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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回·大和文华馆与中野美术馆

作者:日-森见登美彦/译者:吴曦 当前章节:27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4:51

我有一根爱用的“手杖”。

有位名叫本多静六的林业学博士,据说他每次去海外考察时,都会带上一根印有刻度的手杖。用它就能迅速测量一切物体的大小并写进笔记本,回国之后,那些数据就在学问与事业上大放异彩。阅读博士的书籍时,“印有刻度的手杖”这一充满专业精神的发明令我心驰神往。

我倒是没什么专业精神,但切实感受到了随身携带这根手杖的重要性。

是否让我想写小说——便是我这根手杖测量的标准。

读书时也好,出门走走也好,外出旅行也好,与人见面聊天也好,脑海中的手杖随时与我同在。这是我从初中时就养成的习惯,与我身为“专业小说家”的职业意识并无关系。于是我从过去就用自己的手杖测量过一切事物,将森罗万象归类为“想写成小说的东西”和“写不了小说的东西”。

在欣赏绘画等艺术作品时也会用同一根手杖。把艺术价值放到一边,“想不想写成小说?”对我来说才是最有用的判断基准。

对我这种人来说,比起作品本身来,邂逅作品时的情状才是最重要的。

譬如说去年我去了萨尔瓦多·达利的展览,前年去了勒内·马格里特的展览,很遗憾,二者都没让我兴奋起来。马格里特本是我喜爱的画家,我获得幻想小说大奖的小说《太阳之塔》的参赛原稿标题就曾是《太阳之塔/比利牛斯城堡》,而“比利牛斯城堡”就是借用了马格里特的作品名。即便如此,展览还是让我大失所望。展品太多了,而参观者也太多了。我心里明白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可被人潮推挤着参观作品还是太难受了。我被“不得不看”的义务感强推着,到最后,展品在我眼中都仿佛成了赝品。这种状态下,根本就刺激不了我的妄想力,我的手杖毫无用武之地。

于是我只得低声抱怨:

“啊,好想去大和文华馆。”

大和文华馆坐落于近铁电车学园前站步行约十分钟的闲静住宅区内。据说是在昭和三十五年(1960年),为纪念近铁创设五十周年而建造的。

美术馆由吉田五十八设计。馆区内有梅林,还有四季的各色花卉。到“梅花该开了”的时节,我便会与妻子一同去观赏,到“紫阳花该开了”的时节,我们会再去一趟。从美术馆的露台还能俯瞰馆区东面的“蛙股池”。有一种学说认为这个池塘就是《日本书纪》中所记载的“日本最古老的贮水池”。这种夸大其词的传说很有奈良的风格,真伪难辨,不过坐在展厅的沙发上眺望池塘对面云雾朦胧的若草山,会让人信以为真。

大和文华馆是“让我想写小说”的美术馆。

走在正门通往展厅的走廊上,总觉得误闯了某个神秘场所。很少有人在平日午后造访此地,会安静得让人出神。为那份寂静更添几分色彩的就是正方形展厅中央的小小中庭。难以形容那是多么不可思议。那是一片酷似玻璃水缸的空间,淡淡的光柱从天而降,照射在稀疏的青竹丛上。仿佛是把“奈良的静寂”都凝缩在了这片空间中。

正方形展厅的四边是展示空间,展品不怎么多。可是对我这种人来说是件大好事。我不必被“这个那个都必须看”的义务感所驱使,能够一件一件地细细凝视,探究“这到底是什么”。每当有新主题,展品就会变一次,不光有山水画挂轴与屏风图,还有来自中国或朝鲜半岛的陶瓷器、金属工艺品等等,不少都是平日难得一见之物。它们都犹如“天狗的道具”一样精致华美。

我想起曾独自参观过富冈铁斋的展览。

我不太熟悉铁斋这个人,但不影响它成为一场令我心潮澎湃的展览。铁斋作品不论是文章还是绘画都黑魆魆的,就像一块块粗糙的岩石,反倒平添了几分可爱。其中有大腹便便的钟馗像、作为礼品收到的伊势虾简笔图、粗犷岩山耸立的山水画,都像是从天狗的橱柜里偷来的珍品。让我印象尤深的是一幅“宝珠图”。他像一笔画一样勾出一个个小圈,在旁边还添了句“请君一赏,弁财天赐,日增福德,如意宝珠”。画的本应是尊贵的宝物,可看多久都不觉得尊贵,倒是有些猫腻,这才是最棒的。

去年春天我与妻子一同来赏梅,停在梅枝上的莺儿吱吱鸣叫,俨然是花札上的情景。当天见到了一件有趣的展品,是清朝时期的台湾征讨图。那是一幅有着山水画技法的铜版画。射击城塞的大炮冒着滚滚浓烟,图中的台湾犹如中世纪欧洲的一角。

如此这般,大和文华馆成了我近几年时常光顾的地方。每次去必定能捡拾到故事的只鳞片爪回家。那些只鳞片爪是否要写出来已经是小问题,故事碎片能让我欢欣雀跃才是至关重要的。展出的艺术品价值固然很高,但我更愿意归功于“大和文华馆”的独特空间,里面一定蕴含着某种魔力。

对了,大和文华馆旁边不远处还有个叫“中野博物馆”的小楼。

我从很早以前就注意到它了,在大和文华馆中散步时,就能看到它坐落于池塘对面。然而它的开馆时间有限,搞不懂是什么美术馆。我是个懒人,不急着解决这个谜团。从东京搬回奈良五年多以后,才漫不经心地从它门前路过。

然而就在去年的十月六日——

那天上午,我做完了《夜行》这本小说的校样最终确认,刚发出快递。这种情形下,身边总洋溢着难以言喻的如释重负。

恰巧又是秋高气爽的日子,我与妻子一起去了大和文华馆,可惜碰到了休馆。正当我心想“该怎么办”的时候,脑海中浮现出了一次都没进过的中野美术馆。我们从住宅区的一角转弯,往美术馆走去,恰巧在办秋季展。

中野美术馆是一栋独具大正、昭和风情的建筑物,二楼有西洋画的展厅,地下有日本画的展厅。通往地下室的楼梯直面着一扇明亮的大窗户,能够望见池塘对面大和文华馆的松林。看画的时候,来客只有我们夫妻俩,在这里也能感受到奈良的静寂。

在馆内欣赏了一圈之后,我打心底感到了惊讶。

《夜行》这本小说里有个叫岸田道生的画家,画了一系列题为“夜行”的铜版画。“岸田”的姓氏来自岸田刘生,而铜版画《夜行》的意象基于长谷川洁的作品。因为学生时期我曾在京都的国立近代美术馆欣赏过长谷川洁的作品,留下了深刻印象。再多说几句吧,《夜行》之前出版的《有顶天家族:二代目归来》中有个叫菖蒲池画伯的角色,他是以熊谷守一为原型的。

那日的探访才让我第一次知晓,中野美术馆的藏品主要是以大正时代为中心的近代画家作品,连岸田刘生、长谷川洁、熊谷守一的作品也都包括在内。

这几年来,我写着《有顶天家族》与《夜行》这两本小说,多次路过中野美术馆门前,却压根儿没想到馆中收藏有他们的作品。若说纯粹是我无知也就算了,偏偏是在《夜行》最终确认结束的当天下午发现的,就犹如发现了一条连接日常世界与故事世界的“秘密通道”。这座美术馆中或许也蕴藏着某种魔力。

于是,中野美术馆与大和文华馆一同成为我心仪的美术馆。

要是你来到了奈良,请务必去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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