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尽职的志子就从隆也家回来了。虽然孙女友美的咳嗽在打了针之后稍微好些,但女管家又遇到了更糟糕的事情--莲病倒了。
藤原氏年轻的家长躺在卧室里,全身散发着不正常的高热,秀丽的脸颊因为泛红而显得很美,更加像年轻时的羽千代。但他紧紧闭着眼睛,痛苦地皱起眉毛,这是当年的羽千代绝对没有过的表情--即使在临终的时候,那个老妇人也保持着冷静和矜持。但莲却暴露出自己难受的样子:冷汗浸湿了他的头发,一缕缕地贴在额头和鬓角;他的嘴唇发灰,断断续续地说着胡话。
当志子以为少爷已经出门而上楼收拾房间的时候,被趴在地上烧得人事不省的莲吓坏了,她摸到他的皮肤后紧张得发抖,于是惊慌失措地下楼打电话给铃木诊所,然后又通知了正雄。
病得迷迷糊糊的莲并不知道周围的事情,他只是在黑沉沉的噩梦里挣扎。
梦中的他还是童年的模样,坐在宽廊上看着庭院,一切都和从前没有什么两样,修剪过的黑松和竹叶、间或发出响声的添水、细密的白砂、偶尔落在地上的长尾雀......可这些与童年又仿佛有点差异。他看了很久,不再愿意乖乖地呆在原地了,他觉得似乎有人在外边等着他,尽管不知道那究竟是谁,可他想要站起来,尽快出去。莲拼命地挣扎,身体却怎么也无法移动,他低下头,发现原来自己的手脚都已经被钢钉钉在了地板上。看见这个骇人的事实的他并没觉得有多痛,只有恐惧和绝望。
有个女人背对他安静地站在黑松旁边,双手放在身子前面,白色和服没有一丝不合规矩的线条。领口露出的纤细的颈部支撑着盘了发髻的头,那个形状优美的头颅稍稍低垂着,又让脖子显得更加修长。虽然只是一动不动,也没有作声,但女人的身影还是如同一副迷人的画。
是奶奶吧?莲犹豫地想,也许他可以求救,叫奶奶的名字,请她拔出自己身上的钉子。
莲用弱小的声音呼唤不远处的羽千代,但是女人却始终没有回头。他焦急起来,开始慢慢地加大了音量。当嗓子都几乎要哑掉的时候,羽千代终于站直了身体,双手也放回两侧,就在她要转过身来的时候,莲看到她的右手中握着一把木柄的钉锤......
啊,太好了,醒过来了。
一个熟悉的女声在莲耳边叫着,好像隔了很远,又好像直接敲打着耳膜,总之是非常地不舒服。
莲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双目通红的志子躬着腰跪坐在身边,不停抚摸着他的头发。莲张了张嘴,志子连忙用勺子把温热的盐水喂进他嘴里。
看到莲可以吞咽之后,志子忍不住啜泣着说:都是我的错,莲少爷。实在太对不起了,都是因为我失职了,您才会着凉的,还好发现得早,铃木大夫给您打了针......
莲想要安慰内疚的女管家,喉咙却疼得说不出话来。他转过头,看见正雄和敏夫都在。他们脸色阴沉,即使看见莲从昏迷中醒转,也仅仅是稍微松开了皱起来的眉头。
嗯,醒来就好,现在感觉怎么样?正雄干巴巴地问到。
莲点了点头,他想起昨天自己和慧子的谈话,看来伯父已经知道了也说不定。但是正雄没有提到那个,他严厉地说:莲,作为一个大人,你应该学会自己照顾自己了。居然会因为着凉而发烧,你在雪地里呆了多久?难道没有常识吗?
沉稳的敏夫连忙劝住了气头上的正雄:好了好了,不管怎么说,现在已经在恢复了。他又对生病的青年说,莲,安心休息吧,铃木大夫说你体温已经降下来了,只有醒过来就没问题了,今天晚上要小心一些。哦,时候也不早了,我们明天再来看你。志子,这里一切就拜托了。
女管家连忙回答到:是,我明白,请放心吧。
正雄草草嘱咐了几句,气呼呼地离开了,敏夫看着莲,嘴角紧绷,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是最终只叹了口气,也下楼去了。
莲没有力气去计较两位长辈的态度,他眨着干涩的眼睛,问道:现在几点了?
已经晚上八点了,莲少爷,您昏迷了一天,真危险呀。
是吗......我只是有点头疼。
志子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了责备的神情:您的外套和袜子都湿了,连暖炉也没有,就那样躺在地板上,现在是隆冬季节啊。
对不起......我忘记了......莲疲惫地垂下了眼睛,他也记不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回到卧室的,反正浑浑噩噩地坐着,然后就睡着了。志子为他拿来了一些药片,服侍他吃下去。莲伸手摸了摸,右手腕上还戴着表。
志子为他压紧棉被,然后翻找出干净的衣服:等一下请您把衬衫和内衣都脱下来吧,汗湿了不少呢,穿久了也不行的。
莲看着女管家胖乎乎的背影,觉得鼻子很酸,他侧过头,把眼角的水气压进了棉被里。志子没有发现莲的小动作,一边回来帮他换掉湿衣服,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今天啊,正雄先生过来的时候气冲冲的,好象本来想找您说什么,但是您病得太厉害了,他就和敏夫先生一直守在这里了,连晚饭都还没吃呢。
这样啊......给他们添了不少麻烦吧......
莲少爷,您在昏迷的时候,其实正雄先生和敏夫先生争吵过,是关于您的婚事......志子迟疑地顿了一下,在偷偷看了一眼莲的表情以后,才继续说下去,慧子小姐好象明确地向父亲表示不会和您结婚。
莲的脑袋虽然昏沉沉的,但是这话还是让他意外地唔了一声。
正雄先生认为慧子小姐的决定一定是和您谈话以后做出的,他很不高兴。莲少爷,您要不要好好地去解释一下?如果是年轻人吵架,那也很正常的,不用赌气......
志子!莲虚弱地拍了拍她的手,你辛苦了,还是先休息吧。
女管家叹了口气,却只是让莲重新躺下:我在这里陪着少爷吧,万一您不舒服,也好照顾您。
莲闭上眼睛,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呼吸以及志子轻手轻脚收拾药和水杯的声音。其实莲没有办法入睡,他在棉被底下抚摸着表盘,感受着齿轮推动秒针的嘀嗒声从玻璃盖下面传到皮肤上。他听见志子的衣服悉悉索索地响,然后在旁边停下,接着响起了轻微的声音,好像是在织毛衣。
周围很安静,表的嘀嗒声持续不断,却没有催眠的效果,反而让莲更加清醒。志子的毛衣针偶尔会发出很小很小的叮的一声,这声音开始还比较频繁,后来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最后终于完全没有了。
莲睁开眼睛,看见披了件棉衣的志子坐在榻榻米上,双手耷拉下来,靠着柜子睡着了。莲把右手的表举在灯光下,仔细地辨认出11点过7分的这个时间。他的头已经完全不晕了,肌肉还仿佛恢复了力气。于是他小心翼翼爬起来,穿上毛衣和外套,擦过熟睡的志子朝楼下走去。
白天一定又下了雪,庭院中还是茫茫一片。但莲只是扫了一眼,并没有分出多余的精力去观赏,他径直来到后门,套上一双雨靴就走向仓房。
莲拉开灯,看见酱油桶旁边的架子上空荡荡的,他惴惴不安的心立刻安定了一些。他朝那个架子走过去,地面上响起沙沙的声音,塑料的雨靴好像和什么东西摩擦着。或许是沙土吧,莲猜想,仓房里没浇筑水泥,只有石块儿铺在地板上,难免会带进沙土,况且他这段时间并没有认真打扫。
莲低下头,在橘黄色的灯光下辨认着那些东西,发现是一些白色的结晶颗粒。他用手指沾起来一些,没有发现砂糖那种透明的质感,倒是很像盐。
有人在这里撒盐吗?还是今天早上志子叫人搬运了蔬菜留下的?真是讨厌啊,有别的人来过这里了!莲仿佛有种隐秘被窥视了的感觉!他不满地用脚把盐粒赶开,重新在架子上坐下了。
尽管头发蓬乱,脸色憔悴,但现在莲觉得身上很轻快,完全没有大病过的疲惫。他带着微笑下定决心,今天晚上一定得等到黑泽,无论如何要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他--他想和那个男人再尝试一次,学会忘记一切。即使只有短短的半个多月,莲也觉得他已经无法离开黑泽了,只是一个晚上没有见到他,自己就难过得像要死去一样,怎么可能再承受失去他的痛苦呢?哪怕因为抛弃责任被人唾骂,只要有那双结实的手臂能拥抱自己,什么都不用害怕。莲想,其实黑泽真的要带他走,那么就用更强烈的东西来代替关于奶奶的回忆吧 ,虽然不知道这样做行不行,但无论如何,莲都会给自己和黑泽一个机会。
他又看了看表,脸颊因为期待而再次发红。大约在11点30分左右,莲听到了后门被打开的声音,接着有人吱嘎吱嘎地踏着雪越走越近。莲立刻站了起来,慌乱地耙了几下头发,又拉直衣服上的皱褶,他的心跳快得不得了,甚至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那个人推开门,嘿、嘿地背着一大筐的菜进来了。他的脸暴露在明亮的灯光中,莲突然有些晕眩的感觉--
来的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相貌平平的中年男子,矮个子,棕色的皮肤上有很深的皱纹,头发剪得短短的,穿着一件旧棉衣。他看见莲仿佛吃了一惊,愣住了。
莲盯着他,用嘶哑的声音问道:你是谁?
那个男人恭敬地欠了欠身:您好,敝姓黑泽,是给‘桂之屋'送新鲜蔬菜的。
原来也是黑泽家的人啊,莲的表情稍微松驰了一些,又追问道:真一呢?为什么他没有来?是生病了吗,还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
那个中年男人瞪大了眼睛,吃惊地看着莲,却讷讷地没有回答。
莲看见他的模样,勉强做出客气的笑容,解释道:啊,真是失礼了,我叫做藤原莲,是这里的新主人。之前一直是真一在送货,为什么今天他没有来?
原来是莲少爷啊,初次见面,请多关照。那个男人拘谨地行了个礼,然后又满脸迷惑地反问到,不过,我就是黑泽真一呀,而且也一直是我在给贵店送货呢。
莲扶着头,眩晕的感觉又加重了,并且眼前掠过一阵不祥的黑雾。他靠着酱油桶,支撑着发软的腿,只觉得天旋地转。
那个叫做黑泽真一的男人连忙放下背篓,搀扶着他坐下。莲从他身上闻到一股泥土的气息,还有些肥料的臭气,没有丝毫清爽的松香。青年的胸口又是一阵难受。
您在生病吧,脸色真糟糕呀!这个男人用浓重的口音叫起来,急得抓耳挠腮,志子夫人在吗,我去找他。
莲摇摇头,他死死盯着面前这个男人,那眼神认真得让对方有些畏惧。你叫做‘真一'吗?莲加重了口气问到,黑泽家到底有几个真一?
就只有我一个。老实的男人疑惑地回答说,莲少爷,黑泽家一直在为贵店服务,每年年末还会来拜访。您出去读书了,或许不熟悉我们家,我们是蓬田村唯一种田的,男丁一共九个人,加上还是小孩子的英夫和五郎,只有我是叫做‘真一'。
没有一个个子很高、头发短短的年轻人吗?他长得很壮,很爱笑的,经常穿着白色的汗衫和棉羽织,打着绑腿,哦,对了,还有木屐......
男人努力想了想,还是摇摇头:真是对不起,莲少爷,您一定是搞错了,黑泽家没有这样的人。
莲闭上眼睛,感觉到整个空间都旋转起来了,体内有什么东西剥落下来,变成了一个无底的裂缝,身体变得很轻,能够呼吸的力气都消失在空气里。他的耳朵嗡嗡作响,有人在尖利地狂笑,分辨不出男女,那声音模模糊糊的,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莲的眼睛刺痛,泪水争先恐后地涌出来,他喘不过气,如果不是旁边的人拉住早就瘫软在木架上。
就在黑泽真一急得团团转的时候,醒来找不到病人的志子急匆匆地赶来了。在黑泽的帮助下,她终于把莲重新搀回了卧室。
一直在流泪的莲任由女管家像对待婴儿一样急急忙忙把他裹进棉被里,并没有听见她焦急又担忧的责备,他的耳朵里只剩下那个笑声,细如丝线,却绵绵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