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之后,治丧期终于要结束了。
羽千代下葬的前一晚,按照惯例需要通宵守灵,第二天就是送骨灰到寺庙里去的纳骨仪式,这是比较庄重的一件事情。骨灰罐得由莲捧着,其余的亲属陪同,一直送到预先安排的位置。在安葬之后再做个法事,就可以让死者彻底安息了。
纳骨这天又下了大雪,也许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因为再过几天十二月就结束了。不过对于藤原家来说,这个新年会过得十分冷清。即使家里比战后宽裕了很多,可正雄和敏夫还是表示不会去本家那边团聚,而要各自到别处享受一下温泉。今天的法事结束以后,他们草草地打过招呼就离开了,没有对年轻的家长多说什么。莲和志子留下向和尚们告辞,磨磨蹭蹭地沿着石阶下山。
长长地青石台阶两边堆满了雪,光秃秃的樱花树沿着旁边的山坡一直延伸开来。树枝上有凝结成白色的细小的冰棱,就好象是下垂的奇特叶子。再远处可以看见冻住的溪流,它们原本会一直流向海湾,但是却在离此十几里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与石头和沙土凝固在一起。周围没有鸟,也没有别的动物,除了木屐在石头上嗒嗒的轻响以外,安静得有点可怕。莲每呼吸一下,就能感觉到鼻腔被干冷的空气刺激得紧缩,而嘴巴里呼出的白雾则带着体内的热量消散掉,他很奇怪为什么即使这样自己的身体仍然有温度,难道被带走的热量仅仅只有属于心脏那部分的吗?
他用戴着羊绒手套的手把围巾拉拢一些,站着喘了口气。
莲少爷,累了吗?志子跟在他身边,关切地问道,如果不舒服就先回寺里休息一下,我去找铃木大夫。您的病才好了没多久,请千万保重。
哦,没有关系。莲对她笑了笑,只是突然想到,这样的天气真是适合安葬奶奶啊,很干净、很美的样子。
志子也笑起来:是这样......嗯,我可是三十五年来第一次过没有羽千代夫人的新年呢。
不如把隆也他们一家叫来吧,我也可以看看可爱的友美。
那太好了,这样一来家里就热闹了,我可以多准备一些荞麦面,除夜之后可以一起来庙里参拜呢。志子兴奋得像个小孩子,但她的眼睛里很快就暗淡下来了,莲少爷......正雄先生那边,是不是您主动拜会一下比较好呢?
莲淡淡地笑起来:啊,他们呐......恐怕并不想在初一的时候和我一起吃年糕吧?
志子沉默了,她看着莲的侧面,青年的皮肤褪去了最后一点血色,白得像雪。这与他身上的黑衣服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尽管瘦了很多,但莲依然和羽千代非常相象,特别是在他抿着嘴唇的时候,总会让女管家有种死者复生并回到了青年时代的错觉。在这样到处都是冰与雪的地方,这样的错觉尤其强烈。
志子忽然停下了脚步,用手捂住嘴哭起来。
莲回头看着她,诧异地问:怎么了?
莲少爷,对不起......志子低声地说到,那天在仓房里撒盐的人是我......我实在不希望您遇到和羽千代夫人相同的命运。
莲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台阶下,稍稍抬起头,他的眼珠黑白分明,和皮肤与衣服对比起来,整个人就好象只剩两种颜色了。
什么命运?莲平静地问,志子,奶奶有我不知道的事情吗?
女管家犹豫片刻,苦笑道:我当然应该告诉您,那么,可以边走边说吗?
莲嗯了一声,转身继续朝前走。志子跟在后面,苍老的声音在冰冷的空气中好象结晶一样飘落在地面。
那天您和正雄先生他们发生争执的时候,我一直在听着。真是不好意思,看到您被打了我才出来。
啊,那个呀,确实是我太过分了......没有想到正雄伯伯力气会那么大,过了很久都在疼呢。
请不要怪他们,因为在您还很小的时候,羽千代夫人曾经也想丢下‘桂之屋',她和黑泽家的人......发生了外遇。
莲的心中咯噔一响,脚步也滞了两秒,却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朝前走。
女管家仿佛没有看他,自顾自地说下去了:那件事情啊,只有我们这些老一点的人和黑泽家的家长知道。据说就是由于晚上在仓房里和那个男人单独相处而日久生情呢!这个丑闻始终没有被发现,直到后来那个男人要求跟羽千代夫人私奔却被拒绝,于是一怒之下告诉了藤原家其他人才曝光的。当时正雄先生和敏夫先生都非常年轻,对于这样的事情感觉很羞愧,并视为莫大的耻辱,因为对方是一个起码比羽千代夫人小了二十岁的青年。
莲忽然打了个寒战,血液都涌向了心脏。
说起来,那个男人会迷上羽千代夫人一点也不奇怪。夫人虽然当时已经四十多岁了,但依然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性,莲少爷您也应该有印象吧。所以对于正雄先生和敏夫先生来说,实在是担心您又像羽千代夫人那样和黑泽家发生牵连,况且您长得又和夫人那么像,即使是男人--
你撒盐就是害怕我被他们家的人下咒吗?
啊?志子对自己被打断愣了一下,又点头到,是的,我就是希望能驱邪,您和羽千代夫人的表现实在是太像了。
后来,奶奶没有离开,对吧。
是的。当年我刚到藤原家帮忙,被那次激烈的争吵吓坏了,所以记得非常清楚。正雄先生和敏夫先生都来了,还有他们的父亲拓海先生--也就是您祖父的弟弟,他当年还健在,只是身体不好。家里的人都在拼命责备羽千代夫人,她似乎确实想要放弃家长的身份离开,但在拓海先生告诉她透露出外遇消息的正是那个男人以后,羽千代夫人的想法就改变了。
莲的全身都冷起来,他好不容易才没有发抖,只是简短地追问:后来呢?
羽千代夫人向大家保证一定会解决这件事情。于是和黑泽家的男人在仓房又见了一次面,第二天她就像往常一样开始工作了,接下来几十年都是这样。
那个男人呢?就这样罢休了吗?
志子摇摇头:我也不知道,那个男人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了。黑泽家和他断绝了关系,或许羽千代夫人给他一笔钱,他就独自离开了蓬田村。
那个男人叫什么?
嗯,名字是叫做俊彦。
莲眼前一黑,脚下突然没有了力气。他咚的一声从台阶上摔了下去,好在只有四、五级,并不是特别高。莲支撑起身体,觉得手掌和膝盖火辣辣地疼,跟在身后的志子慌忙赶来搀扶起他。
没事吧,莲少爷?
莲看着女管家担忧的面孔,微笑着摇了摇头:我没事。走吧,志子,我们快点回去,我很冷。
新年好歹算是平安,不久之后就开春了。青森的冬季比别的地方都要长,所以等到能够看见庭院外榉树发芽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年的二月底了。黑松和竹子重新暴露出了绿色的叶片,哗哗的山泉也复活了,添水磕磕的响声回荡在寂静的庭院里,再过一段时间就能听到鸟雀的叫了。
莲并没有卸下家长的担子,但结婚的事情还是没再提。他不时地去桂之屋看一下,和正雄他们碰面也是例行公事地讨论经营。三月初的时候,他接到了正雄邀请一起赏樱花的信。他没有感觉,但是志子却高兴地掉了眼泪。莲在想,或许他现在对很多事情都没有感觉了。
趁着天气暖和,主屋各处的检修也开始了,莲把那个老旧的仓房也纳入计划中。他想把地面浇上水泥,以便减少湿气,还想把屋顶完全封闭起来,这样能更加保温。
但是就在工人们搬开了被舀空的巨大酱油桶、并撬起石头地板之后,在那个位置发现了一具男性的骸骨。因为包在油布里,还保持着干瘪、完整的样子,就如同婴儿一样蜷缩成一团。所有的人都大惊失色,只有莲很镇定地认出了已经变成黑黄色的汗衫和朽烂得一碰就碎的绑腿。
当时他正站在远处,听见工人的惨叫以后走了过来。他的眉毛只是微微地上挑了一下,然后就再没有表情。正在搬动石板的工人跌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朝后面退,而莲探头朝那个坑里望了望,只哦了一声。工人仰起头的时候,看见他修长白皙的脖子和秀丽的侧脸,那上面连肌肉的颤动都没有。
原来如此......陪同莲的志子喃喃地说,怪不得羽千代夫人在俊彦失踪两天后便翻修这个仓房,重新铺了石板地,怪不得她从来不让别人进来......
怪不得她一直保持着深夜到这里来的习惯,对吗?莲从骸骨旁站起身的时候,接上了女管家的话。
志子在那个时候发现,莲的脸上有种奇异的神采,他好像是在微笑,但眼睛却似乎闪闪发亮。志子说不清楚到底是因为惊讶还是兴奋才让莲露出了这样的表情,但是在一群工人恐惧的模样里,莲苍白的面孔竟然有淡淡的光泽,跟她记忆中的羽千代的脸重合在了一起。
接下来警察的事情,和尚们超度亡灵的事情都因为有正雄和敏夫的帮忙而稍微轻松了一点。莲不再推卸本家家长这个责任,却也不提结婚的事情。那具骸骨仿佛让正雄和敏夫都对死去的羽千代有所畏惧,而那样的畏惧也转移到了拥有同一张面孔的莲的身上。于是最后的约定便是:莲把桂之屋的生意交给慧子,无论她和谁结婚,第一个儿子都必须过继给本家,成为下一任的家长;但如果慧子没有儿子,这个位置就得让敏夫的孩子接任。
莲想,这样对于自己来说,也应该算是一个最好的结果。
尾声
没有生意的拖累以后,莲终于有时间去了海边。
那是四月底,九州的樱花已经谢了,而青森的则还在盛放。蓬田村有天然的港口面向津轻海峡,解冻以后可以看到很多渔船从这里出发去日本海,还有的去太平洋。在港口的不远处,有一个小小的海岬,站在那里的时候,天空是纯净的灰蓝,大海的颜色则越来越浓,一直延伸到相交的地方,留下分明的界限。每当看到渔船的身影消失在看不见的地方,莲的心都会莫名其妙地激动起来,像是欢喜又像是失落。
他会在海岬站立很长时间,然后再到港口去。很随便地穿梭在那儿,看着渔船拖回鲜鱼,分装、运送到各家鱼行。有着黝黑脸膛和结实臂膀的男人们跳下来,把一筐筐的鱼搬到岸上。有些年轻的妻子会在这个时候特地到港口迎接,对丈夫说声辛苦了。
每当看到这一幕,莲会忍不住想:比起女人来,男人出海果然才更加合适。能够一起拽缆绳,一起拉起锚,如果和喜欢的人做同一件事情,肯定比起等待更加幸福。他想到了那个遥远的关于出海的承诺,不管怎么样,他愿意把这当成一个梦想,只是不知道实现的日期。他对自己说:没有梦想而活着的人,是不坚强的。
离港口最近的山坡上有些樱花,在很久之前港口还没有被繁忙起来的时候,它们被种植在地势稍微有些倾斜、土壤却较肥沃的地方。大多是层层叠叠的八重樱,也有些朴素的白色染井吉野樱。
每一年樱花开放,总有些花瓣被风吹起来,飘向港口,落在人们身上。莲在那里行走的时候,头发和肩上都有沾到。他会小心地拿起来,放在鼻端轻轻地嗅。海的味道和鱼的腥气被樱花淡淡的香味中和以后,变成了一种极为迷人的气息。莲回想着另外一种混合味道,认真思考自己是不是对复杂而难懂的东西过于着迷了。
走累的时候,他在最僻静的一个码头找了个角落休息,就靠着一艘被拖上岸的渔船坐下来。这艘船船底有钢和木头搭的支架,正在维修的样子。船已经很旧了,好象满脸皱纹的老头,有点像战争后遗留下来的。贝壳和细小的海螺附着在上面,形成了很多奇形怪状的突起。莲用手抚摩着那些粗糙的东西,露出了惊奇的表情。
啊,请小心!这时有个男人从船背后站出来,大声地对莲叫到,船底有刺,当心割破手!
莲缩回手的时候愣住了,直直地望着这个男人:他很年轻,有一张英俊端正的面孔,粗硬的黑头发减得短短的,结实的手臂上全是因为常年劳动而鼓出的肌肉;因为一直在笑,所以露出了洁白的牙齿;他高大的身子上罩了件旧的汗衫,胸膛的因为呼吸的关系每鼓一下都能看到漂亮的轮廓;他的裤子外边打了绑腿,赤脚上穿着一双木屐。
莲僵立在了原地,只能呆呆地望着他。
那个男人走近莲,尴尬地笑了笑:吓着您了吧?真是失礼了,我是担心您受伤。啊,鄙姓黑泽,黑泽良太。
黑泽......莲喃喃地重复到,他闻到这个人身上有海的咸味儿,还有木头和汗的味道。原来不是同一个人啊,莲感觉到本来猛跳的心脏又渐渐地平静下来。自己一定是个古怪的家伙吧?他想,难道真的在期待什么吗?
啊,这个男人看到莲微微皱起了眉毛,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是,村子里最近议论的那家就是我伯父了,我父亲这边的是黑泽家的旁系,干打渔的生意。
确实有人说过黑泽家不全是种地的。莲淡淡笑了笑:是这样啊......我为什么从来没见过你......
您是莲少爷吧?
嗯......
那个男人的脸有些发红:您确实没见过我,我的脑子......有点毛病,从小就不是很清醒。不过不久之前,很多人在您的家外面看热闹的时候,我也去了。
是吗?莲心不在焉地应付了一句。
但是良太的脸反而更红了:您可能不知道,我看到您的时候......好象......很高兴,父亲说,我从来没有对他那么清楚地描述过一个人,我好象......聪明了一点点。莲少爷,那个......我可以常常去看您吗?我......我可以捉到最好的鱼给您送去......如果您喜欢吃的话......
莲低下头,看着他倒印在沙地上的影子,眼睛里忽然酸涩起来。
良太看着他的样子,好像有些不知所措,脸上露出窘迫的表情:嗯,莲少爷,我想......我只是想,您不介意的话,可以做、做我的朋友吗?
是这样啊......莲一面笑着,一面任由泪水再次掉落,那么黑泽君,你愿意保护我吗?
--完--
[补充狗狗资料]
雪女传说:据说在公元十六世纪的战国时代,(山形,青森,岩手县)已有雪女的故事流传,时于冬季时份,一般农家因天气太冷不能耕作,便到森林狩猎。当有大风雪的时侯便会使猎人迷路,在饥寒交迫,昏昏欲睡的时侯,便有一位美丽女子(雪女)出现,把猎人救回山中小屋。当猎人醒过来后,有些猎人见色心起,想污辱那女子时便被她冰封,于几天后其他猎人便发现那人尸体。有些猎人比较正直,便对那女子感恩,那女子便会说出她便是雪女,但她要猎人保守见到她的秘密,如果向其他人说出,便会死于非命,但一般人又怎能保守秘密呢,当猎人说出秘密后也真的死于非命,所以便有雪女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