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慧子今年十九岁,有一副人偶般精致的脸,她来拜祭羽千代的时候没有穿和服,而是换上了黑色的西式外套和百褶裙,穿着羊绒袜的双腿苗条迷人。她坐下来的时候,交叠在膝盖上的手因为衣服的颜色而显得更加白嫩,好像玉雕刻出来的。她始终低着头,所以莲几乎没有看清过她的眼睛,只是那又黑又直的长发随着主人点头的动作而轻轻摇摆着,荡出美丽的弧度。
百合子和另外的长辈在旁边笑嘻嘻地看着这两个人,而莲却僵硬地坐着。志子正在更换燃尽的蜡烛,让莲想起昨天晚上自己把白蜡烛丢在了仓房里。当时他从仓房回到居间,看到志子正为他拿来保暖的茶。被问起到哪里去了的时候,莲说有人送食材过来,女管家点点头:一定是真一了,那孩子很守时。莲在心底默念了两遍那个名字,并没有再说别的。
志子告诉他,黑泽家的菜都很新鲜,一直在和桂之屋合作。材料大都是羽千代每天早上到店里的时候由马车一起拉过去,因此在起露水之前就会送到。每天晚上午夜过后,黑泽真一就会从后门进来送货。
羽千代夫人总是会在一点钟起来,清点之后再继续睡的,以后也要辛苦莲少爷了。
每天凌晨起来一次倒是没有什么关系的,莲很想问一问是不是黑泽也会一直等着清点完毕。可是莲并有把这个疑惑说出口,因为是或不是的答案都不能让他安心。
百合子婶婶咳嗽了两声,把视线飘忽的莲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今天是头七,藏道法师还要来做法事,莲,需要的话,斋饭就由我和你安子阿姨来做吧。如果访客来的话,就要拜托你和慧子了。
好的,给您添麻烦了。
莲看了看对面的少女,她还是乖巧坐着,姿势完美得挑不出一点儿缺憾,莲在恍惚中好像看到了一个年轻时候的羽千代。如果是和慧子结婚,或许莲反而会轻松一点吧,这个教养很好的小姐能成为合格的本家媳妇,帮助桂之屋顺利地经营下去......
莲突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
这一天的访客果然像正雄估计的那样多,因为村里的人和店里休息的师傅,以及合作的商家都来正式拜访藤原氏的新家长,不停的弯腰答礼和客套寒暄让莲把自己剖成了两个部分,一半是机械动作的肉体,一半是背过身去的灵魂。总之他也觉得奇怪,虽然很讨厌很多事情,可是依然能做得很完美,这大约也算一种本事吧。
房间里回响着和尚诵经的声音,来宾们把粉末状的香洒在香炉里,灰烬下面有暗火在慢慢地炙烤着,发出芬芳的味道。莲坐在主位上,从敞开的拉门看到了庭院,外面的雪融化了一点点,黑松和竹子露出了叶片的尖端,苍白的阳光慢慢地从它们的顶端爱抚着,然后笼罩了全身。虽然明亮,却没有什么温度。地上的雪的表面有植物、假山和围墙的阴影,由长变短,又再次拉长。很多人在莲的面前来来去去,抹着眼泪,说了什么莲都不记得了,只有庭院作为一个不变的背景存在。莲凝视那里的时候,耳朵边的一切声音都好像飘得很远很远,并且隔着厚厚的玻璃一样听不大清楚,这日让他有种回到童年的错觉。
最后,天完全黑下来了,莲和大家送走了最后一位来客人,藤原正雄回到这里来接妻子和女儿,敏夫叔叔和安子阿姨则送和尚们回寺庙。
今天辛苦你了,正雄对表侄子说,店里一切正常,不过因为歇业了几天,所以客人比较多,有些还带来了菊花,真是让人感动啊。莲,你要不要抽空去店里看一看。
好的,不过......明天还是先去确认墓地吧。
说的也是,那我会和庙里商定具体时间。正雄又看了看旁边的女儿:今天慧子打搅了很久,希望没有添麻烦。
哪里,慧子也辛苦了。
那么,就明天见了。
莲把几位长辈和慧子送出大门,挺了一天的脊背终于松了下来。他打发又在这里守了一天的武田回去看看女儿,然后让志子随便弄了点东西吃。
真是辛苦莲少爷了。女管家心疼地说,藤原家人太少了,又要守灵、操办葬礼、又要开店,实在是太勉强了。
莲苦笑着说:如果奶奶活着,也一定不愿意让自己的去世耽误了‘桂之屋'的生意吧。
志子用袖口抹了抹眼角。
我稍微睡一会儿,晚一点就起来。你也累了几天了,要保重。莲按了下女管家的肩膀,然后上楼去自己的房间。
他铺好床,躺上去却并没有睡着。屋子里很黑,不过月光却非常明亮,残留的雪反射着朦朦胧胧的白色,从窗户外面透进来。莲侧着头,稍微动一下就能够听到皮肤和棉被摩擦的声音,绵长的呼吸伴随着缓慢的心跳,把时间也拉伸了。莲闻到棉被干燥的气味,隐约有肥皂的香气,柔软的布料包裹着他的身体,就好象女人的肌肤一样。
他想起儿时入睡前,奶奶会过来关照一下,用白皙纤长的手指把棉被的缝隙压实,或者拍打蓬松的被子,让它更加保暖。对于莲来说,这个细节是冰雪一般的奶奶很少留下的带有温度的记忆。
现在他在黑暗的房间里想着这些,空气中有些东西在浮动,好象是流云,又像是雾气飘荡在白神山地的山毛榉林里。莲觉得身子很轻,但棉被把他压着,所以无法飞起来。他有一种错觉,如果自己变得透明,也许就能穿过这些门窗和墙壁,甚至不在雪地上留下足迹就飘出围墙,然后一直上升,拥抱黑沉沉的天空,融化进去。
奶奶在临死前,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感觉呢?
突然冒出的念头让莲背后出了一些冷汗,他猛地坐起来,那些浮动东西一下子被打散了,棉被里孵出的热量消失在空气中,他的皮肤上立刻起了层疙瘩。
莲在枕头旁边急切地摸索了一会儿,找到自己的怀表。他握着表走到窗户边,那里斜对着仓房。借着白色的月亮和积雪,莲看到表盘上的时针和分针都靠近了12,而仓房的天窗里透出橘黄色的灯光。
莲的拇指在表壳上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和肌肤亲密地贴合在一起,很快就有了热度,表壳上的滑腻让莲的心跳突然加快了一些。
他扔下怀表,披上衣服,从寝间向仓房走去。
夜晚的寒气很快让莲裸露在外面的皮肤变得很凉,呼吸变成薄雾喷出来。他加快步子走进半开的门,然后轻轻地关上。
黑泽正坐在酱油桶旁边,弓着身体,系上散乱的绑腿布带。听到门口的动静,他停下来,抬头看着那个纤细的青年,笑道:莲少爷,您真是准时啊。
莲的心跳更快了,他猜想这是由于那一段急促行走的关系。不过,他注意到黑泽并没有站起来。为什么他不站起来呢?莲在心里想,这个男人用了敬语,却又好像很粗野、不懂礼貌。
莲走过去,靠近黑泽。他终于系好了绑腿,站直了。莲看到他赤脚穿着一双木屐,宽大的脚背和骨节突出的脚趾都因为暴露在外而变得通红。而莲穿着足袋,双脚都被保护得很好,唯一露在外边的是脚踝上方一小段苍白的肌肤。
莲调开视线,看着那些送来的蔬菜,这次是什么呢?他问黑泽,还是萝卜吗?
有一些萝卜,还有新鲜的葱和青瓜。黑泽从莲身边走过,给他看那些蔬菜。
莲又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松香、汗液和人的体温,而这次他虽然穿着棉羽织,那味道却更加浓厚,甚至让莲忘记了仓房中长久以来的、淡淡的潮味儿。
这个人也许没怎么念过书吧,土音真重。莲一面听着黑泽介绍自己的货物,一面猜想。那个男人的侧脸上有细密的汗珠,是体力劳动过后的证据,这为他的皮肤增添了光泽,黝黑的脸膛变得就好像铜一样。
莲少爷,就是这些了,没有问题吧?
啊,是的,辛苦你了。莲拿起一颗萝卜,上面的泥土被洗干净了,白色的皮就像布一样。莲知道或许黑泽正在等待自己说可以回去了,但他的嘴巴里还是吐出不相干的话。
黑泽,蓬田村种蔬菜的人家不算多吧?
那个高大的男人意外地看着莲,莲发觉他的眉尖稍微皱了一下,不过很快又笑了。莲少爷说得对。黑泽点点头,大部分都是出海捕鱼的,可是村子里也有很好的菜地,不种的话就太浪费了,菩萨也会哭的。
你不喜欢出海吗?
莲少爷出过海吗?
青年对这样唐突的反问很是意外,愕然顿了一下,摇摇头。他在蓬田村居住的十几年里,并没有走到过比寺庙更远的地方。在奶奶看来,人是有各自的宿命,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身为要继承藤原氏家业的男人,没有必要和那些渔夫一样在船上随着海浪颠簸。
现在,黑泽用怀念的口气给莲描述自己的经历,稍微填补了莲渴望的空白。出海的时候感觉真是太了不起了!送蔬菜进来的男人大大地张开双臂,风和浪都是让人兴奋的东西呀!站在甲板上看前方的海面,就好象自己可以飞起来一样。天气好的话,能看到鱼跳出水面,还有海鸟,它们能突然从空中扑下去,叼起水面下的鱼。收网的时候,大家一起使劲,嘿哟嘿哟地唱着,一解开网啊,那些银色的鱼就像瀑布一样哗啦啦地掉下来了!
莲咽了口唾沫,有些嫉妒地轻声说:嗯,真厉害!确实......很有趣......
黑泽忽然把双手按在莲的肩膀上,笑着露出白色的牙齿:呐,如果莲少爷愿意,改天就让我带您出海吧。黑泽家虽然种地,但是也有亲戚是捕鱼的,可以找到船。
那双大手沉稳的力道落在莲身上,好像他的心脏也跟着被压了一下。真是个没有教养的男人啊!莲这样想着,却第一次如此近地看黑泽。他黝黑的皮肤很光滑,只是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眼睛里反射着灯光,就好像有火苗在里面燃烧。那种让莲眩晕的味道更加强烈了,催生着他体内的蔓藤不断地变得茂盛而妖娆,有些东西在枝条的顶端逐渐成型。
莲没有责备黑泽的僭越,他按住男人的手,尽管表面上那么平静,但是皮肤下的肌肉却在颤抖。如果......如果春天到了,也许就可以一起出海了吧?
黑泽笑着说:啊,只要莲少爷愿意,没有问题的。不管是出海还是别的,您请尽管吩咐。
真好啊,这样就好!莲忽然觉得很舒服,原来还是有人可以带他走出这个房子、走出庭院,去更广阔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