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学三年级时开始写类似小说的东西。
这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原因是送别即将转校的同学,与朋友们一起演了场连环画剧。连环画剧的标题是《玛德莲的冒险》。主角是一个名叫玛德莲的法国小蛋糕,蛋糕身上还长了手脚。为什么选蛋糕做主角呢?因为当初我母亲经常在家烤玛德莲蛋糕给我吃。不过,就算玛德莲蛋糕很好吃,也搞不懂自己是为什么让蛋糕长出手脚去冒险的。小孩子总在想些奇怪的东西。
因为创作连环画剧,我对“创作故事”这件事产生了兴趣。在那之前我一直想当个造机器人的科学家,但梦想一转眼就切换了。如果我继续以造机器人的科学家为目标进行努力,想必也是挺有趣的一段人生。毕竟下决定的时候我才小学三年级,现在要说后悔也挺蠢的。更何况,我对自己成为小说家没有一丝后悔。
察觉到“儿子好像对写文章有了兴趣”的母亲,给我买了所谓的原稿纸。我开始用铅笔吱吱地书写各种故事。由于我是从连环画剧入门的,起初没把绘画与文章分离开来。我在原稿纸上写文章的同时,还会自己画上插图。那种习惯一直延续到了初中时期。有趣的是,我并没有产生“画漫画吧”的想法。不久之后,我不再画插图,只留下文章至今。
在上大学之前,我必定会把写出来的东西给母亲看。我会在圣诞节或是母亲生日将写出的文章当作礼物,郑重其事地送给她。这件事说给别人听,大多数人都会惊讶。年轻人写小说经常会给脾气相投的朋友阅读,却很少会情愿给父母看。在我看来,或许是我下意识地把它当作“文学”了吧。可是,我给母亲阅读的并非“文学”,里面没有社会性的主题也没有自我意识,有的恐怕只是“故事”。所以交给母亲阅读也不会让我觉得羞耻。
“小学时写的连环画剧”与“给母亲的礼物”就是我整个创作的出发点。关于这个,我要提两件自认为很重要的事。第一点,我从最初就是为了取悦他人而在书写。第二点,我当时还没有对“文学”产生觉醒。我纯粹只是对“用文章编写故事”产生了兴趣。说白了,我在小学时并未对近代文学有过向往,也并没有必须通过小说来排解的汹涌自我意识。我只是觉得有趣而写,只为了取悦母亲而写。
如今回头一想,我几乎已经记不清当初是怎么创作故事的了。能确切想起的只是在原稿纸或笔记本上用铅笔将浮现于脑海中的事物写下来而已。根本没有什么“构思”。就靠信笔书写填满了好几册笔记本。如今重读才发现,我会满不在乎地从当初影响到自己的电影、漫画或小说中窃取创意,不过也写了很多令人耳目一新的东西,让我大吃一惊:“到底是从哪里发现这种意象的?”尽管笔法稚拙,但不去深究、任故事自行发展也令人倍感清新。重读的体验很愉快。
我为什么会想起这些事呢?因为最近我厌倦了阅读长篇小说,正在挑着读弗兰兹·卡夫卡的遗作笔记译本。卡夫卡不做构思,想到什么就把什么写上笔记本,追在自行发展的故事后面。觉得没意思,他就立刻停下写作,从头写另一个故事。这简直就跟小时候的我一样。我并不是在自诩为卡夫卡。我只是想到了自己昔日的写作方式,感到非常怀念。
从那之后过去了二十多年,我持续写了不少东西,如今都靠这个吃饭了。曾经写不出的东西,现在也能写出来了。然而,掌握了技术也代表着我依赖技术。每当觉得自己“骄傲自大”了,我就会想起小时候写的东西,找回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