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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森见登美彦/译者:吴曦 当前章节:1505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4:51

于是我又回到了研究室的生活中去。

六月份,新潮社打来了电话,告诉我《太阳之塔》留在了最终候选名单中。尽管获奖的时候觉得“这可不得了”,但也许是这通电话更让我喜悦。

接着,七月份办了选拔会,确定《太阳之塔》获奖。

我刚巧没接到那通电话,还是从留言录音中得知获奖消息的。一听到这个消息,我立即冲出四叠半房间,奔向夜晚的研究室。后辈们正在哐啷哐啷地练吉他,我把得奖的消息告诉了他们。接着又给一同度过大学生活的明石打了通电话。

“你那些羞耻的过去就要公之于众了,没问题吗?”我问。

“无所谓。”他回答,“我根本不觉得有什么可耻的。”

四叠半时代终焉

尽管事到如今早已无所谓,但我姑且还是获得了“在校生得奖”这个不知有没有价值的称号。说是在校生得奖,其实不过是个多次复读留级的研究生,年龄上早已是社会人,可以说几乎是耍诈。况且同一年,芥川奖那边还有更加光彩夺目的两名获奖者,他们才是引发了热议,我身边静悄悄的。总不见得写了一本《太阳之塔》这样的书,路边的少女们就会叽叽喳喳围到身边来吧。对我这样的人来说,是件大好事。

无论如何,我已经准备好了下一本书的题材,于是一边去研究室,一边陆续写起日后收录在《狐狸的故事》中的怪谈风格故事。我能利用学生时期回忆写出来的东西全部都装进了《太阳之塔》,况且我害怕再写《太阳之塔》这样的文章,会被人说“他就只会写这种玩意儿”。那真是过剩的恐惧。

就在这时候,读过《太阳之塔》的太田出版的喜多男先生找到了我。

我们约在百万遍十字路口的柏青哥店“摩纳哥”门口见面,我一去,第一眼就见到个样貌极具感染力的可疑人士站在那里,我一边想着“如果他就是喜多男,那就太糟了”一边朝他走去,他果真是喜多男先生。接着我们就去了今出川路的咖啡厅“进进堂”聊天。我已经记不清聊了些什么,但应该登在了过去出版的QUICK JAPAN上面。我还以为是商讨作品呢,不知不觉却变成了一场专访。不过,在专访的同时,也算是商讨了作品。

我深切希望可以把《太阳之塔》中删除的狸猫平八郎重新用起来,并告诉他想写一个“关于狸猫的故事”。可是我缺乏将没写出来的作品描述得够有趣的能力,喜多男先生对我毫无反应。

喜多男先生自信十足地主张道:

“虽然《太阳之塔》挺有趣的,但是只靠一部作品是到达不了大众视野的。写好几部才会被大众注意到。你应该再多写写那种学生题材的。”

我被他的花言巧语哄骗住了。

那么我究竟该写什么好呢?

如果像《太阳之塔》那样纯粹描写沉溺于幻想的大学生,就会变成如出一辙的故事。必须加一些新的元素进去才行。于是我想到了过去写到一半又因为太艰难而早早死心的、以昭和史为题材的平行世界的故事。那个设想太过气吞山河,我根本无法拿捏,可如果是以陈腐大学生为主角,我应该还能有点办法。

然后我开始了构思。

二〇〇四年初春,我居住了六年的四叠半公寓“仕伏公寓”因为要改造成某大学的宿舍,便不得不搬出去。又因为有《太阳之塔》获奖的奖金,我决定搬家。

从住了六年的四叠半公寓里搬出的行李多得让人瞠目结舌。除了大学入学那年从老家搬来那次后,我还是第一次搬家,简直大吃一惊。当所有东西都搬出来之后,四叠半公寓显得惊人地狭小,让人不禁想问:为什么如此狭小的空间能让人觉得那样广阔?

搬家的目的地是河原町今出川旁的一座混凝土公寓。

我为什么选择那里呢?是因为我此前的行动范围都严重局限在了鸭川以东,我想通过住在鸭川以西来改变一下生活的气氛。

于是我便逃脱了四叠半世界,成了个住在六叠间里的人。

那个公寓里有专用的厕所和专用的浴室。对我这个在没浴室且用公共厕所的四叠半公寓里住了六年的人来说,这已经是无比奢侈的享受。我实在太开心了,一个劲儿地泡澡,一个劲儿往厕所跑。

我每天早晨都骑自行车穿过贺茂大桥去研究室。

从贺茂大桥上眺望所见的景致,是我最喜爱的京都风景之一,也是源自当初的记忆。每天都从贺茂大桥上骑过,森林、山峦、天空的颜色都会一点点地变化,给人季节流转的感觉。之前我都住在东面靠山的地方,所以傍河的生活又让我觉得很新鲜。

《四叠半神话大系》的诞生

接着,在我长达六年的四叠半生活结束后,我开始执笔书写《四叠半神话大系》。

当我在白纸上胡乱涂鸦的时候,我产生了一个想法,要给“四叠半”这个穷酸的单词搭配上一些宏伟华丽的词来做标题。正因为写的是陈腐大学生抱头乱窜的灰色故事,要是标题都不够鲜明惹眼,就没人会来看了。在寻找华丽辞藻的过程中,我想起了洛夫克拉夫特的“克苏鲁神话大系”[1],觉得“神话大系”这个词够华丽够帅气,《四叠半神话大系》这个标题就诞生了。内容上不是“神话”也没有“大系”都无所谓,我从最初就是这个打算。虽然确定了要写“平行世界”,但我怎么也想不出让平行世界互相关联的方式。后来,我又回忆起曾经构思过一篇以“无限增殖的四叠半”为主题的小说,将其与平行世界组合起来时,我才感到“啊,用这个或许能行”。

只在脑海里胡思乱想是不会有进展的,我决定姑且先写写看。刚开始写的时候,就连书中会发生什么事件都几乎没确定。

至于这本小说最终会变成什么形态,连我也只知道个大概,只能说是“有四个故事在平行展开,发生了各种情况,最后会合而为一”。因此,就连太田出版的喜多男先生在初稿完成之前也压根儿不知道是怎样的小说。这太正常了,因为原作者也不知道啊。直到今天,我的基本写作方式也没怎么变——向来是一个人随意发挥。

我开始同时写四个故事。第一话要是写不下去,就推进第二话,如果不行就写第三话。到后半程的时候,事件越来越繁复,时间表之类的东西倒也做了一个,可我本来就不擅长那种拼图似的谜题,只能边写边想,然后把这边那边联系起来,或是触发同一个事件,是一种摸着石头过河的写法。

当我如上文所写那样创作《四叠半神话大系》的时候,又忽然有一些编辑来京都找我。我紧张兮兮地把他们请到咖啡厅“进进堂”、高仓路的酒馆、石塀小路,或是今出川路的咖啡厅“COLLECTION”展开迎击。

首先来的是中央公论的人。他现在已经转去出版社工作,也是劝我开始写博客“入此门者请抛弃一切奢望”的人。真是很感谢他。然而我费尽心思的“有关狸猫的故事”草案却被驳回了。我只得写起长篇怪谈故事,可惜写到现在也才完成了三分之一,后面写不下去了,直到今天都折磨着我,也成为折磨编辑的噩梦级烂尾楼。

接下来是角川书店的编辑来了,我费尽心思的“有关狸猫的故事”再度被驳回。完成《四叠半神话大系》之后,我开始得意忘形,产生了莫名其妙的确信,认为“还能靠陈腐大学生的题材混下去”,便开始写《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

然后是幻冬舍的编辑来了,我们谈东谈西一番之后,对方提到有本新杂志要创刊,希望我能写些什么,我总算巧妙地把“有关狸猫的故事”成功推销了出去。

它就成了日后的《有顶天家族》。

后来是祥传社的编辑来了,我们在寺町路地下的咖啡厅聊天。就是当时得到了“要不要试着把过去的名作置换成现代背景”的提议。日后成为《新解 奔跑吧梅勒斯 他四篇》。

当初结识的那些编辑,都是好不容易才将默默无闻的我挖掘了出来,努力创造机会让我至少写些什么,我对他们只有满腔的谢意。正是有了与他们的闲聊,才为我埋下了数年后开花结果的伏笔。当然了,“埋下伏笔”这种说法都是成功之后回首才能说的,我当时可没有资格像个谋略家一样运筹帷幄,说出“为将来埋下伏笔吧”这种话。我更多时候是忐忑不安地想:“他们难得跑来一趟,不写点什么也不行啊。可是我真的能做到吗?也许能吧,可要是做不到该怎么办?”

我当初还打算找工作,一直到八月初的时间里都忙于公务员考试和研究室的事情,《四叠半神话大系》也没什么进展。我曾经这么想过:如果没合格,就只能泄气地躲在研究室的一角,自欺欺人地写小说了。所幸我通过了考试,松了一口气。时不时有人问我“你为什么还想找工作?”,可我的胆子还没有大到坚信靠一本《太阳之塔》就能当小说家混饭吃了。如果可以就职,我还是会选择就职的,这才是理所当然的想法。

工作顺利定下来之后,我后面的生活全部都被《四叠半神话大系》占满了。

写小说的时候,哪怕存着一些断断续续的笔记,也很难在事后回顾整体是如何诞生的。像我这种所谓的“摸索型”创作者,是没法儿提前制订周密计划的,在写作的过程中,会不断地冒出新想法。到了最后回顾的时刻,我连在哪里想到了什么、小说的世界观从何处开始拓展都搞不清楚。说到《四叠半神话大系》,其实我只记得从初稿到完成前夕,“图书馆警察”这角色根本就没登场过。

到了九月,我先给喜多男先生送了一稿,在京都站GRANVIA的咖啡厅商量了一次,接着开始改稿。之后基本上都是以同样的流程在继续。总而言之,我如果不试着写写就什么都想不出,不写到最后连该从哪里改起都不知道。

到了将近完成的那阵子,我几乎都不去研究室了,亏他们还让我毕业了。真是好过分。然而我们研究室的教授却认为《太阳之塔》的出版也是研究室的功绩之一,甚至大肆张贴到走廊上,因此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对我来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终于,把研究生活彻底抛到脑后才得以完成的《四叠半神话大系》受到了喜多男先生的盛赞,总算是能集结成一本书了。

《四叠半神话大系》在十二月出版了。

当初河原町那家BOOK FIRST的店长还很热情地为我声援,提议说“要不要搞签名会”。我却很担心:才出第二本书,恐怕根本就无人知晓吧?搞签名会真的会有人来吗?看到我犹豫的样子,店长还特地用上了《太阳之塔》的典故,提议“特意在圣诞前夜办签名会”。于是我也涌现出了少有的干劲:“如果连这都拒绝,还算什么男人?”

那年的圣诞前夜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签名会,至今回想起来都感慨良多。虽然非常紧张,但给每一个人都各写下了一句话,如此周到的应对也只有那一次签名会了。在签名会之前,我还去附近的书店兜了一圈,特别是河原町的丸善书店还很热情地迎接了我,给我带来许多勇气。

河原町BOOK FIRST与河原町丸善书店,现在都不在了。

想到这件事,就会觉得“时光飞逝”,令人寂寥。曾经声援过我的两家书店如今都已不存在,让我悲从中来。

在BOOK FIRST出席人生第一次签名会前,我紧张羞愧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我甚至觉得自己这样的人能办签名会简直是对不起大家,自己谴责自己:“你算哪根葱?这么不可一世?”万一签名会一个人都没来该怎么办?

然而,还真的有人来排队了。

虽说是获得日本幻想小说大奖而顺利出道,但我只写了两本书,鲜有人知。可我的签名会居然真的会有读者来,到现在都觉得难以置信。直到那一刻,我才总算切身感受到:我并不是面向步枪射击部那样的小圈子在写,而是在外面的世界真正拥有了“读者”。

我实在太开心了,就好像步枪射击部的老生欢送会时那样,觉得“今天也许就是我人生的巅峰了”。

在写完《太阳之塔》后,我曾经为是否要继续写大学生题材而犹豫过,最终的结果证明太田出版的喜多男先生提出的意见很对。的确,有人提意见说这本书的内容不过是《太阳之塔》的老调重提,是翻来覆去写同一篇文章的放水作品,那也只好承认。

可对我自己来说,曾以为已经耗尽一切心血的题材还能创造出新的东西就足够震惊了,也让我萌生了自信。因为《太阳之塔》是一部纯粹胡乱发挥的作品,能够整合成一本书就近乎是奇迹了,而《四叠半神话大系》是有意识地写作出来的,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接受委托而写出的长篇小说。

于是,我就继续厚着脸皮写着陈腐大学生的小说。

后记

来谈谈之后的事情吧。

二〇〇五年三月,我总算离开了徘徊七年之久的大学校园,成为社会人。河原町今出川那套六叠公寓由于我的拖延症而没续签成合同,只得再次搬家。

新的房间在御灵神社旁边,有十叠那么大。我终于完全从四叠半世界成功逃脱了。不过,这房间就算白天也暗得像地下室。我为什么会挑这种地方呢?因为房间够大,租金却便宜,况且日照越差或许就越能集中精神。实际住下来,果然能随时在如同半夜的环境中执笔写作,没有比这更让人集中精神的房间了。相对地,我只要待在房间里,连当天是晴是雨都搞不清。真是鸦雀无声。要是这还不能让人冷静就见鬼了。

只要稍走几步就能到达鸭川的堤坝,夏天还能去御灵神社喝波子汽水,还能步行到出町商店街买东西。

这样的生活安定下来后,我平日里早晨七点半起床去上班,晚上和休息日就写小说。

入职开始工作的同一时间,我在《野性时代》开始连载《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在《小说NON》开始连载《新解·奔跑吧梅勒斯·他四篇》,在Papyrus开始连载《有顶天家族》。上班的同时还开了三个连载,我也真是有点乱来。初入社会必须要努力适应生活,同时又必须要严守截稿期限。我尚未习惯有截稿期限的日子,就连一个月后的截稿日也让我心惊胆战。

大约一年半后的秋天,《狐狸的故事》与《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才得以出版。在那之前,我与截稿日的殊死决斗都不为人所知,大家还以为我“接连写了两本陈腐大学生的小说,走火入魔,从出版界彻底销声匿迹,真是个可怜的孩子”。谁知我何止是走火入魔,就连沉默的期间也不死心地继续写着陈腐大学生小说呢。我真是一点都不可怜。对获得新人奖的作家来说,第二部作品确实是最紧要的关头,可就算我写出了《四叠半神话大系》也没有任何理由去放松自己,我当时总觉得:接下来还有更多更多的紧要关头,真是头疼啊。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时间我确实能集中精力写作,截稿日的时间也恰到好处。

日后,周遭的琐事逐渐让我手忙脚乱起来,这是发生在更远的将来的故事了。

我并不打算大言不惭地说“虽然远离了四叠半,心仍在四叠半中”这种话。居住的地方变了,心也会变。

我并不是在夸耀四叠半,也从未主张每个人都必须去住四叠半。我选择四叠半纯粹是听从了父亲的意见。不过,我总觉得这一切都是我走了大运。虽说在四叠半时代曾经历过种种痛苦,但一切的理由都归咎于我自身的怠惰。四叠半是无罪的。

如果我没有住过四叠半,就不会有《太阳之塔》,不会有《四叠半神话大系》,更不会有《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不管怎么苦思冥想,我都没发现人生中还有除了四叠半之外的突破口。如今,《四叠半神话大系》已经在许多人的辛勤劳动下,成为让人足以鼻血狂飙的美妙动画,原作的地位因此而拔升,就连对动画制作没有任何建设性贡献的我也跟着沾了光。假如枯荣盛衰乃世间常事,那我一定应该趁现在赞颂这段逢春的际遇。

就让我再次对四叠半献上感谢之情,就此搁笔吧。

(森见登美彦与四叠半神话研究会《四叠半神话大系官方读本》2010年6月)

[1]日本将“克苏鲁神话体系”译为“克苏鲁神话大系”。——译者注。

4 登美彦四处闲逛

这里收集了一些有关漫步、铁道与旅行的文章。

坦白地说,相比“旅途”我是更喜欢“近邻”的,比起“富士山”更爱“生驹山”。我始终坚信要写文章就该写周遭的事物。因为我是个与全球化精神无缘的四叠半主义者。即便如此,偶尔出个远门也挺不错。

四叠半乃身处异乡而怀念之物。

治愈人心的粗食

我住在京都。从普通的定义来探讨“治愈”这个词语的话,京都可谓遍地都是“治愈景点”,只要走在路上就会碰上治愈人的事物,喘一口气的当儿,人就被治愈了,一不留神就没了阴暗颓废的理由。肯定有人是这么想的。尤其是以大学生身份赖在这儿不走的人,更是如此。

如今,伤痕累累的现代人为了追求治愈纷纷奔向古都,能在古都悠闲度日的确是一种奢侈。西阵也好,金阁寺也好,下鸭神社也好,鸭川也好,南禅寺也好,想要去就能立即前往。《今昔物语集》《源氏物语》《平氏物语》这些听上去很唬人的昔日物语,哪怕你根本不爱读,一提起来也是近在咫尺的故事。站在历史遗产前面追忆往昔是个不错的选择,去时尚的咖啡厅小憩片刻也少不了。能品尝到美味佳肴的店铺更是多到逛不完。

就像在颜料上再叠一层颜料那样,我在治愈之上再叠一层治愈,义无反顾地挑战人类所能承受的治愈之极限,终于到达了至臻境界,或许应该叫它“治愈人心的粗食”。我在源远流长的神社佛阁之间的细缝里穿行,在每一条有着细致名称的小巷中纵情奔跑,每一个街角都有它的来历典故,而在这静谧的街道中,会有无数快餐店、牛肉盖饭店、便利商店、录像租赁店、自动贩卖机如同梦魔般悄然显现。我会全身心投入去感受它们的美妙,并把它们称作治愈人心的粗食。

如果仅仅用快餐店加牛肉盖饭店加便利商店加录像租赁店加自动贩卖机来创造天地万物的话,想必会是一个噩梦般的迷宫世界。然而,在浓缩了整个日本史的古都中徜徉,偶然邂逅到这些白晃晃的荧光灯,总让人觉得很亲近。就好像定格在历史中某一刻的时间旅行者在怀念未来的景象一样。

明明居住在古都,我却偏偏要进出那些白晃晃的连锁店,偏偏要给身体吃些垃圾食品,看一些内容不值得一写的录像。明明身在古都,偏偏要让生活从古都中抽离出来,享受自甘堕落的空白时光。我觉得没有比这更奢侈、更不健康、更美妙的生活了。一言以蔽之——彻底沉浸在古都的氛围中简直让人喘不过气。

我就是这样体验着与古都彻底无关、仿佛静止的当下,让自己好喘口气。养精蓄锐之后,我会再次信步走上街头,眼前依然是覆盖着一千二百年历史的静谧街区。这种享受简直奢侈到必须向全世界道歉,再怎么道歉都不够。

(《别册文艺春秋》2005年5月号)

读了这篇文章也不会想爬富士山

曾有个姓竹桃的编辑打电话来问我:“要不要去爬富士山?”那是二〇〇七年的事了。根据她的证言所说,我在电话里回答说:“今年不行。但是二〇〇九年的夏天应该能去爬。”我当初是在期待两年后的自己能成为配得上富士山的日本第一好男儿吗?我的坏毛病就是会把一切麻烦抛给未来的自己,就当我快把这笔账忘记的时候,又被揪出来,只得不情不愿地去爬日本第一峰了。

“——您一定会这么写的吧,森见先生!您要是还一个劲儿地这么写,没讲到富士山篇幅就都用完了,头疼的可是我啊!”

从东京站前往三岛站的新干线上,竹桃小姐揪着我叮嘱了一番。从三岛站前往五合目富士宫口的巴士上,又被揪着叮嘱了一番。所以我就不弯弯绕地卖关子了。

八月十五日下午一点半,我在富士山的五合目,吃了一碗味道跟大学生协会里差不多的拉面。一起吃午餐的有竹桃小姐,有据说爬过好几次富士山的长村先生,还有年轻的摄影师大木先生等新潮社的人员。

环顾那个摆满长桌的简陋食堂,有精神百倍的一家老小,也有刚下山不久,像昆布一样软绵绵趴在餐桌上的年轻人。上山者与下山者,亢奋者与低落者,都混成一团。看到有些人像昏倒一样瘫在旁边,我仿佛已经看到了明天的自己。

竹桃小姐说:“没关系的,我还准备了这个。”接着笑嘻嘻地取出了氧气罐。

“那种玩具似的东西,真的能对抗富士山吗?”

“别太勉强,慢慢爬就好。”长村先生说。

我们来到食堂外的瞭望台做了套体操。那里的海拔已经有二千四百米了。周围被一片雾霭包裹,什么都看不清。都搞不清自己做的是不是体操了。然后,我站在“富士山表口五合目”[1]的大标牌前面,让大木先生拍摄下了我的雄姿,我们的登山就此开始。

我是在关西长大的,所以不太熟悉富士山。一直到高中毕业,我都是仰望着生驹山生活,进大学之后就是仰望着大文字山生活。二者都是雅致且名声在外的山,我都爬过好几次。我对富士山的印象发生变化,还是因为今年三月外出旅行,在江之岛一带游览时的一段经历。我从沿海的公路望见了与江之岛并排的富士山,在万里无云的晴空下,它泛着白光,呈现出完美的姿态。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富士山原来这么雄伟”。

当我走在富士山道上时,眼前的景色丝毫没有从江之岛望见的富士山美。斜坡上四散着黑乎乎的石块,只有稀稀拉拉的高山植物,而更远处都被浓雾遮蔽了。这片景象中只有看着脚底默默行走的登山者行列,荒凉的程度仿佛一脚踏进了大灵界[2],总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我精心挑选的登山靴恰巧合脚,时尚的条纹登山杖用起来很轻松,阴天的气温也刚刚好。边走边休息倒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累。即便如此,风景依旧是灰色的。“新”七合目后面接着一个“元祖”七合目,也让人觉得摸不着头脑。

“我至少有胜过森见先生的自信。”竹桃小姐大摆架子。她就像一个蹦蹦跳跳的弹力球一样,总是充满了活力。我毫无胜算。

“这么争强好胜,小心自取灭亡。”我说。

如果没有长村先生这个冷静沉着的向导,我和竹桃小姐一定会争个你死我活,早早地耗尽体力,为抢夺氧气罐而打得血肉模糊,最后滚下斜坡吧。

开始向八合目攀登的时候,雾气也开始散去了。

眼见着云层露出一条缝隙,转瞬间就打开了一片蓝天。俯瞰下去的景色不出意料地很雄壮。

我略微有点头疼,在路旁坐下尝了口氧气,那味道实在太过细腻微妙,难以形容。正发着呆,一位从我身旁路过的可爱女孩突然像结冰了一样定住脚步,盯着我的脸打量了一会儿。“您是森见先生吗?!”直到她开口,我才回答说:“是的!”原来是读者,我给她签了个名。能在富士山八合目附近给人签名,应该够稀奇了吧。这足以让我引以为荣。

第一天的目的地就是位于八合目的山间小屋“池田馆”。

木屋正面的瞭望台可以欣赏到一片气势磅礴的云海。与那壮阔的景色正相反,山间小屋里装满了双层床,狭窄得令人窒息。当听说五个人只有两条被子盖的时候,我是当真开始想家了。可这时竹桃小姐说了句“我就看着森见先生一下子蔫了”,我就莫名其妙笑个不停。被叫到食堂吃完咖喱之后,为备战明晨便早早地熄灯了。“想洗个舒服澡”简直是做梦,想翻个身都是岂有此理,氧气稀少,头疼。就在我心烦意乱的时候,睡在大木先生对面的一对年轻男女登山爱好者说着“头疼又犯恶心”就下山去了。多亏了他们,床铺空间宽敞了许多。

深夜一点半,我还没睡着,山间小屋里就亮起了灯。

收拾一下走到外面一瞧,登山者已经人头攒动。俯瞰下去是富士山那暗沉沉的斜坡,戴着头灯的队列三三两两地向下绵延,就像要包围整个山麓似的,化作一片夜景。我向来喜爱从大文字山上俯瞰夜景,但从富士山所见的夜景自然更加细腻、悠远、虚幻、凄凉。

继续向上的山路也愈加险峻。我们用头灯照亮已经没有植物生长、到处只有石块的斜坡,画着锯齿线向上走。抬头一看,灯光一路连到了山顶。因为想到山顶一览日出的人全都在爬着呢。过了九合目那一带,登山的队伍开始堵塞,哪怕精气十足的人也没法儿一口气冲上去。我不明白为什么有这么多人想登上富士山山顶,当然我自己也是毫无目的地在爬,说不出什么大言不惭的话来。

四点四十分,我们到达了山顶。上面有个卖纪念品和食物的“顶上富士馆”,还有神社,不过终究是个荒凉萧瑟的地方。周遭只是明晃晃的,想要观看日出的人们已经爬上岩石在等待了。特别冷。我不经意瞧了眼旁边,见到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男人,不禁目瞪口呆。他真的打着领带。穿成这样到底是怎么登上凌晨五点的富士山山顶的呢?我正歪着脑袋思索的时候,云隙间射出一道火红的光芒,染红了一切。实在是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不过我当时头又疼身体又累,只觉得“该看的都看见了”。我的下个目标就是去吃食堂里的方便面。

顶上富士馆这座令人扫兴的建筑里排起了长龙,方便面一碗接一碗卖出去。富士山山顶的方便面定价高达八百日元。我心想,在出发点的食堂不也吃过拉面吗?可是在富士山山顶吃方便面的诱惑太令人难以抵抗了。我朝食堂里面的厨房窥视了一眼,只见一群身强力壮的挑山大汉正从头到尾往摆满一桌的方便面里注热水,此等景象实属离奇。迫不及待接过方便面之后,我就着餐桌吃完了。这美味简直沁入五脏六腑,不用说,绝对有超越八百日元的价值。

我穿上雨衣御寒,在山顶的邮筒投下寄给妻子的登顶纪念信之后,就朝火山口方向走。巨大到令人不敢窥视的火山口周围竟是些碎石头,到处有累坏了的登山者瘫坐着,还时不时见到神秘生物的白骨横在一旁。我心想:“变身英雄和坏人战斗的场景好像总在这种地方呢。”

我气喘吁吁地爬上被称作马背的一道斜坡,站在海拔三千七百六十六米的山巅,在石碑前拍了纪念照。

接下来,只要能成功下山,我的任务就结束了。为了避免鞋里进沙子,我穿上踏脚裤,又给登山包套了外罩。尽管头疼很严重,却保存了不少体力,这令我感到意外。平日里我都是面对着书桌,也未曾有过锻炼体力的运动,我得意扬扬地想:该有的就是少不了。如此天真的我还未曾想到“上山容易下山难”和“阳光晒人”这两句话。

我们从七点半开始往御殿场口下山道走,正当我们离开那片红石裸露的骇人景致时,阳光也越变越强。雨衣已经不管用了,连下面穿着的保暖服都脱了。天空澄澈,没有任何遮挡阳光之物。到此我才明白,上山那么轻松全都是靠阴天。下到七合目左右的时候,山面上再度出现了植物,看着它们熠熠生辉的样子,令人耳目一新。风也吹得呼呼作响。

过了一会儿,我们来到了“大砂走”的入口。

所谓的大砂走,就是一片沉积着柔软灰色沙土的漫长斜坡。通常来说,下山的时候必须一步一步脚踏实地。然而,大砂走可以让沙土彻底没过脚掌,也就能放空头脑随意迈步行走。刚走上去我就觉得这比以前走过的任何下坡都轻松得多。要是精神好,甚至能跑起来。实际上,当我在半路累瘫下的时候,就见到活泼的孩子们卷起沙尘往下奔跑。

随着下坡路越走越久,热浪与阳光也越来越强烈,几乎没法儿向前迈步。由于重复同样的动作太多遍,脚腕和腰都在作痛。我止不住地头疼,不知是因为氧气浓度低,还是太过疲劳,或是睡眠不足,浑身汗如雨下,意识变得朦胧。大木先生和长村先生神采奕奕地走在前面,竹桃小姐与我跟他们逐渐拉开距离。我们一路无言,皱着眉头行走。我们满身沙尘,就好像在没有梦想与希望的漫长旅途中竭尽全力的旅人。

我不由得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只见到漫无尽头的灰色沙漠,这景色让人犹如身处另一个天体。如果我在这儿得了热射病倒下,谁都救不了。我和竹桃小姐两人隔一会儿就坐在沙地上小憩片刻。自从学生时代骑着女士自行车绕琵琶湖一周以来,我还从来没像那样筋疲力尽过。

于是,在花费两小时越过大砂走的时候,我已经疲劳困顿到了一句话都说不出的程度。表情依然游刃有余的长村先生与大木先生在那里迎接了晃晃悠悠的我与竹桃小姐。大木先生还举起了相机,可我已经没气力表现成就感,在镜头前垂头丧气,就像个长柄葫芦。在山麓茶屋终于吃到的柠檬味刨冰实在太美味,几乎滋润了我干枯的全身。

之后,我们又去御殿场泡了温泉。放松的感觉让我全身的气力都散走了。我现在已经是登上过富士山的男人了,是征服了日本第一峰的男人啊。我如此想着,还泡在温泉里就忍不住笑了。也就是说,已经没必要第二次登富士山了,面对还没爬过富士山的人,就能大肆挖苦了:“咦?你还没爬过富士山吗?还算是日本人吗?哎哟!真不像话啊!”

据说我爬富士山的那两天是富士登山季天气最好的日子。还听说运气不好的人,费心费力爬到八合目就遭遇了雷雨。想一想那种寒冷与恐惧就让人感谢老天爷,不过攀登富士山就是那样严酷。想爬的话还是建议做好万全的准备,锻炼好身体再去挑战。

写到收尾的地方,才发现没有比这篇更打击富士山登山热情的文章了。不过近年来,富士山的登山客好像多得有些过分了,凡事走极端都不好。为了给那些脑袋一热就想去挑战的登山者泼一盆冷水,写篇让人不想爬山的文章或许更有好处。

(《yom yom》2009年10月号)

[1]登富士山分为十个阶段,每个阶段为一个“合目”,半山腰为五合目,山顶为十合目。——译者注。

[2]灵异研究家、演员丹波哲郎拍摄的电影《丹波哲郎的大灵界》,讲述了人死后的世界。——译者注。

东京短途之旅,漫步于废车站

森见登美彦出生、成长于关西,但去年春天起因为工作调动到东京。

从那以后,由于喜好纸上谈兵与截稿日的作祟,总是垂着脑袋在自宅与职场间两点一线,持续消极度日,过了一年半都完全没了解过东京。

“难得住在东京,应该来一场东京探险!”

心里这么想,坐着的屁股却抬不起来。

因为犯懒,今年夏天又特别热。

“天气凉一点就去吧。”

正当我这样磨磨蹭蹭的时候,一名姓矢玉的女编辑来到我这里,用大嗓门说服我必须组织一个“东京探险队”。

“森见先生您到底想见到什么?在追求些什么呢?”

“对地铁之类的有点兴趣呢。废车站探险之类的……不过也说不上特别有兴趣,请不要放在心上。”

登美彦还在絮絮叨叨卖弄不置可否的回答时,她仿佛已经回到制作《有顶天家族》的时候,露出小狸猫一般闪闪发光的少女眼神,大喊着“地铁!废车站!”不知奔向了何处。当登美彦还趴在桌上发愣的时候,她已经请到了“废车站专家”出山,将东京城区尚存的废弃火车站通通调查了一番,制订了毫无实际意义却令人颇感兴趣的探险计划,还寄来了手工版的“探险指南”。因为她已经深知,如果一味地尊重登美彦的自主能动性,就什么事都办不成。

于是东京探险队就成立了。队长是矢玉小姐,队员有姓毛谷的男编辑和登美彦本人。登美彦的任务就是将这场探险的始末都记录下来。

八月某日,探险队全员在JR御茶之水站盛桥口集合了。天空微阴,却依旧闷热。在堪称猛暑的二〇一〇年夏天,假如此日晴空万里,探险队恐怕在到达最终目的地浅草之前就要全军覆没了。

当矢玉队长陈述完探险队计划(“最终要在浅草泡个爽快的澡,再吃顿美食。啤酒万岁!”等)之后,他们便眺望着对岸的汤岛圣堂,一边下坡往神田方向走。很快,就看见了红砖造的古旧桥台耸立在左手边。在那上面飞驰的是中央本线。

“这就是第一个废车站。”矢玉队长得意扬扬地说。

乍看一眼会让人以为这里面开了家餐厅之类的,只觉得“这楼好古旧啊”。其实,在明治时期,这里是名叫“昌平桥”的车站,据说还是中央本线的始发站。京都各处也有不少明治时期就留下的建筑物,譬如南禅寺的水路阁就很出名,而这里也散发出类似的气味。登美彦曾经还从这栋楼前面路过了一次呢。“怪不得我觉得很奇怪。”他嘀咕道。只不过,这终究只是“车站遗址”,也只能仰望着红砖墙,体味一番难以名状的车站气氛,想象一下明治时期的绅士淑女们排着长队乘坐列车的景象。这就是所谓的浪漫。

“赶快自由畅想一下!自由畅想!”矢玉队长下了命令。

队员们遵从队长的指示进行了自由畅想。

之后,众人穿过高架,来到了昌平桥上。

从桥上顺着御茶之水站的方向眺望,只见神田川上游架着一条圣桥,它的前面是川流不息的丸之内线。就在此刻,架在右首的铁桥上,总武线开了过来,还来不及喘一口气,左首的红砖桥台上又驶过了中央本线。光是站在昌平桥上发一会儿呆,就能欣赏到三种电车线路错综而过的世界奇观。

假如登美彦是个含铁量过高的人,也许已经因为过于亢奋而喷出鼻血,染红了神田川的水面。毕竟他是来自地形平坦的京都,这种层层叠叠的城市街景让登美彦饶有兴致。

沿着中央本线继续往神田方向走,出现了一片被白栅栏包围的大楼建造工地。矢玉队长大喊:“这里面也有车站,车站!”探险队成员各显神通朝里面窥探,只见被夷平的广场对面有一栋红砖建筑,甚至连看似正面入口的大拱门和楼梯都清晰可见!那是曾经被称作“万世桥站”的地方,由于此前建在这儿的交通博物馆被拆除了,再度重见天日。在建筑瓦砾的另一边忽然出现了废车站的入口,这也相当浪漫。可惜工地的栅栏把我们挡住了,没法儿去到车站的旁边。

探险队继续往万世桥方向走,中央本线的高架下面出现了一块写着“收音机花园”的招牌。定睛一看,各种电器商店的招牌一直排到了小巷深处,招牌下还垂着“电木”“亚克力”之类的神秘黄色纸片。这里一定是出售古怪零件的秘密商店街了。很遗憾,店铺的卷帘门紧闭着,还在营业的只有“万世肉铺”的直营店。

尽管从御茶之水站出发才过了不足半小时,探险队在酷暑下已经疲乏不已。众人擦着汗在“收音机花园”的自动贩卖机一角稍事休息。这里作为东京探险的休息点真是无可挑剔,一抬头还见到了昔日万世桥站前的风景照。在那荣耀的时代,万世桥站不愧为中央本线的始发站,显得气派十足。如果万世桥站还留存至今,这家“收音机花园”一定也会生意兴隆吧。

过了万世桥,前面是秋叶原,街区的整体氛围骤然变化。“这里也有废车站。”矢玉队长边走边说,而队员们则将信将疑。

她忽地在秋叶原中央大道停下脚步,指着路面上的铁丝网说:“就是这里。”

队长终究还是中暑热晕了,这里哪儿有什么车站啊?

队员们慌忙寻找医生的时候,只感觉到一阵清凉的风从铁丝网下面吹来,原来是银座线电车从地下驶过。矢玉队长站在铁丝网之上,衣裳在风中翻飞,摆出玛丽莲·梦露一样的危险姿势开始解释。据说在昭和初期,这里的地下一度有过名叫“万世桥临时站”的珍稀地铁站存在。

他们蹲在地面上,做出窥探铁丝网缝隙之类明显可疑的行为,却什么都没看见。

据说万世桥临时站位于地铁银座线从神田往上野方向的左首,于是他们改了主意,从地下进行探索,便从神田进站坐上了银座线。矢玉队长在电车中再一次打头阵,说:“就在前进方向的左首。来自由畅想吧!”

可惜就算坐上银座线,也不可能见到万世桥临时站的。

到达上野站的时候,由于气温与兴奋度双双高涨,矢玉队长已经患上了见到什么楼都能看成车站的病,就连看到公共厕所也开始兴冲冲地说:“莫非这也是车站?”队员实在拿她没辙。

于是他们决定再休息片刻。在队员毛谷的提议下,众人进入了上野公园一家名叫“韵松亭”的日式餐馆。餐馆旁的树丛间传来蝉鸣声,整个世界都进入了八月。矢玉队长喝了些啤酒,总算恢复了一些神志。另一边,登美彦被从未品尝过的美味豆子饭迷得神魂颠倒。

恢复体力之后,他们从京成上野的地下站台乘坐电车去往日暮里站。

“从电车的车窗可以看到一个‘博物馆动物园站’。”矢玉队长说。

队员们扒在车窗上拼命观察,也只见到无边无际的单调黑墙。“真的假的?”就当登美彦掉以轻心的时候,不经意间,一座看似有着黄色纹样、亮着暗淡灯光的无人地下站台浮现在眼前,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昏暗的站台深处,还依稀能看见昔日通往检票口的阶梯。这光景真是太适合夏天了,让人背脊发凉。若是未知情就单独见到,恐怕会被吓坏。据说墙壁上还画着企鹅的图片,一闪而过的瞬间根本不够用来寻找。

众人又从日暮里站向上野站折返,再从上野站步行去确认“博物馆动物园站”的地表部分是怎样的。国立博物馆与国际儿童图书馆周边是片宁静的街区,与令人毛骨悚然的地下世界彻底相反,这栋楼就像明治时代的儿童银行总店一样可爱。

“那么接下来去哪儿?”

“等一下。稍微等一下。”矢玉队长盯着地图说。

之后,探险队踏上了寻找“宽永寺坂站遗址”的伟大征程,可这时候的矢玉队长已经完全丢失了方向感,回过神来甚至来到了莺谷站前。酷暑让他们走投无路,只得乘坐出租车。那位看似含铁量不怎么多的司机根本没可能了解战后不久就废除的车站在哪里。

正当陷入绝望之时,队员毛谷看着地图指出了前进的方向,晃晃悠悠一阵小跑才总算找到了。话又说回来,宽永寺坂站怎么看都只是间普通仓库,也难怪刚才找不着。因为它真的成了仓库公司。假如有人偶然从这栋楼前路过,当即就能看穿它曾经是一座车站,只能说他拥有前途无量的敏锐眼力。那栋楼旁边的停车场一角还残留着一座写有“国威宣扬”“纪元二千六百年纪念”[1]字样的国旗升旗台。登美彦倍感历史之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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