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小说是件愉快的事。
首先,写文章本身就很愉快。现在的我已经有点劲头不足,可不久之前的我就算面朝书桌一整天,写得筋疲力尽,也只要酣眠一晚,第二天就又想写了。并不是因为我有必须写的东西而想写,纯粹只是心痒痒地想产出文章来。我曾经在书上读到过某漫画家说“光是看到微微颤抖的线条就想画漫画”。我的感受也与此类似。并不是有必须表达的东西而想表达,反倒是因为想表达而创作出内容来表达。我的身体中仿佛存在一种神秘的精力之源,让我觉得写什么都行。而我日后也将这股精力之源用到了实践中。
另一方面,写小说的一大乐趣就是让登场角色去完成我所力不能及的冒险。当然,并不是说在幻想中就能胡编乱造。登场角色的行动必须符合逻辑,也有种种限制。但是他们全都比我更积极活跃。多亏了他们,我才能一步不离自己的书桌,就随着登场角色们一同在妄想之眼所见的世界中展开冒险。况且这场冒险还是在原本空无一字的白纸上展开,我所体验的冒险还能让读者也体验到。没有比这更有趣的事了。
冒险皆在书桌上。
因为我过的就是这种生活,所以在写自己身边的事物时便有诸多困扰。小说中,我能让登场角色充分展开行动,而现实中的自己却寸步难行。恐怕正因为如此,别人让我写写自己,我就不太想动笔了。
写到这里,我想起了一件事。几年前,作家同伴万城目学老师送了我一套“蚂蚁观察套装”。透明的亚克力板中间填充了果冻状的物质,只要把从公园抓来的蚂蚁装进去,就能从侧面观察它们筑巢的情形。为什么万城目学老师要送我这种东西?完全不得而知。我心怀感恩地收下了,可我害怕昆虫,一想到蚂蚁可能从容器中逃出来,背后就直发痒,便将它束之高阁了。于是又过了几年,“蚂蚁观察套装”不知去了哪里。真是很对不起人家。
另一边的万城目学老师就真的抓来了蚂蚁,观察它们筑巢。最终,容器被不小心撞倒,果冻连同蚂蚁撒了一地,就如同我害怕的那样,他被逃出来的蚂蚁吓得不轻。尽管出逃的蚂蚁去了哪儿令人很好奇,但万城目学老师终究还是实践了蚂蚁观察。
这就是我与他之间的截然不同之处。
难得收到的“蚂蚁观察套装”都没用上。我果真是个一离开书桌就极力逃避冒险的人。不太写这类东西也是理所当然的。
最近我最大的一场冒险就是照看高烧卧床的妻子一整天。妻子发烧那么严重还是结婚以来头一遭,她在受高热折磨时还说出了“脑浆悬浮在空中”这种令人费解的话,吓得我胆战心惊。不过退烧之后妻子又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我的日常依旧一成不变,没什么特别值得写的。
在写下一回之前,我打算尝试来一场小小的冒险。因为这样下去实在没东西写。不过,我最近又开始写起了小说,或许终究无法离开书桌。我的冒险基本上都在书桌上展开。
那么,为了慰藉自己的心情,就引用我贴在墙上的弗兰兹·卡夫卡名言,来一本正经地收尾吧。
“你不需要出门。留在你的书桌前侧耳倾听吧。你甚至不需要倾听,只需要单纯地等待。甚至不需要等待。静静地,孑然一身吧。于是世界就会向你展露真面目。因为世界别无选择,它只能委身在你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