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太阳与少女 (出书版)》作者:[日]森见登美彦/译者:吴曦【完结】 > 太阳与少女 作者:【日】森见登美彦;吴曦译.txt

第 7 页

作者:日-森见登美彦/译者:吴曦 当前章节:149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4:51

造访过数座令人饶有兴致的废车站之后,他们去了浅草。

为了给在酷暑中跑得力倦神疲的队员们鼓劲,矢玉队长带头进入了商店街一家名叫“食之祭典·东洋”、散发着昭和芬芳的餐厅。招牌上写着“祭典”,实际上根本没有哪里是和祭典沾边的,不过店堂倒是让人很有好感。门口很窄,进深却别有洞天,不论是灯光色调、播放着夏季高中棒球赛的电视机还是座位的布置,都令人怀想往昔。登美彦喝了蜜瓜苏打水,而矢玉队长他们喝了啤酒。仔细一想,矢玉队长好像总在喝啤酒。

浅草非常热闹,四下都飘着昭和的气氛。他们就此误入了浅草地下商店街,被昏暗地道中令人目不暇接的电光招牌晃花了眼,不过探险队的目的地终究还是废车站。本日最后的目的地乃是东武铁道的废车站“隅田公园站”,据说在一座“枕桥”的脚下。

从吾妻桥上欣赏过隅田川美景后,他们一边遥望着晴空塔,一边漫步寻找枕桥。浅草的喧嚣越来越远,街道又归于平静。他们总算找到了疑似枕桥的地方,却压根儿没弄明白废车站究竟在哪儿。

至此,登美彦忽然意识到——枕桥周边一切的矮小建筑物,看起来都像是一座座车站。“整个世界都充斥着车站!”如此的妄想占据了登美彦的头脑。这是因为寻找废车站一整天的疲劳再加上酷暑已经令他意识模糊。这种可怕的病蔓延到了探险队全员的身上。他们像僵尸一样在枕桥周边来回徘徊,最终,在东武伊势崎线的高架下,一间临时板房的背阴处,他们找到了一扇古色古香的玻璃窗,才确定那里曾有一座车站。

“原来是这里。”登美彦说。

这么一来,探险队也就实现了最初的目标。

之后,探险队去参观了已经建造到四百一十八米的晴空塔。就算这座塔完全竣工,患有恐高症的登美彦也上不去,更何况原本就对它没什么兴趣,所以此处省略。

从东武伊势崎线业平桥站返回浅草,在宽阔的商店街转悠过一圈,又去名叫“蛇骨汤”的温泉蒸出一身汗后,探险队进入了一家名叫“驹形泥鳅”的店。在挂着天狗面具的和式大厅一角,众人为庆祝达成一日探险计划而干杯。矢玉队长心满意足地喝着啤酒说出了“啊!走那么多路就是为了这一刻”之类的话,却巧妙地避开了去哪儿都没少了啤酒的事实。

品尝过泥鳅锅、川柳锅、毛豆、盐烤鲇鱼、煎蛋、鲸鱼培根与刺身、油炸泥鳅等众多美味佳肴后,他们又移步到著名的神谷酒吧喝了电气白兰。那时的登美彦已在疲劳与醉意的双重打击下昏昏欲睡,做了个数不清的废车站将东京城区彻底覆盖的梦。

(《小说Tripper》2010年秋季号)

[1]昭和十五年(1940年)为日本神武天皇即位(皇纪)2600年,曾举办过一系列纪念活动。——译者注。

围绕着坡道的东京“山之手”漫步

“漫步”究竟为何?

森见登美彦并不擅长漫步。而他的人生信条又是尽量不做不擅长的事,所以尽管搬来东京已经一年,仍未去东京各处游览过。

为什么不擅长漫步呢?因为登美彦很不适应漫无目的地行走。除非有了不得不出门的急事,他就闭门不出。总而言之,这跟不到截稿日没心情写文章是同一种心理。

登美彦喜好“顺道瞎逛”。譬如说,从职场回家的路上,走在近车站到自宅的半路上时,总会不由自主地往岔路上拐。在这种探索的过程中,有时会发现被茂密的树木所包围的神秘豪宅,有时会找到售卖旧地图的古色古香的旧书店。这一场场小冒险能给予他足以熬过下一个截稿日的灵感。然而,根据他个人的定义,这并不是“漫步”,充其量是“顺道瞎逛”。

在星期天的过午时分,他的嘴巴里也从不会冒出“出去稍微溜达几步吧!”这种话。登美彦从不出门溜达。他仅仅是顺道瞎逛一下。

然而就是这位顺道瞎逛主义者——森见登美彦,也决定正儿八经地来一次漫步了。“既然是工作需要,散个步有什么大不了的!”登美彦如此宣言。如果没有这样的好机会,登美彦的世界只会越缩越小。

既然要出门漫步,就不得不展开某些妄想。而妄想又会成为文章的原材料。

那是一个好似八月艳阳普照全城的星期六。

登美彦最初造访的是小石川的“蒟蒻阎魔”。寺名是源觉寺。各种物品都挤在称不上宽敞的寺院中,呈现出一种箱庭般的趣味。精心打理的林木显得郁郁葱葱,阳光透过树梢照出斑驳的光影,美不胜收。在供奉着单眼阎魔的御堂前,供奉着装满酸浆果的盘子与袋装蒟蒻。据说有位曾被阎魔大人治好眼疾的老奶奶永无间歇地在此供奉蒟蒻,登美彦想起小时候也在绘本上读到过。

单眼阎魔与蒟蒻的奇妙组合甚是有趣,那么寺庙一角的“盐地藏”又如何呢?登美彦深深地爱着京都大原三千院的“童子地藏”,那里的小地藏们被柔软的青苔温和地包裹了起来,而这里的地藏却被盐埋没了,让人实在不敢恭维。盐巴堆积如山,而偏下一点的地方已经像积雪几天后被扫到道路两旁的残雪一样泛黑。地藏反倒是被夸张的盐堆抢了风头,让人甚至不敢相信那些是盐。为什么地藏大人非得像腌咸菜一样被盐埋起来呢?原因暂且不论,总之的确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地藏。

看到这些令人惊叹的事物,登美彦就展开了各种妄想。比如说:不小心给盐地藏撒了砂糖的男人遭遇了一系列恐怖故事。也不知这能不能写成小说呢。

寺院里还有一口钟。也不知是不是出征塞班岛的时候被子弹贯穿过,上面开了个孔。敲钟祈祷和平之后,登美彦坐在可爱的盐地藏身旁,阅读跟绘马一起买来的神签。恋爱运的一栏中写着“先防身,后哭泣”,于是先决定以防身为重。生意运一栏中还写着“卖出必得利”。一起前来漫步的编辑抽到了“买入”的签,也就是说登美彦把股票之类的卖给编辑就皆大欢喜了,可惜手头根本没有能卖的。抽签可真有趣。

蒟蒻阎魔的隔壁有一家面朝大路的旧书店,名叫“大亚堂”。它显得气派十足,一看就已经在这儿开了很久。店主正在将装满旧书的木箱搬到店门口,他的上衣已经被汗水沾湿。一大早就热成了这样。

登美彦扫视了一番摆在店头的书本。漫步途中能在旧书店驻足一番是一桩乐事。

二楼的窗户上挂着竹帘,里面看似有怀揣某些秘密的人在居住。自打住在京都时起,“二楼的竹帘”总让登美彦感到某种凶险的气息。因为总觉得竹帘后面有人在偷偷窥视自己。一楼那充满旧书气味的阴暗气氛令人饶有兴致,但遮盖起二楼窗户的珠帘也同样让人兴味盎然。

不小心给盐地藏撒了砂糖的男人兴许就租住在这旧书店的二楼呢,倒也不无可能。

思索这些问题让登美彦乐不可支。他就是这样一边走一边收集故事碎片的。这个习惯从小学起就没变过。

登美彦怀着那样的思绪从旧书店前走过。

言归正传,回到坡道的话题。这条坡名叫善光寺坂。

向北穿过商店街再向西转,登美彦见到一条令人感觉美妙的坡道。沿着缓坡向上,到善光寺的围墙处便向左弯折。半坡上还有豆腐店。坡道两边零散地插着写有“朝颜鬼灯市集”[1]的艳红色幡旗,在强风吹拂下哗啦啦地摇晃。登美彦悠闲地爬上坡道。

登美彦很喜欢坡道。也许是因为京都几乎没有这种融入街景的坡道,而他又在京都住了太久。要说以坡道而闻名遐迩的城市,长崎当仁不让。与其说城中遍布坡道,不如说是在坡道上建了座城市。

前文中已经提过登美彦喜爱“顺道瞎逛”。“顺道瞎逛”的乐趣所在便是意想不到的岔路。平日里径直路过的小小岔路在某一天会不经意间呼唤登美彦,让他驻足窥探,心生疑念:“走上这条路会有什么?”那种妄想能让登美彦极度愉悦。是岔路口促使登美彦写小说的。

仰望坡道的上方或是俯瞰坡道的下方,会因为自己所站的位置差异而迥然不同。岔路所诱发的妄想在坡道上会变得立体化。登美彦觉得一道坡的另一边就是另一个世界,所以每当发现坡道就会兴奋起来。

因为坡道会诱人进入未知的世界,所以中途弯弯曲曲见不到尽头才好。要是不那么煞风景,别有一番怀旧风情就更好。如果它还位于安静的城镇中,是条行车行人不太多的坡道,就再好不过了。

因此,善光寺坂是条好坡道。

坡道最高处是泽藏司稻荷神社。

“坡道上的稻荷神社”这个词本身就有点让人发怵,而泽藏司稻荷神社实际上也昏暗逼仄,令人毛骨悚然。老树枝头传来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往神社深处走,红色鸟居旁有一片湿漉漉的洼地,满是羽虱在飞舞。茂密的树叶间透出一丝阳光,落在鸟居之间。

太阳下山之后,稻荷神社中就会出现一个身穿和服的女人,沿着善光寺坂往下走。

——光是如此妄想就已经是怪谈的开头了。

之后,登美彦还走下了三百坂,爬上了吹上坂,接着走下了庚申坂,又爬上了切支丹坂。登美彦上上下下地享受坡道的快乐。每一条坡道都有各自的面貌,很难说哪条是最好的,但登美彦最中意的终究还是善光寺坂。

东京有很多坡道。无数细小的坡道悄无声息地融入到城市之中,也是东京城的美妙之处。这也代表着,你的身旁就有许许多多通往未知世界的入口。

登美彦在播磨坂半道上的意大利餐厅吃了午餐。

播磨坂是一条夹道种满了樱花树的宽阔坡道。坡道中央有一条水路流过,坡道两侧坐落着好几栋昭和风格的高级公寓。看着阳光透过樱树林洒下斑驳光影,总有一种身处外国街道的感觉。

稍稍恢复了一点精神后,登美彦再次往前走。

下了播磨坂能见到一起刷漆的一栋楼,里面大得仿佛能建造一个“铁人28号”机器人。穿过住宅区还有小石川植物园。长长的围墙另一边都是茂密生长的树木。

虽说登美彦是农学部出身的,但其实根本不懂植物,因此也从不主动踏进植物园这种地方,不过小石川植物园是真的非常有意思。它的门票要到正门对面的米店里去买,单是这不可思议的售票方式就已经有趣得没边。

一进大门,登美彦立即被巨大的芭蕉树震慑到了。大得能一口气包裹住四个婴儿的叶片沐浴着阳光,熠熠生辉。再怎么踮脚伸手也够不着,人的身高真是和它没得比,简直能体会自己成为克鲁波克鲁[2]的感觉。

喷过驱虫喷雾后,沿着南面的围墙走,随处可见数不清的有趣景观:树根像火星人的腿一样从池塘里冒出来、丛生的热带伞菇组成瘆人的集合体、乌龟悠闲地漂在老池塘中等等。因为天气炎热,园中漫步的人也很少。没想到东京的正中央还有能够畅享自然生机的地方,也让登美彦很惊讶。

穿过和风的庭园,就能看见对面有曾经的医学院。站在绿意浓稠到让人喘不过气的草丛与树林中,远处那红白分明、和洋折中的建筑物反倒显得异样。在午后毒辣辣的阳光暴晒下,就好似曾做过的某个噩梦中出现的景象。让人不由得想,那栋洋馆中正在发生某种神秘事件吧。

登美彦感到一阵目眩。

一起漫步的编辑们也在酷暑中显得昏昏沉沉。

话说回来,这么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昨天明明才下过大雨,难道是一群晴男晴女凑到一起了吗?连云朵都看不见。

登美彦光在小石川植物园兜了一圈就热坏了,体力消耗了不少,于是进了播磨坂岔路上的一家小点心店。接着一边吹着空调一边痛饮果汁。漫步与登山一样,必须仔细估摸过自己的体力才能实行下去。

玻璃窗外是一片恬静的住宅街区,头顶恰是一片“暑假”般的天空。

说白了,如果事先就有明确的目的,就体会不到“漫步”的滋味了。所以临时起意走上岔路才是最重要的。

沿着汤立坂而上,前往茗荷谷车站的路上,有个叫“教育之森公园”的地方,登美彦毫无来由地进去瞧了瞧。据说那里曾经有个东京教育大学。供孩子们游玩的广场显得有些破旧,既有文京体育中心那种混凝土建筑的粗陋感,也有一种昭和的怀旧感。登美彦固然喜爱善光寺坂那种别具风情的地方,也喜欢“教育之森公园”里陈旧的昭和氛围。不知为何,长椅上还安置着两个漂亮女孩的铜像,这种装饰也让人很有好感。

最近已经很少能见到这种塑像了,所以登美彦坐在女孩们(菲欧娜与艾琳)之间拍了张纪念照。出乎意料地心跳个不停。

在地藏通商店街逛过玩具店,买了鲷鱼烧吃之后,登美彦来到了一个叫永青文库的地方。

据说永青文库是保管并展示细川家族藏品的地方。那是一栋坐落在晦暗林荫深处的西洋建筑,总有点像从战前就持续进行某种秘密研究的地方,洋溢着神秘的气氛。一脚踏进它的领地中,周遭的喧嚣登时就彻底远去了。

登美彦穿过摆放着书架的狭窄走廊,登上散发出秘密气息的陈旧楼梯。透过一扇小窗能够见到包围整栋楼的树丛。楼梯平台处的书架上摆满了装帧精美的外国书。登美彦开始思考:假如我在这大屋里长大,会被培养成一个怎样的人呢?

登美彦不太熟悉旧书与古董一类的,见到各类展示品也只能说声“原来如此”。对他来说,被郁郁葱葱的宁静树林所包围的建筑物本身所营造的氛围更让他感兴趣。

楼里还有间禁止外部人士进入的会议室,会不会有人围绕着那漆光锃亮的木桌,举行某种秘密集会呢?似乎能写出个故事来。

从永青文库出来,迎面就是一条叫胸突坂的陡坡。狭窄的陡坡本身就魅力十足,而更让登美彦欢喜的是围墙后隐约可见的竹林。登美彦很喜欢竹林。

下了胸突坂,永青文库的幽静氛围顿时被新目白路的喧嚣所取代。

登美彦从新目白路的早稻田站第一次乘坐都电荒川线前往鬼子母神前。不知不觉中,太阳已经西斜,逐渐被黄昏笼罩的神社中有蚊子在嗡嗡叫。登美彦第一次参拜了鬼子母神,又在神社内的粗点心店买了波子汽水喝。粗点心店中有一股小时候奶奶家的气味。

登美彦喝着波子汽水,远远望着孩子们往篮中装零食。

登美彦的东京漫步到此就结束了。

在夕阳西下的鬼子母神旁发了一会儿呆,这场漫步中见识的种种景象便生出了种种妄想。登美彦会把这些思绪小心翼翼地带回家,在书桌上铺展开来。写着写着,下一轮的工作又来了。漫步催生妄想,妄想催生工作。大致就是这样的循环往复。

(CREA 2010年9月号)

[1]朝颜即牵牛花,鬼灯即酸浆果。——译者注。

[2]北海道原住民阿伊努族语,是阿伊努族传说中的小矮人,生活在蜂斗菜叶片下。——译者注。

孤单的铁道

乘坐单行列车穿越阴阳的脊梁[姬新线·艺备线·三江线·山阴本线]

在与《旅行与铁道》编辑部的朋友进行过一次商讨后,他们给我送来了车票。

出发地点是姬路,目的地是益田。计划是乘坐单行列车,途经姬新线、艺备线、三江线、山阴本线。顺带一提,我是个懒人,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不配称作铁道爱好者。所以别把我太当回事反倒乐得轻松。

前一夜的新闻里说“会下雪”,但在姬路站前,一群像乐敦制药广告里的鸽子正掠过百货商店屋顶来回飞舞,丝毫没有要下雪的迹象,天空很是晴朗。与我同行的有朝日新闻出版的责任编辑矢玉小姐与铁道摄影师目白先生。

我们先在姬路站的站台上吃了“车站荞麦面”。

十几年前,当我用“青春18车票”行至九州的时候,就曾中途在姬路站下车,吃了这里的荞麦面。它释放出一种独立于“荞麦面”“乌冬面”,堪称“第三种面”的诡异存在感,让人觉得不吃才是亏大了。可是我压根儿尝不出那是用什么做的面。甚至让人怀疑是用姬路站内栽培的某种未知谷物做的,而车站员们连夜用石臼磨粉来做成面条。即便站厅的布局已经与当年截然不同,“车站荞麦面”的味道却未曾改变,依旧是分辨不出为何种面条的神秘口感。

我们乘坐姬新线的单行列车,十点二十四分从姬路站出发。

窗外是此起彼伏的低矮山丘,遍布着闲适的城镇街道。我挺喜欢坐列车的,因为可以放空头脑,有种飘飘然的感觉,不过放空头脑飘飘然的就会犯困。我一直忍耐到了播磨新宫站换乘的时候,之后就一路昏昏欲睡。

十二点,我们到达了佐用站。目白先生说过“我必须得拍一张烤大肠乌冬面的照片”,于是大家前去寻找当地特产烤大肠乌冬面。在半阴的天空下走了一阵子,发现镇公所的屋顶上悬挂了一块巨大的标语幕布,上面写着:挑战三百万人次,姬新线等你来乘坐!如此坦率的请求真是难得一见。既然这么想求我们坐车,就满足你们吧。

我们想去的店搬走了,只好边打电话询问,边穿过佐用的镇区,走过一条桥,总算在出云街道边上找到了那栋小楼。深蓝色的门帘上写着“一力”二字。进门没几步就摆放着一块巨大的铁板,据说是从母亲手中继承店铺的大婶就面对面给我们烤起来了。把扁乌冬面与烤大肠混在一起做铁板烧,然后趁热从铁板直接装盘,拌上浓郁的酱汁吃。这可真是美味极了。

“矢玉小姐,你肯定想喝啤酒吧?”

“现在能喝吗?”矢玉小姐违心地推辞,反倒让目白先生来了劲头:“那就喝呗!反正我已经拍到好照片了,都够做扉页图了。妥妥的!”

站在铁板对面的大婶温和地挖苦道:“喝完酒还要工作吗?”话虽如此,这浓郁的烤大肠乌冬面与啤酒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啤酒是注定要被喝下肚的。

回到佐用站再乘坐津山方向的列车时,已经是一点三十八分。

在津山站,我们参观了扇形火车头的车库。在鸦雀无声的后巷走个十分钟左右,就能隔着围栏观看车库。我想起小时候跟着母亲去王寺站参观列车的经历,很是怀念。

三点半从津山站出发,五点四十二分到达新见站。

我们的肚子是撑不到三次站了,就在站前的土特产店买了啤酒和青花鱼寿司。

然而,六点二十分从新见站出发时起,列车中就挤满了当地的高中生。我们死死盯着青花鱼寿司与啤酒,苦苦等待高中生们下车的瞬间,可有多少高中生下车,就有多少穿着不同制服的高中生同时上车。高中生们上上下下,此消彼长,就当我们以为会无限延续下去而陷入绝望之时,所有人都在“野驰”这一站走光了,车厢又变得空荡荡。我们在小包厢坐下,终于能用青花鱼寿司与啤酒抚慰一下心灵。

随着列车的前行,铁轨两旁的积雪悄无声息地越变越多了。乘客们一个接一个下了车,七点三十五分到达备后落合站的时候就只剩下我们几个。站台的对面,开往三次的单行列车正孤零零地等待我们。就像交接货物一样,我们从明晃晃的大箱子转移到了另一个大箱子里。

“如果我们不坐上来会是什么样子呢?”

“就算我们不在,也会准时发车的。”矢玉小姐说,“无人乘坐的列车开过来,站台另一边也有一辆无人乘坐的列车会出发,仅此而已吧。”

“那可真美啊。”我说。

到达三次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九点了。

被积雪覆盖的站前广场空荡荡的,只有圣诞节的灯饰在闪烁。为了消解旅途劳顿,我们打算去一家炉端烧的店,可没搞明白店在哪儿,只好满身雪花地顾影彷徨。暗沉的天空洒下雪花,街道鸦雀无声,仿佛日本老电影中的某个场景。

当我们总算找到红灯笼,踏进店堂时,矢玉小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点好了单。接二连三端上来的菜式摆了一整桌。

当地特产鳄鱼肉也端了上来,说是“鳄鱼”,其实是鲨鱼肉。

目白先生给“鳄鱼肉”拍照片的时候,一个喝醉了坐在柜台上的男顾客说着“要拍照不如把这个也拍了”,便打开脚下的一个箱子。里面装着只怪物似的甲鱼。不,甲鱼的事先放到一边,来谈谈最关键的“鳄鱼肉”口味吧。那简直就像躺在柔软被窝中养大的一块鸡胸肉,有点令人难以捉摸,也算是与姬路站荞麦面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的神秘食物。

目白先生嘴上说着“森见你多吃点”,自己却什么都不吃,发出品烧酒的咂嘴声喝红酒,越喝越醉。之前想让我们拍甲鱼的男顾客频频送来秋波,像是在不服气地说:“这么棒的甲鱼,为什么就是不拍照?”酒足饭饱,醉意袭人,我们三个都瘫软在席位上,回过神已是半夜。

目白先生说道:“良宵啊!今晚真是良宵!”

走到屋外,雪依旧下个不停,气温也骤降。只因在降雪之夜到达了陌生的城镇,所以我们连自己身处何方都不明不白。

出租车颠簸着驶过暗沉沉的街道,开往“α-1酒店”。“雪下得真大。”矢玉小姐开口了,“明天铁路该不会停运吧?”

出租车司机笑了:“没事的啦。你们去广岛吧?”

“不,我们要坐三江线。”

“三……三……三江线?!”

司机稍稍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我倒真不知会怎样呢。”

这段小插曲过后,雪一直下到天亮还没停。

“接下来一天可要辛苦了!”我一个人莫名其妙亢奋起来,去食堂连吃两碗生鸡蛋盖饭,结果难受极了。正当我后悔不迭的时候,矢玉小姐跑来说:“三江线停了。”

我们来到三次站,只见目白先生就站在检票口前。

据他解释说,三江线有一部分因为大雪而停止运行,现在派出了代运客车。坐上面包车的有面容坚毅的女高中生、前往有福温泉的半老夫妇、优雅的中年女性,还有我们。

面包车驶出市区,不停往山里开。一切事物都被雪所包裹,森林就像被浇上了一层砂糖加生奶油。三江线的铁路彻底被雪掩埋,只有雪白的土墩上还立着道口的警报机。在一座被雪埋没得甚至难以辨别是否存在的车站,女高中生下了车。大雪中,她神情毅然地走远了。她一个人究竟要走到哪里去呢?

车窗因为我们的温度而起了白雾,朝外面望也只有雪。渐渐地,意识化作一片朦胧。这难道不是《旅行与铁道》杂志的取材吗?为什么我们会坐在面包车里?不过转念一想,虽说“脱轨”这个词在铁道上是禁词,但旅途中的“脱出常轨”却再平常不过。倒不如说,在计划外的微妙时刻邂逅到未知事物才称得上真正的旅行。写小说也好,坐火车也好,如果一切都按照事先预计的情况发展,会有什么旅行的意义吗?并不会有。既然如此,现在的情况才称得上真正的旅行,啊,可是我们不在铁道上啊……我苦苦思索着,只觉得越来越困。过了一小会儿,有什么东西“咚”地砸在我脑袋上,把我吓醒了。原来是身旁睡着的矢玉小姐与我来了次撞头。矢玉小姐因为撞击的反冲而倒向了另一边,可仍旧顽强地熟睡着。真是太了不起了。

我们被关在面包车里,迷迷糊糊就被拖入雪景之中,等到达石见川本站的时候,已经过了三小时。车站周边银装素裹,就连NTT[1]的电波塔也积了雪。只听见站前大道上播放着长渕刚的老歌,却不见行人的踪影。

在站前的店里吃过乌冬面和油豆腐寿司后,我们来到了石见川本站内,站台上已经停靠着前往江津的单行列车。不一会儿,就看见前往三次的列车驶入对面的站台。车头上被一大团紧实的雪块所覆盖,真是威风凛凛,好似“从鏖战中归来的勇者”。驾驶员下到站台上,伸脚把贴在车头上的巨大雪块踢了下来。然后,我们所乘坐的江津方向列车后退了一小段,重整旗鼓之后,一路推开积雪,奔驰起来。乘客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去有福温泉的夫妇、一个男人和两个孩子。

单行列车在皑皑大雪覆盖的山间行驶。竹林被沉重的积雪压得弯了腰,像是趴在江之川两侧,延绵开来。满身大雪的竹子将铁轨遮蔽,而列车则把它们推向两边,一往直前。那一瞬间无比爽快,飘舞的雪花如暴风雪般掠过列车两侧,让车窗外变为一片纯白。当有倒塌的竹子在铁轨上缠绕的时候,驾驶员就只好停下列车,穿上长筒靴,单手提一把锯子下车。乘客们关心地凝视,而驾驶员则踏着沙沙作响的雪地走向前,锯断竹子开路。在这样反反复复的过程中,车厢内萌生了一种奇异的默契。每当列车速度放慢,大家就会露出“怎么回事?”的样子,去前方一探究竟。目白先生去了前方就再也没回来。有福温泉夫妇中的丈夫手持摄像机,在车厢里生龙活虎地来回跑。问题一解决,丈夫就会从列车前方回来,向太太报告具体情况。当列车再次停下,丈夫又兴冲冲地跑向前,而太太自始至终都安稳地坐在椅子上笑呵呵的。

多亏了驾驶员披荆斩棘,我们平安到达了江津。

我们又从江津站乘坐山阴本线前往温泉津站。出租车沿着入江行驶十分钟左右,就进入了两侧建满旅馆的温泉街。那里有针灸院与药局,还有雄伟的寺院,庙宇背后的巨大悬崖连同森林都被白雪包裹,显得无比壮丽。古董店的玻璃窗前摆放着大小不一的信乐烧狸猫。据说温泉津的温泉就是狸猫发现的。在温泉旅馆的茶水间休息了一小会儿,温暖让脑袋再次变得迷迷糊糊。矢玉小姐确认了一下日程表:“明天要去参观石见银山[2]吗?”

“事到如今我才注意到,其实我很害怕又窄又暗的地方。所以石见银山就算了吧。”

“可那是世界文化遗产哦。”

“也没必要非得找罪受吧。”

喝着咖啡的时候,窗外的温泉街已是一派黄昏景象。

来到屋外,只见目白先生正在拍摄温泉街。“这张不错,就用在扉页上了。”他说。每当目白先生拍到中意的照片,就会说“用在扉页上”。接着他说了句“明天见”就匆匆消失在黄昏中。

那天晚上我们住进了名叫“野川屋”的温泉旅馆。雪一直到晚上都没停,漂亮的中庭都被雪埋没了。泡过澡之后,我回房间钻进被炉取暖,又跟矢玉小姐喝起酒,只听见远处的大厅中传来热闹非凡的宴会声。不知是谁在高唱美空云雀的歌,让人觉得遥远缥缈。

第二天早晨,我们踩着积雪来到附近一家叫“药师汤”的公共浴场。木结构的洋馆据说是在大正时期建造的,正门处带有玻璃窗的收银台非常可爱。椭圆形的棕色大浴池位于正中央,里边的玻璃窗透入淡淡的阳光。一个中年男人浸泡在温泉水中,还有个光屁股坐在淋浴处的地板上。老人自言自语:“这里面能泡几个人呢?”我用温泉水洗了把脸,咸乎乎的,还有点辣舌头。老人问矢玉小姐:“你从哪里来的?”她便回答:“从东京来。”老人讲了一会儿往事之后,又问了一遍:“你从哪里来的?”

泡完温泉,我们去二楼休息室就着炉子取暖,发了会儿呆。

“啊,又在下了。”矢玉小姐说。

我们两人踩着刚落地的新雪回到旅馆,浑身都沾满了雪。乘坐列车的时间迫近,我们慌忙整理行李,年轻的老板娘送我们出了旅社。关于温泉津的回忆虽然都是漫天的雪,但据老板娘说“像这样的积雪可是难得一见”。坐汽车去车站的路上,我们还听旅馆员工聊了夜神乐与石见银山的话题。

“咱们什么都没看就走了,真对不起人家。”矢玉小姐嘀咕。

“我已经把这种愧疚彻底抛到脑后了。”我说。

到了车站,正当我欣赏过激分子通缉令的时候,浑身是雪的目白先生忽然冒出来,吓人一跳。

“你们好呀!”他说。

神出鬼没啊,都不知道他之前都躲在哪里。

前往益田的列车因为大雪延误了。

为了消磨时间,我们来到了站台上。一点声音都听不见。被雪埋没的站台尽头直接融入了远方的雪景。雪花静悄悄地飘落在空无一人的站台上。“真有旅途上的感觉呢。”我说着回头一瞧,矢玉小姐正在站台一角投入地堆雪人。

过了一会儿,列车来了,我们离开了温泉津。单行列车朝着益田飞驰起来。我嘴里含着矢玉小姐给的佐久间硬糖,向车窗外眺望,很快便见识到了日本海的绝景。凹凸起伏的岩块堆积在岸边,灰色的云层与浪涛翻滚的大海之间是飘舞的雪花。看上去冷得让人发颤。在寒空之下的海面上似乎还有什么漂浮着,我本以为是座岛,但怎么看都像是冲浪者。

“矢玉小姐,那该不会是个在冲浪的人吧?”

“简直难以置信,看上去好冷。”

近海的洋面上会冷不丁冒出几块险峻的岩石,被激烈的波浪冲刷着。

“矢玉小姐,要是把你丢在那里不管,会怎么样?”

“您别乱想那种事情好吗?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快死了。”矢玉小姐往嘴里丢了一颗佐久间硬糖说,“到了益田之后,找点好吃的吧。还是想吃海鲜啊。”

此刻,正在拍照的目白先生也放下相机说:“拍到一张不错的照片。可以用在扉页上了。”

总而言之,我们从姬路出发,不断换乘单行列车,终于到达了日本海,就让我宣告旅途至此告一段落吧。

(《旅行与铁道》2012年5月号)

[1]日本电报电话公司。——译者注。

[2]石见银山是日本江户时代前期最大的银矿。——译者注。

文学主题的京都漫步

有时候,故事发生的场景越有趣,阅读小说时就越有乐趣。反过来说,有时候正因为读过小说才能更愉快地享受眼前的风景。就算景致变了,我们也还有“地名”这个可靠的伙伴。实际上,我认为只要地名还在,就总能放下心来。就好像落语段子里那个酒鬼说“只要有盐就喝得下酒”,但再怎么说也太夸张了。

举个例子吧,我曾经对赛马几乎一无所知。

我之所以能把织田作之助的《赛马》这部短篇顺畅地读下去,都是因为主角的妻子在四条木屋町一家名叫“交润社”的地下室酒馆工作。“四条木屋町”这个地名成为了我进入故事的入口。当然,不必我说,大家也知道并非只有地名就够了,让我持续不断往后读的动力依旧是织田作之助的文笔。《赛马》是一篇仿佛在最后几行突然收紧,拥有独特紧张感的小说。

于是我就去实地考察了一番。

我与编辑小林川先生,还有摄影师一起在四条木屋町一带走了走。“四条木屋町”这个地名不可能搞错,就在那儿跑不了,可小说《赛马》中出现的“交润社”却很难找到与其形象一致的原型。“这可如何是好啊!”小林川先生说。

像这样的时候,我每每会施展出魔法。我会把某栋毫无关系的建筑物用想象力粉饰一番,然后不容分说地把它抓过来用。总之就是耍赖。四条大桥对面有家“菊水餐厅”,那古色古香的小楼与小说中的氛围恰巧相符。我把菊水餐厅挪了个窝,走过四条大桥,一路搬到了四条木屋町边上。“这样就行了。”我说。

“还是有点太乱来了吧?”

“不,这样才好呢。毕竟是一场文学主题的漫步呢。”

“哈哈……”

“只要有地名在就说得通。”

我自己在写小说的时候也非常依赖地名。对小说来讲,专有名词是很重要的,而其中的地名尤其可靠。“只要有地名就能放心”不仅在阅读时有效,创作时也一样屡试不爽。说实话,小说与我们日常所说的“现实”丝毫没有关系,是很模棱两可的东西。“小说”这东西,不知何时就会飘上广阔无垠的天空,能把它维系在地面上的只有场所或者地名。想一想《今昔物语集》或者《平氏物语》吧,就连这样的书里也会写上具体的地名。虽说不知当初是什么人在读《今昔物语集》,但他们一定也是以地名为线索进入故事世界的。这种“骗人的伎俩”从平安时代延续至今,都没什么大区别。

之后我们前往的地点是伏见稻荷大社。

坂口安吾有篇叫《古都》的文章,非常有趣。

这篇文章的标题连作者自己都说“不喜欢”,正如他所说,文中丝毫没有那种观光胜地的华美之感,而是一些腥臭的内容。反倒更有趣了。坂口安吾把自己当初住的地方描写得惨不忍睹:“我就窝在一间下水道终年堵塞、不见天日的昏暗屋子里。”京坂电车的车站前,似乎就有如书中所写的一角。相比当初,如今自然是变了模样,不过那坑坑洼洼的死胡同还留有当初的余韵。

“据说那阵子,坂口安吾走投无路了。”小林川先生站在死胡同口说,“所以才离开东京,蛰居在了京都南面。然后写出了长篇小说。”

“跟我离开东京,蛰居在奈良那阵子很像呢。”

“是啊,感觉如何?”小林川先生得意扬扬的,“正因为有蛰居,《古都》才那么出色啊。不觉得有一点共鸣吗?”

“这个嘛……没有吧。”

坂口安吾的蛰居跟我自己的蛰居,用语言很难解释,总之规模是不同的。把二者联系在一起往自己脸上贴金就太难为情了。就连蛰居也是因人而异。

坂口安吾的《古都》是篇有趣的文章,可实地是否有趣就另当别论了。从车站的地点来看,他当初居住的地方与伏见稻荷大社的方向正相反,他所关注的对象仅限身边蠢蠢攒动的人。文章中几乎没有提及伏见稻荷。即便如此,不去逛一逛伏见稻荷就走也太可惜了。

于是我前往伏见稻荷,欣赏了千本鸟居。小学时,我经常被祖父母带来伏见稻荷,还曾经踏着长长的石阶上山,所以“伏见稻荷”这个地名是与我对祖父母的回忆联结在一起的。更进一步地说,它是与这些事物联结在一起的:祖父母在大阪府茨木市曾经居住过的昏暗小屋、可怕的旱厕、祖母每晚念诵的般若心经与线香的气味、祖母做晚饭买菜去的那个市场的气氛等等。伏见稻荷的千本鸟居本就充满了幻想元素,而我却从幻想的另一侧嗅到了浓郁的昭和气息。

“那完全就是个人经历了。”小林川先生说。

“但你不觉得坂口安吾的《古都》里也有那样的气息吗?”我说。

伏见稻荷的大门前有着形形色色的店铺,像达摩不倒翁、信乐烧、狸猫、招财猫、狐狸面具这些经常出现在我小说里的玩意儿,全都能在这里买到。我买了大小不同的两只信乐烧狸猫,打算回家装点在玄关口。

之后我们去了南禅寺。

松本清张的《球形的荒野》中,有个在南禅寺三门下等人的场景。书中的角色收到了神秘人寄来的信,从东京来到了京都。

来到实际的地点并代入书中角色的感受,就会发现这里作为“与神秘人碰头的地点”是多么充满悬疑色彩。除了四面八方有观光客来往之外,院中的松树林也让人影变得若隐若现。况且还分外安静。肯定比在街角或是咖啡厅碰头紧张多了。

在体验过一番幻想的悬疑氛围后,我们登至三门之上。“大家怎么都那么快就下去了?”正当我为此而讶异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走在有生以来最冷的一条露天走廊上。甚至寒冷过度,腿上都生疼。南禅寺本就建在高地上,而三门之上是俯瞰冬日京都城区的绝佳处,可两腿疼得像被烤了一样,也就没心情欣赏这绝景了。

小林川先生喊着:“好疼啊,疼死人了!”步伐都东倒西歪了。

松本清张的小说就总是冷飕飕的。因为他描写的总是极度荒凉的世界。一次读太久,人也会变得阴郁。一点幽默元素都没有。哪怕是描写社会的黑暗面,也得给人一点喘息的机会啊。就比如此刻站在南禅寺三门上面冷得惨叫不迭的我们,晚上也会去先斗町吃顿野鸭火锅啊。

“‘这不容分说让脚底生疼的寒冷,仿佛与松本清张作品中的世界是共通的。’这么写的话,是不是就很有文学漫步的感觉了?”

我忍耐着脚底的疼痛说出这两句话,小林川先生皱紧了眉头。

“别提这个了,快下去吧。我脚底板都快结冰了。”他说。

于是我们逃也似的下了三门。

“挨了冻之后,还是用华美一点的主题来收尾吧。”小林川先生说,“谷崎润一郎的《细雪》怎么样?”

“确实很有文学漫步的感觉。”

于是我们在最后前往了平安神宫。

谷崎润一郎在《细雪》中描写了平安神宫神苑的垂枝樱。书中的姐妹们每年春天都会从芦屋去京都游玩,欣赏垂枝樱。

学生时期,我经常骑自行车在冈崎一带瞎转悠,去过琵琶湖疏水纪念馆、京都市美术馆、京都国立近代美术馆、京都市劝业馆,但平安神宫只从外边遥望过,今天还是第一次进去。我都在京都住了十年,真是让人目瞪口呆。

当然了,现在是冬天,哪怕绕神苑走一圈,樱花树也只有萧瑟的裸枝,一点都没有情趣。神苑中几乎没有行人的踪影,突兀地展示在外的老式有轨电车也显得孤零零的。

我不怎么喜欢樱花。《细雪》中也一样,当幸子与妹妹雪子一同在神苑赏樱的时候说:“像这样一起来赏樱,今年恐怕是最后一次了。”整个场景让人沉浸在感伤中。樱花总是像这样强逼人多愁善感,所以我才觉得难对付。我原本就是个多愁善感的人,要是稍微见着几朵樱花,转眼间就会从多愁善感的斜坡上滚下去。

我希望幻视到的对象不是樱花,而是《细雪》中的雪子。

“是吗?那可一点都不好笑,我刚才真的吓坏了。”

“雪子仍旧呼呼喘着气,在苍白的脸上勉强挤出笑容说。透过乔其纱的上衣,能看见她那纤弱的心脏在怦怦直跳。”

这可让人如何是好啊!“透过乔其纱的上衣,能看见她那纤弱的心脏在怦怦直跳。”大家来鉴赏一下这句话里包含的信息密度吧!实在太色情了。乔其纱是一种极其纤薄的布料,由于质地清凉,常用来制作夏装,以上是我查到的。雪子不喜欢洋装,平时只穿和服,只有在仲夏时节酷热难当的几天里才穿洋装。她是那么瘦削白皙,甚至让相亲对象怀疑是不是病了,所以穿着洋装就会更显孱弱。而这才是精华所在。“透过”了“乔其纱”看到“纤弱的心脏”,从这段文字中呈现出的这种……

“那么森见先生,你看见雪子了吗?”小林川先生问。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