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太阳与少女 (出书版)》作者:[日]森见登美彦/译者:吴曦【完结】 > 太阳与少女 作者:【日】森见登美彦;吴曦译.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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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森见登美彦/译者:吴曦 当前章节:150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4:51

正因为精神萎靡,主角才能在这个世界存活下来,这个世界是在主角精神萎靡的条件下才成立的。尽管在作品中发生了残酷的事件与灵异现象,却依然没丧失独特的温柔与幽默。这是因为主角通过疾病才与这个异常的世界不谋而合了。自己有病与世界有病这二者是浑然一体的。短篇《恶灵附体》中,故事的发展很有悬疑色彩,不过当读完全书再重温这个短篇时,就会陷入一种奇异的感觉。在这个有病的世界里,悬疑风格的整合性反而成了难能可贵的东西。

毕竟这是一个把深泥池颠倒成深泥丘的世界。昔日我曾与好友在半夜三更造访,妄图寻找美女幽灵,又说着“没劲”嗤之以鼻的地方,颠倒过来竟能出现这样的世界。

从池到丘,从外到内,从健康到疾病。

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截然相反的。

如此总结一番,总算有点解说的样子了。写着写着,我又一不小心掉入了理性逻辑的陷阱,这可不好。

想要巧妙地持续逃离理性逻辑是一件困难的事。

(绫辻行人《深泥丘奇谈》解说 角川文库 2014年6月)

[1]“六山之夜”的原型是京都的“五山送火”仪式,分别要在京都的五座山上点燃“大文字”“妙法”“船形”“左大文字”“鸟居形”这五种形状的篝火,绫辻行人在书中写成了原创的形状。——译者注。

“孩子”们

——绵矢莉莎《愤死》解说

过去在阅读本书开头的短篇《大人》时,有这么一句话——

“喂,我还记得呢。哪怕把其他所有事情都忘记,我还是记得呢。”

这道仿佛是从异次元传来的声音,让我大吃一惊,不禁“哇呜”地呼喊出声。后来我又重读了这个短篇好几次,每次都不寒而栗。这种感觉就好像把一颗滑溜溜、纯白色,形状又有点瘆人的小石子悄悄握在掌心一样(如果你现在试读了这篇《大人》,心里又“哇呜”了一下,请立即购买本书)。

这本小说并不会止步于令人背后发凉而已。

我从小就是个胆小鬼,不知不觉间却喜欢上了恐怖故事。但是又并非只要够恐怖就行,那些把残虐放在首位,到处都杀气腾腾的故事我就受不了。正因为是恐怖故事,才需要更细腻的元素,还需要能让人自然阅读下去的关怀之心。我希望读到让人能切身感受故事世界气氛的文章,又能在高潮部分不由自主地“哇呜”出来。我这样那样的要求实在太多了,结果就是很难找到彻底符合个人喜好的恐怖故事。然而,《厕所中的忏悔室》这篇小说几乎就是我理想中的那个“恐怖故事”。

从略带乡愁的地藏盆节回忆开始,到层层恐惧扑面而来的高潮部分,整个故事的情节转换非常流畅,每个小角落又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氛,让我欲罢不能。走过架在小河上的白铁板桥才能进入的房屋,让人联想到斯蒂芬·金的小说《它》的水渠隧道,长得阴森可怖的野生芦荟,仿佛都成了我的回忆,印刻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这篇小说可以用“企图进行一场虚假成人式的大人自取灭亡的故事”来简单解释,但并不会稀释恐惧感。“等间距打在门框上的神秘挂钩”与“几乎能听见婴儿笑声传来的可爱婴儿椅”这些不容分说的恐怖要素,简直就像鱿鱼干一样,令人回味无穷。

说到底,我偏好的恐怖故事最关键的还是气氛。如果没有把该用的词语放在该放的位置,没有在该紧张的地方写得干净利落,本应心惊肉跳的情节也会在一瞬间变得疲软。从这层意义上来说,与“笑点”的细腻程度是很相似的。

有一种毫无根据的看法,认为恐怖故事如果从一开始说太多遍“很恐怖!很恐怖!”就会变得恐怖不起来。就像鬼故事高手都是从家长里短开始闲扯一样,一个波澜不惊的开头似乎才是好的选择。反过来说,如果搞笑故事是在漫不经心中开始的,那么不管读了多久都会有难以尽兴之嫌。而我则认为,从开头就给人当头一棒,蛮不讲理地宣告胜利,才是通向胜利的正确路线。

小说《愤死》的开头如此写道:“我听闻小学与初中时期的一位女性朋友因为自杀未遂而住院了,我纯粹出于好奇心,决定去探望她。”如此的当头一棒反倒让人觉得“这故事绝不会无聊”,期待愈加强烈了。这篇小说给人一种太宰治《亲友交欢》女性版的感觉,在极为老练的文笔铺陈下,主角那种对朋友充满恶意的视线接连而来,让我汗毛直竖。“佳穗是有钱人家的女孩,很爱显摆,从小就自命不凡,外表却无甚魅力,可以说就是个女性肥胖版的小夫[1]。”这样的句子让人不禁想“所谓的冷若冰霜就是这样的吧”。如果绵矢老师像这样毫不留情地把我彻底刁难一遍,恐怕会产生一种受虐狂般的快感,让我一年都难以平复吧。围绕平庸的佳穗展开的故事,从讲述的风格上来看,可以当作一个纯粹惹人嫌的故事,也可以当作一个恐怖故事。叙述者那扭曲的视角与让人痛快的文笔甚至让它啼笑皆非。在笑意中,那个能震飞一切的结局不容分说地呈现在了读者面前。

过去与绵矢老师聊天的时候,我们说起了在网上阅读恐怖故事和都市传说的话题。当得知我们都曾经因为读过同一个故事而瑟瑟发抖的时候,产生了很深的亲近感。《人生游戏》就是这类恐怖故事与都市传说氛围最为浓厚的一篇小说。即便如此,这篇小说在我心目中最为华彩的部分,是孩子们在厨房玩“人生游戏”的时候,哥哥进来喝牛奶的那个场景。这段情节仿佛自己回忆中的场景一样,在我心中刻下了烙印。随着阅读愈加深入,这段“令人感怀的少年时期经历”缓缓地变化成了一场白日噩梦,也很出色。话说回来,这个哥哥究竟是什么人呢?应该可以想到许多种答案吧。

既然开头是标题为《大人》的短篇,那么这本小说集会不会是以“大人”为主题的小说集呢?不论谁都会有这种想法。我也抱着这种想法再次阅读了一遍,而在我脑海中愈发清晰浮现出来的,却是变化为种种形态而纠缠不休的“孩子”们。

不论是在冷飕飕的厕所窗外向主角忏悔的“雄介”,失恋后从阳台向虚空跳跃的“佳穗”,还是在“人生游戏”的尽头造访年老主角,以当日的模样痛饮牛奶的“哥哥”,我认为描写的全都是未能瞑目的“小孩”。如若真是这样,那么《厕所中的忏悔室》这篇小说特地选取地藏盆节作为起始也就能让人信服了。“大人”这两个字的另一侧,也紧紧贴着“小孩”这两个字。

让我们回到这篇解说文的开头吧。喃喃地说出“哪怕把其他所有事情都忘记,我还是记得呢”这句话的究竟是谁呢?能写出这句奇妙呼唤的人的确是“长大成人”的叙述者,与此同时也是那时的“孩子”说出的话。恐怕他是伫立在“孩子”当初被弃之不顾的地方,永远呼喊着“我还记得”吧。如此胡思乱想一番,便能体会到另一种毛骨悚然的滋味。

(绵矢莉莎《愤死》解说 河出文库 2015年3月)

[1]《哆啦A梦》中的角色骨川小夫,家境富裕,性格骄傲,爱炫耀。——译者注。

虚假生灵的真实世界

——北野勇作《模型龟卡美丽》解说

小说《模型龟卡美丽》中有一种叫作“鼠妇仿生人”的东西,名字起得特别棒。

小时候我就非常热爱鼠妇[1]。我会在幼儿园楼房背阴处湿漉漉的地方跟鼠妇一起玩耍。啊,我曾是那样热爱鼠妇,究竟是何时起变得疏远了呢?如今的我别说是鼠妇了,对各种生物都怕得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已经把自己封闭在围城内侧了。

而阅读《模型龟卡美丽》的过程中,我能感觉到围城在微微震颤。

《模型龟卡美丽》中有许多不可思议的生灵出现。

这个世界无比古怪,什么东西都是活的。地铁是庞大的蝌蚪,图书馆里的书就像是变大的涡虫,就连有线电视也会自己在墙上钻开洞,伸出缆线。本应是冷冰冰的物质世界,不知从何时开始变得软绵绵,蠢蠢欲动起来。

正因为这是一个活物组成的世界,我们也能隐约看到“属于活物的残忍”。从大家一起把卡美丽的蛋做成蛋包饭吃掉的情节就能略见端倪。这种感觉与我们在生物图鉴或是纪录片中目睹自然界“食物链”时的体验惊人相似。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就是“非人类”了。那是一群为了有朝一日人类能回归而重建了整个世界的生物。它们以自己的身体为材料,组成桥梁、高塔,甚至堤岸上的消波块。它们模糊了个体的边界,感性非常独特,因此非人类的言行给人一种“瘆人与可爱浑然一体”的感觉。我甚至能感受到一种生物图鉴般的幸福。非人类之间的对话就好像融成一团的脑浆在自问自答一样,读着读着不由得想起我与挚友们在舒适的酒馆里絮絮叨叨扯淡的情形。那一刻,我们确实品尝到了非人类一般的幸福。

正如主角卡美丽是一只“模型龟”一样,这本小说中登场的生物其实都是冒牌的。它们似乎都是由人类创造出来的。它们热爱的电视剧都是按照固有套路制作的山寨货,而卡美丽孜孜不倦制作的菜单也是用泥做的假菜单。

“它们的行动模式早已被编排过,而这件事卡美丽其实是明白的。”这个世界中的生灵所体现出的勇敢无畏、可亲可爱,全都是源于虚假的它们在拼尽全力模仿真实之物。就好像在“过家家”。

我回想起卡美丽从地底仰望截成圆形的蓝天的那个场景。卡美丽从圆形的蓝天联想到了“地球”。它们自己所居住的星球,仿佛成了遥远天空尽头才存在的地方。这一描写与卡美丽的感受也是有联系的:这个世界本身是否也是虚假的呢?产生这种感受与继续活下去是并不矛盾的。因为不懂得这种感受的人,是不会读小说或是写小说的。

《模型龟卡美丽》的世界中,虚假生灵们的共同目标是真实世界。可惜那真实的世界却是电视机中的世界,依旧是虚假的。那么真的究竟在哪里呢?其实我觉得,它们这么存活下去或许本身就是一种真实——我们的卡美丽似乎正在缓缓向这种真实迫近。“快乐与表面的快乐有什么区别呢?”“就算并非与真物完全一样,但只要让人感觉上与真物一样,那么不就相当于‘与真物一模一样’了吗?”

在继续阅读《模型龟卡美丽》的过程中,“乌龟爱美丽,名叫卡美丽”[2]这个平淡的开端,逐渐扩展成了一个宏大的世界。不过卡美丽它们生存的世界到底是基于何种原理形成的呢?

那是个万物皆为生灵,万物又皆为伪物的世界。

读过“卡美丽去海边度假”这章后,从散布在各处的线索就足以依稀推测出“大概如此”的结论。但我不会在这里透露。我反倒认为“绝不揭晓世界的全貌”才是最重要的。

我们的卡美丽最出色的地方,在于它在逼近世界之谜核心的同时,对它的费解之处也能坦然接受。那是它作为一只活的模型龟的达观,也是作为伪物的达观。双重的达观给这本小说带来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温情。假如卡美丽不是这样一个理想的糊涂鬼角色,《模型龟卡美丽》的世界恐怕已经被毁灭,被还原成“大海”了吧。

我们时常会忘记温厚的品性,认为“世界必须是如此这般的”。然而世界往往并非如此这般。当我们摆架子太久而疲惫不堪时,又会嘀咕一句“真没辙”,然后和朋友们去酒馆絮絮叨叨地胡扯。我们体会到的不就是非人类的那种幸福吗?在嘀咕“真没辙”时,流露出的正是卡美丽的那种达观。

虚假生灵创造出的真实世界究竟体现在哪里呢?

那就是各种生物所组成的生态系统。生物们有时互相捕食,有时化作构建世界的材料,有时又打破边界而融为一体,一不小心就会回归泥海。乍看是个荒唐的世界,实际却能感受到一个不可动摇的系统。即便如此,这个系统的全貌依旧谜团重重。

能不能说这就是小说中世界的本质呢?

我们在此讨论的是存在于北野老师脑海中的生态系统。北野老师一点点把鲜活跳动着的生灵从脑中抽了出来。想要做到这个,还是需要一些窍门的。“不对不对,不是造出来的,只是让他回想起来了而已。”将大海变作陆地的非人类说道。它们的话里是不是藏着什么秘密呢?从脑海中抽取出的生态系统在转化为言语之后,依旧是个蠢动着的鲜活世界。《模型龟卡美丽》一书中,温情与残忍、幽默与恐怖都难舍难分地结合在一起,这种感觉里就蕴藏着鲜活的要素。

当我们摆起架子断言“世界必须是如此这般的”时,我们就躲进了围城的内侧,在“温情”与“残忍”、“幽默”与“恐怖”之间画出一条分割线。而实际上,这些要素原本就只是“活着”的不同侧面而已。它们本就是一体的。把本就是一体的存在活生生地掏出来,全然一体地取出来,听上去不是很简单吗?可惜,有些事情并非足够单纯就能轻易实现。

我在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忽地想起地下水道深处有个地铁产卵的地点。

这个场景在《模型龟卡美丽》中给我留下了格外深刻的印象,有一种不经意踏进大圣堂般的肃穆庄严。“那是死亡之地,亦是诞生之地。”这句话写得一点都没错,那里简直就是世界的深渊之底。在那生与死交织的凄美场景中,我们的卡美丽毫不客气地一口咬住了地铁的卵。它的理由是“因为看上去很好吃”。这是多么简洁又美妙的一句话啊。我们的卡美丽是多么鲜活的生灵啊。它是多么可爱,多么残忍啊。它必须是这样才行。

据说地铁的卵是这样一种东西——

“咬上去很有韧性,甚至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同时又很柔软。没有骨头一类的硬物。按下去会凹陷,但又有反弹回来的弹力。”

这段话描述的不就是小说本身吗?

(北野勇作《模型龟卡美丽》解说 河出文库 2016年6月)

[1]鼠妇又名西瓜虫、团子虫等。——译者注。

[2]“卡美丽”的名字是将乌龟(日语发音Kame)与电影《天使爱美丽》主角的名字组合起来。——译者注。

2 登美彦谈嗜好

这里收集了一些谈论我喜欢的影像作品、各类产品与食物的文章。

一个人如果能把“怪谈”“搞笑”“食物”写得足够有趣,就可以无所畏惧了。我是从大学时候产生这种想法的,也是受了内田百闲的影响。然而,虽然我写了不少“怪谈”与“搞笑”的文章,在“食物”上却没有一点自信。我的食欲也许在根本上还不够旺盛。

我的秘藏放映室

——《岸和田少年愚连队:阿薰最强传说》

有一次,同学说在深夜播出的电视上,看了一部胡来到无法无天的电影。据说在录像电影界与哀川翔堪称双璧的巨星竹内力,不知为何穿上了立领制服,演起了高中生。竹内力怎么可能接那种角色呢?怕不是这位仁兄备考司法试验太过疲劳,深夜不小心打了个盹,做了个狗屁不通的梦,跟现实混淆起来了吧?正当我为他感到可怜的时候,发现真的有这样一部电影,大吃一惊。

竹内力演的“阿薰”长着一张与高中生毫不相称的大叔脸,打起架来是前无古人地强悍。这部电影就纯粹以此为卖点。田口智朗演了一个整天纠缠竹内力的超级蠢货,他也是个高中生。而岸和田这个地方,就是受到魔女诅咒、长着大叔脸的高中生也能每天横行霸道的神秘空间。

由于竹内力是那样气度不凡,初中刚毕业就立刻有黑帮来挖角了。但又因为气度太过不凡,连黑帮成员都瞠目结舌。“你小子真的是十五岁吗?”黑帮小弟问的这句话,表达出了所有人的心声。不过,竹内力对黑帮的拉拢嗤之以鼻。他还有更大的梦想——上高中。他想要称霸全国的高中,成为全国总番长。这份纯真堪称气壮山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真的很了不起。后来,他果真将黑帮成员揍得体无完肤,成功升入高中。竹内力在一地狼藉的堤坝上吐了口唾沫,强得像个鬼怪。东倒西歪的黑帮成员们惨到丢人现眼。

大叔脸的怪物终于升入高中,电影开始描写他的平凡日常。有对咖啡馆打工女孩的淡淡爱恋,也有与高中温柔女教师的灵魂交流。更有和多管闲事的热血教师之间的碰撞(一击揍倒)。一言不合就打架。还有和小伙伴们一起闯下各种弥天大祸(为了卖铁换钱偷了一根铁轨,从天王寺动物园运出一头犀牛打算卖了发财,为了偷警车把岸和田警署烧了,结果被警察追捕,等等)。每天过得没有一点喘息的时间。同时电影还没忘记描写凶恶如鬼的竹内力内心中温柔的侧面。比如他会照顾流浪犬,会想要亲近心仪的咖啡馆女孩。可是他太害羞了,只能恶狠狠地盯着对方,要不然就是大喊大叫。多么可爱啊,又是多么老套啊。

咖啡馆的女孩眼见着越来越红颜薄命,那也是当然的,因为父亲沉溺在毒品中,没了生活自理能力。女儿为了补贴家用,不得不深夜站在街头做些见不得光的工作。接着父亲被黑帮打得惨不忍睹,丢了性命,女儿背负了父亲的债务,差点就要被卖了。承载着全场观众期待的竹内力为了拯救女孩从黑暗中现身,他的恐怖与爽快用笔墨言辞已经不够形容。连黑帮成员们也不由得四处逃窜,甚至大喊“快报警”。愤怒到极点的竹内力凶相毕露,口水从两侧淌落下来。我们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了。言语在此刻已经毫无意义,到这一步已经不需要言语了。仔细一想,其实从头到尾都不需要。而我则大受感动。

把司空见惯的素材不留一分钟间隙地组合起来,并将一个明确的创意从头贯彻至尾,让整部影片灿然闪耀了起来。我一不留神就被它彻底击中了,真是一部终极的杰作。

(《小说推理》2005年3月号)

单纯的助威,环法自行车赛

在我身不由己,只得享受高等游民生活的那段日子里,只要一有兴致就会打开有线电视收看环法自行车赛。比赛会持续好几星期,节目也是连日播放,我没事就盯着看。其实我并不觉得多么有意思。因为我根本不懂规则,连选手也一概不知。没有一点兴奋,手心也不会捏把汗,只是茫然地看着,说的就是我。尽管没什么意思,却很美。

在炫目的鲜绿的笼罩下,田园牧歌般的法国乡间小道上,一群默默踩着脚踏板的男人一心只想推进。这群日复一日骑完二百公里的选手,身体里一定埋着钢筋。这些锻炼到极致的肉体,被与田园风光毫不相称的鲜艳紧身服包裹起来,踩着自行车飞驰。这就是集科学技术结晶于一身,创造出以人力达到最高速度的终极形式。而这些堪称肉体极致与人工极致的精华又凝结成一条彩虹色的丝带,流光溢彩般穿行在翠绿的田园风光中。

航拍的景色为什么这样吸引我呢?恐怕是因为我不懂详细的规则,对选手之间的竞争也全然不在乎。也许有人会说这些才是比赛的精妙之处,我也确实想了解一下其中的奥妙,可至今都未下功夫去看懂它。风向与地形问题、竞速策略、选手的状态……把这些要素全部摒除之后,眼前就只剩下无限延伸、空无一物的沥青道路,只剩下一条原则——每个人纯粹靠自己的脚力向前进。

自行车的孤独源于双脚绝不会接触大地。这样的印象触动了我的硬派之魂。他们孤独地踩下踏板,最终化作了延伸在乡间小道上的一条美丽丝带……这就是美之所在。不过以上全都是我的胡思乱想,我不打算大声表达这种主张。

直到今天,我依然会欣赏运动员们组成的那条丝带。选手们依然各自踩着脚踏板向前飞驰。我不会为某个选手加油助威。我对比赛的结果和赛间故事也没有兴趣。但我会在心中向所有人呐喊:“GO——!!”那并不是狂热的叫喊,也并不是祝他们赢得比赛的叫喊。我只希望他们能继续踩下踏板,沿着眼前的道路一往无前,这就是我最单纯的助威。

(《小说昴》2006年2月号)

回忆中的电影

——《空气之魂,云之精灵》

我小时候是个非常乖的孩子。连我本人都这么说了,一定不会有错。我不爱闹别扭,也不怕生,经常在外玩耍。我是个顶着一头栗色头发,如同画中那样天真烂漫的孩子。

小孩子一般都有一个“自己无法解释,却莫名其妙贪恋”的对象。那可能是个布偶,也可能是个法国洋娃娃。我也有不少这样的东西,可不知为何,我对“在宽敞的场所茕茕孑立的事物”格外有一种情愫。

看到这样的照片或者影像,我就会有一种或是怀念或是忐忑的难以言喻的感觉。我会忍不住想亲自到那个地方看一看。在荒野中绵延不绝的公路边上茕茕孑立的路牌、在草原中茕茕孑立的一套房、在空荡荡的广场一角茕茕孑立的街灯……无数这类的情景触动了年幼的我。

顶着一头栗色头发的小脑袋里为什么会装满了这样的情景呢?这只能说是未解之谜了。而那种情愫是那么强烈,说是恋情也不为过。虽然我不相信前世之类的说法,但我甚至猜想那种执着心是源自前世的记忆。假如真是这样,那我上辈子或许是一台在荒野正中心茕茕孑立的Cheerio[1]自动贩卖机。

于是,我成了一个对“茕茕孑立”情景反应非常敏感的孩子。当初爱读的《Famicom通信》(《电玩通信》)杂志一角介绍了一部古怪的电影,我自然没有错过。

一对兄妹居住在荒野中的独户屋子里,有一名旅人造访。电影中登场的角色就只有这三个人。故事只讲了哥哥与旅人一起造飞机。我已经不记得推荐文案的详细内容了,但在我的想象中,那无疑是一片“茕茕孑立”的情景,所以反反复复地翻看那一页。杂志上只印了飞行实验这一个镜头的剧照,也成为我发挥想象的根基。可惜当时的我只是个小学生,就算对某部电影再有兴趣,也不至于单独去电影院看。我不是那么早熟的小孩,只能任想象力驰骋了。

又过了几年,我升上了初中。

偶然间,我发现有一部在深夜播出的电影名叫《FUNKY HEAD:我有病吗?》[2],不论是日本版的名称还是内容都让人摸不着头脑(讲述一个青年躲在墙壁贴满铝箔的房间里,被幻觉吓得一惊一乍的故事),便很想看看,设定了预约录像,结果把《空气之魂》的播出预告片也录进去了。看到它的时候,直觉告诉我“这就是那部电影”。我立马把它录下来看了一遍。影片的开头就已经美得可怕,内容更是精彩到令人叹为观止。全片中充斥着海量的“茕茕孑立”影像,超乎完美地满足了我在小学时的欲望。

遗憾的是,我对“在宽敞的场所茕茕孑立的事物”这种情景的欲望最为焦灼,最为熊熊燃烧的时候,并没能欣赏到《空气之魂,云之精灵》。而当我实际看到电影的时候,早就已经穿过了被诅咒的青春期大门,大脑已经逐渐被其他的欲望所占据。当然,即便如此我还是大受感动,光是想象一下“要是我小学时就看了这部电影”就让我亢奋不已。尤其是这部电影美妙又奇异的开篇,要是小学时的我看了,一定会受到极其猛烈的心灵冲击。

这实在太令人惋惜了。

电影也并非仅仅能看到就好,它更有邂逅与重逢的最佳瞬间。

(《小说现代》2007年4月号)

[1]Cheerio是日本Cheerio集团推出的碳酸饮料,在昭和时期非常受欢迎。——译者注。

[2]电影的英文原名为Lunatics:A Love Story(《疯子:一个爱情故事》)。——译者注。

我的讲究

①我的文具

噢,神啊!

是神将文具赐予了人类。

直到大学毕业的时候,我对文具的看法都只是批量买点便宜货就好,无非是一百日元一支的自动铅笔,或者大荣百货店买的三十日元一册的大学笔记本。既因为我当初囊中羞涩,也因为没有逛文具店的习惯。更何况光靠这些就够使了,这也是文具的美好之处。

然而毕业之后,写文章的工作越来越多,可我并不是那种文思如泉涌的人,自然会有卡壳的时候。思来想去之后,我发现手头比起上学时宽裕了些,便决定买些高级的笔记本。在高级的纸上写字,说不定能冒出一些高级的点子来呢。

于是,我打开钱包,直奔当初时兴的Moleskine(魔力斯奇那)笔记本和Rhodia(罗地亚)便笺本而去。

我兴奋地将初次购买的Moleskine笔记本贴身携带,以便随时抓住写笔记的机会。终于,我冒出了第一条巧思。当我要在第一页上写下值得纪念的第一笔时,内心却涌出了抵触情绪。我告诉自己别无选择,这一定也是命运的抉择!我写下的词语便是“内裤总番长”[1]。看来真的派上用场了,能写下来真是太好了。

从那以来,我就沉湎于文具之中——尤其是笔记本和便笺本。哪怕买了再多,看到店头摆出崭新顺滑的纸本,那些文思如泉涌的妄想和成为当红作家的妄想就折磨着我,逼我去把它们买回家。发展到面对复印纸都能发情的程度时,我已经堆积了十年都用不完的笔记本和便笺本。而我的文思根本赶不上堆积的纸片。噢!明知如此,昨天却又买了笔记本回来。

只要有新笔记本就有希望,就有梦想。总而言之,我需要这些纸。

噢,纸啊![2]

②我的狗

“对了,你听我说。我老家养了条狗,是柴犬。虽说这世上什么狗都可爱,但没有比柴犬更可爱的狗了。什么比格犬、吉娃娃,根本不值一提。非得是柴犬才行。非柴犬者非犬。[3]全世界的狗一条不剩地全都变成柴犬都行。我可以接受一个永恒的柴犬世界,坦然活下去。不过,就算全世界的狗都变成了柴犬,也不会有比我家的柴犬更可爱的柴犬。这绝对是千真万确的。你说我在偏袒自家的狗?我不听我不听。怕不是我家的小狗太过可爱,已经让你丧失冷静的判断力了吧?不会错的。你要问它可爱在哪里,首先就是小小的眼睛,真是滴溜溜的,但又不会太小,是小得恰到好处。这就是可爱之处。其次是它的脸蛋。这可真是无懈可击的超凡美貌。路过的公狗都会一见钟情,连街坊邻居的大婶们也一个不留地彻底征服了。再次就是它的任性了。超任性。孩子们全都开始独立生活之后,只有我父母留在了老家,它可是在我父母溺爱下养大的千金大小姐,除了排泄之外一概放任自由。就算崭新的地毯沾满狗毛,就算椅子腿一条不留都啃得破破烂烂,也会说着‘真拿这孩子没辙’然后原谅它。它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是个超级刁蛮的千金小姐。它的这些地方真是可爱到极点了。要我再说一个可爱之处的话,那就是名字。当它系着红头巾刚来我家的时候,比现在更小更可爱,大家都叫它‘可爱小炸弹’。又因为它长得小巧又性格泼辣,干脆叫它‘山椒’,可是太难听了点,于是取名叫‘小梅’。命名者不是别人,就是我。怎么样啊?很可爱吧?”

某个熟人冲着我口若悬河。

我觉得他是个傻子。

③我的玩具

小时候我很沉迷乐高积木。

老家有个很大的乐高专用箱子,里面装了很多我买来的积木块。我只要一有空就会哗啦哗啦地在箱子里翻找零件。当初我指尖的神经非常敏锐发达,很擅长从堆积成山的积木块中迅速找到自己想要的形状。

乐高的套装很贵,就算想要,家人也不一定会买给我,所以只好每年从玩具店带回乐高的产品目录。光看照片就已经足够快乐了,可还是想要。我想要消防队,我想要海盗船,还想要列车套装。小孩子就是一团物欲的结合体,他们会流着口水翻看无数遍。像这样盯着看个不停的过程中,心中涌现出的不是别的,必然是“创作欲”。我不断在箱中翻找,要是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就自己做一个类似的出来。实际上还真能做到,这也是乐高积木的出色之处。

由于我太过于沉迷于乐高,甚至有一段时间还认真地烦恼过:我以后这一辈子会不会永远在拼乐高积木呢?其实根本不必烦恼的,当我升上初中,刚跨过青春期的大门那阵子,对乐高的热情就已经消退了。

尽管已经忘却那种喜悦很久了,在我获得日本幻想小说大奖的时候,为了犒劳自己,还是买了一套乐高海盗船(复刻版),再次摆弄起积木。

那种快乐简直太骇人了。一开始就停不下来。这就是幸福的真谛。摆弄积木的时候我甚至能忘记截稿日,太感谢了。

前几天,为了庆祝获得山本周五郎奖,编辑送了我一套乐高飞机。正当我感恩戴德的时候,他却对我说:“森见先生,在截稿日之前请不要打开这个盒子。拜托了。”

(《书之旅人》2007年9月号)

[1]森见登美彦《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中有一个角色的绰号是“内裤总番长”。

[2]日语中的“神”与“纸”发音相同。——译者注。

[3]这句话调侃了平清盛的内弟平时忠所说的‘非平氏者非人(平家にあらずんば人にあらず)’。——译者注。

瓶瓶红玉通昭和[1]

“红玉波特酒”这个词是我从父亲那里学到的。

父亲非常嗜酒,他喝啤酒、日本酒、威士忌、烧酒,却难得会喝甜口酒。父亲喝的甜口酒据我所知就只有红玉波特酒了。

我只记得父亲嘴上叫它“红玉波特酒”,却不知红玉波特酒的名字已经变成了“红玉甜酒”。可是我怎么都觉得“红玉波特酒”这个名字更有昭和时代的芬芳,所以在这篇文章里也把它称作“红玉波特酒”。

听说父亲上大学时就喜欢上了红玉波特酒,经常喝。他甚至贪心地一人独占整瓶,最后喝得恶心想吐。我只能说,没想到父亲也有如此大胆、不知节制的一面。“儿子啊,红玉波特酒可不能那样喝。”父亲训诫我说。

红玉酒应该倒在小杯子里一点点喝。喝它的时候,应该缓缓地让肚子深处暖和起来,并不是给无赖喝的酒。它是一种可爱的酒。

于是,酒量很差的我也从附近买来红玉波特酒,缓缓地温暖自己的肚子。

喝着喝着,我就回忆起了曾外祖母。

我的曾外祖母出生于一九〇〇年,连红玉酒都要叫她一声姐姐。在曾外祖母七岁的时候,美妙又甘甜的“红玉波特酒”诞生了。

曾外祖母居住在大阪白发桥的一户人家,这家从大正时代起就是卖磨刀石的。我母亲也是在那里出生的。母亲把曾外祖母唤作“白发桥的奶奶”。

大家一定猜测她喝起酒来很厉害吧?其实曾外祖母很羞于饮酒。我非常向往酒量超凡的女人,但旧时的女人是没法儿公然声称“我爱喝酒!”的。很久以后,当她探望出嫁的女儿(也就是我的外婆)时,还说过“女婿不在家时不准喝酒”,据说别人劝酒她也坚决不喝。

自年轻时起,曾外祖母允许自己喝的酒就只有红玉波特酒。我猜可能是因为当初“滋补养身”这条广告语的格调比较低。我母亲那代人和我们这代人,想喝点什么就有许多酒类可供挑选。但是对曾外祖母来说,就只有“红玉”了。

那是昭和年号才一位数的时代。

那是咖啡酒馆[2]的时代。

我的曾外祖父男子气概十足,总是穿着麻布西装,头戴巴拿马帽,时常呼朋唤友外出游玩。他们的目的地便是道顿堀一家灯红酒绿的咖啡酒馆“红玉”。曾外祖父去“红玉”玩的时候,曾外祖母就怒气冲冲地大饮“红玉”。当时离昭和的战争还有一段时间,谁都未曾想象过有一天空中会如注地坠下炸弹,把住惯了的大阪城区烧成一片焦土。

曾外祖母是七十七岁去世的,就在我出生的两年前。

一想起红玉波特酒,我就怀念起实际上并未闻其声,也并未谋其面的曾外祖母。我明明是在她去世之后才诞生于世的,却在怀念她。人可真是不可思议。红玉波特酒如今犹在,而我还在喝,世间事大抵如此。

我的拙作《有顶天家族》中登场的老天狗——红玉老师在见到狸猫弟子送来的进口酒时断言“这些都是冒牌货”,还说:“你难道不懂什么才是红酒吗?真正的红酒上面都写着红玉波特酒。”

这个情节诞生的契机,就来自母亲告诉我的接下来的这个小故事。

曾外祖父去世之后,亲朋好友都聚集在白发桥的家中做法事。那是一九七〇年的秋天,曾外祖母已经七十岁。因为众人都来了,曾外祖母从壁橱中取出了她儿子送的进口高价红酒。就在那时,曾外祖母用遗憾的口气说了句话,让母亲如今都记忆深刻。

“可是这酒不甜呀。”

对曾外祖母来说,红酒即红玉酒。

曾外祖母大失所望的模样实在太可怜了,三月生日的那天,她的孙女们一起送了红玉波特酒给她。曾外祖母喜出望外地喝着孙女们送来的红玉酒,脸颊涨得红通通的。这是个多么可爱的故事啊。

红玉波特酒就是如此可爱的一种酒。

(Papyrus 2007年12月号)

[1]化用了“条条大路通罗马”的句式。——译者注。

[2]明治末期至昭和初期,咖啡酒馆并非现代意义上的咖啡厅,而是有女侍接客,提供洋酒的饮食店。——译者注。

年幼的我还以为“星期天就是由将棋与《鲁邦三世》组成的”

小时候,每个星期天上午,父亲都会一期不落地收看NHK杯将棋比赛。比赛一结束,孩子们就会聚集到电视机前。因为《鲁邦三世》就要开始了。

“星期天上午等同于《鲁邦三世》”这个印象总是挥之不去。明明同一时段还有《猫眼三姐妹》和《城市猎人》在播出,我却不觉得它们有星期天的感觉。我认定了“星期天就是由将棋与《鲁邦三世》组成的”。小孩子就是这么顽固的。

我根本不知道《鲁邦三世》是在我出生之前就开播的动画。我最熟悉的是穿着红色外套的鲁邦,而根本没有第一季、第二季、第三季这些概念。顶多是“同样是鲁邦,衣服的颜色不一样啊”“音乐变了啊”这些模糊的印象。真是个傻孩子。

我当时有多迷糊呢?我曾经甚至误以为钱形警部是鲁邦的父亲。就因为鲁邦称呼他“老爹”。“这小子是搞错了吧?”父亲注意到我的误会,告诉我“钱形警部可不是鲁邦的爸爸”。那时的心灵冲击让我记忆犹新。父亲一说我才发现那是理所当然的。假如钱形警部是鲁邦的父亲,警部不就成了鲁邦二世吗?“也对啊!”即便是小孩的我也感到自惭形秽。在那之前我总觉得“鲁邦二世在追捕鲁邦三世”很奇怪,就这样还能津津有味地看下去,我可真厉害。小孩子就是这么自由奔放的。

“失败了这么多次,可是真的要被炒鱿鱼的。”

每当鲁邦又在钱形警部眼皮底下溜走,父亲就会说上这一句,教导孩子现实的残酷。

“可是如果钱形警部抓住了鲁邦,他又该做什么呢?”

要是真抓住了,鲁邦就不再是鲁邦了。钱形警部也一样,要是抓捕成功,就丧失了目的。所以哪怕是为了钱形警部,鲁邦也必须继续逃窜下去。我一直在想这些事情。即便是个傻孩子,也会细细思考人生的意义。

然而,热爱思考的少年遇到峰不二子也只能举手投降。鲁邦怎么会让峰不二子一遍又一遍地夺走自己的猎物呢?简直无法接受。“为什么鲁邦会被这种女人骗到啊!”我每次都很不甘心。当然了,峰不二子偶然稍稍露出一截裸体的时候,我也并非不会心跳加速。可是我的心跳加速跟鲁邦被峰不二子骗到这两件事,总是没法儿很好地联系起来。

“我绝不会变成鲁邦那样的。我才不要让猎物被女人抢走。”

我有了这种想法之后就开始标榜“单身主义”了。当然了,那是小时候的事,如果我能那么简单就贯彻初衷,就不必受那么多苦了。如今的我已经堕落到产生“偶尔被抢走猎物也不错啊”这种想法的田地了。

对小时候的我来说,《鲁邦三世》究竟有趣在什么地方呢?

我已经无法准确地回忆起那种感觉了——第一点就是“容易理解”。“偷窃”这种行为作为目的是非常明快的。为什么要偷呢?因为是小偷。那么为什么要当小偷呢?因为要偷东西啊。真是简明扼要。

第二点是登场人物的职责都很明确。为了共同的目的,鲁邦与次元和五右卫门会互相协助,他们绝不会背叛彼此。因为背叛是峰不二子的戏份。而钱形警部会永无止境地追捕鲁邦一伙。形式上多少会有些变化,但是有这个基础形态存在就让人很放心。

而第三点就是五花八门的大场面动作戏码。汽车狂奔,轮船狂飙,飞机翱翔,有枪战也有爆炸。这些就是很有趣啊。

对《鲁邦三世》的优点如数家珍的我,对第一季的内容其实已经记不清了。我连五右卫门原本并非鲁邦的同伴这件事都不记得了。也许我根本就没看过开头。我清晰记得的只有很讨厌查理·光星那首唱着“血红波浪”的片尾曲。一集动画播完对小孩子来说,本就已经是失落到极点的事,还偏偏要听到那充满哀愁的旋律,更是受不了。我甚至没来由地想“唉,我总有一天也会死的”。那么是不是只要足够开朗就行呢?其实那首“鲁,鲁,鲁邦鲁邦!”的愉快歌曲,我也不喜欢。小孩子就是这么难伺候的。

这回我重看了一遍第一季,觉得最有意思的就是小时候熟悉的鲁邦跟有些不同的鲁邦共存于同一部动画中。

粗略地说,第一季刚开始有着我父母那一代人的气味,而后半部分则有着我小时候的气味。用“父母那一代人的气味”来概括确实太过含糊不清,可那的确是昔日的“日活电影”、音乐、流行文化混杂在一起的产物。而后半部分的鲁邦则与我小时候看过的鲁邦连接了起来。

开头的鲁邦让我觉得非常有趣。因为那些古旧的东西在经过一轮时间的洗礼后,又会变得无比时髦。洋溢着哀愁的音乐也完美地切合了风格,况且峰不二子还风情万种,让人觉得“被她骗了也心甘情愿”。不过我可不清楚小孩子看了会不会感到有趣。关于峰不二子是不是妩媚诱人,请大家务必问问小时候的自己:“你不是说无法接受鲁邦被峰不二子欺骗吗?假如是这个峰不二子又如何呢?”

峰不二子当初那种迷人的性感随着集数的增加,转眼间就不知蒸发到哪里去了。对现在的我来说自然意犹未尽。但是伴随着这种变化,作品的整体氛围就愈发接近我小时候看过的鲁邦了。“七号桥坠落之时”中身为盗贼却充当正义使者的鲁邦、“小心时光机”那种荒唐无稽的故事、“前往欧洲追捕鲁邦”中与钱形警部的斗智斗勇,这些部分都与我小时候心目中的“鲁邦三世”形象基本一致。也就是说,到了这时候,我曾经最喜欢的“鲁邦三世”才彻底成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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