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写小说时需要“主题”。
也许有些天才作家能边写边发现主题,如果哪天我也能做到就太棒了。但我已经历过好几次沉痛的失败,明白至少现在的自己是做不到的。我如果没能在事先确定主题就什么都写不出来。
“主题”是小说的根基。这篇小说是怎样的小说?哪些要素最吸引自己?在哪些点上与其他小说不同?主题就是规定这些方面的限制条件。条件并不局限于一条,有好几条也行,但是要避免太过含糊或抽象。“这是一本描写善恶之战的小说”就太过模棱两可了。从“描写善恶之战”这一条件能拓展出无数的可能性。而主题应该用来限制可能性。
假设你现在要建造一栋房屋,为此买了一片土地。而确定土地边界的就是主题。换言之,主题制定边界并加以限制。就算你的土地再宽广,若是每天都在换地方,就不可能造出房屋来。
构思与想写的题材是数之不尽的。此刻即有无数,今后还会增添无数。想法太多并不是值得高兴的事。这会让你无法判断该将什么与什么组合起来。想法太多的状态与没有想法的状态是相同的。假如毫无方针地随意组合想法,我的小说就会混乱到极点,连自己都不知道想表达什么。
发现主题之后,就能从无数的想法中挑选出有用的一部分。
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那么该如何去寻找主题呢?假如我真的知道切实找到主题的方法,就称得上商业机密了,是不可能告诉任何人的。不过确实有基本方针。
首先最为重要的就是敢于胡来。
在正常联想下不可能走到一起的事物联结起来的时候,才能生出好的主题。我写的《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是从京都的酒吧街与《爱丽丝梦游奇境》联结处开始的。《企鹅公路》是从居住在住宅区的少年与史坦尼斯拉夫·莱姆《索拉里斯星》这篇科幻小说的联结处开始的。想要有意识地胡来是很困难的,但至少在主题上不应该追求逻辑性。这是我的经验之谈。主题只要美妙、愉快、令人兴奋就足够了。不必用头脑来思考,而是要用心来感受。
从莫名其妙却无比迷人的主题开始工作,最终让读者相信“这篇小说有意义”,我的小说是在这个过程中得以成立的。
如果我从最初就想创造一个有意义的主题,一定是我状态很差的时候。我追求的是“不管怎么写都能顺利写完”的安心感。可是在这种思路下,就只能将身边的事物联结起来,创造出在常识范围以内的主题。没有飞跃自然很容易想到,也正因此,谁都能轻松想到。所以会很无趣。
主题理应是极端的、异样的、愚蠢的、离经叛道的,我不断如此忠告自己。当然,在写小说的过程中,我会对主题展开种种思考。这会让几乎没有明确意义的事物产生意义。正因此,写小说才十分愉快。
在用主题框出的土地上建起一栋房屋。
这就是我心目中的小说。
建造房屋的时候,我祈盼上二楼瞧瞧。有了二楼之后,又想去三楼。我能爬上几层楼取决于建材的坚固度、土地的面积以及施工图纸。不过我至少明白,要是从头到尾光留在一楼瞎转悠,就可以说这本小说失败了。
我会在写小说的过程中寻找楼梯。
那么“楼梯”究竟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