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的偷偷外出让本来好转的病情又再次加重了。莲重新陷入昏迷,并且足足折腾了一天才恢复意识。虽然没有转化为肺炎,但是铃木大夫说还是很危险。莲被更加严厉地限制在卧室里休养,三天后才开始慢慢活动。其间慧子还是来帮志子料理家务,却没有再和莲说话。
大病之后的莲消瘦得厉害,他原本就小的脸庞显得更小,颧骨突出来,眼睛深陷下去,皮肤呈现出可怕的青白色,双唇就好像失血一般地发紫,甚至还残留着在做噩梦时被牙齿咬出的血痕,如果在夜里撞见,被人认为是鬼魂也不奇怪。他偶尔坐在居间里,就好像是一尊石像,可以发呆一整天,但是绝对不会把脸朝着庭院,仿佛连看都不愿意看一眼。
雪两天前就已经融化了,宽廊前的砂纹地和载种着植物的泥土地都是湿漉漉的,虽然化雪的天气更冷,可是并没有再让水变成冰。接地的建筑根部会有些潮湿的痕迹,即使干了也会留下难看的污渍。春天来了以后,就又该请工人来检修房屋,进行一些必要的扫除和加固。暖和起来后或许会在一些阴暗的角落里找到蘑菇吧?莲在想,他小时候爬到宽廊下曾经见到过一个很小的蘑菇冒出来,而奶奶说那段木头已经朽烂了,所以才给蘑菇钻了空子。应该立刻把它换掉,这就是奶奶的决定。
今天,莲的身体又恢复了一些,饮食也正常了,铃木大夫来检查过以后,表示他只需要注意休息,再补充下营养就好了。
志子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了。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正雄和敏夫,两位长辈便在结束营业以后赶到本家,跟莲进行了一次郑重其事的谈话。
慧子已经把她的决定告诉我了。正雄不悦地对大病初愈的青年说到,那个......关于你们的婚事,我和敏夫都觉得比较般配,对藤原家和‘桂之屋'也很好。虽然没有正式提亲,但我也一直把你当作未来的女婿看待。可惜我没想到慧子很坚决,那么即使不高兴也没有办法了。莲,我明白现在不比从前,长辈的话做不了主,所以结婚的事情......就算了吧。
莲听着正雄气呼呼的表态,没有自己预想的那么高兴,但他出于礼貌,还是深深地鞠躬向长辈道歉。
敏夫咳嗽了几声,似乎要缓和一下气氛:莲,如果身体好得差不多了,就准备回店里来看看吧。工作一段时间再考虑婚姻也是男人通常的想法,毕竟‘桂之屋'还是需要人继续守护下去的。
是这样吗?声音沙哑的青年维持着低头的姿势说道,之前让您多费心了,不过关于‘桂之屋'我确实无能无力。
敏夫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你这是什么意思?
莲把头又压低了一些,用平静的口气说:实在惭愧,我觉得我不适合代替奶奶去主持‘桂之屋'的生意,对于结婚也没有什么兴趣,所以请把家长这个位置交给更加合适的人吧!
混账!藤原正雄终于忍不住怒吼起来,藤原氏家长的身份是能随便抛弃的吗?你把家族和荣誉当成了什么?
敏夫也严厉地斥责道:莲,不要太任性了!藤原家本来人就很少,战后更是如此。本家只剩下你一个男人,‘不做家长'这样的念头太不负责任了!当年身为媳妇的羽千代夫人都可以勇敢地承担起家里的一切,难道作为唯一男孙的你要当一个胆小的懦夫吗?
莲的双手用力撑在榻榻米上,克制着发抖的声音说:对不起,让您失望了,不过......我不是奶奶!她可以做到的事情我是不行的!请不要再让我重复她的人生了!我不喜欢做寿司,也不喜欢经营,对一个没有热爱支撑的工作怎么可能维持下去呢?
你还是小孩子吗?这样的借口太蹩脚了!
请考虑一下我的请求吧,我认为慧子比我更有资格继承‘桂之屋',她可以做得和奶奶一样好,甚至更好!
正雄突然瞪大了眼睛,惊诧万分地看着莲,他的胡子因为粗重的呼吸被吹得颤动,腮部肌肉剧烈地抽搐着,好像咬紧了牙齿。我明白了......他阴沉地说,是因为黑泽吧?
莲好像被针刺了一样,猛地抬起头来。
正雄冷笑着说:又是跟黑泽有关系吧?以前也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哼,看来早点断绝和他们往来才是正确的!
莲原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更加地吓人,他的手因为用力压在榻榻米上而感觉到有些刺痛--果然被发现了吗?他仓惶地看向了旁边的敏夫:另外一位长辈的脸上显出极为露骨的鄙夷。
真是丢脸啊......敏夫低沉的喃喃自语就好像是在印证莲心底不祥的猜测。
正雄抓住莲的衣领,把他提起来,问道:你不愿意结婚,要放弃‘桂之屋',全都是因为黑泽的关系吧?那个混蛋果然做了吗......你们都是这样,好歹有点羞耻心吧!
莲说不出话来,只能看着面前的正雄涨红了脸,然后被狠狠打了一巴掌。
莲倒在榻榻米上,皮肤表面的灼热和疼痛远远不能和内心的恐慌相比,最糟糕的猜想使他的全身发凉。被人出卖的寒冷从心底蔓延出来,好像在不断挖掘着原本就存在的黑洞,要把他整个人都吸入。
原本在居间外服侍的志子急忙过来,一半劝阻一半保护地把莲拉到自己怀里:请不要这样,正雄先生,莲少爷还在生病呢!
那又怎么样,他应该好好被教训教训--吼叫的正雄让敏夫牢牢抱住,终于没有再动手。
敏夫赶紧连拖带拽地把暴怒的兄长劝走了。
莲靠在志子的胸前,任由女管家温柔地抚摸着头发,他就像个孩子一样弱小,却不能像孩子一样再依靠着年长女性的怜悯而被安慰,这样只会让他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可悲。莲对自己说,他真的必须再一次见到那个他爱上的黑泽真一,否则即使死掉了,也不会安心地转生。
莲曾经在很小的时候偷偷在朝向后门的宽廊下养过一只兔子,是因为在受伤而误闯进来的野兔。那时候羽千代忙于店里的事情,并没有多加注意。于是莲可以从院子里找到一些青草,从厨房里拿一些萝卜,在仓房的背后悄悄喂养着那只兔子。兔子三瓣嘴咀嚼食物的样子曾经带给年幼的莲很多乐趣,也让小男孩儿孤独的白天稍微有些期待。
兔子的伤一天一天地好起来,终于在某个晚上又跑掉了。莲看着自己秘密的兔子窝,心里非常难过,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他伤心了很多天,总觉得那只兔子背叛了他们之间短暂的友谊。
这一道小小的伤痕造成一点轻微的疼痛,已经足以让莲难以忘记。没有想到在十几年以后,还有剧烈了百倍的近似感觉让他尝到了。
莲再一次走向仓房的时候,又想到了那只灰色的野兔,当年他害怕被奶奶责备,并没有走出后门去寻找它,而现在却需要做更加艰难的事情。如果通过一些新的努力可以让遗憾被替代,或者说就像橡皮擦擦掉铅笔字一样消除,那该有多么幸福。
因为这几天莲在生病,所以黑泽家中断了每天送蔬菜过来的惯例,而是直接运去店里。莲虽然不高兴却也表现得很平静,满腹忧虑的志子便不担心他又会在深夜跑到冰冷的仓房里去。况且在劳累了一天之后,女管家也抵抗不住浓重的睡意。
现在已经过了十二点,莲到仓房门口的时候,就看见了从缝隙里透露出来的橘黄色的灯光。他稍微停顿了一下,才慢慢进去。
仓房里几天没有人来过,多了一点点沉闷的味道,但是在熟悉的灯光照耀下,仿佛一切都没有变,酱油桶和米糠坛表面的那层淡淡的金色反射着绒毛般柔和的光,房间中的酸味由于一段时间空气没有流动而显得更加浓郁了。
莲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灯下,用手遮着光,望向屋顶上那一小片正方形的天窗。在听到背后的脚步声时,这个人转过头来,露出了微笑,洁白的牙齿在灯光下好象贝壳的内壁一样无暇。
晚上好啊,莲少爷。
莲没有大叫,也没有冲动地去动手,他在不远处的地方站住,上上下下打量着那个男人。他还是穿着白色的汗衫,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棉羽织,打着绑腿,赤脚上穿了双木屐。短短的头发下是端正的五官,因为轮廓分明而使得灯光造成的阴影也很美丽,汗衫下隆起的肌肉有柔和的起伏,怎么看都是一个结实、英俊的青年。
你是谁?莲轻轻地问道,你不叫‘黑泽真一',对吗?
那个男人摇摇头:我没有说谎,我确实姓黑泽,不过莲少爷您可从来没问我的名字呀。
莲无话可说,因为他听到志子提起那个姓名后就一相情愿地认为是面前这个人,而一直亲切地叫着黑泽君时,根本就没有想到去确认。原来也是自己的错吗?莲自嘲地笑了笑,这样说起来黑泽倒确实没有骗过他呢!
今天不用送萝卜过来了吗?
恩,真一会送到店里去吧。
莲苦笑道:说的是呢,我早就应该注意到了,每次我都没有亲眼看见你背菜进来。你到底是为什么出现在我面前?你究竟是谁?
黑泽走到莲跟前,拉住了他的手,轻轻地在掌心吻了一下。在皮肤接触的那一瞬间,莲冰冷的指尖又感受到了这个男人火热的温度,熟悉的松香味和男人淡淡的气息飘过来,轻易地唤醒了记忆中的甜蜜。他忍不住颤抖着,虽然很想甩开却又觉得很不甘心。自己真是个没用的家伙,为什么不狠狠地把唾沫吐在他脸上呢?莲的眼睛很痛,看着这个男人就好象是针扎进瞳孔里似的。
怎么又像是要哭出来的模样啊?黑泽的口气轻松地说到,莲少爷,我的名字叫做俊彦,您这次一定要记清楚呀。他粗糙的手指擦过莲的眼角,似乎很无奈地劝道:请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我还是希望您能够开心地笑。我说过吧,您这样美丽的人很容易让人想去保护的,我一直这样觉得。
撒谎!莲哽咽着说,......我们的事情被知道了啊......
黑泽的脸上有片刻僵硬,然后他放开莲,退后了几步。手上的温度突然消失,让莲打了个寒战。
黑泽专注地看着他,认真地问道:莲少爷,即使这样,你还是不愿意跟我一起离开吗?
心底的黑洞里爬出了怪物,用尖利的爪子攀缘着内壁朝上爬,每一步都划开肌肉,流出鲜红的血液。虽然痛得连四肢都快要痉挛了,但是脑子里却比平常更加清醒。莲的耳朵里仿佛听见了怪物的牙齿发出摩擦声,还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下来的声音。
是你告诉他们的吧,莲死死地盯着黑泽,是你告诉正雄伯伯和敏夫叔叔,对吧?你把我们的事情......全说了?
黑泽沉默着,面无表情,只是看着脸色苍白的青年。唯一的一盏灯把圆锥形的光线洒在两个人中间,稍微动一下,就能够看到细微的浮尘。莲仿佛像等待着判决,生或者死,都依靠这个男人的话。他想去看清楚他的眼睛,却更清晰地看到了面前飘动的浮尘,平时用肉眼看不见的沙和纤维,这个时候就好像是妖怪有了自主生命地在跳舞,莲甚至无法把注意力集中在远处的男人脸上。
过了很久,黑泽俊彦的声音从灯光背后传过来:是呀,是我说出去的。
怪物咧开嘴磔磔大笑,血的泡沫从牙齿缝隙里流出来,那尖利的声音让莲捂住了耳朵,他咬着牙低下头,看见两颗眼泪落在地板上,溅成不规则的圆形。
莲突然像疯了一样冲过去,把黑泽扑到在地,瘦弱的双手死死扼住那个男人的咽喉,力气大得连指甲都陷入了肉里。怪物的笑声越来越清楚了,就好像幽灵一样环绕在他身边,他看着身下这个男人端正的面孔因为缺氧而涨得通红,眼睛里逐渐充血,舌头伸了出来。黑泽有力的手臂牢牢抓住了莲的大腿,却没有推开他,就像攀附着大树的藤条,不用力,也不松开。莲的眼泪接连不断地落在黑泽的脸上,很快就湿成了一片。
黑泽君,我们一起死吧。他边哭边笑着说。
手掌中男人紧绷的肌肉在逐渐松弛,眼白也越来越多,原本黝黑的脸膛仿佛要滴出血了。莲感觉到大腿上的手滑落下去了,他的心脏紧缩,突然像见了鬼一样猛地跌坐在一旁。黑泽立刻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止住。
仓房中渐渐地安静了,当黑泽重新开始呼吸的时候,怪物的笑声也消失了。莲就像个孩子一样抱着膝盖,把脸埋在手臂中,他细细的啜泣如同丝线,紧紧勒着自己的喉咙。黑泽没有动,摊开手维持着仰躺的姿势。
看呐,莲少爷。他声音沙哑地说到,看天上的星星,真的太漂亮了。
莲抬起头来,从那块小小的天窗果然能够看到黑色幕布上的银沙,偶尔还闪烁一下,就像萤火虫一样。为什么那样的东西在任何时候都能保持美丽呢?莲在想,不管人类的心情究竟怎样,这星空却始终是老样子,其实最无情的应该是它们吧?
他再一次看了看躺在地上的黑泽,擦干眼泪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对他说:走吧,俊彦,不要再来了,否则我一定会杀掉你。
在走出门的时候,莲好像听到了一声模糊的谢谢,但是他认为那一定是自己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