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完了一本长篇小说。
小说名叫《神圣懒汉的冒险》。
这是在晚报上每天连载的作品。因为是报刊连载,我太过争强好胜了。人一旦过于争强好胜,就容易遭遇严重的失败。说得没错,我失败了。连载的小说失去了方向,无穷无尽的截稿日在身后追赶,耗费了半年多才勉强写完。这真是一段凄惨的经历。我也许根本不适合写连载小说。我产生了“再也不写报刊连载小说了”的想法,实在很对不起读者朋友们。
直接拿来出版是不可能的。
之后我又病倒了,怎么都重写不好。想要重写一遍也不知该从何处着手。漫无目的写就的小说,就像一块被胡乱啃过的奶酪一样。它没有一根贯穿中心的轴。这么一来就只好先把乱糟糟的孔洞填上,然后再花时间挖掘一条新的洞穴。这是比写新小说更困难、更烦人的工作。
“该怎么办才好?”
烦恼不已的过程中又经过了一段时间,当我下定决心“抛弃所有连载原稿,从头到尾重新写”的时候,已经是二〇一二年五月。我从那时开始写,直到二〇一三年二月才总算全写完。花费了九个月。那段时间里,我几乎没做其他工作。
写完一本小说能让人长嘘一口气。
“愉快”的感觉自然有,但“得救了”的感觉更强烈。
不论何时我都担心“这真的能归拢到一本小说里吗”,哪天写不下去了都不奇怪。特别是长时间单独写作时,信心会逐渐丧失。我也想信任自己的小说,可依然会萌生疑念:“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误以为它很有趣呢?”我时常有所体验,加不加某个场景或是稍稍改动一下故事的叙述顺序,就会影响到整部小说,动摇我的自信心。也许昨天才刚走投无路,今天又觉得“这很有趣”而充满了自信。反过来也常有。
从无数失败的可能性之间穿行而过,写完小说的时候,自然会觉得“得救了”。这就好比驾船渡过一片满是暗礁的海域,终于到达了对岸。往日我没有如今的技术,根本不知道自己想渡过的这片海到处都有暗礁,反倒意外地风平浪静。但是现在我已经知晓这里暗礁丛生。
对我来说,小说是在他人阅读之后才算作完成。我所追求的目标深藏于内心中,但还未被读过就不算完成。这概念确实很模糊。如果是短篇,我就立即能让人阅读到,而长篇小说就很难获得夸奖,所以很痛苦。才半年左右我就想惨叫了,那些花好几年来写长篇小说的人简直堪比云上的仙人。我觉得他们很像靠一艘游艇横渡太平洋的人。我终究是做不到的。
我对自己所写作品是否成功的判断基准之一,就是在重读作品时是否会想“我再也不会写这个了”。我在写小说的时候,存在能够预计的部分和无法预计的部分,我关注的是无法预计的部分是否巧妙地融入到作品中。无法预计的部分就是写作时来自内心的即兴产物。如果它融入得恰到好处,这本书应该会成为“再也不会写”的作品。假如仅靠预计就能组织成书,只要我不怕费功夫,就能再一次写出同样的作品。
《神圣懒汉的冒险》姑且算是“再也不会写”的小说了。
到了这个程度,在我心目中已经合格了。之后就请读者来品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