍外,尚有十五府及列圣所封,亲支星布海内,共三十三府,今玉牒几十万口。”

[526] 《明史》卷八二《食货志·俸饷》。

[527] 赵翼《廿二史札记》卷三二《明分封宗藩之制》,沈德符《野获编》卷四《废齐之横》《辽王贵烚罪恶》,《明史》卷一一八《韩王松传》。

[528] 《野获编》卷四《宗室名》。

[529] 《明史》卷二五一《何如宠传》。

[530] 沈德符《野获编》卷四《郡王建白》《宗室通四民业》,《明史》卷一一九《郑王传》,《廿二史札记》卷三二《明分封宗藩之制》。

[531] 参看注[35]。

[532] 《明史》卷一三五《范常传》。

[533] 黄瑜《双槐岁钞》。

[534] 《明史》卷一三六《陶安传》。

[535] 《明史》卷一四一《胡闰传》。

[536] 《明史》卷一三五《宋思颜传》附《夏煜传》。

[537] 《明史》卷一二八《宋濂传》。

[538] 《明史》卷一三五《郭景祥传》附《毛骐传》、卷一三六《陶安传》、卷一三七《安然传》。

[539] 《明史》卷一三七《桂彦良传》。

[540] 《明史》卷一三七《宋讷传》附《张美和传》。

[541] 《明史》卷一三六《詹同传》。

[542] 《明史》卷一三六《曾鲁传》。

[543] 《明史》卷一三七《刘三吾传》。

[544] 《明史》卷一四七《解缙传》、卷一三六《乐韶凤传》。

[545] 《明史》卷一三七《刘三吾传》《桂彦良传》,卷一三八《周祯传》附《李质传》。

[546] 《明史》卷一一五《兴宗孝康皇帝传》。

[547] 《廿二史札记》卷三二《明祖文义》引《稗史汇编》。

[548] 《明太祖实录》卷二二。

[549] 《明太祖实录》卷二五。晗按:这一段话是被歪曲修改过的。明成祖重修《太祖实录》以削藩之罪归给建文帝,把这段史论也给改倒过来了,原来的话一定是错处在七国。

[550] 《明太祖实录》卷二七、卷六三。

[551] 《明太祖实录》卷一七九。

[552] 《明太祖实录》卷二四九。

[553] 《明史》卷一三九《萧岐传》。

[554] 《明史》卷一二八《宋濂传》;卷一三七《桂彦良传》附《陈南宾传》,《赵俶传》附《钱宰传》,《刘三吾传》。

[555] 《明史》卷一三九《李仕鲁传》。

[556] 《明史》卷九八《艺文志三·释家》。

[557] 沈节甫《纪录汇编》卷六明太祖《御制周颠仙人传》,《明史》卷二九九《方伎传·周颠传》。

[558] 《明史》卷二九九《方伎传·张中传》。

[559] 《明史》卷一四七《解缙传》、卷九八《艺文志三·道家》。

[560] 《明史》卷一四七《解缙传》。

[561] 王文禄《龙兴慈记》。

[562] 《明太祖实录》卷一二。

[563] 《明太祖实录》卷二〇。

[564] 《明太祖实录》卷二二五。

[565] 《明太祖实录》卷三一。

[566] 《明太祖实录》卷一四。

[567] 《明太祖实录》卷二七、卷一四四。

[568] 姚福《青溪暇笔》。

[569] 《明太祖实录》卷三四。

[570] 《明太祖实录》卷一七、卷八五,祝允明《野记》。

[571] 《明太祖实录》卷二九。

[572] 《明太祖实录》卷二三〇。

[573] 《明太祖实录》卷四〇。

[574] 《明太祖实录》卷五三。

[575] 《明太祖实录》卷五三。

[576] 《明太祖实录》卷二〇、卷二一,《明史》卷一三六《任昂传》。

[577] 《青溪暇笔》,《明史》卷一二四《扩廓帖木儿传》。

[578] 《明史》卷二八五《危素传》,何孟春《余冬序录》。

[579] 《明史》卷一三三《胡大海传》。

[580] 《明史》卷一二九《廖永忠传》附《赵庸传》。

[581] 《国初事迹》。

[582] 《明史》卷一二九《冯胜传》。

[583] 《明太祖实录》卷二五三。

[584] 《明太祖实录》卷一四,《明史》卷一三五《孔克仁传》。

[585] 赵翼《廿二史札记》卷三二《明祖行事多仿汉高》条。

[586] 《明史·太祖本纪》。

[587] 《明太祖实录》卷五三。

[588] 《明史》卷一三九《茹太素传》。

[589] 《明太祖实录》卷一六五。

[590] 《明史》卷一二八《宋濂传》。

[591] 《御制周颠仙人传》,《御制纪梦》。

[592] 《青溪暇笔》。

[593] 《翦胜野闻》。

[594] 《明史·太祖本纪》洪武六年、二十六年、二十八年。

[595] 《今言》三三九条,吕毖《明朝小史》卷三。

[596] 《明史·太祖本纪》洪武三十一年。

[597] 陆容《菽园杂记》。

版权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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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传

作者:林语堂

责任编辑:彭富强

选题策划:张 卉

装幀设计:李 洁

本书由天津博集新媒体科技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发行

念奴娇·赤壁怀古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人间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水调歌头

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寄予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饮湖上初晴后雨·其二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惠崇春江晓景·其一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

萎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

题西林壁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浣溪沙

游蕲水清泉寺,寺临兰溪,溪水西流

山下兰芽短浸溪。松间沙路净无泥。萧萧暮雨子规啼。

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

临江仙・夜归临皋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

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

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馀生。

译者序

过 去童子时读古文,所读传记文字都是短篇,如《史记》的《刺客列传》《廉颇蔺相如列传》,最长的也不过《项羽本纪》。唐代传奇,如《虬髯客传》《长恨歌传》则是小说,去真正史实太远。唐宋以至清代古文的传记文仍是短的散文。中国传记文章之长至排印成册者,似乎是开始于现代,但为数不多,其最为人所熟知者,我想是林语堂英文著作的汉译本,即《武则天正传》及《苏东坡传》。这类文学创作之出现,与过去之历史演义小说不能说毫无关系,但所受的直接影响还是来自西方的传记文学,英文著作中如詹姆斯·鲍斯韦尔的《塞缪尔·约翰逊传》、利顿·斯特雷奇的《维多利亚女王传》《林肯传》《亨利·乔治传》等皆是。以中国历史之长、史料之富,写名人传记的背景和基础,可算极为有利。像林语堂先生这两本名人传记,写得实在好,但可惜我们所拥有的这类书实嫌太少。是否我们的学者、作家能接着再写出些本来?真令人延伫望之。

写传记不比写小说,可任凭想象力驰骋,必须不背乎真实,但又不可缺少想象力的活动。写小说可说是天马行空,写传记则如驱骅骝、驾战车,纵然须绝尘驰骤,但不可使套断缰绝、车翻人杳,只剩下想象之马,奔驰于其大无垠的太空之中。所以写传记要对资料有翔实的考证,对是非善恶有透彻的看法,在资料的剪裁去取,写景叙事、气氛对白的安排上,全能表现艺术的手法。于是,姚姬传所主张的考据、义理、辞章,乃一不可缺。也就是说,传记作家要有学者系统的治学方法,好从事搜集所需要的资料;要有哲学家的高超智慧的人生观,以便立论时取得一个不同乎凡俗的观点;要有文学家的艺术技巧与想象力,好赋予作品艺术美与真实感,使作品超乎干枯的历史之上,而富有充沛的生命与活力。

在《武则天正传》的原序里,林语堂先生曾说明《武则天正传》的写法。我想其基本道理对这本传记也颇适用。他说:

“我不是把本书当作小说写的……书中的人物、事件、对白没有不是全根据《唐书》写的。不过解释说明之处则以传记最客观的暗示含蓄为方法。事实虽然是历史上的,而传记作者则必须叙述上有所选择,有所强调,同时凭借头脑的想象力而重新创造,重新说明那活生生的往事。”

以上所说考据、义理、辞章三要点,林语堂先生做到了,也是写传记文学的人必须做到的。

林语堂先生的传记著作和他的其他文学和学术著作一样,都是用英文写的。若移植回国,自然有赖于中文翻译。他的Lady Wu ,我曾在十六年前在中国台湾南部译成《武则天正传》,在高雄《新生报》上连续刊载,当时该报副刊由尹雪曼先生主编。现已由德华出版社出版。翻译此书时查证中文专有名词,如人名、地名、官名、官衙名、引用诗文等,费时费事,难之又难,饱尝其苦。因为有此经验,对《苏东坡传》的汉译自然十分慎重,对其引用之原文及人名、地名等专有名词之困难者,多暂时搁置,容后查出补入。1977年夏,见宋碧云小姐译的《苏东坡传》出版,非常兴奋。文中对中文的查证,宋小姐做得非常成功,其仔细可知,其辛勤可佩,其译文纯熟精练可喜。比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一般译品文字,实有过之。拙稿既接近完成,不愿抛弃,乃续译完毕。原书中须加查考及引用部分中之尚未解决者,在感激的心情之下,便斗胆借用了。否则,拙译必致再拖延甚久,也许竟无脱稿之日,所以在拙译付印之前,愿向宋碧云小姐及远景出版社敬致万分感激之忱。

世界文学与学术名著译成外文者,多不止一个译本。我国之《论语》《道德经》;希腊之《伊利亚特》《奥德赛》;希伯来文之《旧约》与希腊文之《新约》;英国之《莎士比亚戏剧全集》(在我国即有朱生豪与梁实秋两译本);最近黄文范及宣诚两先生之汉译本《西线无战事》,即在台先后出版——所以《苏东坡传》这部名著有两个译本,也是值得的。只愧我这件粗针大麻线的活计比不上宋小姐的细工巧绣那么精致。

本书虽属翻译,但力避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弱小民族自卑心理下之欧化文体。诸如“当……时候”“假若……的话”“散步着”“有着”“被成功地实验了”“房子被建筑好了”“快速地跳”“公然地反对”“那些花朵”“诸位青年”“各位同学”“他(她)们”“它们”,“红黄蓝白和黑”等句法文词,全避而不用。人说话时,先写某某道,不先写对白,然后再补注某某说。一个人说话,不先说半句,中间腰斩,补入谁说道,下面喘口气再补半句。这种洋说法也完全避免。没有别的,就是不愿向洋人毫无条件一面倒。还有尽量不用“地”当副词符号,而以一个“的”字代之,自然“底”字更不愿用。

本书翻译时多承周素樱小姐代为整理稿件,溽暑长夏,代为到图书馆、书店去查阅疑难之处,助我良多,并此致谢。

本书翻译,时做时辍,综计前后,行将两年。译稿杀青,停笔静坐。偶望窗外,树叶萧疏,已见秋意。回忆童年,读书燕市,长巷深宅,树老花繁,四季皆美,秋天为最。今日寄迹海隅,又喜秋光如故,人健如仙。名著译毕,顿感松快,得失工拙,不计也。于此附记一片喜悦心境。

张振玉 于台北复旦桥燕庐

原序

我 写《苏东坡传》并没有什么特别理由,只是以此为乐而已。给他写本传记的念头,已经存在心中有年。1936年我全家赴美时,身边除去若干精选的排印细密的中文基本参考书之外,还带了些有关苏东坡的以及苏东坡著的珍本古籍,至于在行李中占很多地方一事,就全置诸脑后了。那时我希望写一本有关苏东坡的书,或是翻译些他的诗文,而且,即便此事我不能如愿,我旅居海外之时,也愿身边有他相伴。像苏东坡这样富有创造力,这样守正不阿,这样放任不羁,这样令人万分倾倒而又望尘莫及的高士,有他的作品摆在书架上,就令人觉得有了丰富的精神食粮。现在我能专心致志写他这本传记,自然是一大乐事,此外还需要什么别的理由吗?

元气淋漓富有生机的人总是不容易理解的。像苏东坡这样的人物,是人间不可无一难能有二的。对这种人的人品个性做解释,一般而论,总是徒劳无功的。在一个多才多艺、生活上多彩多姿的人身上,挑选出他若干使人敬爱的特点,倒是轻而易举。我们未尝不可说,苏东坡是个禀性难改的乐天派,是悲天悯人的道德家,是黎民百姓的好朋友,是散文作家,是新派的画家,是伟大的书法家,是酿酒的实验者,是工程师,是假道学的反对派,是瑜伽术的修炼者,是佛教徒,是士大夫,是皇帝的秘书,是饮酒成癖者,是心肠慈悲的法官,是政治上的坚持己见者,是月下的漫步者,是诗人,是生性诙谐爱开玩笑的人。可是,这些也许还不足以勾绘出苏东坡的全貌。我若说一提到苏东坡,在中国总会引起人亲切敬佩的微笑,也许这话最能概括苏东坡的一切了。苏东坡的人品具有一个多才多艺的天才的深厚、广博、诙谐,有高度的智力,有天真烂漫的赤子之心——正如耶稣所说,具有蛇的智慧,兼有鸽子的温柔敦厚,在苏东坡这些方面,其他诗人是不能望其项背的。这些品质之荟萃于一身,是天地间的凤毛麟角,不可多见的。而苏东坡正是此等人!他保持天真淳朴,终身不渝。政治上的钩心斗角与利害谋算,与他的人品是格格不入的;他的诗词文章,或是一时即兴之作,或是有所不满时有感而发,都是自然流露,顺乎天性,刚猛激烈,正如他所说的“春鸟秋虫之声”;也未尝不可比作他的诗句:“猿吟鹤唳本无意,不知下有行人行。”他一直卷在政治旋涡之中,但是他却光风霁月,高高超越于蝇营狗苟的政治勾当之上。他不忮不求,随时随地吟诗作赋,批评臧否,纯然表达心之所感,至于会招致何等后果,与自己有何利害,则一概置之度外了。因是之故,一直到今天,读者仍以阅读他的作品为乐,因为像他这一等人,总是关心世事,始终抗言直论,不稍隐讳的。他的作品之中流露出他的本性,亦庄亦谐,生动而有力,虽胥视情况之所宜而异其趣,然而莫不真笃而诚恳,完全发乎内心。他之写作,除去自得其乐外,别无理由,而今日吾人读其诗文,别无理由,只因为他写得那么美,那么遒健朴茂,那么字字自真纯的心肺间流出。

一千年来,为什么中国历代都有那么多人热爱这位大诗人,我极力想分析出这种缘故,现在该说到第二项理由,其实这项理由和第一项理由也无大差别,只是说法不同而已。那就是,苏东坡自有其迷人的魔力。就如魔力之在女人,美丽芬芳之在花朵,是易于感觉而难于说明的。苏东坡主要的魔力是熠熠闪灼的天才所具有的魔力,这等天才常常会引起妻子或极其厚爱他的人为他忧心焦虑,令人不知应当因其大无畏的精神而敬爱他,抑或为了使他免于旁人的加害而劝阻他、保护他。他身上显然有一股道德的力量,非人力所能扼制,这股力量由他呱呱落地开始即强而有力在他身上运行,直到死亡封闭上他的嘴,打断了他的谈笑才停止。他挥动如椽之笔,如同儿戏一般。他能狂妄怪癖,也能庄重严肃;能轻松玩笑,也能郑重庄严。从他的笔端,我们能听到人类情感之弦的振动,有喜悦,有愉快,有梦幻的觉醒,有顺从的忍受。他享受宴饮,享受美酒,总是热诚而友善。他自称生性急躁,遇有不惬心意之事,便觉得“如食中有蝇,吐之乃已”。一次,他厌恶某诗人之诗,就直说那“正是京东学究饮私酒,食瘴死牛肉,饱后所发者也”。

他开起玩笑来,不分敌友。有一次在朝廷盛典中,在众大臣之前,他向一位道学家开玩笑,用一个文词将他刺痛,后来不得不承担此事的后果。可是,别人所不能了解的是,苏东坡会因事发怒,但是他却不会恨人。他恨邪恶之事,对邪恶之人他并不记挂心中,只是不喜爱此等人而已。因为恨别人是自己无能的表现,苏东坡并非才不如人,因而也从不恨人。总之,我们所得的印象是,他的一生是载歌载舞,深得其乐,忧患来临,一笑置之。他的这种魔力就是我这鲁拙之笔所要尽力描写的,他的这种魔力也就是使无数中国的读书人为他所倾倒、所爱慕的。

本书所记载的是一个诗人、画家,以及老百姓之挚友的事迹。他感受敏锐,思想透彻,写作优美,作为勇敢,绝不为本身利益而动摇,也不因俗见而改变。他并不精于自谋,但却富有民胞物与的精神。他对人亲切热情、慷慨厚道,虽不积存一文钱,但自己却觉得富比王侯。他虽生性倔强、絮聒多言,但是富有捷才,不过也有时口不择言,过于心直口快;他多才多艺、好奇深思,深沉而不免于轻浮,处世接物不拘泥于俗套,动笔为文则自然典雅;为父兄、为丈夫,以儒学为准绳,而骨子里则是一纯然道家,但愤世嫉俗,是非过于分明。以文才学术论,他远超过其他文人学士之上,他自然无须心怀忌妒,自己既然伟大非他人可及,自然对人温和友善,对自己亦无损害,他是纯然一副淳朴自然相,故无须乎尊贵的虚饰;在为官职所羁绊时,他自称局促如辕下之驹。处此乱世,他犹如政坛风暴中之海燕,是庸妄的官僚的仇敌,是保民抗暴的勇士。虽然历朝天子都对他怀有敬慕之心,历朝皇后都是他的真挚友人,但苏东坡还是屡遭贬降,甚至受到逮捕,忍辱苟活。

有一次,苏东坡对他弟弟子由说了几句话,话说得最好,描写他自己也恰当不过:

“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眼前见天下无一个不好人。”

所以,苏东坡过得快乐,无所畏惧,像一阵清风度过了一生,不无缘故。

苏东坡一生的经历根本是他本性的自然流露。在玄学上,他是个佛教徒,他知道生命是某种东西刹那之间的表现,是永恒的精神在刹那之间存在躯壳之中的形式,但是他却不肯接受人生是重担、是苦难的说法——他认为那不尽然。至于他自己本人,是享受人生的每一刻时光。在玄学方面,他是印度教的思想,但是在气质上他却是地道的中国人的气质。从佛教的否定人生、儒家的正视人生、道家的简化人生,这位诗人在心灵识见中产生了他的混合的人生观。人生最长也不过三万六千日,但是那已然够长了。即使他追寻长生不死的仙丹露药终成泡影,人生的每一刹那只要连绵不断,也就美好可喜了。他的肉体虽然会死,他的精神在下一辈子则可成为天空的星、地上的河,可以闪亮照明,可以滋润营养,因而维持众生万物。这一生,他只是永恒在刹那显现间的一个微粒,他究竟是哪一个微粒,又何关乎重要?所以生命毕竟是不朽的、美好的,所以他尽情享受人生。这就是这位旷古奇才乐天派的奥秘的一面。

本书正文并未附有脚注,但曾细心引用来源可征之资料,并尽量用原来之语句,不过此等资料之运用,表面看来并不明显易见。因所据来源全系中文,供参考之脚注对大多数美国读者并不实用。资料来源可查书后参考书目。为免读者陷入中国人名复杂之苦恼,我已尽量淘汰不重要人物的名字,有时只用姓而略其名。此外对人也前后只用一个名字,因为中国文人有四五个名字。原文中引用的诗,有的我译英诗,有的因为句中有典故,译成英诗之后古怪而不像诗,若不加冗长的注解,含义仍然晦涩难解,我索性就采用散文略达文意了。

林语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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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序

原序

卷一 童年与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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