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又过了一个星期,炎热的天气在悄无声息地走过的时间中,慢慢到了尽头。
“夏天快要过去了呀。”惠美在晾衣服的时候,突然这样感叹。石川走过宽廊,听到这个话不由得抬起头来看着她。
“老师也一定感觉到了吧?”惠美一边把衬衣和外套固定好,一边说,“这两天太阳都没那么大了,好像气温也降低了些。看着要下雨的样子,不过我想不会是那种电闪雷鸣的暴雨了。”
石川望着天空,太阳依旧高高挂着,但确实不再有特别明亮的金色,而且也不像前段时间那么热了。灰色的云彩一层一层地叠加着,看得出正在酝酿一场大雨。这个过程是缓慢的,也没有刻意要倾泻的意思,只是让人觉得,当雨滴们觉得合适的时候,自己就会缓缓地降落到地面。那些风没有刻意静止,做出预告的姿态,也如同平常一样轻柔地飘动,让草叶和树枝稍稍摇晃。大约是明白自己能和翠绿的生命相处的时间将越来越少,最后只能送走枯黄的尸体,所以它们就变得温柔了。
石川觉得这样其实很好,该来的还是要来,总不能一切总是老样子。况且,如果秋天一直都遥遥无期,对他而言也是一种折磨——被昌幸照顾的那株植物已经结出了果实,一天比一天成熟。
手中正拿着信的作家望向庭院中最显眼的角落,长到三十多公分的无名植物顶端的瘤状物已经展开了,就好像花瓣一样,而中间没有蕊,只有一个圆形的果实,青色的,杏子般大小,表皮光滑而脆弱,好像碰一下就会破。石川走近它的时候,闻到过一股淡淡的甜香,好象是糖果融化后被热气蒸煮出来的味道。偶尔有些小小的飞虫会被这味道吸引过来,焦急地在果实上爬来爬去,想寻找一个地方下口,但很多都滑落下来,死去了。
“这个东西说不定有毒呢!”昌幸在刚刚看到果实的时候,认真地观察了很久,然后对石川说,“有些食腐植物会散发出甜腻的香味,但它们也都能够分泌液体溶化虫子的尸体,吸收掉,不过这株植物只是杀死虫子,好象不会吃掉它们。”
石川笑着问:“昌幸君的意思是,它把虫子引诱过来,却不是为了吸收养料。它只是个单纯的杀手?”
昌幸腼腆地点了点头。
石川觉得不是为了生存的杀戮有点可笑。
昌幸为了避免果实被山雀啄食,还特意用一个透明的纱罩笼起来,这样一来,虫子们的伤亡自然就减少了。他估计大约再过几天,果子就可以成熟了,所以叮嘱石川在那之前最好不要去挪开纱笼,只需要记得浇水较好。他是不能再辛勤地照料这株植物了。
“啊,说起来,昌幸君也有好几天没来了吧?”惠美的闲聊打断了石川的凝视。
后者回过神,点头道:“是呀,说是要开学了,所以要早早地骑车去学校,好像还很远呢。”
惠美捂着嘴轻轻地笑着说:“听说那孩子成绩很好,又那么懂事,像个大人似的,真是不错。”
石川想起穿着深色制服来道别的昌幸,好像陡然间就大了两岁,连带表情也严肃起来。他对于不能如前段时间那样天天过来当园丁而向石川表示歉意,就仿佛自己犯了什么错似的。那种真心实意的道歉令石川都有些惭愧,于是他选出了一些过去的书,郑重其事地写上鼓励的话送给了昌幸。那个少年欣喜万分地收下了,紧紧地抱在怀里,并一个劲儿地鞠躬致谢。石川也向他还了一个礼,但是他知道其实这些都是无法与昌幸带给他的东西相提并论,他从昌幸身上得到的更多,只不过施与者自己并没那么相罢了。
惠美晾完了衣服,回到房间里,石川则在桌旁坐下来,拆开信。
“今天的午饭我已经做好了,”惠美对石川说,“真是不好意思,又要让老师您一个人辛苦了。”
“哪里,请放心回去吧,这可是应该的。”
明天是惠美的小女儿朋子的生日,所以她提前请假,希望能带女儿出去玩,石川当然没有拒绝,并且拿出了一支钢笔作为礼物。“总会用得上的。”他这样对惠美说。
“看起来今天晚上或许会有小雨,老师可要注意呀。”家政妇一边解下围裙一边叮嘱石川,“如果下午阿菊婆婆来送晚饭,老师就可以请她帮忙收一下衣服,哪怕平铺在什么地方也可以,我会回来叠的。”
“嗯,明白了,你想得真是周到。”
“不,不,因为我自己的事,给老师您添麻烦了。”惠美鞠了一躬,说道,“在这里工作了那么长时间,老师一直都是很好相处的人,连重话都没对我说过,实在是感激不尽。”
石川摇摇头:“那是因为你没有什么可指责的。”
“听到这样的话真是太高兴了,非常感谢您。”惠美看着石川慢慢拆开信,迟疑了一下,又问道,“老师,上次平田问道下个月订阅报刊的问题,您还没有回复,这次我回去可以顺道告诉他。”
石川笑了笑:“啊,这个嘛……我也许会回家去住也说不定。”
惠美小小地惊讶了一下,石川接着说:“来赤川已经三个多月了,兄长一直希望我回去养病。以前自己太任性,总是不想听话,现在年纪都这么大了,还闹脾气可太难看了。”
惠美捂着嘴笑起来:“想不到老师也有孩子气的时候啊。”
石川微笑着没说话,他低头看看手中的信,那时名叫“石川真彦”的人寄来的第三封信,之前他们已经通过一封了,那几乎是兄弟二人十年来最为和睦的交流。石川总觉得和人相处就像刺猬,虽然从小很亲密,但是靠得太近的时候就会刺伤彼此,而痛的感觉一旦记住了,那么就会离得原来越远,即使再亲近,再相互关爱,也不会回到从前了。人类柔软的皮肤,甚至比刺猬还要容易受到伤害,甚至一句无心的话,都会变成一把刀。石川觉得,现在他其实仍然没有忘记那些旧伤的疼痛,不过一想到自己也在兄长身上留下了伤痛,并且将来他们还有机会继续叫对方那个专属于的亲人间的称呼,就觉得坚持也无所谓了。
毕竟流水淌过皮肤的感觉是那么鲜明,石川还牢牢地记得金色阳光照在苔藓上的样子。
惠美很感慨地叹了一口气:“这样啊……说起来老师在家里休养也不错,而且京都里好医生也多些。不过,老师最近的精神真的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呀,如果将来痊愈了,请还是多来这里住一住。”
“嗯,如果可以的话……”
惠美又想了想:“那么也应该给百合子夫人说一下吧。她好久都没过来,一定是忙着准备旅行了。老师,需要给她打个电话问问吗?”
“不,不用。”石川摇摇头,“她会来的,夏天就要过去了,她一定会来的,而且……我也不能不付租金就逃走啊。”
惠美捂着嘴笑起来。
在接近傍晚的时候,天开始下雨。好在那之前来送饭的阿菊婆婆就帮助石川收拾了晾着的衣服,并且整整齐齐地叠了起来。在她离开以后,雨势才渐渐地增大。
这次的雨点并不密集,速度好像也不快,虽然落在院子里,却只是有礼貌地发出啪的轻响,过了好久才慢慢地听到它们一点一点地汇集成了连贯的音乐。石川在刚开始下雨的时候把那重要的盆栽搬到了室内来,然后连玻璃门也不拉拢,便坐在宽廊上安静地看着雨景。
天上没有月亮,不过房间中的电灯灯光透出来,刚好把石川面前的那一小块地方照亮。碎石铺出去的小路从这里延伸出去,最终隐没在黑暗中。虽然风很小,但野草们还是会跟着它摇摇摆摆——那些植物的身体太过于纤弱,几乎无法稳住自己,只好被别的东西摆布。风也会偶尔送一些雨滴落在石川的皮肤上,但是它们都不像是属于夏日的了,带着一股冰凉的气息。石川脑子里的每一格回路都无比清醒地记录着体温驱走水滴中的寒冷的感觉,并且像反刍的牛一样仔细咀嚼着,因为那是时间给与他的清晰的提醒。
就在这安静的时刻,玄关处的绳铃叮叮当当地响起来,石川回过头,却是首先望向了那株放在桌上的盆栽。白色的纱笼已经拿开了,青色的果实在灯光下发出油亮的光彩,若有似无的甜腻香气如同幽灵一样时不时地飘过来。
绳铃又想起来,似乎在催促石川。这个男人站起身,走到外面,打开了大门。
“老师您又磨蹭了这么久,”门外的女性用娇柔的口气抱怨道,“还好这次的雨不大,否则我又得淋湿了。”
是佐久间百合子,她把蓝色的小货车停在外面,然后来摇铃。
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和长及脚踝的裙子,头上带着草帽,一手拖着一个非常大的旅行箱,一手则提着一个篮子。门外微弱的白炽灯灯光照射在她身上,让一半的面孔明媚动人,另一半则陷入了黑暗的阴影,即使她此刻带着微笑,也好像并不是因为心情愉快。
“请老师帮个忙吧,拜托了。”
“啊,好的。”石川连忙帮助她把那个旅行箱拖进来。箱子重得很,好像她把全部的家当都装在里面了一样,不过因为有滚轮,还是勉强搬进了屋子里。
“真是辛苦您了。”百合子笑嘻嘻地对石川鞠躬致谢,然后摘下了帽子,把篮子放到榻榻米上。她娇嫩的面颊上有晶亮的水滴,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珠,几缕黑发贴在额角和耳际,蜿蜒扭曲,好像是特意描画过,她就如同一株玫瑰,从任何角度来看都是绝美的。隔了这些日子没见,她好像没有什么变化,嘴角挂着的微笑都维持着和那个晚上一模一样的幅度。石川突然想到了曾经在白仓苗圃的温室中看到的佐藤武郎培育出的新品种玫瑰,漂亮、艳丽,没有灵魂。
石川为她倒了一杯水,放在桌子上。女房东道了谢,然后高兴地在放着盆栽的桌前坐下来,青色的果实暴露在她眼前,立刻吸引了她全部的目光。
“真了不起啊,老师……”百合子由衷地赞叹道,“想不到居然成功了,我以为怎么样也不会如此顺利地结果呢。”
石川看着面前这个表情生动的女性,笑着说:“这个不是我的功劳,多亏了昌幸君帮忙。”
“嗯,那也没有关系,无论怎么说,它长出来就好。”百合子凑近了果子,闭上眼睛深深地吸气,“好香啊,似乎非常不错呢,老师太厉害了。”
“这个东西……究竟是什么?昌幸君说是有毒的。”
百合子睁开眼睛,轻轻地用手指摸着果子,指腹稍微施与一点点的压力,果皮就凹陷了一些下去,就像婴儿的皮肤。“这个嘛,其实我也不知道正确的名字该叫什么。”她用轻浮的口气说道,“本来就是一种奇怪的野生植物,似乎已经灭绝了。啊,它怎么样都没有关系,我不过就是要这个果实罢了。”
百合子一下子就伸手把那个果子摘了下来,这动作让石川发出了一声低哑的惊呼。漂亮的女性又起身来到厨房,拿出一个碗,细长的水果刀,毛巾,还有勺子。她用刀把那个果子切成四瓣,然后放进碗中,用勺子把果肉压碎。
浓郁的甜香顿时充满了整个房间,这味道迅速地赶走了雨水带来的湿润和清爽,让人觉得鼻端笼罩着沉闷的暧昧。石川看着那枚曾经长在植物顶端的果实像卵一样破裂,青色的汁液流出来,和果肉搅和在一起,中间还有点点黑色的子和一个橄榄般的核。他有些恍惚,仿佛刚刚还活生生的东西竟然在一瞬间就变成了尸体,然后连原本的形状都消失了,这是一种彻底的死亡。
难道她要吃了它吗?石川呼吸困难地想,吃有毒的果子?
但是百合子把核拿出来以后却停下了动作,只把那绿色的酱汁放在了桌上,便抬起头来。
石川脸色苍白,却忍受着那味道在百合子对面坐下:“现在可以说说我们之间的约定了吗?”
百合子噗嗤一下笑了,然后又非常不好意思地欠身:“真是失礼了,老师。我不是笑话您,那个约定我也一直记得呢!嗯,原话大约就是:‘请试着种一下这个东西,如果您能让它在秋天来临之前开花、结果,我就会让您看到明年、后年以及以后每一年夏天的露草。’对吗?”
“没错,您的记忆力真好。”
“记忆力太好也是一件伤脑筋的事情,其实很多东西都忘掉才会活得比较幸福。”
“这话没错。”
百合子点点头:“不管怎么样,既然老师做到了,我当然也要实践自己的诺言。”
石川的心跳有些加快,仿佛是跑了很久的路,突然要到终点,于是喜悦和解脱的快感像喷涌的泉水一般漫过来,他既欣喜又带着一点害怕没顶的恐惧。这样的感情强烈得让石川大脑深处的肿瘤似乎也隐隐地发疼,好像孕育在他身体中的一个胎儿觉察到危险而开始挣扎。
百合子对于石川的心情似乎并没有在意,她慢慢地挽起袖子,露出洁白的手臂,如雪一般的肌肤在日光灯下像是要发光一般。这样的美丽对于石川来说有些惊心动魄,就好像是玫瑰,因为刺而可望而不可及,并且它盛放的气势让周围的一切都不敢来冒犯。
百合子在石川的注视下把之前切割果实的尖刀用毛巾仔细地擦干净,然后突然在自己的手臂上狠狠地拉了一下!石川惊呼起来,眼睁睁地看那雪白的皮肤出现了一条红线,顷刻间鲜红的血液就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滴落在桌面上。
“百合子夫人!”石川连忙扑过去,一把夺走这个女人手中的凶器,然后拿起毛巾按在她的伤口上。“你在干什么?”他的力气因为惊恐而大了几倍,身体都在微微地颤抖,只觉得背后一阵地冒冷汗。
女房东被石川的动作撞歪了身体,几乎要趴在桌子上,但她只是微笑着看这个男人惊慌失措的模样,好像自己只是在做这很平常的事情,对于他的质问一点儿也不介意。
“真对不起啊,老师。”百合子用另外一只手按住了石川的肩膀,“让您担心了吧?不要紧的。请别误会,我可不是故意要吓着您。”
石川盯着她漆黑的眼睛,忽然非常地痛恨她永远那么温柔可人的表情:“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百合子的手滑到了他的手背上,雪白纤细的手和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手竟然非常地相像,一个因为太过于完美而显得不真实,另一个则仿佛已经被逼到了危险的边缘。
“请放开吧,老师,真的不要紧。”
石川绷着脸,什么话也没有说。
“您不是想知道真相吗?关于我和您的约定的真相……就在您的手掌中了。”
石川的力气渐渐地变小了,仿佛是有一把钥匙已经插进了锁眼中,他无论如何也想转动他。百合子感觉到自己被慢慢松开,于是更加温和地笑了笑,她把手从石川的掌中抽出来,然后拿开了毛巾——
在灯光下,那段玉一样的手臂光洁无暇,除了一点点尚未抹去的血渍,连一条划伤都没有。
百合子优雅地坐直了身子,对石川说道:“老师,其实我啊,是吃过人鱼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