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战战兢兢地说:“你也差不多该从森林出来了吧?”
“你那本小说是什么小说?”虎啸一声,“说出来听听。”
在那瞬间,我手中的连载原稿被熊熊火焰吞没,烧了起来。原稿彻底成了灰烬,只剩下《神圣懒汉的冒险》这个标题。我再怎么左思右想,线索也只剩下这个标题了。我迫不得已,只得这么回答:“这本小说讲的是一个神圣的懒汉所经历的冒险。”
于是老虎“哼”地哂笑一声:“你倒是写出来给我看看啊。”
当然了,接下来也吃了不少苦头,我已经没心力把整个过程都写下来了。准确地说,重要的部分都是多亏老虎的帮助,没法儿解释清楚。我现在刚刚从编辑那里收到成书的单行本《神圣懒汉的冒险》,可我内心中的虎已经不在了。
要写下一部小说的话,我还得再一次呼唤老虎。想必老虎又会从森林的入口处悄然现身,问我同样的问题:“你那本小说是什么小说?”如果我的答案没法儿让它满意,它一定会再次消失在森林深处。
还真是个让人头疼的家伙。
(《一册书》2013年6月号)
《诡辩 奔跑吧梅勒斯》舞台剧化寄语
在将太宰治的《奔跑吧梅勒斯》改写成发生在现代京都的故事时,首先出现在我念头里的就是太宰治的文章,也就是“作者自己写得愉快至极,也感染到了读者,令人目不暇接的文章”。该怎样才能写出这样的文章呢?
我便想,已经没空慢悠悠地写了,多少有些瑕疵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如果我停下来思索就输了。总而言之先向前冲吧,一边跑一边想。实际上,我狂奔的跑道就在书桌上,不过既然是写《奔跑吧梅勒斯》,我的着眼之处还算是相当不错的。剧中登场的京都学生们也好,他们扭曲的友情也好,晚秋的校园文化节上播放的《蓝色多瑙河》也好,不知羞耻到极点的桃色平角裤也好,一切都是我在书桌上狂奔时随手捡到的。
管他什么都好,我必须要奔跑。太宰治先生在书桌上跑,我也在书桌上跑。而现在我已经将接力棒递给了舞台上的奔跑者。他们必然会呈现出一场精彩纷呈的狂奔。我又怎能不期待呢?
(舞台剧《诡辩 奔跑吧梅勒斯》宣传册 2012年12月)
《诡辩 奔跑吧梅勒斯》重演寄语
在昭和早已远去的现代,《奔跑吧梅勒斯》居然会变成这副模样,任太宰治怎么想也想不到吧。在写《新解 奔跑吧梅勒斯 他四篇》的时候,我也曾经有过一缕担心:“这么写真的没问题吗?”而欣赏到第一回的舞台剧之后,我的担心愈发高涨了。而如今又迎来了重演,可说是恍惚与不安与我同在。我是不是借着太宰治的大名,把一个无法无天的傻瓜给放到外头去了呢?看来也只能将错就错了!
可是,我要借这个机会辩解几句。做出让《奔跑吧梅勒斯》在现代京都背景下复活这一愚蠢尝试的人的确是我,但给我撒下的种子注入过剩的能量,让它盛开成大朵鲜花的却是松村先生(剧本兼现场导演,松村武)他们。就像太宰治没法儿想象到《奔跑吧梅勒斯》的大变身一样,我也没法儿想象出京都版《奔跑吧梅勒斯》会有这样的变身。看完第一回舞台剧之后,我的感想一言以蔽之,就是:“他们居然做到了这种地步!”有趣的作品必定是常看常新的,看完重演之后,我再次感叹:“他们居然做到了这种地步!”
从太宰版《奔跑吧梅勒斯》到森见版《奔跑吧梅勒斯》,再到松村版《奔跑吧梅勒斯》,作品在盗用的过程中不断变身。其实,原版的《奔跑吧梅勒斯》也是有典故的。太宰治才是让传说故事脱胎换骨的圣手啊。他要是看到自己的作品被偷去做成了舞台剧,会说什么呢?
我猜他恐怕会惊讶地笑着说:“他们居然做到了这种地步!”
(重演《诡辩 奔跑吧梅勒斯》宣传册 2016年4月)
京都与伪京都
由于我总写以京都为背景的小说,所以常被人说“你还真够喜欢京都的”。这时候,我总会有种对不起人家的感觉。真是抱歉了。
要说喜欢倒也挺喜欢的,可很难说是正常的喜欢。我其实不太懂现实中的京都,更是离“京都通”差了十万八千里。我爱的是自己用妄想与言语创造出的京都,狸猫变身而成的伪京都才是属于我的京都。
“我写的其实是‘伪京都’啊。”
可是这句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一旦我说出口,对方就会问:“伪京都是什么呀?”我便不得不再次解释,以至必须说明我心目中的小说究竟为何。如果每次被问到京都的问题都讲上一遍的话,我的大脑和喉咙都要出血了。
于是我只能摆出模棱两可的表情,笑着蒙混过关。但我写的是伪京都这一事实无可动摇,只好满怀抱歉地胡扯几句。
当然了,就算小说只是我个人妄想的产物,也并非凭空生出来的,肯定需要现实中的材料,而京都这个城市又的确有许多东西可以充当妄想的素材。历史、风景、人的生活,这些要素交织在一起,想必会源源不断产生出素材来。
在开始写《神圣懒汉的冒险》这本小说前,我就住在四条乌丸旁边。
到了周末我就会在街上闲逛。我不想说那是“取材”。我只是一边走,一边心血来潮地拾起一两条用作妄想的素材。这些素材也不知哪天能用上,暂且先收集保存起来,也算是小说家的工作。
不论是“锦汤”还是“智能咖啡厅”,抑或是“柳小路与八兵卫明神”,都是像那样边走边捡的妄想素材。
让那些素材发芽,又施以我专属的肥料来养大,毛茸茸的伪京都就越长越大,成为《神圣懒汉的冒险》。
所以说,如果想要探访小说中故事发生的舞台,就应该前往梦幻中的伪京都。你所需要的就是妄想力。
《神圣懒汉的冒险》中,伪京都一再膨胀,已经到了没救的程度。为了收拾残局,我不得不祈求八兵卫明神出场。
如果没有柳小路这条巷子,如果没有八兵卫明神这位神明住在那里,小说就写不完了。即便如此,我为此擅自妄想出了八兵卫明神的真面目,还是觉得有些做得太过分了。我正在反省。要是遭了天谴长出一身的毛来,我也无话可说。
因此,我每次路过柳小路的时候,都会向“真正的”八兵卫明神道歉。
(《周刊朝日》2014年3月7日号)
关于《有顶天家族》第二部刊行推迟的辩解
我为什么写了一个狸猫的故事呢?
说句实话,我自己都觉得是个谜。
距今十几年前,当我还是个学生,住在京都北白川的宿舍时,那一天我大概是去了深夜营业的牛肉盖饭馆子。回去的路上,穿过昏暗的住宅区时,眼前蹿过一只小兽,又钻进了路边的排水沟。“哦呀?”我满心狐疑地窥探了一下,只见一只毛茸茸的小生灵睁开圆溜溜的双眼,正仰望着我。“噢,原来狸猫是躲在这种地方的。”我心想。
这件事要说是《有顶天家族》诞生的契机倒也没错,可是细细想来,其实是件古怪的事。那天夜晚我见到狸猫时,也并没有经历什么温暖人心的交流。不同种族的我们并没有像这样客气地寒暄:“你好啊,小狸猫。”“你好啊,人类。”我们不曾亲近就蓦然道别了。这种毫无意义的契机是不可能催生出一部长篇小说的,否则我这辈子再长都不够用了。
然而,《有顶天家族》不仅仅诞生了,这回甚至连续集都生出来了。
不过我要急忙在这里添几句话——即便《有顶天家族》的世界正在向第二部的方向膨胀起来,续集当然也不是轻轻松松就能写出来的。一个无比雄伟的构想从天而降,之后只需要写就行了,哎呀哎呀,我的笔头都赶不上灵感呀——这种神明附体式的、莫扎特式的创作方式对我来说是遥不可及的梦。我从来未曾如此写过小说。其他作品也一样,都是磨磨蹭蹭写出来的。
回顾往日,《有顶天家族》第一部是在二〇〇七年秋天出版的。
而第二部出版已经是二〇一五年的二月。
在此期间,其实已经度过了七年的岁月。第一部出版时出生的孩子,如今都差不多该进小学,广交好友了。这又不是什么生涯巨著,我到底在卖什么关子呢?现在可不是把迷失创作方向说成“构思元年”然后沾沾自喜的时候啊。所以我只能坦白了。我纯粹只是迷失了创作方向。假如真的有人等待续篇长达七年,我只能向你们道歉:“实在是情非得已。”全都是我的无能所致。
其实,创作《有顶天家族》续篇这件事,我从本刊Papyrus创刊并获得连载专栏的时候就已经有了想法。从书中世界不断膨胀的状态来看,一部作品很难完全收尾。况且,我与当时的责任编辑讨论过故事的走向,还提到过“干脆写成三部曲如何”。人类可真是不负责任到极点了,净把工作丢给未来的自己。于是我轻率地允诺说:“好,三部曲也不错嘛。”
然而答应这三部曲绝非心里有什么底,只是觉得“恰如其分”而已。从恰如其分的角度出发来说,虽然也有“五部曲”的提议,但既然从第一部到第二部就耗费了七年岁月,等我写完五部曲的时候,恐怕已经是老头了。说不定真会成为生涯巨著呢,我可不想这样。我并不是说自己不愿沉浸在“有顶天”的世界中,而是觉得没有比“生涯巨著”这种豪言壮语更死板的词了。小毛球们的小说必须以柔软可爱为宗旨。越是柔软,越是被风一吹就不知滚向何方,就越是美妙。为了写出柔软的小说,作者也必须拥有柔软的心。正是为了找回那颗柔软的心,我才背叛了诸位读者,花费了整整七年的岁月——不过,现在我写什么都是借口。
既然这篇原稿已经冲进了令人战栗的借口世界,就继续往借口的另一边而去吧。
我曾经含混地认为“响应读者的期待”是小说家的义务。而这种想法是很危险的。从根本来说,“读者”到底在哪里呢?我在写小说的时候,脑海中会浮现出读者的脸来吗?答案是否定的。至少浮现在我脑海中的都是作品中登场的狸猫、天狗和人类,还有他们眼中的世界。想要判断写得是否有趣,也只能依靠身为读者的自己。我内心中的读者就不要指望了,那么内心之外或许存在的读者如何呢?我一旦去依靠这些模棱两可的东西,就只会继续迷失方向。大众所追求的东西,我怎么可能知道呢?
于是,我将“不响应读者的期待”当成了座右铭,每当迎来新年之时就会把这句话默念十遍。我不受任何期待,世上连一个读者都不存在,我在小说界就是孑然一身,我不断如此规劝自己。不过,现实可没有嘴上说的那么简单。我时常会忍不住产生“自己是受期待的”这种不纯粹的臆想,乱了心神,面对读者那虚无缥缈的期待总想着八面玲珑去讨好,结果写出些牛头不对马嘴的文章。我这种无名小卒卖弄小聪明写出来的玩意儿,还能有什么意思呢?值得阅读的东西绝不是刻意能写出来的。那些费尽心思也写不出来的东西,才真正拥有阅读的价值。
接着在前年,我直面了最严重的逆境。
也就是《有顶天家族》的动画化。
确定会动画化时我就很开心了。不久之后,制作到一定阶段,我又结识了制片人、导演、幕后人员、配音演出者,更加喜上心头。我还时不时被请去参加与动画相关的活动,不论去到哪里都没有一次不是兴高采烈的。哪怕前面这些都不提,开播之后的动画也是一部众人用尽浑身解数的大作。
如此这般,我就有了许多机会听见种种人群对《有顶天家族》发表自己的想法或分析。就算我已经出版了好几本小说,还是很少有机会能像这样面对面直接听取关于自己作品中世界的意见。况且相关人员每一次都会提出很期待“续篇”。当时有续篇存在的情况已经众所周知,所以也非常正常。伴随着动画化的推广,我身处一场喧闹祭典的旋涡中央,度过了一段变身为波斯国王般的绚烂时光,彻底忘乎所以了。那份自我陶醉的感觉使我被“希望响应读者的期待”这个恶魔骗到了沙漠的另一边去。
这可怕的恶魔,就重重地趴在我的背上,听着我在书桌上呻吟。
结果是理所当然的,我的笔也变得更沉重了。
出版小说这件事听上去挺文雅的,可本质仍旧是一桩生意。《有顶天家族》好不容易实现了动画化,这个狸猫世界也变得广为人知,此刻无疑是让续篇问世的最佳时机,况且也是“响应读者期待”的最直接的形式。可是这种状况本身却令我可鄙的自我意识像魔物一样逐渐肥大,束缚住了我的自由。
最终,动画播出时续篇还未完成,播放结束后都未完成,连动画DVD全部发售之后都未完成。原本存在的商机也渐渐远去,因为动画了解到《有顶天家族》的新读者们也将注意力转移向下一个梦想。在动画化前就读过《有顶天家族》的读者们遍地哀号,快要死心的时候,恶魔又悄然从我的书桌上跑去了沙漠的尽头。
啊啊,我在小说界果然孑然一身。永别了,读者们难以捉摸的期待!
至此,《有顶天家族》的续篇才骤然复活,从我那妄图草率收尾的手中逃出,化作一匹烈马狂奔起来。在此之前你那垂头丧气、无精打采的模样是怎么了?你到底想跑到哪里去?不过,当我紧紧抱住烈马的背脊,遍体鳞伤地安抚它,哪怕有些许矛盾也要不容分说强行推向大团圆结局的时候,我那种妄图响应读者期待的卑鄙欲望也就云消雾散了。
我终于完成了《有顶天家族:二代目归来》。
我的本意是通过不响应读者的期待来响应读者的期待,而结果如何就只能任凭这世上不知身处何方的一个个读者来评判了。我是改变不了结果的。
(Papyrus 2015年4月号)
作家字典之“始”
万事开头难。
我真的很讨厌开始做一件新的事情。我上学时,觉得没有比春季新学期更讨厌的事物了。开始上班后,我也很讨厌年度更换和人事调动的季节。成为专职小说家之后,从这些条条框框中解放出来倒也不错,但理所当然地,我与连载开始的这个“始”字便有了不解之缘。
万事的开头都很重要,但是太拘泥于开头,总会变得有些别扭,会让人变得过于一本正经。真正重要的仅仅在于“赶紧开始”,至于怎么开始,也许并不是那么重要。如果在出家门之前就想着“我要爬富士山”这么夸张的目标,恐怕连出门的气力都提不起来。如果想着“出门稍微散步一会儿”,起码还会愿意先迈出第一步。
因此,我打算以穿着拖鞋去附近逛逛的心态,随手开始一部新连载(《小说BOC》上的连载《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凯旋》),是凶是吉还一概未知。
(《小说BOC》2016年秋季号)
潜藏在旅途中的日常
学生时期,我每年都会利用一次或者两次长假,独自旅行。
不过并不是多么夸张的旅行,只是用“青春18车票”坐着火车去东北或者九州四处乱逛。我在路上有了更真切的感想:我其实真的不怎么喜欢旅行。有一次,我甚至觉得太过空虚,半路上就打道回府了。仔细回想一下,其实我从小就有点思乡病,几乎没有探索外在世界的冒险心。
与其在遥远的旅途中见识稀奇的事物,我宁可在自己家旁边寻找稀奇的玩意儿。这是我从小就不变的秉性,不论是住在奈良时的青春期、住在京都时的学生时代,还是住在东京时的上班族时代,都未曾改变。令我兴奋的事物就在我周遭。我的人生价值大概就是从日常中找出某种非日常的事物。
要从日常之中感受到非日常,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夜晚出门散步。比如说白天的京都街道与夜晚的京都街道,就会给人截然不同的印象。当太阳落山,街灯开始闪烁时起,司空见惯的城镇景致就会呈现出不可思议的深度。学生时代,我就曾一边徘徊于夜晚的京都,一边沉迷在黑暗深处若隐若现的异世界气氛中。
仔细一想,其实“旅行”就是出门寻找非日常。而“夜晚”则是日常与非日常开始混淆的时间。那么在“旅途中的夜晚”,我们会见到些什么呢?在非日常的情景中,日常会不会以奇妙的形式显现呢?旅途中的夜晚,如果被平日里隐藏很深的另一个自己追上了会怎样呢?这就是我写《夜行》这本小说时用到的意象。
阅读小说也是前往另一个世界的“旅行”。它与做梦的感觉很像,可以说是“夜晚”的体验。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希望大家能在旅途中的夜晚阅读它。
(《东京新闻》早报 2016年11月21日)
某四叠半主义者的回忆
前言
曾经的我是个四叠半主义者。
即便现在已经远离四叠半,我的心也还在四叠半中——如果说出这种话,就对四叠半太失礼了。我不想带着半吊子的心态来谈论它,其实我现在写小说的时候也爱躲在狭小的地方,总想在小说里使用这个兼具可爱与穷酸气质的美妙词语“四叠半”。我终究没法儿逃离它的诅咒。
如今,我已经住在了四叠半时代根本不敢想象的大宅子里。宽敞得足够蓝鲸宝宝在屋子里翻个身。我在大宅子的一角堆起许多书架,制造出一个狭小的空间,每天钻进去执笔写作。否则我就写不出。
为什么必须要足够狭小呢?
写小说必须用妄想让大脑处于饱和状态。不过,我的“妄想”是由臭男人、少女心、想象力与人类之爱组成的有机化合物,沸点非常高,在常温中总会呈现气态,容易扩散到空气中去。为了让妄想物质在大脑新皮质与外界之间自由来去,二者的浓度必须保持恒定(妄想平衡状态)。耽于妄想的男人挤在狭小房间中热烈讨论的时候,室内的妄想浓度就会激剧提升,也是这个道理。因此,要让脑内充满足够写小说的妄想,必须让房间尽量狭窄。
于是便能得出结论:我成为小说家也是多亏住在了四叠半房间中。
可不能小瞧了四叠半。
四叠半时代的开幕
我进入京都大学的农学部,是一九九八年四月的事。
距今十二年前。
由于我是奈良出身,刚开始还觉得往返奈良来上学也行得通。因为我并非那种迫不及待想离家的独立心旺盛的年轻人。
可是我的父亲却认为儿子必须去住宿舍。父亲上学时曾属于京大的工学部。当时父亲是从老家大阪往返于学校的。尽管研究生时代也住过宿舍,但当初只是“投靠亲戚”。他或许是不想让儿子也过那种生活,想让我体验一下“公寓生活”的乐趣吧。又或许是认为我太过散漫,一直待在家里会愈加丧失独立心。就像狮子会把孩子推下万丈深渊一样,我父亲也把孩子推进了四叠半中。
确定录取之后,我就和父亲两人一起去看房间。
父亲毫不犹豫地来到大学生协会,麻利地找到了两间宿舍。二者都是四叠半。说到底,我当时根本不知道宿舍长什么样,甚至连想住漂亮公寓的野心都没有,是个傻孩子,就全权交由父亲决定了。
协会介绍的宿舍,一间在净土寺,另一间在北白川的上池田町。
我们借了协会的自行车,迅速赶去勘探。
那时候,我们不知为何还翻过了吉田山。骑着自行车翻过吉田山真是累极了。回想起来,父亲本应该很熟悉那一带,为什么又偏偏要翻过吉田山呢?因为父亲是路盲。
最初造访的净土寺小公寓,我已经忘记是在哪里了,总之昏暗逼仄,让人倒抽凉气。“原来宿舍生活是这么痛苦的吗!”我想。那暗沉沉湿答答的房间,住在里面跟关禁闭似的,就连父亲也认为“这个不行”。
于是我们立即赶往下一间宿舍。
我与父亲从北白川别当町的十字路口向东沿着坡道而上。“真是好长一段坡啊。”正当我如此感叹的时候,就见到了一栋相当气派的钢筋建筑。我还以为那就是我们要找的楼,放下心来:“这楼够气派的,住这儿一定没问题。”其实那栋楼名叫“北白川学生HEIGHTS”,而我们要找的“仕伏公寓”是另一栋。仕伏公寓就位于堂堂北白川学生HEIGHTS的阴影中,未曾辜负大家的期待,散发着浓郁的四叠半气息。如果说这不是四叠半,那什么才是四叠半呢?
房东就住在仕伏公寓旁边的漂亮大屋里,我们向那位老奶奶打过招呼,就去房间里面参观了下。相比那间让人想问“这是什么酷刑”的禁闭室,这个房间显得敞亮清洁多了。那纯粹就是比较的问题,既然比较的对象只有两间,那要选也只有这间了。
“就这儿吧。”我说。
“挺不错的。还有锁呢。”父亲说。
如今的大学生或许会震惊,其实对父亲来说,“房门能上锁”也是值得重视的一大因素。毕竟父亲那时候是寄人篱下,寄人篱下就是借用大房子的一个房间,房门不能上锁也是正常现象。也就是说,从当初只能投靠亲戚的父亲的眼中看来,能让儿子住进房门能上锁的公寓已经是切实的“进步”了。
于是我的四叠半时代就开始了。
四叠半开拓时代
你让我写关于那间四叠半房间的回忆,我也不知该写些什么才好。那些写出来会更有趣的小段子或者妄想情节,都被我添油加醋写成小说了。
刚开始,大学在我眼中只是个没什么意思的地方。后来我才明白,原来没有比春天时躁动的大学校园更令人不愉快、更令人手足无措的地方了。被怀揣梦想与希望的新生们环绕简直让人浑身泄气。没有人和我一起吃午饭,我只能去学生协会买个三明治,爬上吉田山,坐在宗像神社里的社务所檐廊上一个人吃。大学的课程也没什么意思,什么薛定谔方程简直不明所以,谈论薛定谔方程的教授就像个外星人。认真地听完不知是否有出席意义的讲座之后,我就有气无力地回到四叠半房间,翻来覆去地看押井守的动画光盘,看到光盘都要起毛了。我每天就这点乐趣。
再这样下去,我就快要变成一脸阴郁的男版天照大神,躲进四叠半房间再也不出门了。就在那时,步枪射击部拯救了我。关于步枪射击部的故事,我在别处已经写过了,并不打算在这里赘述。总而言之,我进了步枪射击部之后,四叠半房间的一角就经常摆着一个带锁的小箱子,里面装着我爱用的Hammerli[1]步枪。
我对步枪竞技运动很快就失去了兴趣,但在社团里结识了许多个性丰富的朋友,交情延续至今。
我在大学时期结识的有趣的人,除了研究生院的研究室成员,几乎全都来自射击部。当然了,如果将范围扩大到整个大学,一定有更多异想天开的怪人潜藏在夜色中猖狂跋扈,不过在平凡的我的眼中看来,聚在步枪射击部中的人已经足够怪了。有三个男生与我关系最好,再加上我,便自称“四天王”,整日游手好闲。
四天王中有个与我特别交好的人,名叫明石。
学生时期的他走了不少弯路,现在已经成为了律师,干得风生水起。他就是拙作《美女与竹林》中一边砍竹子一边找老婆的男人,可其实他比我此前的人生中遇到的任何人都聪明,比任何人都扭曲,也比任何人都有趣。如果我没有受到他的熏陶,恐怕就不会写出以《太阳之塔》为首的一连串古怪文章了吧。我文中那种故意假装沉着实则胡诌,随时等着对方吐槽的私立男子高中风格用语,就是靠观察明石的言行才牢牢掌握的。
我和明石经常钻进四叠半房间中,没完没了地聊些蠢事。两人都不怎么能喝酒,人生初次品尝威士忌也是在四叠半房间中。在四叠半房间中聊天时,我们会把对方所说的妄想再扩充一番然后丢回去,就像传接球一样。两个男人在烟雾缭绕的四叠半房间天花板上架起了没有丝毫意义又异想天开的妄想之桥。我心中总有一个小小的疑问:那些妄想究竟是只有我们觉得有趣呢,还是说别人听了也会觉得有趣呢?这也是几年之后我写出《太阳之塔》的一大要因。我其实并没有多强的妄想能力,可听了他的高谈阔论,甚至连我也能摆出一副妄想家的模样。我展开妄想的方式也是与他在四叠半房间中度过漫漫长夜时学到的。就像《太阳之塔》中所写的那样,我们的日常有90%都是在脑海中发生的。到底哪里有趣了呢?事到如今已经彻底不得而知。总而言之一切都理所当然般地有趣极了。
我总觉得,如果没有遇到他,我的四叠半生活想必会无聊许多,乃至令我的人生都变成无聊之物吧。按照《四叠半神话大系》的逻辑来想,我们迟早会在某处相遇的,这究竟是真的吗?
步枪射击部还有一个令我很感兴趣,观察了许久的人物。
他特立独行,与“四天王”分别行动。他的脸色差到了不祥的地步,还把爱用的枪涂成了漆黑色,命名为“黑蝎”,总是在房间的一角露出阴郁的笑容。他与号称“四天王”的我们画出了明确的界线,从不掩藏他那怪诞的自尊心:“我和你们是不一样的。没错,来欣赏一下我的品位吧。”他看似轻薄又并非轻薄,看似阴郁又并非阴郁,看似社交障碍却完全没障碍。《四叠半神话大系》中有个叫“小津”的诡异角色,能就着别人的不幸吃下三大碗饭,这个形象其实就源于他。
他能够精准地掌握社团成员身边的各种流言蜚语,有事没事都会“叽嘻嘻”地笑。我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遇到会“叽嘻嘻”笑的人。
“谁要跟你搅和在一块儿啊。你别过来,会污染我灵魂的。”我说。
“森见啊,都到这份儿上了,你也太见外了。一起把灵魂弄脏吧。”黑蝎氏说。
我们互相轻蔑、划清界线的行为渐渐地升华为一种游戏,构建起了一种“明明时常一起行动,在日常会话中却互相谩骂”的特殊关系。我们越是互相谩骂,社团成员就越觉得有趣。
有一段时期,他制作了一个射击部的“地下主页”,我接受了他的委托,在主页上刊登了一系列连载,专门揭露他那微不足道的恶行。学弟学妹们看得目瞪口呆:“学长们明明关系挺好的,背地里却这样互相贬损啊。”
于是,与明石不同形式的另一种扭曲而古怪的友情出现了。
“小津”纯粹是一个架空世界的角色,他的恶行全都是虚构的,不过要是深究小津的行为动机,我应该是受了黑蝎氏很大的影响。
那么——
除了和这些稍显诡异的男生厮混的时候,我到底在做些什么呢?
要是在此重读一下日记,一定能弄明白不少事情,不过精密地重现过去又有什么意义呢?更何况我现在拥有的时间也是有限的。很遗憾,我正在写的并不是自传,在此追求精确性对谁都没好处。
刚开始四叠半生活的时候,我十分眷恋一直生活到高中时代的郊外。我之所以喜欢冈崎的京都市劝业馆和琵琶湖疏水纪念馆,就是因为可以远离人造建筑物扎堆的京都氛围,好体验一番郊外的氛围。回想当初的心态,很难相信我现在一个劲儿地写“京都”小说,都快写烂了。我并不是因为憧憬“京都风情”而来到京都的。
我会用电暖锅烤鱼肉汉堡,去北白川别当的“朱尼斯”喝咖啡,去北白川天神旁的“天神汤”泡澡。我骑着自行车逛遍旧书店,又去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丸山书店买书,用书本填满了四叠半公寓的墙壁。我的乐趣就是这些了。我读陀思妥耶夫斯基,读内田百闲,也读《托马的心脏》。从现在的眼光来看,当初本应该多读些书的,可当时的我只是懒洋洋地躺在四叠半房间中,漫不经心地随意翻动书本。不过,恐怕没有比四叠半房间更适合读书的地方了。我从未感受过比倚靠在四叠半房间满墙书架上读书时更有阅读感的体验。
当时因特网早已普及,我却觉得付电话费太浪费了,从来没想过要把电脑联网。在四叠半这个与现代社会脱离的孤岛上读书的时候,社会上已经有了种种发展。
家里定期给我打生活费,房租也每月只要二万日元,非常便宜,所以没有金钱上的困扰。也正因此,直到四年级进入放浪时代之前,我几乎从未做过持续性的兼职。这也是很让我后悔的一件事,我认为多去些地方打工会更有意思。
在这种自由散漫的日子中,我切实地开拓出了一个四叠半世界。
在三年级之前,我对“京都”或者“四叠半”都没有明确的意识。因为我只被赋予了那样一个世界,便不觉得有什么好与坏。日后回顾才感慨:“那的确是一段愉快的日子啊。”
当时的我怀抱着一个不切实际的妄想,也就是学生时期就出道当作家。
我下定决心,一上大学就开始写长篇小说。一年级春天时就开始写一篇讲述郊外故事的小说《吉赛尔》。那篇小说只能说是一桩浪费了一千多张原稿纸的大蠢事。由于作品太过气壮山河,写完的时候我都上三年级了。尽管那部作品是毋庸置疑的失败之作,但我怀着挽回那场败北的意志,日后执笔写出了《企鹅公路》。
我几乎就没写过其他小说。
因为我尚未发现“京都”。
四叠半放浪时代
就这样,连我自己都不知在干些什么的时候,四叠半的日子一天天过去了。
“我不适合上农学部”的感受缓缓膨胀,到三年级时便没头没脑地考虑起转专业。可我连转专业需要做些什么都不明白,磨磨蹭蹭的时候已经升上四年级,被分配进了研究室。
在此事无巨细地描写全过程就太没劲了,更何况我毫无动力去重读日记,就胡乱地概括一下吧。
进入研究室之后,我就觉得每日的生活越来越烦躁,甚至连看到白色实验服都快抑郁了。我思来想去,觉得这种日子持续一年实在受不了,就以黄金周假期为界,往后再也没去过研究室。我拒绝上学。
从那时起,我的放浪时代就开始了。尽管此前也净是些莫名其妙的日子,但往后就愈加不明所以了。
我在那篇长达千页的郊外主题低劣小说《吉赛尔》前茫然自顾,早已丧失了要当小说家的不切实际的自信。我当不成小说家,回不了大学,也不想找工作。我什么都不想成为,却必须成为什么才行。我躲在四叠半房间中,深夜里盯着天花板,满心焦躁,几乎要“哇啊!”地大喊出声。我化当时的痛苦为动力,日后写出了《新解 奔跑吧梅勒斯 他四篇》。
我这一筹莫展的模样让父亲实在看不下去了,他利用丰富的人生经验,给了我一针见血的建议。
“总之你先去趟外国吧。”
没什么道理。
走投无路的人就逃去外国吧,就这么简单。
我用尽最后的气力,去了学生协会,申请了为期一个月的英国伦敦语言学研修。两个月后我已经身处伦敦。我并不是特别想去外国的那种人,非常害怕坐飞机。即便如此我还是去了伦敦,是因为我想通了——哪怕因飞机坠落而死也不在乎了。
身处伦敦的那段时间,我上半天语言学校,剩下半天就瞎转悠。我在公园里无所事事地阅读夏洛克·福尔摩斯,我去大英博物馆参观,我还不知为何劲头十足地上了迪斯科舞船,体验过了令人想跳进泰晤士河的忧愁。
我倒也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给脑袋通了通风就回国了。
非常单纯。
那个夏天之后,我休学了一年,过了段闲散的日子。我开始在寿司店打工,一门心思送寿司外卖。就是那阵子看了太多ZENRIN[2]的住宅区地图,看到双眼充血,我才染上了把京都的具体地名写进小说的怪癖。不送寿司的时候,我就备考公务员,或者找明石闲聊胡扯。明石同样在司法考试中落榜而陷入了人生迷途,我们俩骑着女式自行车绕琵琶湖一周,品尝到累得半死的苦楚,也是那阵子的事。
我所居住的四叠半公寓“仕伏公寓”的新住客越来越少,来自中国的留学生比例越来越高。房租降到了一万四千日元。同一栋楼里有个半夜里会冷不丁尖叫起来的学生,我从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末路,终日提心吊胆。最后,他老家来人把他领走了,只留下霉迹斑斑的四叠半房间。
那年秋天,我写了日后收录在《狐狸的故事》中的短篇《果实中的龙》。那是我首次以京都为背景,描写以大学生为主角的小说。当时写的原稿比现在大家所见的更加令人感伤,虽然并不是足以拿上台面给人读的东西,但我在写它的时候,产生了“以京都为背景或许能让小说更有说服力”的想法。
然而,我对“京都”的感悟还尚未觉醒。
从冬天到次年春天的那段时间,我写了以郊外为背景的第二篇小说,给日本幻想小说大奖投了稿。我用“森见登美彦”这个笔名也是从那时开始的。我还记得投稿就快截止的那天早晨,我才在四叠半房间中来回翻阅《古事记》,终于找出了“登美彦”这个名字。那篇作品我自己并不怎么中意,也只能说是失败之作。不过它通过了初选,也算给了我一点勇气。
还有另一件让我鼓起勇气的事。
步枪射击部的老生欢送会上,我把往日射击部生活中写在活动室笔记本、比赛宣传册与内部主页上的傻瓜文章收集起来,印成了二十多册复印本,送给了同一届的学友。
“多了几本,想要的人自己来拿吧。”
我的话音刚落,前辈与后辈们一拥而上,从我手中把复印本抢了个精光。某个后辈对我说:“我父亲总是津津有味地看你的文章,有这本册子可太棒了。”看到自己的文章为人所需求的景象还历历在目,我喜不自胜,甚至觉得“也许现在就是我人生的顶峰了”。当时那“胜利”的记忆一直留在我脑海中。
于是,又过了一年,我成了五年级学生。
春夏之交,我在公务员考试中一一落榜,工作也没定下来。不过,父亲叮嘱“必须要考上”的研究生院考试倒是及格了。我也没别处可去了。
“就研究一下竹子吧。如果不行的话,就真的不行了。”
我这么想着,决定重返大学。
我解除了休学状态,目标是半年内取得毕业所需的学分。因为农学部有条美妙的规定:不写毕业论文,只要攒够学分也能毕业。就算我的研究生院考试合格了,学分不够,毕不了业可就前功尽弃了。
[1]哈默利公司,一家枪械制造商。——译者注。
[2]日本一家地图信息公司。——译者注。
《太阳之塔》时代
我是在那年的秋天开始写处女作《太阳之塔》的。
《太阳之塔》的诞生有好几个要因。
在写《果实中的龙》时,我意识到以京都为故事背景写起来可能会更轻松,这是其一。学生时期与朋友们聊过的愚蠢话题就这么忘却也太可惜了,必须以某种形式保留下来,这是其二。想写一写与我分手的女孩,这是其三。最后一点,就是老生欢送会上,好几名后辈与前辈聚拢而来,抢着要我那自制文集的光景。
我决定以京都为故事背景。
我决定写自己真正有自信写好的、我周遭的大学生生活。
昔日我自以为“这种文章不应该用来写小说”,后来却不再考虑耍帅或是别出心裁,只是顺着文章的节奏,释放妄想,摆出一副唯我独尊的面貌,等着对方来吐槽我。我受过盟友明石的熏陶,又整日与黑蝎氏斗嘴,便考虑使用由此练就的表达方式。
在派送寿司的日子里,我在四叠半房间的书架前摆开一张小桌子,断断续续地写起《太阳之塔》。我也曾经在中途丧失信心而搁置过,但重读之后仍旧觉得有趣,又继续写了下去。
我费尽心思想装进《太阳之塔》,最终却因为故事的关系不得不删除的素材有两个。
其一就是步枪射击部的损友——以他人的不幸为乐的黑蝎氏。我与他那怪异的关系没能收入《太阳之塔》,只得死心。这种奇妙又扭曲的友情形式日后在《四叠半神话大系》中实现了复活。
其二就是每夜造访主人公家的狸猫。我骑自行车经过北白川的街道时,曾见到过狸猫逃进排水沟的景象。以此为契机,《太阳之塔》的雏形到中途都有狸猫登场。大概情节就是狸猫变成男主角心爱的女孩,每夜造访他家之类的。结果写下后,导致故事没了条理,我只得把狸猫彻底删除了。然而我对狸猫那种超凡脱俗的存在始终难以忘怀,日后也驱使我写了“有关狸猫的故事”。
《太阳之塔》写着写着,冬天就过去了,虽说延迟了一年,但我总算毕业了。
从四月起,我进入了新的研究室。那里比过去的研究室要舒适一些,就连我也能咬咬牙留下来,总算松了口气。在进入研究室之前,我就坚决主张“要研究竹子”,没有任何人反对过,于是研究主题便定为竹子。
我后来在那研究室度过了两年的时光,先别管我糟糕的学业了,至少还挺愉快的。研究室成员个个都魅力十足、个性鲜明,我在研究室的经历还稍稍使用在了《恋文的技术》上。理科研究室的生活氛围很像社团,尤其是为了做实验而在研究室逗留到深夜的时候,大家吃着方便面,总让人有种不可思议的感慨,仿佛“青春”在这一刻才姗姗来迟。
只不过,研究竹子这件事本身是真没什么意思。我痛彻心扉地领悟到,其实我只是喜欢竹林,而不是想把竹子拆解之后提取它的蛋白质。我将那段记忆留在心中,在成为社会人之后积极投身到竹林采伐的行业中,又写了《美女与竹林》。
日本幻想小说大奖的投稿截止于四月末,我一边缓缓在研究室站稳脚跟,一边继续书写《太阳之塔》。
我非常少见地在截稿日之前就早早完成了《太阳之塔》。我忽然想起自己有过《果实中的龙》这个短篇,产生了新想法:如果把它与另一部作品组合起来写成长篇会如何呢?我盘算着,如果这两部作品能通过初选,就怀揣希望继续写下去。于是我写出的作品便是《狐狸的故事》的雏形。
四月末,我去邮局寄出了两个信封。
我还清晰地记得,在寄出《太阳之塔》时,心里想着:只能写出这种离谱的玩意儿,我肯定一辈子都不行了。我一方面认为《太阳之塔》非常有趣,另一方面又认为这种趣味只属于我们的小圈子,也许根本就算不上小说。就算我把书写完又读了一遍,也搞不清自己到底有没有抽中这支签。我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如今再回头想想,才明白那是人生中初次感受到正中目标的“手感”。由于是第一次,我连那是“手感”都无法辨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