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第一季重看一遍,就能清楚地感受到这种变化。不过真正有趣的是,即便存在这种变化,我仍然能将一切都当作《鲁邦三世》这部作品一样全盘接受。
《鲁邦三世》这部动画片说到底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鲁邦三世这个古怪的人物到底是何方神圣呢?
想要对鲁邦三世下定义是很困难的。他是亚森·罗平[1]的孙子,爱用沃尔特P38手枪,只要是他盯上的猎物就必定会偷到手,是个神出鬼没的大盗贼。我们确实可以这么解释,但光靠这些还不足以让人信服。
倒不如这样解释更明白——
鲁邦三世是个喜欢躺在破烂房间的沙发上,跟次元大介一起懒洋洋打发时间的人物。他喜欢捉弄耿直的石川五右卫门,是个吊儿郎当的人物。他是个总被峰不二子这个女人欺骗的人物。同时他也是个老被钱形警部追捕的人物。
正是因为处于一群人的中心,才有了鲁邦这个形象,所以他才是鲁邦。鲁邦单独出去行动也是无意义的。反过来说,只有当次元、五右卫门、峰不二子、钱形警部都登场的时候,鲁邦三世才能真正登场。正因此才有了《鲁邦三世》。
回头细细思索,才发觉这群登场角色的配置是完美的,它令人无比兴奋,浮想联翩。让人很想创作一个故事。我坚信这样的东西就是好东西。
说起次元大介与鲁邦之间的距离感——并不是“我的朋友”这种过分虚伪的友情,而是保留着互相敷衍的气氛,即便如此还是会为共同的目的而互相帮助——即使目的是“偷窃”这种坏事,仍让人感到男人之间的关系实在太棒了。而与他们稍稍拉开一些距离的地方还有五右卫门这个怪家伙存在,鲁邦与次元、次元与五右卫门、五右卫门与鲁邦,彼此间有着不同距离的关系交织在一起,妙不可言。不过仅仅是我行我素三人组团结一致达成目的还有些美中不足,所以才需要峰不二子时不时冒出来添一点滋味。他们就此组成了“鲁邦一伙”,而不容分说、百折不挠在后头追赶的人就是钱形警部。
他有能够插科打诨的朋友,有捉弄自己的女人,还有不论如何都会让自己想起目标在哪儿的死对头。简而言之,这是一种理想状态。
虽然我并不想“变成一个小偷”,但是觉得“这种状态很棒呢”。
我们看待作品的眼光会随着时间而转变。小时候的我恐怕就不会这样评价《鲁邦三世》。可是对现在的我来说,《鲁邦三世》就是这样一部作品。
(《热风》2009年2月号)
[1]法国作家莫里斯·勒布朗笔下的怪盗亚森·罗平(Arsène Lupin),Lupin法语发音为鲁邦,这里采用约定俗成的译名。——译者注。
历久弥新的《砂之器》
我一直听说它很厉害。
“既然这么厉害就看一看吧。”我第一次租碟片看,还是大学时。
哪怕只是在四叠半房间一角的小小显像管电视上,这部电影也展现出了压倒性的威严,让人不由得感叹:如果是在电影院里看,恐怕会把眼泪哭干吧。话又说回来,我那阵子总窝在四叠半中,也正是灵魂最敏感的时期,连看宫崎骏的《魔女宅急便》都会哭。因此,我在真正意义上被《砂之器》那压倒性的力量震撼得五体投地,还是经过了进一步验证的。
我之后又看了三遍,感动之情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令我震惊。我从朋友那里借来DVD又看了三次,依旧泣不成声。
我也只能投降了。
电影讲的是老刑警(丹波哲郎饰)与年轻刑警(森田健作饰)去调查在东京蒲田列车停车场发现的一具遗体,在彻查身份的过程中发生的故事。虽说这是名留电影史的作品,但毕竟是推理片,我就不继续写故事梗概了。他们所追查的案件背后,当然隐藏着重大的社会问题,想必大多数人也早就知道了。高潮部分只能说是精彩纷呈,像是一个接着一个的高速球朝观众飞来,每个都在说“哭吧”。最后,在一群衣着邋遢的男人组成的搜查会议上,丹波哲郎哽咽着用手帕擦拭泪水的那一刻,我的泪腺也早已跟着崩溃了。
不过,《砂之器》真正厉害的地方,在于你第二次、第三次观看的时候,在影片开头还是无法回想起那个宏大的高潮情节。至少我是这样的。
影片是在某个东北小镇的悠然情景中开始的。丹波哲郎在寺庙门口砸开买来的甜瓜就地啃了起来,影片的节奏伴随着夏日风情一下子就渗透进了观众的身体里。不管看过多少次,我都很喜欢这个场景。接在回东京的夜班列车后面的餐车场景也很出色。就这样,一个接一个欣赏这些场景的过程中,就自然地投入到电影中了。与此同时,上回看过高潮情节的记忆也被彻底冲洗殆尽。所以在大约两小时后,那段高潮情节又仿佛初次观看般地出现在我眼前。我想不哭都不行。
所以对我来说,《砂之器》是一部永不会减损魅力,值得信赖的好电影。
(《小说昴》2013年2月号)
最强的团子——吉备团子
我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桃太郎驱鬼故事的呢?那么久远的事情我早就忘光了,但当桃太郎的故事印入我稚嫩的小脑瓜时,要说什么是最重要的一点,当然是“吉备团子”了。我可以打包票。
桃太郎出门驱鬼的时候,老奶奶就让他带上了吉备团子。而狗、猴子和雉鸡这群可靠的伙伴愿意帮忙也是多亏了吉备团子。
读到这里,一定会有一群丧失故事欣赏能力,精神干涸枯竭的大人冒出来发表意见:“光靠别在腰上的几个吉备团子根本不够当口粮的。狗、猴子和雉鸡也一样,收到一个团子就愿意跟着去驱鬼,全都是傻子吧?”
我当然是不赞同这种意见的。
小时候,我认为“吉备团子一定是种非常厉害的团子”。只要这么一想,桃太郎的故事就一点都不奇怪了。统治并驱动着桃太郎世界的,很明显就是吉备团子。惩治恶鬼的与其说是桃太郎的神力,倒不如说是吉备团子的力量。整个桃太郎的故事应该就是在赞颂吉备团子。
最强的团子——吉备团子。
其实当初我还没见识过真正的吉备团子。大多数在现代初次阅读桃太郎故事的孩子恐怕都一样。也许吉备团子在冈山[1]那边是司空见惯的特产,至少我在奈良度过幼年的时候,身边是没有这种东西的。
一旦知道吉备团子这个词语后,由于桃太郎故事的力量,我甚至从这个字眼中感受到了某种“美味”。人的想象力是很不可思议的。如今我已经见识过现实中的“吉备团子”了,不知该如何才能重现出当时感受到的那种梦幻般的美味。总而言之,我在品尝到吉备团子之前,就已经知道吉备团子是何等美味了。
我的外公毕业于冈山的第六高等学校(现在的冈山大学)。也许因为这层关系,已故的他最爱吃吉备团子。我没有直接问过外公,说不定那就是他的“青春滋味”。于是,在我记住吉备团子这个词语的几年后,我在外公外婆家吃到了真正的吉备团子。要说我当时没有失望肯定是骗人的。毕竟我已经把它理想化了,以为它蕴藏的力量甚至能打倒恶鬼,是天下无敌的团子。也难怪我会失望。
又经过了十五年,我从大学毕业,开始工作了。
当时我的女朋友住在福山,我常常会出远门与她见面。
在福山车站与她道别,准备回京都的时候,我在特产专卖店发现了广荣堂的吉备团子。福山虽属于广岛县,但是在文化上更靠近冈山,能在特产店买到吉备团子也不奇怪。于是我就买了吉备团子。女朋友姑且还是有着身为广岛县人民的自觉,有点不乐意地说:“你怎么不买红叶馒头?”我却不以为意,每次造访福山后在检票口道别时,都会让她给我带一些吉备团子。
小时候那种失望的记忆已经远去,如今我只觉得吉备团子那软糯的口感和淡雅的甘甜很美好。不知不觉就让我想起了她的脸颊。吉备团子不再是阅读桃太郎故事时令我遐想的梦幻美食,与当初的印象早已相隔甚远,但这也不错。
当时的女朋友现在已经成了妻子。我总觉得妻子有点像吉备团子。
妻子偶尔回娘家玩的时候,仍然会买些吉备团子回来。当我在点心时间拆开包装的时候,就会心想:
“哎呀,这里面装了好多小小的老婆大人。”
好像有点跑题了呢,吉备团子真的很好吃。
我尤其喜欢广荣堂的“昔味吉备团子”,滋味十分甜美。
(ASTA 2013年7月号)
[1]“吉备团子”是冈山县的特产,与桃太郎原传说中的“きび団子”发音相同,二者概念合一。后来因为广告效应,被推广至日本全国。——译者注。
咖喱恶魔
咖喱有着可怕的力量。咖喱是一种恶魔。
我小时候爱读的书里有一本叫《冒险图鉴》,这本书如今都长盛不衰,可以在书店的架子上找到。如同它的副标题“野外生活必备”所写,里面有登山礼仪、天气图的阅读方法、搭帐篷的方法、遇难时的应对方法等内容,全都是在野外时很有用的信息。不光是小孩子,大人看了也很有帮助。
光是翻看书中的插图就已经很愉快,而那些讲述野外生活的文字更称得上名篇。可以说是朴实刚健,也可以说是“关键时刻可靠的成熟建议”风格。
在此引用关于野外自炊的章节来举个例子——
“除了盐之外,胡椒也有着刺激性的香味,可以诱发食欲,让胃肠的运动更为活跃,是一种重要的调味料。想要更复杂的味道时,就带上咖喱粉吧。咖喱粉是以胡椒为首的几十种香辛料混合而成的。在西式煎炒或煮制菜式中稍稍使用一些,就能让滋味变得相当醇厚。但是请一定要控制用量,若是使用过量,所有的菜都会变成一道咖喱。”
我第一次阅读这段文字已经是距今四分之一个世纪前的事了,是深深镌刻在小学四年级柔嫩大脑中永不磨灭的章节。“若是使用过量,所有的菜都会变成一道咖喱。”这一简洁的描述简直入木三分。这件事严重到必须有一个成熟的大人来告诫“一定要控制用量”,咖喱粉居然是这么危险的东西!我仿佛已经看到了潜藏在森林深处的咖喱恶魔。
这么一来,我不禁开始妄想两名身强力壮的冒险家深入险境的场景。
一位是长着胡须的年长男子,他是一位探险高手。另一位是初出茅庐、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因为太过年轻所以常有失误。照顾着莽撞年轻人的年长冒险家下定决心“总有一天要把这小子培养到独当一面”。这也是为了向共同冒险时死去的挚友报恩。年轻人则是他挚友的儿子。
在某片森林的深处,两人支起帐篷,正在准备晚餐,却因为调味料而争吵起来。“那么多已经够了!”面对年长者的喝止,年轻人不为所动:“可是叔叔啊!这样味道才更醇厚啊!滋味会更浓郁啊!”
那一刻,年长者的脑海中浮现出往日冒险时的一幕幕。他已经不知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的争吵。这小子的老爸也嘴硬地说“滋味会更浓郁”,结果把什么都做成咖喱味的。他现在还在吃咖喱吗?要是天堂也有咖喱粉就好了。
“行吧,你想加多少就加多少。”
年长者抛下这句话,随年轻人的便。不必赘述,做出来的是一道咖喱。年轻人舀起锅中的食物送入嘴中,小声道:“是我错了,叔叔。”
“……这都成咖喱了。”
“我不是劝过你了吗?”年长者露出微笑,“所有的菜都会变成一道咖喱。”
为什么年长者脸上带着那样感怀的微笑呢?年轻人怎么都搞不懂。
——我不由自主地幻想出了这样一个故事。
围绕着咖喱展开的幻想还有另一个。
从我家出发骑车一小会儿就能到达国道交会的大型十字路口。那里建有定制西装店、高尔夫用品店、回转寿司店,以及新旧书店等,是典型的郊外景象,毫无情趣。而在其中一角就有家名叫“咖喱&拉面”的店。
接下来就是我的幻想了。开这家店的是一对兄弟,刚开始只是想开一家拉面店的。当忠厚的哥哥在踏踏实实研究汤头配方的时候,弟弟却忽然被咖喱恶魔附身,说出了“咖喱拉面听上去也不错”这句话。而那就是毁灭的源头。很快,弟弟就说“既然要做咖喱拉面,不如把咖喱饭也加入菜单吧”,接着变成“既然如此就得在香料上下点功夫了”,最终变成了“干脆开一家咖喱加拉面的店好了”。
“我喜欢拉面,而且也喜欢咖喱啊。”弟弟说。
“可是啊……”谨慎的哥哥说,“我觉得集中精力在拉面上比较好。”
“我理解大哥你的想法。但你想一想,同时推出拉面和咖喱,那么喜欢拉面的客人和喜欢咖喱的客人就都会来。纯粹计算一下就有两倍了。”
“……你小子,莫非是天才吗?”
“这就叫多角度经营啊。我们胜券在握了,大哥。”
——他们说不定真的有过以上的对话。
很遗憾,荣耀的时代似乎从来未曾造访过“咖喱&拉面”。不知不觉间,那家店的招牌就从国道路边的风景中消失了。每当我从曾经是“咖喱&拉面”的铺子前面路过,就想起“追二兔者终不得一兔”这句谚语。
咖喱恶魔幻惑人心的力量就是如此可怕。
我在面对咖喱的强烈诱惑时,偶尔也会无法抵抗。
譬如说,我与编辑朋友见面饮酒至深夜,大家互道“告辞”之后,忽然变回了孤身一人。此时的咖喱就会变身为“日清合味道的咖喱味”,降临于深夜的便利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忍不住伸手去买。一定是因为恶魔的低语。
我会把它带回工作室过夜,欢欢喜喜地注入热水,等它泡熟。
在昏暗的工作室里只开一盏台灯,就仿佛置身于森林中的露营地。我还会在肩上披一条毛毯。如同手持《冒险图鉴》的少年一样,以露营的心态来吃面是最美味的。哎呀,仔细一想,合味道的咖喱味,不就是咖喱和拉面吗?如此一来,在国道边上开了那家短命店铺的兄弟不就说对了吗?原来真的存在拉面和咖喱互相拥抱才展现真正价值的食物啊!
“我喜欢拉面,而且也喜欢咖喱啊。”
我嘀咕着掀开杯面的盖子。伴随着蒸腾到鼻尖的热气,咖喱恶魔也现身了。
(GINGER L 2015年秋季号)
完美的隧道,意象的国度——《千与千寻》
电影《千与千寻》是在二〇〇一年的夏天公映的。
当时我还是个大学生,刚在那年春天逃离研究室。只因为我缺少那种紧追教授不放、说出“请让我在这里学习下去”的饥渴求知精神。如果教授是汤婆婆,我恐怕已经被他变成一捆干草,给马术部的马儿当饲料吃了吧。
我压根儿不知道今后该怎么办,彻底穷途末路了。
那是我继高考复读之后,人生的第二度“空白期”。在那段与社会联系薄弱,只有妄想与不安在持续膨胀的时期里,我仿佛体验了一场自发的“神隐”[1]。我就是在那样一个夏天邂逅《千与千寻》的。那时的我被吸引到隧道另一边的奇妙城市去也无可厚非。
在那两年后,我开始发表小说。小说中描写的那个或许该称作“冒牌京都”的诡异世界,无疑是受了这部电影的影响。
完美的隧道
这部电影的开头简直美妙到令人啧啧赞叹。
电影从主角千寻与父母一起乘坐汽车前往即将搬去的小镇开始。走错路的他们在森林深处发现了一个昏暗的隧道。
而隧道的另一边则是另一个奇妙的城市。
父母在无人的饮食店擅自吃了起来,目瞪口呆的千寻只得独自在那城市里徘徊。接着,她来到架在澡堂前的桥上,邂逅了一名少年。少年告诫她“快回去”,她就立即折返,发现父母居然变成了猪的模样。然后一转眼太阳就落山了,城市中点起夜间的灯火,怪异的身影开始到处乱窜——
即便是现在开始看这部影片,也会被那隧道吸引到另一边去。这一切刻画得实在太过流畅,看着看着便觉得一切都仿若理所当然,这已经称得上魔法了。我还没有见过其他电影从一开始就有如此强烈的吸引力。
首先,我在标题出来的时候就感到了惊喜。
画面上绘制的是一片位于高地的新兴住宅区。千寻一家人似乎正要搬到那片住宅区去。既然是开辟了丘陵地形建造的住宅区,估计名字也叫“××丘”之类的吧。崭新闪亮的新房子一定井然有序地排列在山丘上。
那也可以说是我曾经历的原始体验。
我从大阪搬到奈良的时候,正是小学四年级的夏天。年纪大概比千寻还要小一点。
那个镇子位于大阪与奈良县的交界处,类似卧城。过去是覆盖着森林与原野的丘陵地区,后来开垦出一片名叫“××丘”的住宅区。直到我高中毕业去京都上大学之前,青春期妄想力达到顶峰的时期都是在那个小镇度过的。
从高地沿着山坡往下走有一条河,两侧都是绵延的农田,净是一派旧式农村风景。神武东征时期,从九州而来迎击天皇的“长髄彦”传说,就是母亲眺望着河畔风景时讲给我听的。我们居住在凭空从丘陵地区出现、毫无历史渊源的住宅区,但身旁就有与《古事记》传说相关联的奈良风光。
新兴住宅区与旧城镇的交界处有着神社与寺庙。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新兴住宅区就是将昔日背负着神社佛阁的丘陵林地开辟出来建造的。新镇区与老镇区的交界处有着错综复杂的陡坡与小道,往往通向意想不到的地方。
·高地上是新兴住宅区。
·平地上是历史悠久的镇区。
·中间是神社佛阁。
这就是我在当时用身体记住的简单法则。
“我们走错到下面一条路了。”
千寻的父亲在影片开头处说的这句话就暗示了那种位置关系。来自平地区的他们在前往高地住宅区的过程中,在岔路口过早地转弯了。那里并非高地也并非平地,那里是神社佛阁所处的区域。森林深处有个通往奇异世界的入口,是再自然不过了。
“通往奇异世界的入口就在我们身边。”
这是年幼时主导着我的感受。
这种感受日后在我心中不断膨胀,以至令我拒绝接受真正的现实,最终让我变成了小说家。
写到这里,我想起了父亲。
小时候,我们经常一起出门“冒险”。我们会在附近一带漫步,或是开着车兜风。有时还会翻过围栏进入森林深处,或者把车开进迷宫般的窄路,结果进退两难。每当进行这种小冒险的时候,我就会想“如果这条路通往奇异世界的话会怎么样”,朝着空想家迈出了坚实的一步。从那时起又经过了四分之一个世纪,现在的家父总因为培养出我这个整天写小说的空想家而唉声叹气,却没想到是他自己撒下了让空想家成长的种子。为人父母总是不知在何时就把孩子“教育”出来了。
父亲是个路痴,而我是个空想家。两个人都是迷糊鬼,沿着森林中的陌生道路行走时,会渐渐不知自己身处何方。萩原朔太郎的《猫町》中所描写的方向感丧失会时常发生。我喜欢极了那种茫然的不安与正在靠近异世界的昂扬感。虽然有点害怕,但是父亲也在一起,应该没事吧?有点想回去又不太想回去……怀着这种心情四处徘徊了一阵子,往往会来到自己很熟悉的地方。还以为已经来到了很远的地方,没想到其实近得很。既觉得惊喜,又觉得有点扫兴。
在电影中,千寻一家穿过晦暗的隧道之后,来到了窗口有淡淡光芒照入的一个候车室似的房间。千寻一家听到了列车的声音,就放心地认为“车站也许就在附近”。
影片给人一种并没有误入异世界,而是回到日常生活中的感觉,就是“搞什么嘛”的那种感觉。我和父亲完成一次小冒险时放下心来的感觉与此十分相似。然而我和父亲平安回到了家中,而千寻一家人则去了隧道的另一边。因此,在这个场景中听到的列车声就具有截然相反的双重含义。一方面是唤起日常感受的信号,另一方面是进入异世界的预兆。
小时候与父亲一同冒险确实很愉快,可因为我是个胆小的孩子,基本上总是战战兢兢的。尤其是翻越围栏的时候更是如履薄冰。我最难忘的就是自己胆怯地说“随便进去会被人骂的”,而父亲却说“被骂也没事,道歉就行了”。父亲的说辞实在是强词夺理。我害怕的是“被骂”这件事本身。可父亲根本没理解问题关键所在。我真想争辩一句:“不是这个意思!”
意外闯入隧道另一边的奇异城市后,千寻的父母就在无人的饮食店里自作主张吭哧吭哧地吃了起来。千寻说着“店里的人会生气的”一口都没吃,而她的父亲则说“没关系,有爸爸在”。这个场景总让我回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被骂也没事,道歉就行了”。
看到千寻父母擅自开吃的场景,一定有很多人会想:“这父母也太蠢了吧?”而我认为,不论是多么优秀的父母,在孩子眼中总会有如此愚蠢又贪得无厌的瞬间。“这是灰浆造的吧。”“是主题公园的残骸吧。”大人们会漫不经心地对神秘事物下定义,根本不去理解孩子为何慌张。也许说出“被骂也没事,道歉就行了”这句话的父亲也跟他们一样。如此理解的话,我父亲要是误闯入异世界,或许也免不了变成一头猪吧。其实,那不过是大人展现给孩子的众多表情之一。它无法概括大人的全部。大人与小孩之间的界线也从来不是那么清晰的。
那么,我写了这么多字,到底在写些什么呢?
我写的就是这部电影的开头究竟是多么出类拔萃。
这个完美的开篇,栩栩如生地描写了位于新兴住宅区与历史悠久小镇的夹缝中所存在的异世界入口。随着靠近异世界,那种揪心又兴奋的感受如同能亲手触摸到一样具体细腻,而这一切都是在令人瞠目结舌的极短时间内描绘出来的,电影也就此开始。
我第一次迷上宫崎骏的电影,是刚好搬迁到奈良那阵子。我看了电视上放的《天空之城》,觉得从未看过这么有趣的作品。之后就依次把《风之谷》为首的其他宫崎骏作品都看了一遍。
宫崎骏作品常被称作“幻想”电影。
可是我从小时候起就对幻想有一种顽固的个人定义,我不觉得宫崎骏作品是幻想。对我来说,“幻想”就是自家附近有个异世界入口的这种感觉,就是自己因为某种机缘会意外去往另一个世界的感觉。也就是说,只有当重现自己即将遭遇“神隐”的那种感觉,才算是我心目中的“幻想”。
从这种观点出发来看,宫崎骏作品就成了遥远世界中发生的其他人的故事。《龙猫》也好,《幽灵公主》也好,无非是发生在“曾有龙猫存在过的日本”或者“曾有山兽神存在过的日本”,我并不觉得它们与自己的世界有多少联系。因此,它们并非我个人定义的幻想作品。在二〇〇一年那个夏天之前,尽管我一向认为宫崎骏作品非常有趣,却从未期待过一部与我自身本源的梦想产生共鸣的作品。
就在那时,《千与千寻》出现了。
那时我第一次在宫崎骏的电影里看见自己所追求的完美的“异世界入口”忽然出现。千寻就是曾经的我。通往异世界的隧道正如我所预想的那样,位于新兴住宅区的旁边。这就仿佛是我与父亲外出冒险,而宫崎骏刚好在背后观察我们。我希望找到而未曾找到的东西、孩提时代起执着追寻的梦想、奇异的事物、幻想的世界,都在这部电影里细致入微地描绘出来了。
这也是为什么《千与千寻》震撼了我。
意象的国度
要讲述穿过隧道后另一边的事物就很困难了。
先绕一段远路,来讲讲我写小说时的一些方法吧。因为宫崎骏似乎也是以这种方式来创作电影的。不管是怎样的创作者,多多少少都会遵循这样的创作规则。
首先是从意象的碎片开始处理。有时是风景,有时是人物,有时是言语,根据各种情况形式不一。只要是能“触动人心”的东西,什么都行。在这个含糊不清的阶段,尚不存在明确的故事,甚至连主题也没有。
为了让这些意象接续起来,还需要探寻另外一些东西。首先尝试将截然不同的意象联系起来。要是仍然没什么发现,就只能放弃了。不过运气好的时候,就会不经意间形成类似故事碎片的东西。这样一来,其他的意象也会接二连三地连接上来,逐渐膨胀开来。膨胀到一定程度之后,就能从中找出更简洁的故事流程。
这时候要尽量只靠“想用的意象”来描写。如果随着故事的发展写入了多余的意象,营造的世界就会像掺了水一样。创作者都难抵这种诱惑:与其让故事掺水,还不如将展开的方向扭转,任凭“想用的意象”改变故事的走向。意象的密度越高,创作出的世界给人印象越深刻。“只想写我要的东西,不想写不要的东西”,如果作者这么任性的话,又会让故事不知所云,作品中的世界本身会崩溃。
故事与意象。
寻找出让二者和谐共处的平衡点,才是我心目中的“创造娱乐”。所以在创造一部作品的时候,自然会产生“想用却无法用的意象”。我所写的作品也一样,都是“想用却无法用的意象”堆积成血海尸山后才完成的。
宫崎骏这个人拥有着无可比拟的妄想力。一直以来,他都是几年才出一部娱乐作品,想必已经积累了数不清的“想用却用不上的意象”。我想表达的意思就是——电影《千与千寻》那条隧道另一边的世界,或许就是那些因为各种情况而遭到冷遇的意象重获新生的地方。在决定创作一整个脱离现实的异世界的时候,过去没有出场机会的意象就都像八仙过海一样,争先恐后要各显神通了吧。
千寻所到之处,扑面而来的皆是异想天开的意象。
锅炉爷爷那可以在一整面墙的橱柜间游刃有余的长长手臂、成群结队收下金平糖的小煤球精、在澡堂中来来往往的各路神仙、汤婆婆那个皱巴巴的大脑袋、体液横流闯入澡堂的腐烂神,如此丰富的意象组成了一场狂欢游行,让人不禁想问:他究竟是怎么想出这些东西的?
虽说故事的主线是“千寻的成长”,但编织出故事的那些五彩缤纷的丝线,每一条都有趣到令人惊异的程度。我们在追随千寻享受故事的同时,就被这些密密麻麻蠢动着又不断增殖的意象所征服,对这个奇异世界本身入了迷。我们已经难以分辨究竟是千寻的故事有趣,还是世界本身有趣。这可以说是意象的力量。
穿越隧道之后,进入的是一个“意象的国度”。
接着,在打开这个国度的大门之后,电影就变身成了后半部分。
前几天我在电视上看到,在九州有一家开在两县交界处的酒店。酒店内的走廊里还画着两县的交界线,可以分别吃到两个县的乡土料理,泡到两个县的温泉。在思考《千与千寻》这部电影的时候,我的脑海中就浮现出了这家酒店的建筑构造。宫崎骏的长篇电影有一种延续到上一部《幽灵公主》的流程模式,而这种模式在《千与千寻》的前半部分就戛然而止,往后又开拓了新的流程,延续至《哈尔的移动城堡》。腐烂神引发骚乱的场景与无脸男吞噬青蛙人的场景之间,就像隔开“县境”般地画出了一条隐形的边界线。
故事的变身有两个侧面。
首先是“不祥之物”的意象出现了。
这种意象原本就存在于宫崎骏电影中,随着故事、设定与主题的不同,以各种形式若隐若现。而给予它具体形象与逼真动态,让人真正体会到“这下糟了”的情景,是从这部电影开始才有的。无脸男鼓胀的身躯、他呕吐出的污物、白龙化作龙形时飞溅而出的血液,都是这类意象。它们与影片播至一半时登场的肮脏腐烂神不同,与前作《幽灵公主》中的邪魔神也不同,能让人感觉到活生生的“不祥”。这一切都是起始,它们日后在《悬崖上的金鱼姬》中化作一道海啸扑面而来。
我不愿意用过于武断的词来概括,但它们恐怕就是“死”的意象。“活生生的死”这种形容听上去挺怪的,可在隧道的另一边就是可能实现的。当我们推开意象国度的大门时,有无数欢乐的意象涌出,也会有可怕的意象喷涌而出。
这部电影实现变身的另一个侧面,就是它不再有高潮情节。
过往的宫崎骏作品都是娱乐作品,一向都具有易于理解的高潮情节。《幽灵公主》中有山兽神的发狂,《红猪》中有飞艇决斗,《魔女宅急便》中有飞船的事故。像我这样的观众就会感觉到“啊,这电影快结束了”。人们很容易回到现实中,可以说是人性化设计。
可是《千与千寻》的高潮在哪里呢?
失控的无脸男引发的危机,似乎与我们一路看过来的“千寻的故事”有些微妙的偏差。千寻要回到原来世界去的故事、千寻拯救白龙的故事、与汤婆婆展开对决的故事,它们其实都没什么关联。换句话说,它们根本不在起承转合的拍子上。故事的推进节奏比起情节需要的连接,更注重意象之间的连接。无脸男这个意象随着电影的发展,逐渐膨胀,就像是从旁边突然冒出来,要把千寻的故事撞走一样。
无脸男这个“不祥之物”大闹一场之后,不知不觉间,千寻的故事已经偏离了我们所预想的方向,最终在我们意料之外的地点着陆了。仅从结果来看,千寻确实救回了父母并回到了原来的世界,可以说是个“圆满结局”。可是由于跟我们在电影前半部分时所期待的方向产生了偏差,尘埃落定时恍若做了一场梦。我看完这部电影时的感想就是——它与过去的宫崎骏作品不一样。算得上人性化的部分只有用尽一切办法“让千寻最终回到原来的世界”这一处而已。
与小说这种个人创作不同,动画会受到作品外诸多因素的左右。这部电影采用如此的结局,或许纯粹只是受制作日程限制。真正的情况已经不得而知了。我们把原因先放在一边,宫崎骏电影倒是真真切切产生了变化,这种“不可思议的结局走向”也被日后的作品继承了下去。
究其根本,便是一种更看重意象的态度。
也就是不再选择牺牲掉一些意象来维系起承转合的结构。
我在上文中说过,创作是从“意象的碎片”开始的。我会先积累起想描写的意象,然后从中摸索出“故事”这一结构。不过将其按照娱乐性作品的起承转合进行重组时,必然会出现“不想用却不得不用的意象”。假如要强行回避并尝试突破,就只能放弃所谓的人性化设计。结果也是显而易见的:直接跳过不想解释的事物,仅靠想写的意象来连接叙事,就好像踩着石头过河一样,全靠意象的力量让故事走到结局。
只想写我要的东西,不想写不要的东西。
如果相比故事更重视意象上的需求,电影就会逐渐向“梦中”的世界靠近。我想,《千与千寻》后半部分所发生的事情便是如此。
在这部电影后半部分开始的分崩离析延续到了《哈尔的移动城堡》中,从此以后宫崎骏作品就不再选择便于理解的收尾方式。现在的我已经不太明白应该如何评价此事了。抛弃人性化设计就更自由自在,而自由自在又是一件可怕的事。《悬崖上的金鱼姬》成了一部恐怖电影。
我从小就熟悉的宫崎骏作品从《千与千寻》这一部电影的中间位置就变化成了另一种作品。分界线就在从腐烂神身体中不断拉扯出废品后,响起清灵透彻的那句“真舒服!”的地方。电影的前半部分是完美描写了我个人梦想的娱乐作品。而电影的后半部分则是能远远听见不祥之物胎动声的梦中世界。
千寻确实从隧道的另一边回来了。然而宫崎骏自己在用稍显强硬的方式把千寻送回来之后,是不是又去了隧道另一边,再也没回来呢?
我不由得这么想。
关于千寻的归来
这部电影的结尾也令人印象深刻。
千寻与白龙手牵手从城镇中奔跑出来的时候,原本热闹非凡的澡堂却模样大变,忽然鸦雀无声。这片寂静让我联想到了许许多多的梦。那一刻,我感到自己通过千寻在影片中经历的种种体验在一瞬间远去了。人大多完全记不起自己从当晚的梦中醒来的过程,我想影片所带来的一定是这种感觉。进入异世界的过程很出色,而离开异世界的过程同样出色。在电影还没结束的时候,隧道另一边的世界就已经化作一片虚无缥缈。
于是千寻回到了原来的世界。
我们不知道她接下来会怎样。
接下来就是我个人的空想了。
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其实也经历了同样的事。当我与父亲一起在家附近的森林中漫步时,与千寻一家人一样,发现了一个隧道。我与父亲一起战战兢兢地穿过隧道,发现了一个奇异的城市。
我是个没毅力的小孩,恐怕无法像千寻那样努力坚持到底。
我也不觉得自己能救出变成猪的父亲。
然而父亲和我还是完完整整地回来了。从这岿然不动的事实来看,我小时候一定也像千寻一样努力到最后了。我克服了重重难关,拯救了变成猪的父亲。这么一想,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为什么我小时候冥冥中总觉得自家附近有个异世界呢?为什么我会被《千与千寻》这部电影如此深深打动呢?
一定是那段早已忘却的回忆,使我成为了小说家。
(《吉卜力教科书12:千与千寻》文春吉卜力文库 2016年3月)
[1]“神隐”是日本民俗学中所指的使人从社会中突然消失的超自然现象。电影《千与千寻》的原名为《千与千寻的神隐》。——译者注。
3 登美彦自著书籍与其衍生
这里收集了与我自己的小说及衍生作品相关的文章。
尽管我觉得作者不应该写太多关于自己的小说和执笔情况的事情,但是因为各种需要还是写了不少。我在这里奉劝大家,别把它们当成“作者的话”而信以为真。这些也是小说世界的延伸,捏造的可能性极高。
千万要小心!
太阳之塔乃是“宇宙遗产”
太阳之塔怎么看都不像出自人类之手,从它身上甚至能感受到一些宇宙的气息,于是我的前女友怀抱着对一切的敬意,赠予它“宇宙遗产”这个称号。我也表示赞同,在读本科时期还经常从京都去大阪参拜宇宙遗产太阳之塔。于是,我被太阳之塔唤来的异次元宇宙气息所折服,享受着瑟瑟发抖的快感,并沉溺于这种变态行为。
然而,我不过是闷居在比叡山脚下的一介学生,不可能心随热情而动,整日往返在太阳之塔的朝圣路上。如果这么做,我在京都的生活就会愈发拮据,本就可怜的成绩恐怕会愈发地惨不忍睹。太阳之塔的伟大是无可动摇的,而我的成绩却摇摇欲坠,弱不禁风。为了拯救我那奄奄一息低空飞行的学业使其免遭迫降之灾,同时又能不离开大阪就尽情抒发对太阳之塔的热爱之情,我想出了一条苦肉计。我决定把太阳之塔搬到京都的修学院离宫一带。在这种匪夷所思的心血来潮下,我诚惶诚恐地写了一篇题为《太阳之塔》的妄想小说。
说实话,比起长篇累牍地谈论太阳之塔,我更喜欢一脸蠢相地仰望它。因此,在谈论太阳之塔之前,我决定先讲讲当初以最坦诚的蠢相仰望太阳之塔时的,遥远的孩提时代的故事。
〇
距今二十年前,我家就住在万博公园旁边。要是有天气好的休息日,母亲就会做些美味的便当,而父亲会带上白色软球或者8毫米照相机,带着我和弟弟妹妹一起去万博公园。自然文化园的门票便宜得吓人,儿童还是免费的,没有比这里更加经济实惠的休息日好去处了。
森见一家首先会在名叫“森林舞台”的区域坐一会儿。稀疏摆放在草地上的大石头之一就是森见家的专座。要是石头被其他人占据,我们就会一起生气地噘嘴。不过大多数时候都能顺利地铺上露营布。父母一放三个孩子自由活动,我和弟弟妹妹就像小白兔一样在草地上滚来滚去,有时会模仿忍者,有时会来一场大人们无法理解的小小冒险之旅,总是能享受嬉笑打闹的时光。我们在地上打滚半天都不会腻,一定是相当好玩了,至于到底有什么好玩的,我就一点都不记得了。
除了在“森林舞台”打闹之外,我们还会来到有小河流淌的草地,去儿童文学馆,去石头城堡之类的地方玩耍,或者进国立民族学博物馆参观。真是开心得不得了。太阳下山,要回家的时候,我们都很不情愿,心想要是公园直接关门,就这样出不去了才好呢。可是父母会把孩子们一个个逮回来,拖着回家。
没过多久,我们就能自己行动了,我们如出一辙地去万博公园,如出一辙地度过欢乐时光,如出一辙地带着依依不舍回家。就这样,我日复一日、乐此不疲地尽情游玩。在平静又安稳的日常之中,只要我一抬头,就能看见树林的另一边有个东西耸立着,就像是从宇宙飞来的怪兽一般。我当初看到的多半是太阳之塔那稍稍歪着脖子的背影。
〇
那场犹如民族大迁移般,令全日本大批游客纷至沓来、你推我挤的“万博”[1],对当初的我来说就像寒武纪一样遥不可及,可以说远远超出了我那贫瘠想象力的范围。在那个年纪,我连父母也曾有过青春时代都很难接受,甚至连“自己出生”之前还有数不清的事物诞生过都不知道。小孩子本就是这样,更何况为纪念万博而造的万博公园里几乎就没什么简明易懂的遗产可供人追忆辉煌的过去。昔日在万博上有不少令众多游客心驰神往的未来风格建筑物,在我踏进公园的时候早已无影无踪,那里只有郁郁葱葱的树林和一片片明亮开阔的草地。我还以为向来如此呢。
那么身为万博遗产的太阳之塔能不能令人遐想到昔日的“万博”呢?答案当然是不能。它那怪异的身姿的确令我瞠目结舌,可我以为那古怪宇宙生物似的东西是更久以前就屹立在那里的。太阳之塔那弯曲的身形,不由分说地洋溢出一股与人类社会格格不入的气质。年幼的我着实被吓到了,却不得不承认它的威严,坚信它从远古至未来的尽头都会永远直耸在此。它身上有一种不容质疑的气质。年幼的我惴惴不安地仰视屹立在树林另一边的太阳之塔时到底是怎样的感受呢?我已经没法儿准确地回想起来了。我猜一半是惊恐,另一半是爽快吧。
〇
在柔和盎然的绿意另一边扭曲着背脊的太阳之塔,在我年幼的心中深深扎根。面对着那幻想般的原始风景,我无处逃遁,每夜都胡乱写下幻想小说,以致废寝忘食,将本应刻苦钻研的学生时代彻底断送,最终将原始风景都写入了书中,出版了名为《太阳之塔》的小说。可以说我至今为止的创作,都是从太阳之塔而始,至太阳之塔而终。这样一概括的话,作为回忆故事的结尾确实干净利落,很遗憾,我才不屑于用那种投机取巧的方式来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