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很安静,外面的雨却下大了,雨点儿不再像之前那么客气,它们大声地嚷嚷着,争先恐后地降落到地面,很快就侵占了原本还有些干燥的角落,于是到处都变得湿漉漉的。啪啪的响声传到屋子里,可以听得很清楚,连石川急促的呼吸声都快要被它们掩盖了。
“真是没有办法。”百合子叹了一口气,起身去把玻璃门关上。雨的声音立刻就被拦在外面,房子里好像变成了一个与自然隔绝开来的异常空间。
“老师,请坐下来说吧。”
石川没动,他低头注视着桌子上的毛巾,鲜红的血迹遗留在上面,非常刺眼。
百合子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有些抱歉地笑了,把那块毛巾叠好放到一边,然后将坐垫放到石川面前:“老师还是请坐下来吧,不管怎样,说清楚这件事情是需要一点时间的,老师总不能一直站着啊。”
石川勉强曲动着手指,肢体活动的感觉让他稍微有了一点力气。他用手扶着桌子的边沿,在百合子对面坐下来,虽然皮肤上一阵一阵地发冷,但依旧维持着平静的模样。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可以做到这种程度,明明是颠覆自己世界观的事,甚至比野兔的复活更加骇人听闻,他却宽容得如同局外人一样,没有大叫或者逃走。这是因为他已经得到或者放弃了什么东西吗?
一想到这些,石川的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喃喃地说:“人鱼肉啊……那么我现在是亲身经历着传说中的怪谈吗?”
对面的女性大大方方地摊开双手:“世界本来就是这样啊,有谁知道什么一定是真的,什么又是绝对不存在的呢?其实大部分原因都是由于生命有限吧——因为只有那么一点点的时间,只能到世上的一部分地方,看到自己眼前的东西,所以很多事实就是变成传说了。知道真相的人死去后,只留下不能被验证的谜。”
“听起来确实如此,不过……佐久间百合子这个名字,应该是假的吧?”
“嗯,”美丽的女性笑道,“我原本的名字是叫做家永真弓,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它还不叫做‘赤川’呢!”
石川愕然地盯着这个看上去不超过三十二岁的女性,没有想到她已经五百岁以上了。
“老师一定知道这条溪水和金崎撤退战的关系吧?”
石川点点头,那是他刚来这里就听到过的赤川名字的由来。
“说什么是倒卧在溪水中的士兵的尸体把水染红,真是太可笑了。那不过是每天为逃兵们做饭时清洗动物尸体所流下去的血水,被一些大惊小怪的女人看到了而已。”
“那为什么村民会说到逃兵?”
百合子微笑的神情稍微僵硬了片刻,很快又恢复如常:“还是从头开始吧,啊,刚刚才说过,忘记一些事情会过得幸福些,可是我忘记的偏偏是那些可以让自己觉得幸福的东西……我好像童年的记忆都已经没有了,我记得自己十七岁就结婚了。不过到现在也只结过这一次婚,那个人叫家永清矢,我唯一的丈夫。他曾经是羽柴秀吉大人属下的士兵,但是他和另外一个叫做冲田的人并不想打打杀杀地生活,因为那个年代,作为老百姓谁也不知道大名们的混战什么时候结束。于是在那场战争中,他们两个在受伤后装做战死,偷偷地当了逃兵。清矢君带着我以及冲田一起逃到了白仓谷,由于害怕被认出来,一直躲在赤川的上游。不过没有多久,冲田就到越前去了,而清矢君则旧伤复发,不得不继续躲在这里。说起来那还真是一段艰难的岁月啊,我每天去找能吃的东西,杀死野兔和小鸟这样残忍的事情都不知道做了多少次;当然还做过小偷,去村子中拿别人家的食物,或者悄悄地去田里破坏庄稼。想一想,当时我觉得能活下去就好,做什么都无所谓……可是最后啊,清矢君还是死了。”百合子突然低下头,“真是没有想到……我本来和他一样吃了有毒的果子的,如果当时没有那个女人的话,我应该也早就死了。”
“女人?”
“嗯,一个比丘尼打扮的女人……老师,这里可是福井县呀,您应该知道那是谁,对吧?”
石川的手指紧紧地攥住了衬衫的下摆:“八百比丘尼……”
百合子抬起头来,她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嘴角因为没有了上扬的幅度而让整个面孔都呈现出难以描述的哀伤,她的皮肤就好像一瞬间退去了血色,白得几乎如同一个烧好的瓷胎,轻轻地敲一下就会稀里哗啦地碎掉。即使对百合子有排斥的感觉,在看到这样的表情以后,石川也禁不住心软,就好像不忍心目睹绽放的玫瑰飞速地枯萎。
百合子的目光从石川身上移到了灯光落在桌面上的那个亮点儿上,她的声音变得更低了,那如同耳语一般的絮语仿佛更像是她自己在费力地找寻着很久很久前的记忆:“……让位想一想……是的……那个女人是偶然出现的,我们趴在溪水边快要死去的时候,她就那么走出来了。她说有药可以救我们,于是就拿出了一块人鱼肉。老师,只有一块啊……真是的,一开始就不打算好好地救人吧……”
“她把肉给你吃了?”
“如果是她做的选择就好了……她说,我们两个人可以考虑一下,一个人活下来总比两个都死去要好。清矢君认为,我比他要年轻很多,吃了也没关系。”
“于是你就接受了吗?”
百合子猛地把头组转向石川,眼睛里流露出一股奇异的光彩,接着爆发出一阵尖利的笑声,就两把刀子彼此摩擦一样:“老师,您作为作家,难道不了解人心吗?那个时候,我怎么可能大大方方地接受呢?”她仿佛听到了最滑稽的落语,剧烈地抖动着身体,笑得喘不过气来,而石川默默地看着她把头俯靠在桌子上,如同一阵巨风刮过的树枝,好半天才停下了摇摆。
“真是虚伪啊……”百合子用声音沙哑地说,“其实当时我真的想要活下去呢,即使是嘴巴里说着‘给清矢君吧
’,心里却拼命地渴望他能把人鱼肉让给我……那个女人,大概早就看出了我们中间谁是言不由衷吧。她把肉塞到我嘴巴里的时候,确确实实地在冷笑……我到现在都记得……记得清清楚楚!”
百合子把额头抵在交叉的前臂上,柔顺的黑发垂落在耳侧,但露在外面的双手则因为紧紧地扣住桌面而第一次浮现出青筋,修剪整齐的指甲在木头的表面压出深深的痕迹,狰狞得就好像野兽落入了陷阱之后不停挣扎着往上爬的爪子。
但是那双手很快又放松下来,慢慢恢复到了平常的模样,当这个女人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除了眼睛比平时更加闪亮之外,嘴角的微笑也重新回来了。“喏,老师,这就是我的真相了,其实一点儿也不惊心动魄。”她彬彬有礼地说,“后来我就这样子了,没有衰老的痛苦,受了很重的伤也可以快速恢复,即使心脏停止跳动,只要半天的时间就能活过来。上次看到老师那么痛苦,所以就提出了约定的事情,想帮一帮忙。不过,我真的没有想到老师能够做到啊。老师,能活下去很高兴吧?”
石川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对百合子提出的问题思索答案,而后者也对他的反应有些奇怪,仿佛没有将肯定的答案脱口而出实在是让她失望。
“怎么了,难道是不相信我吗?”
石川摇摇头:“已经看到了奇迹,为什么不相信呢?还有,即使不相信,如果能活下去,无论怎么样我都愿意试一试。”
“听起来真是坚决。”
“记得百合子夫人您带我去白仓苗圃的时候看到的露草吗?”石川慢慢地说,“那种深蓝色的花朵很柔弱,仿佛用手指捻一下就会碎掉,周围的野草全都比它高大,别的植物都在这个季节里盛放,温室里的玫瑰,花田里的薰衣草,它们都可以一直繁盛到夏天结束……只有露草,太阳还没有落下它就会凋落。即使那就是它的命运。但看着别人,它不会甘心的,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比死亡本身还要让人害怕。‘只有下过死的决心的人,才知道活着有多快乐’。”
“我明白了……”
百合子起身,把带来的篮子提到了石川的面前,那是一个编得很精致的竹篮,上面盖着一块白布,因为飘落着几滴雨水,洁白的布上便明显地看出有圆形的深色的痕迹。
“虽然不想折腾它,但是因为要让老师知道我和您做约定是绝对有必要的,所以也只带来了。”她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把白布揭开,一团灰色的东西蜷缩在里面:它黯淡无光的皮毛如同尘土般填满了竹篮,眼睛半张半合,只有一点零星的微光从缝隙中透出来,鼻孔在急促地掀动,连粉红色的嘴也在吸气。
那是曾经被百合子的车撞死、又被她救活的野兔,但如今它似乎又回到了濒死的状态,身体虽然因为拼命呼吸而微微地起伏,却已经没有办法再做出更大的动作。它的头脑无疑还是清醒的,从它偶尔转动的眼珠就能看出来,这让它不能再如同上次一样安静地接受死亡的命运,也可能是上一次复活的记忆让它刻骨铭心,所以它才更加眷恋这个世界。
石川惊异地看着这只野兔,就好像看到一个活生生的幽灵。
“真是可怜呀。”百合子温柔地把野兔抱出来,抚摸着它的头,
“那天因为看到老师太难过了,而且我又说了不好听的话,于是就把几滴血喂给它,想让老师高兴一下。可惜啊,毕竟不是人鱼肉,再怎么样也只能维持一个月的时间。老师,其实人鱼肉是有剧毒的,那种毒会让吃的人承受很大的痛苦,但是只要挺过去了就没事。我一直在想,如果我的血没有那么强烈的毒性,但是可以用别的方法达到效果吧。这个果子是我费了很大力气才找到的,要不是老师能把它种出来,我也不能让血达到人鱼肉的效果啊。”
石川看着碗里一洼小小的散发着甜腻香味的酱汁,问道:“这到底是什么?”
“它的名字叫做‘般若’,果核是能够让人的心明眼亮的好药材,但是果肉有剧毒,就和人鱼肉一样。”百合子一手抱着兔子,一手拿起勺子,把橄榄型的果核挑出来,
“这可是我找了很久才从一个老花农手里买来的,那还是在战前,他老是强调果核有多珍贵,估计现在他也死了吧……嗯,不过没关系,我们今天不需要这个,只要有果肉就够了。”
“那么,你要怎么做呢?”
“很简单啊,老师,我给您调配好跟人鱼肉一样的长生不老药,您只要吃下去就可以了。”百合子笑着说,“啊,不过在那之前还要拜托您一件事情。”
石川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木然地保持着坐立的姿势。
“老师看起来真严肃,不用担心,我不会提什么过分的要求的。”对面的女性把快要死去的兔子放在地板上,起身来到石川身边,跪坐下来,把双手放在膝盖前,深深地鞠躬。过了很久,她重新坐直,缓慢地说道:“等血和果汁混合以后,请您务必要砍掉我的头。”
甜香仍然在空气中飘荡着,随着时间的流逝,它没有变淡,反而越来越浓,仿佛让人的舌尖都能尝到那种暧昧而滑腻的滋味。在关上了门的封闭的室内,这味道就像是无形的蛇,在虚空之中漂浮、游弋,钻入皮肤,在身体中潜伏下来,冰冷的温度令人忍不住打寒噤。
“开什么玩笑啊……”石川干笑道,“这还不是过分的要求吗?”
“吃过人鱼肉的人,死亡的唯一方法就是砍掉头,我自己是没有办法做到的,只好拜托老师了。”
石川震惊地睁大了眼睛,但心中却突然滋生出强烈的恶意,这恶意仿佛是那条蛇缠上了他身体中正在不断攀爬的丝,两者纠葛起来,互相拉扯着,越来越紧密。石川控制不住地冷笑起来:“活着不好吗?你应该是最有资格嘲笑死亡的存在啊。难道对这样的特权也会厌倦吗?”
百合子对他的嘲弄并不生气:“对于活下去的特权当然是没有厌倦的,只不过是厌倦一个人活下去而已。清矢君在临死前对我说‘不要死,好好地活着’,我在一百年之后才发现,他这样做真的太狡猾了。”
“一个人吗……”
“是的,每次想到这句话就无法自杀……也尝试着再次喜欢上什么人,可是,拿着清矢君让出来的生命,怎么也做不到啊。”
石川心中的丝线突然松开了,那条蛇变成一阵虚弱的烟雾,顷刻间就飘散得无影无踪。在丝线落回到原地以后,他的身体也想失去了力气,绷紧的肌肉松开了。石川近乎怜悯地叹了一口气,打量着面前的女性:因为位置的改变,灯光从她的头顶上方斜洒下来,她的额角白得发亮,就好像暴露出了颅骨,眼角处因为睫毛的阴影而仿佛有了衰老的皱纹。于是石川郑重地点点头:“好的,我可以答应你。”
女房东的面孔上露出了一瞬间的喜悦,非常地明显,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丰润的嘴角因为向上翘起而显得更像是玫瑰的花瓣儿了,甚至一贯白皙得如瓷器一般的面颊也涌上了红晕。她仿佛真切地活过来了,就像一个平常人。但是这喜悦很快就被掩盖在了她惯有的面具之下,好像一颗流星刚刚在天空划出了仅仅一秒钟的痕迹,就立刻消失了。
百合子再次对石川鞠躬,说着“谢谢”,然后拿起刀,在手腕上切开了一个伤口,让血液落进那个碗里。刺目的红色顷刻间就混进了青色中,它们汹涌地落到酱汁中,最边缘的地方首先被果子的液体吞没,呈现出一种盘旋的烟雾般的形状。接着血液的援军源源不断地跟来了,有毒的血和有毒的果汁在相互厮杀,不过它们发现彼此其实更容易亲和以后,一切都不同了。它们亲密地牵手,拥抱彼此,当百合子用勺子搅动时,红色和青色旋转着,渐渐地融合在一起,最终变成了一种泥土般粘稠的灰红色。
“也许不能达到人鱼肉的效果,但是至少能活得长一些吧。”百合子一边搅拌一边说。
多么奇妙,石川心想,这些剧毒的东西看上去那么恶心,甚至可以说是邪恶的,但却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有效。他仿佛看到潘多拉的双手正在打开盒子,希望爬出来,脸上长着一双蛇的眼睛。
“嗯,差不多了,”百合子放下了勺子,然后又来到她的大箱子那里,使劲地拖过来,把它平放在地板上。“好了,那么就剩下最后的一个步骤了。”
石川看着她麻利地把拉链拉开,箱盖掀起起来,里面竟然有个人!
“昌幸君!”
尾声 百年如露草
佐藤昌幸蜷缩在巨大的旅行箱中,紧紧地闭着眼睛,脸色绯红,皮肤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一看就知道是陷入了昏迷中。他颀长的身体弯曲着,手臂被捆在一起,抱住了双腿,脸颊抵着膝盖,仿佛如同一个漂浮在羊水中的胎儿。石川听说过,人类在毫无意识的时候,大多会不自觉地呈现出这样的姿态,这是抵御危险时的天然行为。
石川几步跨到旅行箱前,伸手摸了摸昌幸的头。他的鼻息微弱地吹拂着石川的皮肤,高热的呼吸似乎带着一点点病态的迹象,不过却没有什么外伤的痕迹。
“老师,请不用担心。”百合子安慰他,“昌幸君只是睡着了,没有关系的。”
“你带他来干嘛?”石川严厉地问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百合子并没有被石川的态度吓倒,她轻柔地抚弄着少年的头发,把那张年轻而朴实的脸暴露出来,似乎想要让他看起来更好一些。
“老师不是说,因为想要活下去,所以无论如何也愿意尝试吗?就是考虑到这个,我才请昌幸君过来的。”女性又补充道,“只不过是用了一点点的麻醉药,不会有什么问题。”
石川把不省人事的少年从旅行箱中抱出来,用坐垫垫高他的头,轻轻地拍了拍他的面颊,叫着他的名字,但是少年依然毫无知觉。他沉沉地睡着了,对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反应,脸上也没有痛苦的痕迹,这却让石川越发地感觉心惊肉跳。
“老师,不用费力气了。”百合子笑盈盈地劝说道,“昌幸君现在还不能摆脱药性的,而且啊,他还是不要醒过来比较好。”
石川抬起头来,看着女房东走到桌子边,把刚才切碎果实、割开皮肤的那把刀拿起来,他突然打了一个寒噤,分明地感觉到毛孔在收缩,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蚂蚁般爬到了背上。
“好了,老师,马上就要完成了。”百合子用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的口气把刀递给他,“来吧,把昌幸君的心脏取出来。”
被擦过的刀在灯光下泛出白光,那薄刃干净得仿佛在手术室中使用也没有关系。刀离石川的眼睛不到一公尺,他盯着它,那尖锐的前端如同毒蛇的牙。石川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开什么玩笑?你在说什么呀!”他冲着百合子愤怒地叫道,“难道要我杀了昌幸吗?你是不是疯了?”
百合子微微一愣,随即抿了一下嘴,似乎非常委屈:“怎么了,老师?我可是在履行和您的约定啊。现在我的血和般若都有,就差昌幸君的心脏,把它拿出来让药泡一泡就行了。”
“然后呢?”
百合子竖起小拇指,歪着头,愉快的神情就好像一个少女:“喏,只要切下一小片吃掉就够了,不多的。”
石川颤抖的身体就好像被包裹在冰块儿中,血正在凝固,他紧紧地咬着牙关,双手却更加用力地抱住了少年,瘦削的手臂突然被灌注了强大的力道。
百合子失望地把刀放下,在石川的身边蹲了下来:“老师,这是必须的,我的血和般若是剧毒,而只有和心脏加在一起才会有效果。那个比丘尼就是这样说过,血终究还是依附肉体的,所以能让人长生不老的是人鱼的肉而不是它们的血。昌幸君的心脏是多么合适,您看见他就知道了,那颗心脏在他的胸腔里积极地跳动,非常强健。它是他最为珍贵的部分,一切的活力、精神都来自于那个地方。如果没有肉体最本源的器官,那怎么样神奇的药也无法做到起死回生啊。”
石川的手指深深地插进少年的头发中,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粘在他的皮肤上,湿热的感觉让石川冰冷的肢体也吸取了一些温暖。他怀中的人确实有着旺盛的生命力,即使他这样毫无防备地躺着,也散发着热量。
石川更紧密地保护着昌幸,拼命地摇头:“这很卑鄙,是用昌幸君的性命来换我的命。”
“可这不是理所当然吗?”百合子不耐烦地皱着眉头,“这个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样,新生的野草会包围枯萎的,抢夺它们的养分,年轻的猴子会赶走老猴王,甚至杀了它。年轻人长大、成熟,一步一步地得到年长者所拥有的一切,是他们把老人们逐渐逼向死亡,老人们的慈爱不过是无可奈何而已,因为谁也没有办法违抗这些自然的安排。但老师您现在不一样,您所要做的是反击而已,您重新要回自己生存的空间。难道您忘记了吗?您看到昌幸君的时候也嫉妒过呀!”
石川当然不会忘记——在温室中第一见面的时候,自己是那么地自惭形秽,消瘦、苍白的他和那个健康、朴实的少年相比就如同一具只会呼吸的尸体。对于昌幸拥有的未来,石川想一想就会觉得痛苦,那种痛苦就好像是陷落在沼泽之中,不断地被淤泥掩盖,而头上就是轻盈飞过的鸽子,无论怎么样伸手,都无法挽留住它们,更不可能碰到。于是石川看到昌幸的时候既充满了渴望,也伴随着绝望。
百合子对于石川的拒绝渐渐地失去了耐心,她打量着石川,后者干脆把头转开不看她,身体却依然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直微笑的女性紧绷着脸,一把拉开少年的黑色制服,粗暴地撕扯着白色的衬衫,让他的胸口露出来。她用可怕的力气拽住石川的手按在那片棕色的皮肤上。
“老师,您感觉到了吗?”她提高了声音说,“这里真的很厉害啊,砰、砰、砰……非常地有力,这就是生命,您难道不想要吗?”
石川机械地看着怀中的这个少年:这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狂喜、羞涩、悲伤或者愤怒,他似乎跟那个带着草帽,穿着工装的昌幸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但是,一旦那对浓黑的眉毛下的眼睛睁开,这个人就会活过来,他赤着脚站在泥土里,双手把种子埋进去,然后那些植物就会慢慢地发芽、成长、开花、结果。他想要去很远的地方,怀抱着年轻时自己也那样的关于文学的理想。他就是一个时刻用敬佩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少年,拥有出色的园艺以及不可预知的未来。
石川的掌心被昌幸的体温熨得发烫,皮肤下的鼓动有规律地、一刻不停地传过来,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生命仅仅是这样的跳动吗?
石川蒙蒙胧胧地想,他的眼睛突然酸痛起来,那条晨光中的小溪出现脑海中:长满了苔藓的青石和繁盛的树木,阳光斜照在水面反射出金色的光,还有奔流的溪水——
永远不停的溪水,每一朵小小的浪花都是一个希望。那珍珠般圆润的水滴才是“希望”本来的模样,短暂得来不及抓住,却又源源不断,它们渺小而美丽,时时刻刻都会存在。它们不会被人关起来,更不会有一双蛇的眼睛。
石川体内感觉到了一阵疼痛,那是原本从最深处延展的丝线正在一根一根地崩落,就好像是被拉到极限之后突然断裂。它们从黑暗的虚空中往下飘落,如同静谧的夜晚落下的雪,很快就融化得无影无踪。
石川闭上眼睛,泪水灼烧着他的脸颊,一滴一滴地被昌幸的黑色制服吸了进去,看不到踪迹。他张开干涩的嘴唇,吐出了一个字:“不……”
“什么?”百合子愕然地看着他,“老师您在说什么?”
石川把手从她的掌中抽出来,然后为昌幸整理好衣服,把他平放在身前。“我放弃了,”石川解释道,“……取出他的心脏这件事,我做不到。”
女性的面孔泛出了红色,连眼睛都似乎在充血:“老师在开什么玩笑呢,都已经进行到这一步了——”
“停止吧!”石川大声地打断了她,“已经够了。”
百合子一下子转身抓起那把刀:“如果是老师觉得无法做到的话,那么我是没问题的!”
但石川飞快地抓住了她的手腕,男性的力气很容易就把刀夺下来,远远地扔开。
百合子被推倒在地上,因为剧烈活动而松开的头发凌乱地披着,令她看上去异常狼狈。
石川站在那里,低着头。两个人面对面,却都不再说话。房间里的甜香依旧浓郁腻人,并且增加了更加难捱的沉寂,只有一个急促的呼吸声很明显,那是石川发出的,他因为刚才那一系列的动作而感觉到脉搏跳得飞快。百合子的双手撑在地上,低着头,黑发分成两股垂落在身前,洁白的后颈从分叉的地方露出来。
柔嫩的皮肤下是突出的颈椎,仿佛自己的一只手就能折断,想要把头弄下来,其实很简单啊。
石川犹豫了一下,但是开口说出来的时候,却是异乎寻常地坚定:“我错了,其实我没有资格把死亡带给任何人,包括百合子夫人您。我不会杀昌幸的,我也不会杀您……我当然想要活下去,即使是现在,也非常想,可是杀掉另一个生命来得到的,那不是我真正想要的生命。我啊,原本就太过于奢求了。露草只能开放那几个小时,那么就开放几个小时吧,不甘心的死亡也是生命的一部分。怀抱着‘可以活’和‘想要活’的念头死去,我也应该去努力做到……”
仿佛有淡淡的烟雾笼罩在这低矮的空间中,那是一层让人压抑却又无法逃避的魔障,不断借着甜香而扩散到每一个角落,它们正在沉降,重重地朝屋子里的三个人压下来。
坐在地板上的女性发出了一阵呜咽,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拉出了一根锯条,慢慢地响起黯淡、低哑的摩擦声,这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很快就如同溃决的河堤,把愤怒、绝望、痛苦和辛酸一股脑地倾泻出来,最终不可抑制地变成了嚎啕。她用颤抖的双手抓住了那个盛着药的碗,用尽力气朝石川扔过去。
酱汁洒得到处都是,如同喷溅的凄厉的血,而碗擦过了石川的身体,撞在透明的玻璃门上。
随着哗啦的一声巨响,瓷碗和玻璃碎裂开来,洒满了一地。每一个碎片都有尖锐的棱角,每一个棱角上都闪着寒冷的光芒。天已经全黑了,外面的风声和雨声从破碎的玻璃门凶猛地灌进来,潮湿而寒冷的空气用决然的态度冲散了室内暧昧的甜香,带来了一种泥土的腥味儿,它们源源不断侵占这个地方,在房间中盘旋了一周,又包裹住了三个人。
石川走到宽廊上,避开了那一地的玻璃碎片,然后拉开门,赤脚走进漆黑的庭院。
脚下的碎石刺伤了他的脚掌,却带给他一种愉悦的痛感。他前进了几步,踩到了滑腻的泥土上,它们温和地让他的脚陷进去。雨水稠密又亲昵地落在他的身上,很快就淋湿了头发和衣服。石川抬起头,闭上眼睛,感受着每一滴雨击打在皮肤上然后又飞溅开的触感。它们的力度不小,甚至在被反复击打以后能使皮肤下方感觉到一阵极其轻微的疼痛。石川稍稍张开手臂,做出记忆中看到昌幸曾经在溪水中做的那个迎接阳光的动作,这一次他的面前没有阳光,水也不是从他双脚流过,但他不是单单站在一条小溪中。石川觉得,自己的身体是在一片延伸不到尽头的虚空之中,只有一瞬间的闪光,他就会沉寂,然后属于他的,就是这样的一瞬间。他依旧无法触摸划过身边的鸟的影子,但是他却能平静地看着它离自己远去。
昭和42年(1967年)新年刚过的时候,石川秀实在京都病逝。那时,厚厚的积雪掩盖了所有的屋顶和树木,以及街道,到处都很是纯净的白色。
在他临死之前,《钥匙》一文最终完成了:伤兵武藤凉介不停地把记忆的碎片装进口袋里,但是他很快就把口袋装满了,于是他一手提着行李,一手拿着那些废墟中找到了东西,继续他的旅程。萧条的东京郊外,他走了很久,很疲惫。于是在行进的途中,他在不经意间遗落了好不容易找回来的、自己以为很珍贵的东西。当他来到老宅的时候,原本捡到的东西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掉光了,而一直以为还躲在某处的妻子和儿子却正在阴沉沉的天空下打扫着屋子。原来钥匙其实是被妻子带在身上,只是武藤凉介不知道罢了。
在手稿的扉页上,是石川用钢笔摘录的几句佛经:
《大涅盘经?第十二》云:何等名为五盛阴苦……生苦,老苦,痛苦,死苦,爱别离苦,怨憎会苦,求不得苦……求不得苦,复有二种:一者所希望处,求不能得;二者多役功力,不得果报。
-全文完-
后记
1、金崎撤退战
发生在在今天福井县敦贺市泉金崎,时间为1570年。主要是浅井长政想要截断织田信长的退路,以救援朝仓义景,于是信长紧急撤回京都。在金崎撤退战中担任殿后重任的是羽柴秀吉、蜂须贺正胜跟德川家康。
2、八百比丘尼和人鱼肉:
(懒得归纳,偷懒贴摆渡的)很久以前,在若狭地方(日本的神井县)名为小滨的村子里,搬来了一位看起来像是渔夫,名叫高桥的男子。有一天,这名男子招待村里的人到他家吃饭,其中有人发现他家的厨房正在烹煮一尾鱼,有着像人一样的头,吓得连忙告诉其他人,当煮好的鱼端到大家的面前,每个人心里有数,装作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其实没有人敢吃得下去。其中有一个人偷偷把鱼藏在袖子里,带回去给妻子食用,据说吃下人鱼的妻子,足足活到七世孙的年岁,脸上还依然保持青春美丽的模样。这位长寿的女性被称作八百比丘尼。比丘尼是佛教对于尼僧的称谓。
另外,日本妖怪传说中的人鱼和西方的不同,他们更像是人头鲤鱼身子的怪物。在《今昔物语》和别的传说中还有更多可怕的形状,吃下去的人产生不老。高桥留美子的《人鱼传说》是我最喜欢的关于人鱼的故事。心~~
网络上资料很多,我就不赘述了,感兴趣的读者可以自己查阅。
3、落语:落语是日本的传统曲艺形式之一。落语起源于300多年前的江户时期,无论是表演形式还是内容,落语都与中国的传统单口相声相似。
4、般若:佛教词语,意为“智慧”。智慧不被长生不老者需要,她要的只是包裹智慧的那层毒,呵呵,这很讽刺。
5、这到底是个什么故事:
我也在想我为什么要写这样一个故事,嗯,生老病死、爱离别、怨憎会、求不得,虽然都在这个故事中,每一个人都多少有这样的苦,不过最终的根源还是求不得吧。想生不得生,想死不得死。
这个故事中有故意模糊和简化的地方,请不要问我某人到底怎么样了,或者某人或者某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负责任的作者我把这些可以YY和扩展的问题都丢给看文的诸位了,哈哈哈~~
另:计划是写一部《四季物语》,目前这个是《夏?露草》,肯定有读者已经看过《冬?雪女》了,还有春和秋就等到明年再会说吧。茶~~~~~~~~~~~
PS:题目的名字来自于这个:
效陶彭泽
唐司马扎
一梦倏已尽,百年如露草。独有南山高,不与人共老。
尊中贮灵味,无事即醉倒。何必鸣鼓钟,然后乐怀抱。
轻波向海疾,浮云归谷早。形役良可嗟,唯能徇天道
不过击中我的只有第一句而已,而诗中的露草和文章的露草也不尽相同。
《雪女》 作者:E伯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