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和三十五年(1960年),奶奶羽千代终于去世了。莲放弃了东京的编辑工作,返回青森县的蓬田村,一来是奔丧,二来是继承桂之屋寿司店。
使用终于这个词对于死者非常失礼,况且还是自己的长辈,但莲找不到更加贴切词语表达那种情绪了。当接到报丧的电话时,他好像听到了三味线的曲子在最末时断弦的声音。
藤原的本家只有莲一个男孩儿,他父亲在战争时期被征兵,死在了吕宋岛,母亲因为物资匮乏而死于肺结核。如果没有奶奶,莲或许很早就活不下去了。
为了主持一个大家族,其后又得让成员们在艰难的年代里活下去,羽千代作为藤原氏的家长表现出了男人般的钢铁意志。从昭和十八年(1943年),也就是莲的父亲被征召入伍开始,这个瘦小的妇人便每天在码头和寿司店之间奔忙,还要安排家里的大小事务,用微薄的利润支撑入不敷出的财务。
莲身体弱,很多时候是一个人看着庭院度过一天。从东方的天际有了第一道白线开始,他就迷迷糊糊听到隔壁房间的拉门响,然后有布料摩擦声飘过,那声音极其细小,就好象幼鼠在遥远的洞穴里咀嚼。莲睁开眼睛,在黑暗中倾听院里虫的鸣叫和其他忙碌的声音。在窗户的玻璃颜色变浅以后,他会起来,自己叠好被子,收拾房间,穿上衣服,再去吃早饭。家里的女佣志子会把中午的饭团也一起放在灶上,然后到店里帮忙。
莲吃过早饭就趴在暖桌上练习复杂的汉字。这个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屋外的庭院里有长尾雀的颤音,在添水的竹筒倾倒、并敲打叩石之前,它们会毫不客气地在地上寻找一些能吃的东西。黑松的叶片被风弄出丝丝的声音,就好象木屐踏在砂纹地上一样,它们的味道清新,混合着早饭的甜味、柴火燃烧的焦味和父母遗像前香的味儿,弥漫在莲的鼻端。
时间的流逝就是靠着太阳位置的变化来感知的。中午,莲吃过温热的饭团之后,会抱着祖父留下来的书一直看。周围很静很静,松叶还是那么响着,野鸟还是会鸣叫,添水的磕磕声和水的哗啦声还是会有规律地传来。莲低头坐在那里,整个下午都不会移动。黑松和竹子的阴影缓慢地爬过它们自己的根部,最后延伸到室内。
这个时候,大门就打开了,一个穿着苍色和服的女人进来,叫他的名字。
奶奶羽千代曾经是蓬田村有名的美人,她美丽得就像奥入濑的清泉,冰冷得就像冬天的雪。尽管当时她已经接近五十岁了,但依旧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莲看着她朝自己走过来,白袜在苇席上发出熟悉的摩擦声,和服因为腿的动作而呈现出一些柔和的起伏,最后一只纤长却因为劳作而微微发红的手拂过下摆,奶奶就在他面前跪坐下来。
已经过了最灿烂年龄的女人容貌会有点退色,就好像再出色的画不管保存得多好,也会从鲜艳变为陈旧,羽千代当然也是。不过莲还是觉得直到现在为止,他也没有见过比奶奶更加动人的女性了。
她的脸上常常没有表情,皮肤就好像人偶一样苍白,头发整齐地在脑后纶成一个髻。除了鬓角的发丝变得花白以外,其余的都是纯净的黑色,当她低下头的时候,白皙得几乎透明的脖子弯出月亮一样优美的弧度,逆着光能看到发根尽头有一些细小的绒毛。她的眼角有皱纹,可眼睛细长而明亮,瞳孔就好像泛着星光的黑夜。她的脸形瘦削,嘴唇却丰满娇嫩,因为营养不良和操劳的关系,常常呈现出极淡的粉色。
奶奶开口说话的时候,声调永远是平稳而没有波动的,莲觉得,即使在父亲的阵亡通知书送到,对军队信差回礼说谢谢,她的声音也没有半点颤动。
瘦小的男孩子把手撑在大腿上,深深地朝羽千代躬下腰:您辛苦了。
莲,今天过得好吗?她每日重复地问孙子同样的问题。
我有认真习字,请不用担心。
是这样啊......那就好,明天也要努力。她说完这句话,脸上却并没有笑容,然后就起身去厨房......
叮当、叮当的铃声把莲从往事的回忆中唤醒,他听到火车哐啷的节奏逐渐缓慢下来,列车员正走过座位,预告到站的消息。摇晃的三等车厢里全是做体力活儿的工人,还有探亲回家的渔民,粗声粗气地聊着闲话,东北ZUZU腔充满了莲的耳朵。
这一切是多么熟悉啊。
他朝窗外看了看,厚厚的白雪覆盖在建筑物上,蓬松而柔软的样子,有一个穿着工作服的男人正在把路上的积雪扫开,飞起的一些雪沫掉落在灰色的水泥地面,很快就融化、消失了。
莲把皮箱从行李架上取下来,夹在一队工人中间下了车。他一面朝出站口走去,一面拉紧了大衣的领子。
青森冬季的寒冷远远超过了他能记得的程度,莲看到自己呼出去的每一口气都变成白雾,他想,如果能没有那么多人的说话,也许还可以听到冰渣子掉落的声音吧。而从东京穿来的单鞋很明显无法抵挡寒气,即使没有被雪包围着,棉袜里的脚趾也很快感觉到了麻木。
看来还是不行啊,莲苦笑着想,当初不应该卖掉那双旧棉鞋,至少在回家的路上是需要的。
为了避免被冻伤,莲加快步子出了站台,在一群翘首以待的人中间,有个大个子的男人一脸欣喜地朝他招手:莲少爷!然后小心翼翼地挤出人群,来到他身边。
莲有些困惑地看着他朝自己深深地鞠躬,热切地说:终于等到您了,莲少爷,旅途还顺利吧?您辛苦了,我叫做武田隆也,是特地来接您的,请跟我走吧。
莲看着这个男人,在尽管极为短暂的回忆之后就想起了:叫做武田的大个儿是女佣志子的四男,小时候还曾经来干活、陪自己捉鱼。现在他的个头拔高了两倍多,脸膛因为长期在渔船上工作而变得又红又黑,粗大的双手满是皲裂的伤口,微微下斜的、粗黑的八字眉和敦厚的黑眼睛带着儿童一般的天真,算得上是一个可靠老实的男人。
久等了,武田。莲微笑着让他把行李接过去,问候道,你母亲给我寄来土产的时候,说你又有了一个女儿,真是恭喜呀。
大个子男人傻乎乎地笑着道谢,对于莲温和的语调和关东地区的口音有些敬畏般的礼貌。他带着莲走出大厅,然后步行到不远处的一个汽车站。
啊,现在到蓬田村已经有公车了呀。莲对于本地的变化有些吃惊。
武田点点头:是的,一年前就开通了。莲少爷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咱们这里公路修了很多,运鱼到外地也方便了。
真是没有想到。莲苦笑着,有种隔阂的感觉--或许在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被故乡抛弃了也说不定,就好像他当初义无反顾地抛弃故乡一样。莲摩擦着双手,试图让血液的流动能够加快一些,带来少许温暖。不过他热切盼望公车快点到来的心情,并没有被来迎接的人所理解,身边的大个子还是沉浸在会面的喜悦中。
一看到莲少爷您,就仿佛又见到了羽千代夫人呐。武田凝视着莲的侧面感叹到,虽然这么多年没看过您的模样,但是我还是能一眼认出您,相信其他人也是一样的吧。
莲搓手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把脸转向了另外的方向。
大约是因为隔代遗传的关系,继承了祖父极有男子汉气概的面孔的父亲,并没有一个很像他的儿子,任何一位看到莲的人第一感觉就仿佛是见到了年轻时候的羽千代。奢华的美丽当然是如出一辙,但是莲从来没有认为自己和奶奶有别人说的那么相似,他的五官轮廓比起羽千代来更加柔和,绝对不会让人产生关于冰雪的联想,而男性所特有的、挺直的眉毛和薄薄的双唇也昭示着与奶奶的差别。更重要的是,莲不会像羽千代那样让身边的人感觉到畏惧--他更加安静,就如同一边镜子,只会沉默地反射着别人的影子。
公车很快就来了,武田带着莲上了车,安静地行驶了很久之后,他们在一个竖着牌子的地方下来。
莲抬头看了看站牌,上边写着蓬田站的字样,旁边则有汽车的班次和时间。他记得以前奶奶去码头和店里,还必须使用轻便的马车呢。
莲少爷,请这边。武田微微欠身,提起行李,村里的道路有些改变,请让我带您走。
好的,拜托了。
莲跟在武田背后,原来的石路已经变成了水泥铺就的大路,黑色的玄武石垒起来,保护着新房子的根基,顺着斜坡走上去就是村子里的主要街道,那些熟悉的店铺还挂着老式的暖帘,莲猜想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看到一个熟悉面孔从里面探出头来,而唯一会让他觉得惊讶的是那张面孔上的皱纹。
因为并不是休息的日子,所以街道上的人很少,一些年轻的妇女来来往往,偶尔也会看到时髦的烫发和口红。在路过松酒屋的时候,一个穿着浅色毛呢大衣,扎着红色发带的摩登女郎和留着长发的男青年一起出来,大声地笑着。莲几乎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又站在了东京街头。
即使在这样传统的地方,愿意拘束在和服里的女性也越来越少。莲想起奶奶,她一生的衣着就只有各种不同的和服。从少妇一般明亮的颜色,到后来最常见的苍色,她都可以穿得非常美丽,包括迎接父亲骨灰的那身丧服,也有着夺目的光彩。当时他就站在奶奶的身边,被母亲牵着手,前面那个笔直的背影显得修长而又高大,他必须仰头去看--而更高的,就是压着乌云的天。
少爷,到了。武田的声音把莲从回忆中唤醒,他抬起头,看到几个身着丧服的旁系叔伯正站在大门旁等着他走近。天已经快要黑了,他们看起来等了很长的时间。莲加快了步子,向长辈们深深地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