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四季物语之夏露草/冬雪女》作者: E伯爵【完结】 > 《四季物语之夏露草冬雪女》作者:E伯爵.txt

第2章

作者:E伯爵 当前章节:5186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0:59

按理来说,主持葬礼的本来应该是藤原氏本家的长孙,但莲从东京辞职,赶回来费了些时间,所以就先由一位最年长的伯父代劳,主持了纳棺的仪式,把羽千代的遗体火化了。莲回来以后,还骨也已经完成,只看到了被洁白的绸布包裹着的陶瓷骨灰罐。白色的菊花放在两边,散发着带苦味的气息,铜钵里插着香,袅袅的青烟弯曲上升,用魂灵一样的姿态,萦绕在羽千代的遗像前。

莲在骨灰罐面前跪下合十,抬头看着前方的相片--这张像大约是奶奶最后那几年的模样,青丝已经变成了白发,脸上的皱纹密密麻麻,皮肤也松弛下垂,不过那双眼睛依然幽深而迷人。哪怕是肉体化为了尘埃,可依旧能从这双眼睛里感觉到灵魂的存在。他觉得自己背过身的时候,那双眼睛仿佛仍然盯着他,就好象小时候教导他该怎么算术一样。

莲,要仔细一点,再仔细一点,不可以犯错。

记忆中的声音清晰又严厉,每当莲想起来的时候总是不由自主地把脊背绷地更加挺直。

他吸口气,转身对几位旁系的叔伯表示感谢。代为主持的伯父藤原正雄摇摇头,客气了一番,然后表示一切都是分内的事情。啊,虽然说我们做了一些杂事,不过还是得靠莲你说了算啊。他把一些手写的册子递过去,从现在开始,还要供养四十四天,店里的事情我和你敏夫叔叔会安排妥当的,百合子阿姨她们白天会过来照顾这边。不过我们在寺里选了墓地,莲你得亲自去看一看。

是,我明白。给您添麻烦了。莲又低下头,那么请大家休息吧,各位代替我守了通夜,又操持葬礼和告别仪式,真是太感谢了,今晚我在就可以了。

啊,啊,正雄搔了搔花白的头发,有些高兴的模样,有莲你在这里我们就放心了,不过你也是刚到,一定很疲惫吧。

请不用担心,我很好。

一个人真的没有关系吗?另外一个瘦削的中年妇人蹙着眉问到。

是,请交给我吧。

我看让武田留下吧,哦,还有志子。正雄对跪坐在下首的佣人母子说,就拜托你们了。

女管家和武田连忙答应了。

莲起身把几位长辈送到玄关,正雄又补充道:明天慧子也会过来,你还记得她吧?

青年温和地点了点头:是的,已经七年没有见面,慧子一定长成大姑娘了。

她刚刚从女子学校毕业,比莲小了五岁。你们年轻人更容易亲近些。

莲在心底苦笑着,对于伯父在言语中隐藏的暗示他当然不会不明白,而此时此刻也不能有任何过于明显的高兴或者失望。他只好深深地低头,等到武田拉开大门送走了最后一个人,才直起身子。

志子来到他身后,轻声说:莲少爷,您饿了吧?想吃什么请尽管吩咐,草莓煮也没有问题哦。

莲看了看这个从小就熟悉的下人,不由得微笑着起来。志子来到藤原家的时候才十六岁,现在已经快要五十四了。如果说莲的童年记忆中有什么温暖的话,那这个相貌平平的女佣人就是其中之一了。

当父母死去、奶奶操持生意的时候,只有志子像妈妈一样爱护着年幼的莲,即使在战后的困难时期她必须同时做家务和到店里帮忙,也从来没有忽略照顾莲的工作。在莲去东京上大学以后,不会写字的她常常托人带信给莲,要么是捎去一些土产。

现在,二十五岁的莲比志子高出了一个头,而那个年轻健壮的女人已经变成了慈祥的老妇人,并且成为了合格的女管家。她稀疏的头发下有张圆润的脸,鼻子红通通的,发胖的身体裹在黑色的和服里,仿佛家里酿酱油的木桶。但是莲反而觉得这样的志子很像一尊佛,只不过散发着的味道并非檀香,而是尘世中的烟火味,并且不用去供奉就能安心受到庇佑。

莲看到志子在听自己说出想吃的答复以后眼睛里透露出欣喜,他也感觉到了一丝愉快。莲回到居间,武田也跟着进来,在他身边跪坐下来。

莲少爷,晚上的时候我会负责在值夜,您可以稍微睡一觉。

啊,辛苦了,不过我还是应该坚持一下的。莲又问到,武田,你明天还要工作吧,早点去休息吧。

这个呀,因为这几天都要在本家帮忙,所以暂时可以不出海了。母亲说这边比较重要。

人手还是不够吗?

武田想了想:莲少爷去东京的这几年,羽千代夫人又把‘桂之屋'扩大了,而且因为经济条件比前些年好了很多,所以生意大有起色,基本上连旁系的长辈们也有了各自要看守的店面。本家这里一直是羽千代和我母亲在主持的,因为都是上了年纪女性,也不得不雇佣了年轻人来干活......在羽千代夫人去世前,人手只是勉强够用的。

那么奶奶不在了,店里怎么办?

武田用古怪地神色看了看莲,然后又垂下眼睛:莲少爷您马上就要成为家长了,所以店也会尽快开张。

师傅们呢?

他们明天会来拜访莲少爷。

短暂的交谈以后,居间里又很安静了。电灯照在榻榻米上,纹路的表面显露出常年磨损造成的光滑。莲看着对面那几个空荡荡的、还没有收拾的黑色坐垫,想象不出明天会被什么样的陌生人填满。对于一个从来没有出现在店里的新东家,师傅们又会怎样看呢?即使答应了继承桂之屋,莲也不可能成为第二个羽千代。

机械钟在柜子上发出九点的报时,拉门开了,志子端着草莓煮进来。让您久等了,莲少爷。她笑着呈上餐具,揭开小碗上的盖子,海胆的鲜美味道立刻飘散在空气中。于是莲得以暂时把明天的烦恼丢开,享受这久违的地道美食。

即使再怎么口头逞强,当身体很疲倦的时候也只能屈服了。武田十一点刚过就昏昏欲睡,双臂抱在胸前,脑袋一点一点的,壮硕的身子也东摇西晃,就好象一只蹒跚的灰熊。志子几次都呵斥他醒来,满脸通红的武田总是在不断地道歉之后又抵抗不了睡意。

莲觉得有些好笑,最后终于忍不住劝他到志子那里稍微睡一下。被母亲狠狠责备过的武田耷拉着脑袋,起身跟着肥胖的妇人上楼去寝间。

莲换上黑色和服,决定稍微活动一下,等到十二点再去睡。

半夜的时候又开始下雪了。黑松和竹子仿佛都穿上了白无垢,而这与室内另一桩人生大事形成了截然不同的对比。因为结冰的关系,添水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风也没有,四周静得有些虚无,只有偶尔一些叶片上的积雪因为过重而滑落下来,簌簌地掉在地上。

莲在宽廊上坐下,看着庭院,双手揣进袖子里。他并没有因为长途旅行和马不停蹄的祭拜而感到疲惫。尽管已经连续十八个小时没有合眼,他也毫无睡意。这个时候想要抬头看星星未免奢侈,但是呆在室内陪着奶奶的遗像会更加难受。

关于羽千代死去这件事情,即使亲眼看见也显得不那么真实。因为莲知道,他的生活还是按照奶奶希望的那样前进:继承家业,和一个选定的女性结婚,生下儿子、经营桂之屋......

当年他要去东京读大学的时候,奶奶连眉毛也没有动一下。他成为杂志的编辑,奶奶也只在电话里只说了句知道了,保重吧。他曾经有错觉以为自己已经走出这个院子了,不过半年前一个电话就很快粉碎了他的奢望。

我身体不太好,莲,你差不多一点就回来。羽千代苍老的声音仍然没有一点起伏,那不是要求的语气,而是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

木匠的锯条在木材上来回拖动,早晚都要锯断木头,而什么时候到达临界点木匠却看不到。于是奶奶的话就是那根锯条,莲一直在被切割着,他没有办法对奶奶说出拒绝的话,只好等着自己断裂的瞬间。最后一个关于奶奶的电话响起来的时候,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刻,并几乎有一种解脱的错觉。

自己的人生也就是如此了吧......他还会再要求什么呢?

莲站起来,机械钟发出十二点的报时。鼻端和耳朵因为寒冷而有些发红,觉得眼眶也很酸胀,应该回到室内了。就在他转身的时候,从庭院后面传来了一些细微的响声。

难道是有贼吗?

不过蓬田村倒是很少发生这样不安全的事情,被野生的狸或者迷路的猴子闯进来的可能性比较大。

莲犹豫了片刻,从居间拿起了一支白蜡烛,朝发出响声的方向看了看。但他很接着就发现这声音好像来自更远地方,并不是如他所感觉的那样来自围墙或者什么角落,于是莲继续朝前走去。

从主屋可以到厨房后面的一个小仓房,那里放着给店里准备的一些食材。奶奶对于制作配菜非常地精通,而且从来不假手别人,甚至连选用的酱油都会自酿,这也是桂之屋的特色之一。所以本家的仓房里,还有专门设置的一个两人多高的九尺木桶。莲没有女性生来的那种灵巧,对于厨房里的技术也没有丝毫兴趣。童年的时候,虽然在奶奶的教导下学习着制作配菜和酿造酱油的方法,但是他很少来仓房里关心那些盛着米糠的陶土缸和坛子。在他的印象中,缺少光线的仓房总是黑乎乎的,仿佛随时会有鬼从角落里显形。

不过,莲今天却很快就从半开的门里看到了灯光,他吹熄手里的蜡烛,走进去。

房梁上的两盏灯只亮了一盏,橘黄色的光线被灯罩箍成了圆锥形,落在地面上。靠着墙的地方是酱油桶,而对面则是一排排的米糠坛。光线擦过它们的表面,好象镀了一层金黄,因为有常年沉淀的深棕色作为底子,那层金黄淡得如同桑树叶片上的绒毛。莲闻到了熟悉的酸味,还有因为湿冷而泛出的极淡的潮味儿,这些都是美食在诞生之初所必有的。他朝灯光下走几步,仓房里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这让他怀疑之前不断的笃笃声是不是由别处传来的。

突然,有个人从大木桶后面走出来,莲吃了一惊。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高大健壮,穿着汗衫和长裤,打着绑腿。他的头发剃得很短,所以显得脖子虽然粗壮但依然修长,宽阔的肩部有隆起的肌肉,因为出汗的原因,裸露的皮肤在灯光的照耀下好象抹上了橄榄油。从上面倾泻下来的光线使得他的五官看不清楚,但是眼部、鼻梁和颧骨侧面的阴影却让莲判断出他有深刻的轮廓。这个男人一边说着抱歉一边朝门口走过来,那庞大的身躯好象是扑上礁石的巨浪,一时间让莲感到有点畏惧。他朝后退了一步,这个男人便停在他面前。光照的变化使得他的脸完全暴露出来,竟然是意料之外的悦目。

他的眉毛浓黑而挺直,眉梢微微吊起,看上去很严肃,但眼睛却大而圆润,有一种如同女性一样的精致和灵动。在高高挺起的鼻梁下,双唇很薄,似乎有些无情的征兆,但是方正有力的下颌却弥补了这个不足。莲仰起头,看见他对自己笑了笑,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然后拍打着裤子上的灰尘,结实的肌肉在撑得很饱满的汗衫下滑动。一股陌生的味道钻进莲的鼻端,那仿佛是一种松香,又混合着男性的汗味和热乎乎的体温,让莲忽然打了个哆嗦,喉头发紧。

你是谁?

那个男人用腰间的毛巾擦了擦脖子,鞠躬说道:您好,敝姓黑泽,是来送货的。

莲疑惑地看着,那个男人上下打量着莲,又笑起来:是莲少爷吧?早就听说您要回来继承‘桂之屋',以后还请多关照。

莲握着蜡烛还了个半礼,讷讷地有些紧张,单独和这样一个男人站在空荡荡的仓房里,气氛有种说不出来的尴尬。莲调开视线,走到黑泽刚才站的木桶旁边。

酿造酱油的木桶看起来就像是巨人,占据了一大片空地。旁边的架子上放了不少方形的木箱子,一些新鲜的萝卜和姜放在里面,旁边还有件灰色的棉羽织。

这些是要做配菜的食材。黑泽对莲解释道,都是在起露水之前送到这里。

可现在是冬季,不用担心露水了。

黑泽歪着头看了看莲,那笑容有几分孩子似的天真:因为一年四季中有三分之二的日子都是这个时间送来的,所以就按照老规矩,没有更改过了。他过来拿起一颗萝卜放在莲的手里:您要不要尝尝看,很新鲜呢。

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莲感到黑泽的皮肤像火一样烫,那壮实的身体靠过来的时候,陌生的味道和散发出的热气再度包围了他。现在明明是隆冬,这个男人又只穿着单薄的汗衫,为什么还会有这样的热度呢?

莲觉得自己就像雪人一样冰冷,耳朵、手指和脚趾都缺少温度,如果和这个男人呆得太久,说不定就会融化了。莲再次害怕起来,他稍微移开几步,和黑泽拉开距离,低声说:这个样子......怎么能吃呢?

高大的男性仿佛很困惑的样子,忽然拉起莲的手,在那个萝卜上咬了一口:可以吃,很甜的。

莲意外地看着黑泽,他嘴上沾了点萝卜的汁液,薄薄的双唇一下子变得晶莹又湿润,在黝黑的脸膛对比下更显出一种嫩红的肉色。

有什么东西从莲的内部破裂开,就好象种子的胚芽逐渐变成了蔓藤,在体内慢慢爬升,那沿途长出的枝条撩拨着他的血肉,同时由于深深植入根系而产生微妙的刺痛。愉悦和痛苦不断交织的感觉,让莲的脊背发颤,他的恐惧在极短暂的时间内达到了顶点。

在匆忙丢下手里的萝卜以后,莲只来得说声辛苦了,便逃出这幢仓房。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