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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回·高山竹林园

作者:日-森见登美彦/译者:吴曦 当前章节:1514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4:51

我将至今以来的个人奈良细道之旅都追溯了一遍。

在这一系列或许更该叫《2017年近邻之旅》的文章即将收尾之际,我并没有准备什么厉害的隐藏地点,遵照我一贯飘忽不定的作风,我选择向大家介绍“高山竹林园”。

从近铁京阪奈线的学研北生驹站出发,乘坐出租车沿着富雄川上行约三公里,就能到达“茶筅[3]之乡”高山。沿河是一片片水田,还散布着一些上了年纪的瓦片顶房屋。高山这片土地是连接大阪、京都、奈良的交通要害,据说古时候还建了城池。

这里制作茶筅的历史据说可以追溯到距今五百年前。相传当时的高山城主之弟宗砌受一位爱好茶道的和尚村田珠光所托,才创始出了茶筅的制作工艺,后来此地的茶筅师皆为一子单传。然而到了战后,技术不得不被公开,连竹林园的资料馆都能欣赏到实际演示了。不过高山作为茶筅工艺的重镇地位从来没变过。

想制作好的茶筅,需要好的竹子,还必须把竹子处理到便于加工的状态。大家看一看实物就会明白,茶筅的须是非常纤细的,并非随便从竹林中砍几根回来削几下就能做出来的。因此,在高山有着自古传承的“竹材处理技术”,因此除了茶筅之外,他们还制造茶勺、茶艺道具、编织针等产品。高山竹林园也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应运而生的。

远道而来奈良的观光客恐怕几乎不会去参观高山竹林园。对茶道有所心得的人暂且不提,那些去了东大寺或奈良公园等观光胜地的人想要顺道游览的话,路程也太远,有诸多不便。

我已经记不清头次造访竹林园是何时了。

大概是初中时候与家人一起去的吧。我只隐隐约约记得在竹林园旁的竹制品店里买了支蝉造型的小笛子。

后来我又去高山竹林园参观了好几次。有几次是坐父亲的顺风车去的,大学时做文化人类学专题的社会实践也曾采访过茶筅师与乡土史学家。

最后一次探访竹林园是在七年前,因为某小说杂志的企划而前去取材。当时的我打算写一篇以《竹取物语》为题材的小说,于是觉得该去一趟高山竹林园。我与诸位编辑参观了园内,拍了宣传照,还在资料馆庭院的茶室中体验了茶道,坐在面向庭院的檐廊上喝了抹茶。季节是早春,一个连鹿儿都困倦的闲适日子,四下寂静无声。

“真是个好地方啊。”

坐在我身旁的责任编辑已经陶醉于这片宁静。

我大概就是在那一天想出“奈良的静寂”这个词的。

五月末,我与妻子一起去了高山竹林园。

竹林园内的资料馆中展示有形形色色的竹制品,还有制作茶筅的实际演示空间。另外还有西大寺大茶盛用的巨大茶筅和挠痒耙那么大的茶勺。因为是星期一上午去的,在资料馆中闲逛的只有我们俩。

我们出了资料馆后,走在穿越竹林的小径上。

初夏的阳光洒在四周,竹林中响起清爽的风声,还能听见莺鸟的啼叫。到处都有簇生的竹笋。走在前面的妻子忽地停下了脚步,倾斜阳伞朝竹林间张望。原来那里立着一块刻有万叶歌的灰色大岩石。

“思妻难耐,翻越生驹山而来。”

就是如此质朴的一首诗。

仔细想来,我在小学时就发觉了竹林的魅力,是从大阪搬到奈良以后的事。当时我住在高地的新兴住宅区,在住宅区与富雄川沿岸就镇区的交界处就到处能见到竹林。踏进其中体味一番静寂,就能感受到竹林的神秘之处。竹林深处是否通往某个异世界呢——我认为这种奇妙的感觉至今与我“写小说”的行为有着明确的联系。

去年我接下了《竹取物语》现代文翻译的工作,与身份不详的作者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他大概也是一个被竹林的神秘氛围所征服的男人吧。他一定万分烦恼,不知该如何书写竹林的魅力。而某一天晚上,他看到青翠的竹子沐浴月光闪闪发亮的样子,终于茅塞顿开。竹林的深处一定通往月亮!而经由神圣通道降临地表的必然是一位绝世美女!

我满心期待,以为与妻子一同去高山竹林园,就能寻找到某些可写的素材。然而我们只是边走边嘀咕:“真好啊。”“是啊,真好啊。”“真安静。”“是啊,真安静。”就像一对老年夫妻一样。没发生任何值得详述的事情,变成了一场单纯的竹林约会。

“这个地方不错。我喜欢!”妻子说。

我们如此在竹林中东望西望了一会儿,来到了一片叫“细语广场”的地方。放眼望去空无一人。地表干涸荒凉,令人联想到月球表面。

去年我在进行《竹取物语》现代文翻译的时候,每晚都会眺望从奈良盆地升起的月亮,便认为《竹取物语》一定就发生在奈良。不过这根本毫无根据。在我心目中,竹林是属于奈良的,山与月也属于奈良,所以《竹取物语》便是奈良的物语,仅此而已。这反正只是个人的空想,那么就把辉夜姬曾生活的地点定在高山竹林园好了。“其实辉夜姬是从高山的竹子里生出来的。”听到我这么说,妻子大吃一惊道:“是真的吗?”

我时不时就会这样骗骗妻子。

“其实是骗你的……”

“我还以为是真的呢……原来是骗人啊。我上当了。”

接着我们在广场一角的长椅上坐下,侧耳倾听。周遭无比宁静,宁静到我们夫妻俩都快蒸发到空气中了。

这份奈良的静寂笼罩着我们夫妻的日常生活。而同样的静寂也存在于生驹山宝山寺院中,存在于清晨的西大寺院中,还存在于午后的大和文华馆与志贺直哉故居中。并且,这份静寂又藏在竹林最深处,与夜空中的明月连通。

这份静寂就是我心目中的奈良。

刚从东京撤退回来的那阵子,我在享受这份静寂的同时,又倍感不安。我们人生中的时间仿佛停顿了下来,有一种被尘世所抛弃的感觉。然而现在已经认为“这也无可奈何”。

我会不会也产生危机感,终有一天像志贺直哉一样离开奈良呢?不过,我可不是志贺老师那种禁欲主义的人,我的人生也许在虚度光阴中就宣告完结了。这《万叶集》的渊源之地流淌着《古事记》规模的雄伟时间线,我们的人生顶多算是“某个夏天的回忆”而已吧——当然,还是必须得守住俗世的截稿日期。

于是我站了起来。

“差不多该回家了。截稿日快到了。”

“真是场很棒的约会。”妻子说着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祝你能写出最好的随笔。南无阿弥陀佛。”

(《小说新潮》2017年3月号~7月号)

[1]日本人认为泡茶时,有茶叶梗在水面上直立是幸运的兆头。——译者注。

[2]白桦派指大正时期围绕同人杂志《白桦》进行创作的文学家派别。——译者注。

[3]茶筅是茶道中搅拌茶粉用的圆形刷帚。——译者注。

5 登美彦的日常

这里收集的是没法儿归入其他章节的文章。

“日常”是一个很好用却又不可思议的词。我们经常会漫不经心地将“日常”与“非日常”拿来对比,可它们的区别并没有那么泾渭分明。收录在本书中的文章大都与登美彦的私人生活有关,称得上“日常”,然而创作随笔的时候又追求别出心裁,从这层意义上来说,恐怕还是“非日常”。

恬不知耻

引起羞耻的对象因人而异,千差万别。有的男人在美丽的少女面前突然露出下体都丝毫不觉得羞耻,甚至还沾沾自喜。而有人在便利店买肉包子想要拒绝换购的芥末酱都倍感羞涩,甚至接近窒息。

我朋友的妹妹是个听到“把儿”[1]这个词,脸颊便会羞得染上一层玫瑰色的可爱女孩。像“门把儿”这种寡廉鲜耻的词,她撕破嘴都说不出来。我的朋友中有个叫“信弘”[2]的男生,他将一辈子背负着“把儿”活下去,会有何想法呢?不过他本人总不至于会认为“把儿”很羞人吧,因此“把儿”大可安居在他的名字上。可是信弘又会因为别的事情而羞涩万分。

观察这些“羞耻”的差别,令我感到相当意味深长。世上到处都散布着这种别扭的可耻之处,每个人都各自怀着只属于自己的羞耻感在世间行走,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可爱极了。会害羞的人大抵都很可爱,而会害羞的少女就可爱到无话可说了。

可最关键的是我自己,很遗憾,没有一件事能让我感到羞耻。我曾和男人一起去看过清水寺的灯光秀,实在太过凄惨,我们俩抽抽搭搭地哭了一场。我把本上真奈美和松浦亚弥摆在天平两端,有一段时间认真烦恼过究竟要向谁宣誓忠诚。我想向某个女生搭讪的野心未能达成,就在百万遍十字路口来回徘徊,浪费掉一整天。第一次牵住女朋友的手后狂喜万分,用“牵手了”这句话填满过日记本的一整页。甚至给女朋友送过太阳能电池驱动的招财猫而迎来分手危机。到最后,还把大学生活的种种糗事写成小说,赢得了荣誉。亲朋好友前来祝贺我出书时,会巧妙地避开书中所写内容,据说父亲公司里的熟人还用一副我懂你的表情安慰说:“你也挺不容易的。”不过,这其中任何一件事都绝对绝对不足以让我感到羞愧。

我也想偷偷地为各种事情而羞耻,我也想躲在电线杆后面可爱地涨红脸,我也想双手捂脸躲进厕所。我还想在充分品尝这新鲜的羞耻滋味后,变成更加更加受万人追捧又俏皮机灵的优雅帅哥。

(《小说新潮》2005年2月号)

[1]日语外来语“把手(ノブ)”的英文knob在俗语中有生殖器的含义。——译者注。

[2]“信弘”的日语发音为Nobuhiro,前两个音节与“把手”相同。——译者注。

京都与我

我至今已在京都生活过六个春秋,说我对京都的恨比别人更多一倍也不为过。经过校园生活的四季辗转,我发现没有比京都更让人火大的城市了。

首先是春天。大街上挤满了新生,他们都梦想着体验地表上压根儿不存在的玫瑰色校园生活,他们在盛开的樱花树下痛饮还没喝惯的酒,然后诚惶诚恐地把刚装进胃袋的东西返还给鸭川河滩。那你们从一开始就别喝啊。刚进大学没几天,就早早地为不纯异性交往而神魂颠倒,丝毫没有一点羞耻心。为了逃离这场闹剧,我不得已在一家家旧书店间穿梭,结果还没好好学习就迎来了夏天。

朋友们明知我要钻研学业,还要把我拖去祇园祭。真的去了却是人挤人,害得我眼前发黑。想要一睹黄昏中的花车彩灯,或是回头寻找人潮中一闪而过的浴衣倩影,都需要极其强韧的精神力。八月热得像地狱里的锅炉一样,在宿舍读书打了个盹就差点把我热死。除了喝几口冰凉的气泡果汁就无计可施了。强拖着身体从炎热中逃离,去祇园会馆乘凉又顺便看部电影,天就黑了。半夜里也热得睡不着,只好去南禅寺搞试胆大会。五山送火的时候,总想给“大”字添一画,害得我静不下心。这哪儿能好好学习啊?

跟着新生们继续瞎胡闹,回过神来已经到了秋天。刚喘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学习,冬将军就立即上京了。为了抵御严寒,我钻进了被窝中,刚下定决心用功念书,却在暖意中沉沉睡去。这倒是挺舒服的。醒着的时候必定有狐朋狗友纷至沓来,为驱寒而饮酒吃火锅。若是下雪,法然院、银阁寺与哲学之道都漂亮极了,害我欢喜得静不下心。这根本不是做学问的好时候。

天气好不容易转暖,我心想总算能专心学习一阵了,却未承想樱花怒放的春季又来了。满心希望的新生又来了。一整年都没有可以专心钻研的间隙。

于是,本应勤学苦练的大学生活彻底打了水漂。非但没能专心学习,还迫于无奈畅享了愉快又意味深长的时光,到最后,写的小说还出版成书。我现在这副德行,全都得怪京都。对学问抱有青云之志的年轻人们,万万不要踏足京都啊,否则你们就会像我这样,被欢愉所荼毒,压根儿无心学习。况且,一旦要离开京都之时,只叫人难舍难分。得不偿失也要有个限度啊。

(《朝日新闻》京都版早报 2004年7月16日)

四叠半中虚伪的孤高

我上学时住了六年的四叠半宿舍“仕伏公寓”位于京都市左京区的北白川。它的东边是栋小楼,院子里有棵大樱花树,是房东的住处。她是个优雅的老奶奶,每个月末去交租金时,她会在账本上盖章,再奖励我一罐咖啡。

由于没有浴室,我去公共澡堂洗澡。洗衣机、煤气灶、厕所都是公用的。房间里有个水槽,我却在那里放了电热器。夏天热得跟地狱似的,冬天就算开了电暖器,席子也永远冰冰凉。在四叠半公寓中摆上三个书架和一台电视机之后,剩下的空间只够勉强塞下一床被褥。当有十个客人来玩的时候,杂物能在书桌上架起高台,所有人都只能正坐,全身不得动弹,面面相觑。公寓中的居民也是各色各样,有只穿一条底裤出来洗衣服的男人,有半夜莫名其妙反复尖叫的男人,二楼的最深处还住着些毕不了业的医学生。来自中国大陆的留学生也很多。我明明是住在四叠半这一日本传统房型中,日常耳闻的却净是外语。除了这些居民外,我还得把每晚趴在厕所玻璃窗固定位置的壁虎情侣加上去。

大学生协会介绍了这个地方,我与父亲一同前来时,就被它的简陋不堪惊到了。由于我没见过其他住处,心里想着“就这副样子吗”一边答应了下来。房租是两万日元。三十年前曾在京都求学的父亲似乎认为“这没啥好挑剔的”。如今回想起来,我仍旧觉得它对学生来说已经足够了,只有母亲认为“应该找个更干净点的地方”。

我其实只要做份兼职就可以搬出去了。家里有给我寄生活费,也并非穷到喘不过气。我纯粹就是怕麻烦。“学生时期该做些什么呢?”听到我这个问题,当时还健在的祖父回答说:“读书吧。”母亲说:“有空打工还不如用功学习。”听了他们的话,我断定无须非得去兼职来扩张四叠半生活,便蛰居在宿舍中。不过我也并没有奋不顾身地读书学习。我取得了毕业所需的学分,可那与学习又是两回事。我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总之是做过许多事情。没有比被自己喜爱的书本包围并营造出一种虚伪的孤高更愉快的事了。

住着住着,宿舍里的居民越来越少。即便房租减到了一万四千日元,还是住不满人。深夜尖叫的邻居被遣送回乡了。在怕麻烦不肯搬的过程中,不知不觉我已经成了住得最久的住户。

没头没脑飞得越高,着陆就越困难。到了该跟校园生活做个了断的时候,我向现实的着陆遭遇了失败,摔了个踉跄。我不再去大学上课,而是为前途闷闷不乐,挣扎着寻求一条活路。我也是在那时候明白了邻居在深夜尖叫的心情。父母拿我没辙,我也拿自己没辙。尽管有留恋学生时代的念想,我还是不想重蹈空白一整年的覆辙。我能从漫无目的的四叠半彷徨中脱离出来,是多亏了从天而降的幸运与身边之人的怜悯。

我进了研究生院并确定就职之后,写的小说也出版了。同一时间,原本的宿舍楼确定将改造成某大学的宿舍。容纳了我六年来一切的四叠半公寓简直混沌到了极点,搬家的时候真是发自内心地憎恨“壁橱”这一概念的存在。我学生时代的主战场——让我感到那样广阔无垠的四叠半公寓,在搬走了书本和家具之后,又变回了禁闭室一般的荒凉与窄小。

搬家前几天,房东为庆祝我的小说出版,送来了大德屋的红米饭与油豆腐寿司。

“你搬了家就当换个心情,再交个女朋友吧。那样你的胡思乱想也能快活一点。”她温和地劝导我。

(《朝日新闻》早报 2007年1月4日)

领悟茄子

我曾有一次变成过茄子。

然后我领悟到了,茄子真的不错。

为了拉近职场关系,公司举办了保龄球大赛,并决定在几天后举办庆功会。经常与我一起吃午饭的恩田前辈负责安排那次活动,看来会相当热闹。我对保龄球没什么兴趣,况且也没时间,就没参加大赛。

“至少来庆功会露个脸吧。”恩田前辈下了死命令,“而且,你没来打保龄球,必须作为茄子来参加。”

另一个部门有位T先生,他那儿有一套茄子的布偶装,说让我把它借来。我不明白为什么T先生会自备一套茄子的布偶装,更不明白没玩保龄球就非得变成茄子的道理。明明还有很多没参加保龄球大赛的人,为什么偏偏是我?

再说了,庆功会也好,婚宴的第二摊也好,我很怕应付这种派对场合。我不够机灵,没法儿找到自己的容身之处,在抢椅子游戏中必定是坐不上的那个。很多人聚在一起,各自谈论不休的时候,我却找不到聊天的对象,总是孤零零的。我极其厌恶那种无地自容的感觉。我独自窝在房间里一整天都从未感到寂寞,可当我被众人包围而无所适从的时候,就会从心底发问:“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为什么我必须受着这种折磨活下去呢,诸位!”

过去我好像听谁说过宫本武藏的名言“只参加自己有胜算的战斗就行了”。要是在本就没胜算的战场上打扮成“茄子”,岂不是更没胜算了?究竟有谁会来跟打扮成茄子的二十八岁男子打招呼呢?如果是我,一定不会理他。我痛苦地想:大家围绕着一只瘆人的大茄子只剩下尴尬的沉默,隔阂一定会越来越深的。

不过细细想来和平时也差不多嘛。我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于是我下定决心打扮成茄子。

当天,我在会场隔壁的包厢里变身成茄子。由于形状终究是只茄子,一点都不灵巧。肚子的部分凸起了一大块,不方便跟少女来个拥抱。从上面的孔洞还能略微窥见我的脸,实在有点猥琐。季节正值盛夏,刚穿上身额头就冒汗了。我一头油汗看着镜中穿成茄子的自己,不禁愣住:这太毛骨悚然了,深闺中的千金大小姐看到了一定会赤着脚逃跑。这可完蛋了,我心想。我原本心存一丝期待:“万一呢?”就连这也化为乌有了。

我找不到机会单独进入会场,只得搭上了偶然路过的同事。在他的帮助下,我总算踏进了会场。

那里是一个与平日截然不同的世界。

我不是森见,而是茄子。人们把我当成茄子,我作为茄子来待人接物。

于是,本来恐怕会敬而远之的对象都能轻松靠近了。我一点脑筋都不动,就能轻易钻进对方的怀中。“毕竟我只是一只茄子。”脑海中不由得冒出这句话来。一想到我的行动皆为茄子的演技,不管多么丢人现眼都说得过去。

成为茄子的我就算不与任何人说话,就算纯粹只是傻站着,也能融入集体中去。这可是冲击性的大发现。我只被赋予了茄子的职责。我没必要为寻找聊天的切入口而努力,也没必要陷入尴尬的沉默了。只要敷衍地摆出茄子的表情,不管我是一个人发愣还是在墙边摇屁股跳舞,一切都会被允许。

只是存在就会被认可——我身边也曾有过那样一个世界。

于是,我满足于当一个茄子,在平时本应坐立难安的会场中徜徉着,轻松地聊天,轻松地舞动,轻松地发呆。

每一个曾被无所适从感折磨过的人,都应该变成茄子。

如果顺利的话,仅仅是做个茄子就能让你轻松突破多重障碍,甚至可能与意中人搭上话。要是还能成就恋情更是要高呼万万岁了。剩下的问题就是对方爱上的是茄子还是你了。不过,这些问题根本无关紧要啦。

一切都是多亏了茄子。当我难以忍耐酷热,从茄子变回人类的瞬间,我再度失去了容身之处,感到尴尬,早早地逃出了会场。

自那以后,我还没有变成茄子的机会。

不过直到现在,那种诡异的诱惑依然勾引着我。

当我想启程去山的另一边那个没有尴尬的沉默、没有孤立,与谁都能轻松畅谈的美妙茄子世界时,请不要挽留我。永别了。

(PANDORA 2008年冬季号)

春眠晓日记

(上)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危险地带的陷阱

有句美妙的诗句叫“春眠不觉晓”。我喜爱呼呼大睡到不觉晓的地步,却很讨厌“春天”。

为什么呢?

因为春天太坏心眼了。

每到春天,我就会不由自主地燃起一股上进心。初中时曾开始认真听广播里的《基础英语》,大学时曾经因读过杉田玄白的《兰学事始》而决心勤奋向学,认真地去上课,为锻炼身体而一大早去攀登大文字山。

春天有一种魔力。一种让人想“成为更好的自己”的魔力。“再多学点东西吧”“再多积累些经验吧”“与女孩再亲近些吧”,这些绝非坏事。啊,即便如此,春天还是会冷酷地背叛我们,扬长而去。

看呀,明明已经下了那样了不起的决心,《基础英语》的课本还是因为太久没碰而积了灰,大学课程的出勤数还是不够。《兰学事始》消失到哪里去了呢?别说清晨去爬山了,就连离开被窝都已是个沉重的负担。

这样的悲哀与苦闷,至今已经重复过多少次了呢?爱捉弄人的春天撩拨起我们的上进心,让我们梦见未来的模样,转头就把它们击碎。

春天与正月堪比双璧,乃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多发地带”。我们可不能在这种危险地带开始办重要的事情。即便每个人都必须开拓他的新天地,也没必要太过心急。正因为是春天,我才想做个抑制住火热上进心,投身于春眠中的人。

然后,在春天离去的时候,当被春天欺骗的人们无奈地讨论因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而逝去的梦想时,在这不上不下的时间点,选择一个“没必要从今天开始吧”的日子开始你的事业吧。比如说五月中旬啦,刚入梅的那几天啦,盂兰盆节过后啦。我只觉得那样才更容易成功。

今年我就制订了这样的计划,打算好好学一次英语。

当我决定要写篇关于春天的文章时,我首先不自量力地挑了个宏伟的主题来写。然而正因为我这份雄心壮志,春天才大显神通,让我的文章变得虎头蛇尾,正中它的下怀。

结果我写出了春眠间隙中灵光一闪的这段文字。并不是因为我没志气。想要跳得高,必须蹲得低。

但说句实话,我更想成为一个热爱春天的人。

春眠春眠。

(中)交友百人……做不到啊

我从春眠的床铺向大家问好。

提到春天就会想到开学典礼。提到开学典礼,就会想到那句——“能交到一百个朋友吗?”

那是多么残酷的任务啊。人根本不需要一百个朋友。

据说有人为了强行交到一百个朋友而疲劳困顿,最终迷失自己,结果踏上了朝圣之旅。反过来说,我还认识一个人,他为了在教室中确立自己的“角色”,每天自带一个铝皮饭盒,从中取出水果,默不作声地吃。角色倒是确立起来了,但谁都对他退避三舍,不敢靠近。一旦较上劲又会矫枉过正。

刚上大学那阵子,我孤零零的。我过上了午休时间去山上的神社里一个人吃三明治的孤寂生活。明知如此,我还是不去找人搭话,自己也干着急。春天是每个人寻找心安之处的放浪季节,实在让我难熬,所以我才讨厌春天。

我是个怕生到“讨厌所有陌生人”的人。我幼时是个支持“性善论”,遇到吓人的叔叔也不介意与他交谈的天使般的孩子。然而随着年纪增长,自我意识逐渐过剩,反倒变得不敢与陌生人搭话了。

如此怕生的我找到的安身之处是个名称稍稍可怕的俱乐部——步枪射击部。或许是这门竞技太过冷门,跟我一起加入的人也都很古怪。最关键的是,大家都怕生得很。简直是怕生VS怕生。你或许会想说“少故弄玄虚了”,可我们在迎新会上没能打成一片,直到夏季合宿真正吃上一锅饭为止,都只是新生间默不作声地大眼瞪小眼。初次见面是四月,正经说上话已经是八月了。

而现在回首,他们却成为我在大学时交到的最棒的朋友。

在我看来,春季的邂逅皆为虚妄。不得强求。

像我这样强烈怕生的年轻人啊,建议你们去怕生的怪人所聚集的地方去,然后试着和他们吃同一锅饭吧。春天的魔力会让我们心焦,驱使我们去往阳光普照、聚拢大批人群的地方去。绝不能上当受骗。去一个怕生者不多不少的地方,默默地熬过春天吧。这并不是没志气。我只是觉得,比起在过于耀眼的地方无所适从、迷失自己,这样的生活反倒有益得多。

当然了,假如你觉得“我才不要那样畏葸不前”或者“我最喜欢与人交往了”,也敬请自由驰骋。

(下)新绿!我的人生无怨无悔

大家好啊。

我太过沉湎于春眠,连脸都睡得更软了。

樱花也谢了。我松了一口气。

樱花这个东西,从它盛开的那一刻起,人就会想:何时花落?已经落了吗?正在飘落吗?快飘落啦!唉,花落了。它会让人心神不宁一整周。樱花那盛大的“落英美景”的确美不胜收,但盯着看就会被吸走精气。这总让我不知所措。

看到樱花,我就会想“总有一天自己也会凋零吧”。樱花凋零我管不着,可自己凋零就不怎么开心了。想太多就倍感凄凉,这时候我会吃三个樱饼然后睡觉。樱饼就是专用来排解落樱凄凉之感的东西。

靠着樱饼和春眠熬过樱花季之后,等着我的是新绿。

譬如说你坐在去上班的巴士上,透过车窗不经意向外望去,一成不变的景致让人觉得无趣。然而不久之后,总觉得迎来了一个明朗的清晨。

抬头一看,行道树也好,路边的杂草也好,远处的山峦也好,都染上了鲜绿色,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我会想:“新绿来了!”接着连我都精神饱满起来。

树叶青翠得仿佛咬一口就有清水喷涌出来。

很美味的样子。

不愿去赏花的我,倒是愿意出门欣赏新绿。

看着樱花,我整个人就会阴暗起来。“唉,我也会凋零的。”想到这里,我就怕极了花落的时刻。然而,当自己被茁壮成长的新绿所包围时,就会觉得:“就算在此时此地绝命,我的人生也无怨无悔!”

当然,我还有想做的事,死了未必不后悔。但是在新绿之中会忘却这一切。望着太过于美丽的新绿,我甚至曾被喜悦的泪水湿了眼眶。实在不可思议。

与樱花不同,新绿散去之时的景象可不美。它会渐渐失去光彩,到初夏便蔫了下去。但那样也好。我仍旧喜欢那些叶片。

随着新绿的季节来到,我一春天的犹豫会一点点消散。那不再是耽于春眠的时候了。我会从春眠的床铺中爬出,把软趴趴的被褥晾出去,大开门户,去那满溢着翠绿的地方,然后心想:我的人生无怨无悔!

如是这般,春眠晓日记至此搁笔。

祝各位春日安康。

脱靶的故事

假如这世上没有步枪射击这东西,我也不会成为小说家。

我的人生与步枪射击之间的关系就是这么深厚,然而我这忘恩负义的家伙却并不是个很投入的“射手”。

并非因为如今已引退而丢了干劲,而是我隶属于京都大学步枪射击部的时候就欠缺热情。哪怕这是体育类社团,我也坚决与社团活动拉开一定距离,企图获得“魂之幽灵部员”的美名。那个名叫森见的男人是个仅在比赛时才不知从何方悠然降临的浪人射手,眨眼间就向十五米开外的靶子击出六十发铅弹,人们还未回过神来,下一个瞬间,他已经收起爱用的Hammerli,往青少年野外活动中心那边走远了。据说他那流露哀愁的背影,总沐浴着后辈们向往的炽热视线——以上是我拼尽全力美化之后写出的一派胡言,千万不能相信。顺带一提“Hammerli”是我所用步枪的制造商名称。

要说实际情况的话,我只是个压根儿不练习的废物部员。仅此而已。

不练习就去比赛的人,绝对拿不了高分。在任何竞技中都不例外。听到“射击”这个词,让人总觉得能靠天赋之才或是小聪明来蒙混过关。我正是因为抱有那种天真的妄想,才让珍贵的大学四年打了水漂。

步枪射击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这句谚语不管用的、巧妙谋划的、冷血无情的竞技运动。冷血无情换言之就是很公平。

说到底,我究竟为什么选择了步枪射击呢?

最大的原因是:步枪射击这种竞技相比其他竞技是冷门中的冷门,几乎所有人都是从大学才开始接触。我是这么想的——既然其他人也是从大学入学开始,那大家的起点都是相同的。我就有充分的机会取胜。况且终究是一个人射击,不会有团体竞技那种团队协作问题。再说了,普通的运动必须活动身体,步枪射击就没必要跑来跑去,甚至连走都不需要。这是一种“只要站着”的竞技,追求的目标也与普通运动背道而驰。那么,我这种不擅长普通运动的人,是不是反倒能发挥出才华呢?瞧瞧我们的英雄——野比大雄吧。论身无长物,无人能出其右,他简直就是“缺点百货大厦”。而他除了翻花绳之外,最强悍的武器不就是射击吗?只有在这一领域,才能找到属于我的光辉未来!

我满心期待着自己成为“备受期待的新星”,受到步枪界的热烈追捧。

从结论而言,步枪界没有任何一个人期待过我。我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是天才。我又意识到步枪射击意外地是一种艰深、痛苦的竞技。我意识到枪口会出乎意料地摇晃。我大失所望,毅力走了样,丧失了干劲。说白了,我毫无辩解的余地,责任纯粹在我自身,步枪射击这一竞技运动毫无问题。

京都大学北区农学部操场东北角有个类似小鸡饲养屋的地方,不注意就会看漏它。谁都不会想到有人在那种地方练步枪,而那就是步枪射击部的射击场。希望大家不要误会,我们不可能在闲静的住宅区旁边乒乒地打火药步枪。大学校园射击场能用的仅限于气步枪。一年级先从气步枪入门,对枪术有所钻研的人从二年级开始就能用装载少量火药的小口径步枪,以上是基本流程。气步枪每一次都需要驱动枪身中的气泵来压缩空气,并安装接近BB弹的小铅弹来射击。而小口径步枪是装火药的,是所谓的“真枪”。顺带一提我升上二年级的时候已经看透自己没有射击的才能,面对既麻烦又危险的小口径步枪,无论在精神上还是财政上都无力去尝试了。

新成员首先要拜某个三年级学生为师,接受他的入门辅导。这种师徒关系将持续到秋季。最关键的是新成员都没法儿立即持枪,必须在师父的允许之下才能进行练习。练习的时候必须要有师父在场监督,而且枪必须用链条锁在台座上。并不是弟子说一声“我要练习”就能随便把枪交出去的。

不必多说,步枪的持枪规则非常严格,可不是随便瞎逛到下京区的国友枪炮火药店,说要“来把枪”就能买到手的。步枪根本不是让人随心所欲的玩意儿,也从不应该随心所欲。进入步枪射击部的新成员必须向下鸭警察署提出申请,认真通过考试,合格之后才能得到持枪证。况且步枪还必须装进专用的保管箱并上锁,不用的时候是没法儿轻易从自家带出门的。不论是多么轻飘飘的前辈都会对低年级千叮万嘱:“眼神千万别离开枪。”就算把枪随手乱放被人偷了都是一桩大事,因此把俱乐部取缔了都没的辩解。

因此我们不论是合宿还是比赛时,眼神都不能片刻离开枪支,集体吃早餐的时候都得排着队把枪带到食堂。回想起来真是怪异的一伙人。

我妄想成为步枪界备受期待的新星这一野心很快就破灭了,这件事的始末我就懒得把详情都写下来了。一年级的时候,我遵从师父的教导,还参考俱乐部毕业生制作的出色教材,一丝不苟地边记笔记边钻研。可到二年级我就放弃了,认为“我已经无须靠射击来崭露头角”。用步枪的时候,为了固定身体必须穿上射击服,那玩意儿热得要命,一股汗臭,还麻烦极了,让人退避三舍。我明明是因为“不需要动”才选择步枪射击部的,却彻底见识到枪口是如何“不用动却会自己乱动”的。气步枪最基础的竞技规则是站姿击发六十颗子弹。限制时间为一个半小时。在这段时间里,每发的中靶脱靶都不能一喜一忧,必须保持精神的平衡,淡然地重复同一个动作。夏天热得要死,这简直像是在坐禅。

步枪射击是很枯燥的竞技运动。就算是新成员,在比赛期间上了阵地就不允许吊儿郎当的。常有人叫我“去看比赛吧”。可是,除非你对步枪射击特别有兴趣,否则在选手身后看比赛是压根儿看不懂的。射击场鸦雀无声,也没有声援喝彩。对我这种人来说,一点都没有让人捏把汗的精彩瞬间。射手们排成一列,一齐持枪,射击又放下,接着再次持枪,射击又放下,像一群机器人重复着相同的动作。

于是我就逐渐跟不上他们了。可是,拖拖拉拉到了三年级之后,已经催生出了许多责任,想退出也退不了。

我还必须带个徒弟。在射击方面,我没法儿顺利地指导徒弟(本人都打不好,也是当然的),在为人处世方面也做不了表率,当我的徒弟真是太可怜了。那个在宿舍里醉得东倒西歪,在黑漆漆的房间里一个劲儿用被褥练习过肩摔的Y君,不知你过得还好吗?

我在俱乐部运营方面也有不得不干的琐碎工作。就算我放弃成为步枪界的新星,还是有许多事要做。然而,我没退出俱乐部的最大原因就是:里面尽是一群有趣的家伙。毕竟那是一群特地选择如此冷门项目的人,所以全都是说不通常理的怪人。我在步枪射击方面几乎什么都没学到,在院系里也几乎什么都没学到,可从步枪射击部的朋友身上倒是学到了很多。

四年级最后的老生欢送会上,我给朋友们准备了礼物。我把四年里写在活动室笔记本、比赛宣传册与内部主页上的文章收集起来,打印成册,名曰《辞世录》。给共度四年的同伴们都发了一本之后,我说:“多了几本,想要的人自己来拿吧。”于是低年级学生抢着要走了。虽说是免费的,但我还是很惊讶,没想到真的有想读我文章的人存在。我甚至曾想“现在就是人生的巅峰了”,而当时那份喜悦的余韵促使我在一年后写出了《太阳之塔》,令我成为小说家,以至让我写出了这篇丝毫未曾触及步枪射击精髓的含糊文章。

让我们回到文首的那句话吧。

假如这世上没有步枪射击这东西,我也不会成为小说家。我身在步枪射击部,却在步枪射击上全然没有建树,最终只能靠写文章来推销自己。像我这样的人来写步枪射击的事,又怎么可能击中要害呢?

我冷眼旁观着这一事实,在此结束这篇文章。

(《yom yom》2009年12月号)

我与《古事记》,眺望森林的登美彦

我的笔名“登美彦”是从《古事记》中借来的。

上大学时,我写完一篇应征新人奖的小说时,想要一个笔名。我挺喜欢自己的姓氏“森见”,只想改个名。

那时不经意想到的便是反抗神武天皇东征的豪族“长髄彦”。我还记得沿着老家奈良的富雄川漫步时,母亲曾给我讲过他的故事。然而“森见长髄彦”也未必太拗口了。我左右为难,从书架上抽出《古事记》翻了几页,碰巧找到长髄彦还有一个十分顺口的别名叫“登美彦”。

我与“登美”这个词很有缘分。

双亲在奈良的住处附近就有个叫“登美之丘”的宽广住宅区。在图书馆查了地名辞典后,发现“登美之丘”是昭和四十年(1965年)首创的地名,据说“登美”的典故是“鸟见”[1]。鸟见是奈良县生驹市起源的富雄川沿岸旧称。《古事记》中的长髄彦据称生活在“登美之地”,“鸟见”与“登美”也只不过是同音异字。不知他们定下“登美之丘”这个地名时有何用意,总之与绿意绵延的丘陵地带很是般配,是个美妙的名称。还通过地名与《古事记》联结了起来,意味深长。

在这里我要唐突地提一下生驹山的话题。我是从小仰望着“生驹山”长大的,对这座山很有情怀。生驹山位于大阪府与奈良县的交界处,我总觉得山的那边有另一个天差地别的世界。昔日神武天皇欲跨越生驹山进入奈良,受到了当地登美彦的强烈抵抗,我在仰望生驹山的地方遐想这段故事,恍若身临其境。对我来说,神武东征、登美彦、生驹山都联结成了一体。

《古事记》中卷里,居于九州日向国的神武天皇发问说“有没有更适宜治理天下的福地”,此后便飞快向东进军。他乘船穿越明石海峡,从大阪登陆,在现今的东大阪市一带与登美彦的大军展开了战斗,并不得不暂时撤退。如果让神武天皇翻过了生驹山就全完了,登美彦有那种想法也无可厚非。初尝败绩的神武天皇经由熊野进入了奈良盆地,镇压住那群长着尾巴的原住民(或者叫土云人)一路向北推进,从另一侧攻向登美彦最终制胜,才总算在奈良坐稳了皇位,一统天下。

他是第一个让神武天皇尝到挫折滋味的敌人,也是最终才击退的敌人,可见登美彦是个多么了不起的人物。我从败于神武天皇后消失在森林中的巨人身上借来了笔名,每当眺望故乡的生驹山时,便会感到几分亲近。

“森见登美彦”这个笔名最初还让我有点难为情,如今却早已习惯,用起来甚至比自己的本名更自在。眺望森林的登美彦。我的眼前浮现出一名男子,他蓦然站在生驹山山麓,眺望着苍翠的森林,静候神武天皇到来。

我自感取了一个好名字。

毕竟它有《古事记》上的出典,可不算是自卖自夸呢。

(《艺术新潮》2012年6月号)

[1]日语中“登美”与“鸟见”的发音都为Tomi。——译者注。

幻想般的瞬间

我是如何得知下鸭神社的马场会举办“下鸭纳凉旧书祭”的呢?如今已经记不清了。但只记得亲眼所见时,被那幻想般的情景彻底感染了。沿路所插的藏青色幡旗、盛夏的纠之森、一望无际的旧书摊、无数书本。

说句心里话,我不太适应旧书集市这种地方,一想到整个世界都充斥着我未曾阅读的书本,就会喘不过气来,觉得“那也必须读,这也必须读”。即便如此,我每年还是会去一趟。与其说是想去淘旧书,不如说是踏入林中,放眼望去皆为书海时涌起的那股误入异世界般的感觉令我欲罢不能。那的确是一场祭典。

一说到祭典,我就会想起葵祭。上研究生院那阵子,我居住在河原町今出川向西南走的小巷口。一个春天的早晨,我起床外出吃早餐。通往河原町路的小巷暗沉沉的,巷口被舒爽的春光照得敞亮。忽然间,一匹漂亮的大马从眼前横穿而过。我大吃一惊:“为什么城里会有马!”实际上那是葵祭的游行队列路过,我只是忘记了祭典的日程。不过我至今都记得那种感觉:昏暗小巷尽头的春光照耀下有马匹横穿而过,充满了幻想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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