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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中日甲午战争时期的李鸿章

作者:吴晗 林语堂 梁启超 朱东润 解玺璋 当前章节:853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8

★甲午海战的起因

★甲午海战前李鸿章的失策

★大东沟之战

★平壤之战

★甲午九十月以后大概情形

★失败的原因

★李鸿章的地位及责任

中国维新运动的开始,产生于中日甲午战争,李鸿章享誉整个时代的名声在中日甲午战争中被埋没。可惜!李鸿章在光绪十九年(一八九三年)七十岁生日的时候生病,却没有死,突然遭遇到这场变故,祸事重重叠叠,一个接一个,又经历了八年危险、耻辱、艰难的生活后才死去。老天啊,为什么在这个人的人生前半段如此优待他,却在他人生的后半段这么残酷地对待他啊?我写到这里,不禁要停下笔长叹一声。

中日战争的源头起于朝鲜,找一下这场祸事的源头,不能不说是李鸿章在外交方面的遗恨。朝鲜本来是中国的藩属国,最初在同治十一年(一八七二年)的时候,日本和朝鲜在外交上发生纠纷,日本派遣使节到中国交涉,按理说朝鲜是我们的藩属,外交方面应当由我国做主,这也是国际公法规定的。但我们居然因为怕事,答复日本说:“朝鲜的国家事务我们从来不干涉,任凭贵国和他们自行交涉好了。”日本便派遣使节到朝鲜,在光绪元年(一八七五年)正月和朝鲜国王订立和约,其中第一条说:“日本认定朝鲜是个自主国家,和日本拥有平等的主权关系。”这是日本和朝鲜交涉的开端。光绪五年(一八七九年),英、美、德、法等国家相继向朝鲜提出通商互市的请求,朝鲜政府感到很惊恐,一时间犹豫不决。李鸿章便写密信给他们的太师李裕元,让他和各国签订条约,又上奏折说可以凭借这个来防御俄国人,牵制日本人等。光绪六年(一八八〇年),驻日本使节何如璋给总理衙门写信,要求主持朝鲜外交,称中国应当在朝鲜设立专门的办事大臣。李鸿章说如果在暗地里(对朝鲜)进行秘密保护,还是在能力范围之内的。如果明目张胆地替朝鲜操持外交,不但朝鲜方面未必会听我们的话,世界各国也许会把矛头都指向我们,到时候骑虎难下,麻烦会甩不掉。光绪八年(一八八二年)十月,侍读学士张佩纶又上奏折,建议派遣高官到朝鲜担任通商大臣,负责办理朝鲜的外交事宜。李鸿章的看法和先前一样,这都是因为李鸿章对“藩属国无外交”的国际公法不熟悉,光图一时省事,用大道理来蒙蔽人,实在是外交上的一大遗恨。从此之后,世界各国都不把朝鲜当成中国的属国看待了。

● 中日朝鲜相争漫画

光绪十一年(一八八五年),李鸿章和伊藤博文在天津签订条约,约定将来如果朝鲜发生事变,中日两国想要派兵前往,必须互相通知照会。于是朝鲜又像是中日两国共同保护的国家,实在是奇怪而不可思议的事情。后来两国各执一词,纠缠不清,终于酿成了战争,而祸事的开端不得不说是由外交引起的,这是李鸿章的第一大失误。

光绪二十年(一八九四年)三月,朝鲜爆发了东学党叛乱,声势很大。当时袁世凯驻扎在朝鲜,担任办理商务委员。袁世凯这个人,是李鸿章的亲信,多次致电李鸿章,请求他派兵帮助剿灭东学党,又怂恿朝鲜国王向大清借兵。李鸿章便在五月初一日派海军的“济远”“扬威”两艘军舰赴仁川、汉城保护商业,并调遣直隶提督叶志超带领一千五百名淮军开赴牙山,同时依照《天津条约》,通知了日本派兵的消息,日本随即也派兵前往朝鲜。到了五月十五日,日本军队已经有五千人到达朝鲜。朝鲜政府大为惊恐,请求中国先撤兵为日本做个榜样。中国政府没有允许,又和日本政府反复协商一起撤兵的事情。当时东学党已经被镇压下去,但日本已经派来了重兵,不打算撤回去,于是和中国商量共同干预朝鲜内政,帮助朝鲜变法,双方在往来的信函文件中言辞都很激烈,战争的气息迫在眉睫。

对于这场战役,当时中国的意思是,藩属国爆发叛乱,用谦卑的言辞请求帮助,宗主国应当有帮助平定叛乱的责任,因此中国派兵前往朝鲜是应该的;按照日本方面的意思,他们认定朝鲜既然是一个自主国家,就应当和所有国家一样,今天中国突然派兵来帮助一个自主国家平定内乱,不知道中国有什么打算,因此日本也派兵来进行防备是应该的。两国各执一说,都认为自己正确对方错误,也都能找到根据,说出令人信服的理由。但在这里面,也还是有可疑之处。在没发兵之前,袁世凯在电报里多次声称东学党活动猖獗,朝鲜政府没有能力平定,后来朝鲜国王向中国求援的咨文也是袁世凯指使的,但怎么会五月一日才发兵,五月十日已经有乱党被平定的报告呢?那时候我们的部队还在半途之中,跟乱党扯不上一点儿联系,那么很明显:朝鲜的叛乱根本不用清国派兵代剿。既然无须清国代剿,而我们无缘无故派兵入朝,怎么能不令日本人产生怀疑呢?因此我们说日本理亏,日本当然不接受了。曾经有人说袁世凯为了借这个机会来邀战功,故意夸大其词,无端生事,却不料被日本人抓住发兵的机会。如果真是这样,就是因为袁世凯的私心,使十多万人民遭受兵灾,破坏了延传几千年的国体,袁世凯自然不能脱责,但用袁世凯又听信袁世凯的人难道不也要负用人不当的责任吗?这是李鸿章的第二大失误。

日本多次建议协助干预朝鲜事务,中国却不答应;中国多次建议同时撤兵,日本也不答应。李鸿章和总理衙门便开始天天盼望俄国、英国能够出面调停斡旋。电报在北京、伦敦、圣彼得堡来回传递,俄国和英国都假称一定尽力调停,却在暗地里希望渔翁得利。拖延了一段时间,战争准备都没有做好,等到五月下旬,日本的军队已经有一万多人开赴朝鲜。平时的兵力已不如日本多,又在战争准备上落后,让敌人占据了险要的战略位置,主场和客场的次序颠倒过来,因此还没有开战,胜负就已经定了下来。这是李鸿章的第三大失误。

三大失误之后,战争打响了。六月十二日,李鸿章奉命准备作战,便派遣总兵卫汝贵率领盛军的六个营进驻平壤,提督马玉昆率领毅军两千人进入义州,都走海路到朝鲜,到大东沟登陆,又命令叶志超率军转移到平壤驻扎,这些部队都是淮军。雇用三艘英国商船运送,派“济远”“广丙”两艘军舰护航。二十五日凌晨被日本军舰袭击,“济远”号管带方伯谦见敌舰逼近,恐惧地藏到了铁甲最厚的舱室,继而被日舰炮火击中船舵,立即高挂白旗,下面悬挂日本旗,逃回旅顺。“高升”号商船被击沉,我军官兵阵亡七百多人。二十七日,向全国通告,命令驻日公使汪凤藻下国旗回国。二十九日,牙山失守,叶志超率部退回平壤,向上假报获胜,称自己在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日几天内,多次作战歼灭日军五千多人,朝廷下旨赏给士兵两万两白银,军官们因此受到提升的有数十人。从此以后,北洋水师、淮军陆军的威望开始逐步下降了。

在五六月份的时候,日本兵船聚集在朝鲜,来往的船多得如同织布的梭子。而中国的军舰都躲在威海卫军港里,在浅海游荡。只有在有人参劾的情况下才假意派遣辅助舰只,开出军港,不是开到三十里处,就是开到五十里处,总之从起航出港,过上五六个小时,就迅速把船开回军港,然后立即给李鸿章发电报,称某某军舰航行到某处,并没有发现日军踪迹等。种种情形,让人可笑又可叹。八月上旬,北洋大臣处多次接到朝鲜前线的电报,请求派部队增援来增加声势。北洋政府便租用五艘轮船招商局的船,运上士兵、银两、粮食,用海军军舰护送。铁甲舰、巡洋舰各六艘,水雷船四艘,编成舰队同行。八月十五日,安全抵达鸭绿江口,五艘运兵船开入鸭绿江,浅水兵舰与水雷船继续护航,剩下的军舰在离江十里或十六里处驻扎。连锅炉里的煤还没有熄灭,十六日凌晨,瞭望到南方股股黑烟,知道日本军舰就要到来。海军提督丁汝昌便传令列“人”字形阵,“镇远”“定远”两艘铁甲舰置于“人”字顶部,“靖远”“来远”“怀远”“经远”“致远”“济远”“超勇”“扬威”“广甲”“广丙”及水雷船,作为“人”字的两翼,另外还以号旗招在鸭绿江中停泊的全部战舰出来助战。过了不久,敌舰渐渐迫近,列成“一”字阵型,共计十二艘军舰,向我军猛扑。他们的巡洋舰的速度要比中国方面的快,转瞬之间,又改换阵形为太极阵,将我军的“人”字包裹在其中。我军先用重炮轰击敌舰,但距离日军军舰九里远,不中是正常的事情。炮声未落,敌舰就蜂拥而至,和“定远”“镇远”之间的距离六里多,他们惧怕“定远”“镇远”的厚装甲和重炮,在这个距离上,中国舰炮的射程不足,但日军舰炮已经可以击中我军。日军距“人”字阵形末尾的两舰比较近,欺负这两艘船小且装甲较薄。过了一会儿,日舰切入“人”字阵脚,“致远”“经远”“济远”这三艘船都被隔绝在圈外。“致远”号脱离舰队后,船身多次受重损,眼看就要沉没,它的管带邓世昌开足了马力,向日舰飞速驶去,准备将其撞沉,与它同归于尽,但还没到地方就沉没了,船上二百五十名水兵同时阵亡。在整个中日战争中,牺牲者以邓世昌最为壮烈。同时被圈出舰队的“经远”号刚刚离开主队就燃起了大火,管带林永升一面开炮轰击敌舰,一面泼水救火,指挥得井井有条。突然发现一艘日舰,好像已经受损,立即开足马力追击,不料却被敌舰的鱼雷攻击,闪避不及被炸成两段,阵亡者达到二百七十人,实在是太惨烈了。“济远”号的管带方伯谦,就是七月份护送“高升”到牙山中途遇到日舰而逃回旅顺的那个人,当日两军刚一交锋,方伯谦就挂上了本船已受重伤的旗帜来禀告舰队司令,很快便因为想要逃跑被日舰隔在圈外。方伯谦不顾和日军苦战的“致远”“经远”两舰,像条丧家犬一样逃窜,不料误入浅水区,撞上了先前搁浅在这里、不能转动的“扬威”,把“扬威”撞开一个大洞,“扬威”就此沉没。“扬威”遭受这样的飞来横祸,阵亡一百五十多人。方伯谦惊讶恐惧到了极点,飞速逃回旅顺口。第二天,李鸿章电令将方伯谦绑到军前正法。在战斗期间,同方伯谦一样贪生怕死的“广甲”也逃出阵外,不知道它受没受伤,然而它只顾观察后面有没有追兵,根本不看前面的路,遂误撞在礁石上,被日舰施放的鱼雷击沉。战阵中“经远”“致远”“扬威”“超勇”沉没,“济远”“广甲”逃跑之后,和日舰激战的只剩下七艘军舰。在这场战斗中,日舰虽然有受重伤或小伤的,却一艘也没有沉没,而我军损失了五艘军舰。

● 黄海海战图。左上角为北洋水师舰队,右下角为日本舰队

海军在大东沟被歼灭的同时,陆军也在平壤战败。平壤是朝鲜重镇,西、南、东三面都有大江围绕,北面是崇山峻岭,城墙靠着山崖,城东的江水绕着城南向西流去,西北角则无山无水,是直达义州的交通要道。我军叶志超、聂桂林、丰升阿、左宝贵、卫汝贵、马玉昆六名将领总共统率三十四个营的兵力,于七月中旬在此会合,他们都是李鸿章的部下。在刚刚从牙山出发的时候,副将聂士成就建议,应该在日军进入朝鲜之前先派大军渡过鸭绿江,迅速占领平壤,然后用海军舰队扼守仁川港口,令日本军舰无计可施,牙山驻军与海军在牵制日军之后,用平壤的大军向南进攻,李鸿章没有采用这个策略。等到七月二十九日,牙山战败,这条计策也就告吹了。

日军进入朝鲜的时候正是炎炎夏日,道路十分崎岖,行军非常艰难,又赶上沿途的村落贫穷,无法募粮。朝鲜人一直害怕我们中国,我军所到之处的供给往往很充足,对待日军则完全相反。因此,敌军在进攻平壤的时候,除了干粮,什么也吃不到,一勺盐都要吃好几天。在那个时候,如果我军能够抓住战机,趁敌军疲惫,派出部队迎面袭击,一定能够获胜。但是我军偏偏不这样做,只采取以主待客、以逸待劳的策略,靠着平壤的坚固堡垒,自认为可以抵御敌人,这是最大的失误。李鸿章在八月十四日下达的命令,中心思想都是防守而不是进攻,整个中日战争都是被这种思想误导的。

当时,按照李鸿章的部署,马玉昆率领四个营的毅军绕过江东,形成掎角之势。卫汝贵、丰升阿的十八个营驻扎在城南江岸,左宝贵的六个营防守北山城,叶志超、聂桂林两人在平壤城中。十二、十三、十四日,日军已经陆续在平壤附近集合。经过几次小规模战斗,彼此都没有大的损伤。到十五日晚,敌军的作战计划已经敲定,以右翼部队攻陷大同江左岸桥里的炮台,然后渡江进攻平壤城的正面,师团长率领的中央部队作为后援;以左翼部队从羊角岛下面渡过大同江,进攻我军右翼。十六日,敌军在大同江岸边和马玉昆部队遭遇并发生激战,敌军伤亡惨重,炮台最终失陷。当时左宝贵退守牡丹台,拥有七连发的毛瑟枪和快炮,战斗相当激烈,敌军连连发射开花大炮,左宝贵受伤死亡,部队便陷入大乱。午后四点半,叶志超急忙挂起了白旗,向敌军请求停战。当晚全部军队纷纷撤退,在义州、甑山两处被敌军堵截进攻,阵亡两千多人,平壤被敌军占领。

在这场战斗中,李鸿章练了二十多年的兵,自夸为劲旅的部队,基本上完了。中国军事力量的废弛,外国人已经知道很久了,唯独淮军、奉军、正定练军等向来使用洋法操练,又是李鸿章苦心经营的,因此日本为其赫赫威名所震慑,相当害怕这些部队。即使在打赢了之后,日军将领还说这不是真正的淮军。淮军战败的原因一是因为指挥官愚蠢渎职,严重者如卫汝贵,克扣军饷,临阵脱逃,又比如叶志超掩盖败绩,假报胜利,欺骗皇帝换取奖赏,把这种指挥官放在前线,怎么能不失败。一是因为统帅有六个,彼此官职、权限都同样大,没有一个总指挥,因此导致部队涣散,彼此没有策应。这场战斗是李鸿章打仗失败的开始,而淮军的声誉声望也从此一扫而光了。

经过长期训练的老兵尚且这个样子,其他仓促之间新招募的士兵,军纪不熟悉,装备不整齐,更不足道了。从平壤战败之后,战争的谋划越来越飘摇不定,军事上应该负的责任也不全在李鸿章一个人,在这里不详细叙述,只把重要的部队统帅列在这里。

其余先后参战的部队有:承恩公桂祥(慈禧太后的弟弟)、副都统秀吉的神机营马步兵,按察使陈湜、布政使魏光焘、道员李光久、总兵刘树元、编修曾广钧、总兵余虎恩、提督熊铁生等率领的湘军,按察使周馥、提督宗德胜等人率领的淮军,副将吴元恺的鄂军,提督冯子材率领的粤勇,提督苏元春率领的桂勇,郡王哈咪率领的回兵,提督闪殿魁新招募的京兵,提督丁槐率领的苗兵,侍郎王文锦、提督曹克忠奉旨办的团练津胜军,还有某蒙古官员所率领的蒙古兵。在战争期间,这些部队有时候归李鸿章指挥,有时候归依克唐阿指挥,有时候归宋庆指挥,有时候归吴大澂指挥,有时候归刘坤一指挥,没有一定的归属,也做不到统一,内行人早就知道他们打不赢战争了。

九连城被占领,凤凰城被占领,金州被占领,大连湾被占领,岫岩被占领,海城被占领,旅顺口被占领,盖平被占领,营口被占领,登州被占领,荣城被占领,威海卫被占领,刘公岛被占领,海军提督丁汝昌率领着北洋舰队残余下来的兵舰向日军投降,于是中国海防力量全部被摧毁。在这里将李鸿章生平最注意经营的海军重列一个表格,以便大家感受那种穷途末路的情形:

其余还有“康济”“湄云”等木质的小兵舰,“镇北”“镇边”“镇西”“镇中”等四艘蚊子船,还有五艘水雷船、三艘炮船,刘公岛海湾内无论受伤还是完好的军舰,大大小小共有二十三艘,都落入日本人手中。其中还有广东水师的“广甲”“广丙”“广乙”三艘军舰,或是沉没,或是投降,从此以后,中国北部数千里海洋上几乎再也没有中国海军的军舰游弋了。

在中日战争时,李鸿章成为人们指责的中心,几乎把他批评得体无完肤,人人都想杀死他。平心而论,李鸿章的确有他不能推卸的责任。他最开始不明白国际公法,误劝朝鲜和各国立约,这是责任一。既然已经立约,默认朝鲜自主独立,又派兵干涉其内乱,授人口实,这是责任二。日本已经摆出有进无退的战争姿态,却不能抓住先机,只想着依靠其他国家调停,耽误备战,这是责任三。聂士成请求趁日军还未集结,派兵直捣韩城来击败敌人,他却没有采用这个建议,这是责任四。在“高升”号事件没发生之前,丁汝昌请求带北洋水师先消灭敌舰,却没有采用,以至于敌海军反客为主,敌人越来越强大而我军越来越危险。究其原因,都是因为李鸿章不想由我方挑起战争,还用外交礼节应付,却不知道在甲午年(一八九四年)五六月间,中日早已成为敌对国,已经不再是友邦,误用友好外交的策略来应对战争,这是责任五。李鸿章会辩解说:“我们的兵力不足以和日本对抗,因此害怕挑起争端,故保持忍让的态度。”如果是这样,那么李鸿章任北洋大臣,练兵整军二十年,为什么连一仗也打不了呢?这是责任六。李鸿章可能又会自我解释说:“政府扯后腿,军费不足。”如果是这样,也只不过是不能扩充兵力而已,怎么连现在的部队,比如叶志超、卫汝贵等率领的久经训练的部队也脆弱成这个样子?而且克扣军粮、强抢民女这种事情时有发生,连纪律也没有,这是责任七。枪是破枪,子弹是假货,子弹和枪不匹配,火药不随枪械同时下发,说从前管军械局的人都是廉明的官员,谁能信这种话?这是责任八。平壤战斗中,部队没有总指挥官,这是兵家大忌,李鸿章居然也犯了,这是责任九。始终等待敌军进攻,总是受制于人而不去克制敌人,怕敌军像怕老虎一样,这是责任十。海军居然不知道用快船、快炮,这是责任十一。旅顺要塞,西方人说用几百名士兵防守,只要粮食充足,就是三年也无法被攻破,却把这里交给自己亲信的窝囊废、胆小鬼防守,听到风声就逃跑,这是责任十二。这些都是李鸿章的罪责。但在甲午年九十月之后,到处都是指手画脚的外行,命令也不能出自一个人,那么责任也就自然不能都归结到一块儿,要是把这些都认为是李鸿章的罪责,李鸿章是不能接受的。

不光不能接受,我看那些谴责李鸿章的人,他们身上可谴责的地方要比李鸿章多出几倍。在这场战争中,没有一个指挥官不辱国,这个已经不用说了。然而,如果在五十步和百步之间比较,那么海军的表现要比陆军强,李鸿章部下的陆军又要比其他的陆军强。在大东沟海战中,两军彼此激烈战斗五个多小时,观战的西方人也都交口称赞。虽然其中有方伯谦这种败类(有的说法是方伯谦实际上为了救火保船,海军战术就是这样的),然而其他激战的军舰也可以相抵了,即使是日本海军也肃然起敬。在这场战争中,日军只在海军方面遇到敌手,在陆军方面没有敌手。等到刘公岛战役的时候,弹尽粮绝,援军不来,投降敌人来保全生命,以身殉国来保全气节,前后阵亡的有邓世昌、林泰曾、丁汝昌、刘步蟾、张文宣等人,虽然死的地方不同,却都有男儿气概,令君子感到悲壮。这些人都是北洋海军中最重要的人物,反过来看陆军那些全无心肝的人,实在是不值得一提了。但在平壤战役的时候,还是有左宝贵、马玉昆等人激战两天,这些都是李鸿章的部下,敌军的伤亡人数和我们相当。后来想夺回金州、海城、凤凰城等地,防御盖平和几次激战,虽然没有取得胜利,但已经尽力了,指挥这些战斗的宋庆也是李鸿章的旧部,虽然不足以抵偿叶志超、卫汝贵、黄仕林、赵怀业、龚照玙等人的罪过,但比起吴大澂写出劝敌人投降的告示,但没等作战就全军崩溃怎么样?比起刘坤一奉命出征,逗留几个月不前往前线又怎么样?因此,说中国军队全军腐败可以,但把责任都归到李鸿章的淮军身上不可以。当时整个朝廷都充盈着一股虚假骄横的气焰,认为只要把李鸿章杀了,就可以平息一切事态,大家就能过上好日子。那些道貌岸然、指手画脚的正人君子有着气吞东海、舌震三山的气势,尤其是湖南人的气焰最嚣张,提出了重新启用湘军的议论,结局是还不如淮军。唉,那些说话的人应该羞愧。我说这些话,并不是想要为淮军和李鸿章辩护。我在中日战争的看法上也一点儿不能宽恕李鸿章和淮军,但特别讨厌那些虚假骄横、嚣张跋扈的人,一点儿责任感也没有,只会站在别人背后找别人的毛病作为谈资,从来没有想过能够改进的方法,实际上这些人才是亡国之人。李鸿章固然应该受到批评,但这些人绝没有批评李鸿章的资格。

在这场战争中,李鸿章犯了许多错误,但即使他不犯错误也绝对没有可以侥幸取胜的道理。从十九世纪下半个世纪以来,各国之间的战争胜负都可以在开战之前决出。为什么呢?因为世界越趋近于文明社会,则优胜劣败的道理越确定。谁拥有实力,谁就拥有胜利,一点儿改变的办法也没有。无论是政治、学术,还是商务,都是这个样子,军事战争只是一个方面而已。日本近三十年以来,苦心经营自己的军队,君臣上下一心,凭借着这样的信念,练成了服从指挥、不怕牺牲的精锐部队,跟我们孤注一掷地拼命,要是没有自信,哪敢这样做呢?等到失败才知道失败的原因是愚蠢的人,等到失败还不知道为什么失败的是死人。然而却只怪罪李鸿章一个人,怎么能这样呢?

西方报纸有评论家称:日本并不是和中国作战,实际上是和李鸿章一个人作战。这话虽然稍微过分了一些,但也和实际情况接近。没看见各省的封疆大吏只知道自守省疆,好像这些事只是直隶、满洲的私事而已,其中有出一分钱、出一个兵进行援助的吗?即使有,也只是空话而已。最可笑的是,舰队在刘公岛投降的时候,当事人还给日军写信,请求返还“广丙”号,信中说这艘船隶属于广东水师,这场战争和广东没有关系等。各国人士听说后没有不笑话的,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这话实际上代表了各省封疆大吏的真实想法。如果情况真是这样,日本就是在和李鸿章一个人作战。以一个人的力量对抗一个国家,李鸿章啊李鸿章,虽然败了也是豪杰!

从此开始,李鸿章在军事上的声誉终结了,在外交方面遇到了新的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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