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我居住在东京的千驮木镇区。
那是东京大学旁的一片旧镇区,丝毫没有所谓的大都会风情。大路上还挺热闹的,但只要稍稍深入,就会发现空袭中烧剩下的建筑物仍旧原模原样留在那儿。明治时期,森鸥外与夏目漱石等文豪就住在这里。
我在距离自宅步行约半小时的公寓里租了一间当作工作室。工作室位于小石川,也是片旧镇区。我每天在固定时间离开自宅,从东京大学门前路过,步行至工作室。傍晚结束工作就回家。我每天往返于旧镇区与旧镇区之间,从不去新宿、涩谷这种热闹非凡的地方,生活节奏一点都不像居住在现代的东京。
小石川的工作室是个三角形的奇妙房间。我选择它的原因是窗户很大,一整天都很明亮,而且透过窗户能看到善光寺坂这条坡道。或许是因为在京都这个平坦的城市居住了太久,我很喜欢东京城区中的众多坡道,尤其中意那条善光寺坂。写小说小憩时漫无目的地望向窗外,就能见到人影沿着坡道上上下下,坡道上方善光寺内的绿意也能给心带来安宁。到了秋天,寺内的大银杏会逐渐染上金色,冬天又有壮观的落叶之景。
一年前的三月十一日,我一如既往去了工作室。上午对着书桌呻吟许久,原计划是下午三点有出版社的编辑来访。过了下午两点半,我正等待编辑到来的时候,背后的书架开始咔嗒咔嗒地摇晃。我以为很快就会平息,晃动却越来越激烈了。我在那一刻想起了超过十五年以前的阪神淡路大震灾。我心想东京也终于轮到了直下型地震,不敢待在屋子里,决定往外走。走下楼梯的时候,强烈的摇晃还在持续。我见到戴着黄帽子的小学生们正走在善光寺坂上。小学生们或许还未意识到地震,正欢快地打闹。那种反差感让我仿佛置身于噩梦中。来到公寓外,摇晃还在持续。我至今以来认为是“现实”的事物全都颤抖着剥落了表皮,有一瞬间我窥见了皮下藏有某种毛骨悚然的东西。
之后发生的海啸与核电厂事件,就如同新闻中报道的一样。
当时的一切都显得很古怪。我甚至无法准确形容自己在当初的日常生活。海外支援也好,受灾者的呼声也好,当地救援活动也好,不管外界有谁在说些什么,在我听来都无比苍白。甚至连表明“自己无能为力”都显得很苍白,我说什么都是白费劲。因此我没有写任何关于震灾的东西。
我基本上是一个写幻想类作品的作家,因此也没有责任去写以现实震灾为题材的小说。同样也没人要求我对震灾发表看法。可以对此保持沉默,对我来说是件幸事。
我写小说时并不能将昨天发生的事件料理成一段精彩的文字。我没有那么灵巧,脑袋也没有那么灵光。我不知道那件事的影响会在何时以何种形式出现在我的笔下。我觉得并不是想写就能写出来的。但就算我不想写也会冒出来。我本就从未有过追逐“现代”或是书写“现实”的想法。但就算我不刻意去想,写小说的过程中,“现代”与“现实”都会擅自缠上我。我是无处可逃的。
我非常喜爱那次遭遇地震的小石川工作室,可惜身体有恙之后我搬离了东京,实在是遗憾。
话说回来,没想到从那以后已经过去了一整年。
这期间,我究竟都在做些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