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在学校的楼顶上,她邂逅了曾经的恋人。过去是她抛弃了他,选择和现在的男朋友在一起。自那之后,二人多次偷偷见面。她因为现男友的事找他倾诉,他每次都陪她聊天。很快,两个人开始谈起他们曾经的回忆。他试图以此让她回心转意,而她也动了心。可是她的回应却模棱两可。就这样,伴随着他们一次次的相见,起风了,下雨了,秋渐渐深了。
平静而普通。
然而,这对男女在电影里谈及的回忆,都是真正的回忆。关于我女朋友和渡边之间的点点滴滴,各种对话和片段,一切的一切,我都从她嘴里问了出来并记在本子里。读那些东西就是我的兴趣爱好。那也成了电影剧本的素材。
换句话说,渡边演绎的就是渡边,她演绎的就是她自己。在电影里重归于好的那对男女,就是他们自己。
剧本写完时我无比畅快,热切地期盼着拍摄的开始。因为我确信,一定可以拍出令自己陶醉的作品。我拍电影可不是为了取悦别人,让别人为之着迷。我拍电影只是为了让自己沉醉。
于是,我给渡边打了电话。
那时候盂兰盆节刚过,他从老家回到京都,我们在今出川大街边上的进进堂咖啡店见面。
我还真有点儿紧张。虽说她和我在一起后,跟渡边的关系仍然不错,但这次我的要求可很过分。咖啡店昏暗的角落里,我们喝着咖啡,我让他看了剧本并请他出演。我还记得当时是这样劝他的:“这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拍电影了。所以我想拍一部自认为无与伦比的电影。”这虽是我的真心话,可是,我完全无法保证,在我看来最棒的电影在他眼中也一样。这些他不会懂。而那也正是他的优点。
渡边翻动剧本,沉默了一会儿。
那时他的眼神很犀利。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真生气了。把他曾经的恋爱回忆写进剧本不说,还打算让他本人出演,就算他跟我翻脸,我也无话可说。我甚至在想,想动手你就动手吧。不过我还想了,如果可以的话尽量别动手。我喜欢精神上的痛苦,但讨厌肉体上的痛苦。
我还是很有把握的,估计渡边有九成可能会答应。他对“为了作品不择手段”这种苦修式的东西没有抵抗力。越是执拗的独狼,越是容易被这种东西俘获。
渡边点头了,还说剧本就那样没问题。他最清楚不过,我不是那种因为别人说了什么就改剧本的人。我们是最亲密的朋友。
“只有一点我不大放心。”渡边指了指剧本的最后一页,“这里写着出现彩虹。真能按照写的拍出来?”
“当然。彩虹必须出现。”
“是嘛。那就这样吧。”
渡边对我说的只有这些。他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我们握了手。他稍稍抽动面颊笑了笑。我不明白他那笑容里的意思。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当然就这一点来说,我也没资格指责别人。
我先说清楚,免得引起误会,我可不是为了追求什么真情实感才来找的渡边。我最讨厌耍那种花招了。问题不在于真不真实,而在于能不能拍出让我兴奋的东西。只有这一点最重要。
之后剧本也拿给女朋友看了。“有意思。就这样吧。”她说。
她呀,拍摄开始都有段时间了,她好像都没意识到角色原型是渡边跟她自己。她就是那么大大咧咧。
那年秋天,只要一有时间我们就在楼顶上相聚。听说那栋公寓的主人不好说话,被发现就不好办了,所以我们都很小心。不过直到最后都没被发现,也没有一个外人来过。
我们按照剧本从头开始拍起。
一对男女在楼顶不期而遇。秋慢慢深了,背景里的银杏树渐渐变了颜色,他们一次次地秘密相会。电影里的时间和拍摄的时间同步,慢慢推进。他对她仍未释怀。很快他们再一次心意相通。二人开始谈起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回忆。那些回忆里不包括我。我永远在摄像机的这一边。
每一次的拍摄都艰苦而快乐。也有说我们闹矛盾的,其实一次都没有。拍摄一点儿没耽误,进行得很顺利。她全身心地投入到了电影里。
不过,渡边似乎还是有很多想法。
那栋钢筋混凝土公寓的旁边有一棵高大的银杏树,电影里也出现了。因为她说想吃银杏,拍摄间隙我就一个人去寻找。我把找来的银杏放在糯米饼里炸了给她吃。不过她也没吃多少。
我去拾银杏的时候,楼顶上只剩下渡边和她。渡边一定利用那仅有的时间耍了许多小把戏。
秋意染黄的银杏树下,我一路走着,为她拾起一颗颗泛着臭味的果实。而我抬头时,她和渡边正趴在楼顶那生了红锈的栏杆上说话。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但看上去很亲密。
我继续拾我的银杏。
我干吗要做那样自虐的事情?
不那样我就“品尝不出滋味”,我就是这么个人。
我就是要那种难堪、那种痛心的悔恨、那种被侮辱的感觉,没有那些滋味,我就感觉一切好像都很虚无,没有所谓真实的感觉。
拍摄关于她的电影,也是出于这种目的。
她出演的电影,其他人也会一起看。那些人会夸赞她的魅力。我则在远处看着那些人。我不觉得自豪。我甚至觉得悔恨。仿佛所有人都围着她转,只有我被晾在一边。
但是,这种感觉简直舒服得不行。
从这个角度来讲,最后的镜头才是这部电影的精华。我感觉那就是珍宝。
她和他在楼顶上,秋天的雨带着寒意。二人打一把伞。他们几乎不怎么说话,只是倾听雨的声音。终于雨小了些。抬头一看,阳光穿透了云层的缝隙。就在那时,背景的天空里出现了巨大的彩虹。她依偎着他,告诉他自己害怕彩虹。他握住她的手。
渡边一直担心彩虹是否真的会出现。说实话,我也觉得可能不行了。下雨不一定就有彩虹。可彩虹又必须要出现。因为这个场景,是大一时兼六园的重现。最初的那一天,就在我眼前,渡边和她依偎在一起——是那一天的重现。
我们在雨中拍摄,然后休息,打算观察一下天气情况。她拿起毛巾擦手。渡边则一边俯视着烟雨中的街道,一边抽烟。
不一会儿,云朵开始四散,彩虹出现了。
我兴奋了,拍摄继续。
“是彩虹。”
渡边朝比睿山的方向望去,轻声道。电影开始了。
“我不喜欢彩虹。”她缩了缩脖子说道。
“为什么?”
“我害怕。”
“是嘛。一般见到彩虹都会开心。”
“你不觉得,那像个巨大的怪物横在天上吗?”
渡边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两只手伸至伞外,被细雨打湿,闪着微光。
渡边伸手抚摸她的脸。
她也做出回应,把脸靠在渡边手心。
她在雨伞下抬头看着渡边。雨水顺着高举的雨伞边缘滴滴落下,打湿了她的刘海儿。她一直静静地凝视着渡边。那样美丽的她,自兼六园那次之后,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妒火在我体内熊熊燃烧,火光映照着她的面庞。她看起来更美了。
手中的伞掉落到楼顶上滚动起来,两个人抱在了一起。在他们对面,银杏树梢现出鲜艳的黄色。树梢背后的天空正在放晴,挂着一道彩虹。尚未停歇的雨滴温柔地浸润着两个人。所有的一切,都在金黄的阳光下闪耀着。
我让那部俗套又无与伦比的电影在校园文化节上映了哦。
许多人观看了它。
在电影上映的会场,我站在阴影里,独自凝视着明亮银幕的那一边。至于我得到了怎样的满足,你简直无法想象。哼,也没必要让你知道。
那个时候,我明白了。我迷恋着她,究竟有多深,我自己也不知道。
奔跑吧!梅洛斯
【はしれめろす】
教科书里的熟面孔,一九四〇年发表于《新潮》杂志的短篇小说,太宰治(1909—1948)中期的代表作。着重描写了人与人之间信赖和友情的美丽和宝贵,是一部“健康而阳光”的作品。
芽野史郎愤怒至极。他决意挫挫那奸诈暴虐的长官的锐气。芽野就是所谓的蠢学生。在肮脏的出租房里睡懒觉,经历着一次次的留级。麻烦的是,对于邪恶之事,他比常人更加敏感。
那日午后,芽野下了很大的决心,仿佛一头沉睡的狮子苏醒了。偶尔也去上上课吧,他想。于是,他从位于一乘寺的公寓走向大学校园。他顺着睿山电车线路走,冰冷又寂寞的风拂过面颊。秋色正浓。他也不知道该去上什么课,就想着先去了再说。结果一进学校,发现到处都如过节般热闹。今天校园文化节开幕,所有的课都停了,也不通知他一声,害得他暗自高昂的好学心无处安放。芽野绷着脸,舔着苹果糖(1),踹飞了滚落在路旁的一个达摩不倒翁(2)。因一部独立电影的接吻镜头而兴奋,看了个名为“象屁股”的不知所谓的前卫艺术展,他在这场校园文化节上收获了意料之外的满足。
不一会儿,芽野心想,芹名在干什么呢?
入学以来,芽野跟一位好友一直互相砥砺,那就是芹名雄一。同属诡辩社的二人惺惺相惜。诡辩社是好事者们的流放地,他们无端走上“我等将诡辩进行到底,遭世人唾弃也无悔意”这条坎坷之路,其中又以芽野和芹名最为乖僻,居然自诩为“诡辩社代言人芽野和芹名”。就连诡辩社那群稀奇古怪的人,都觉得他们两个不可理喻,真可谓绝代双蠢。
这样的两个人,居然也已经很久没见面了。
那是因为芽野老宅在出租房里,一心在广袤的梦乡纵横驰骋;芹名则醉心于他从课程表的旮旯里找出的冷门课程,甚至叫嚣“拉丁语是第三外语”,在大学校园流连不归。
芽野顺着挤满各种临时小吃摊的操场转了一圈,走向社团活动室,结果发现大门紧闭,只有一套被炉摆在路边,几名学生正缩在里面取暖。刻意不去融入或无法融入文化节的喧嚣,只知结伴在晚秋的风中瑟瑟发抖,除了诡辩社成员还能有谁?只是芹名的身影并不在其中。
“哟,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来学校?”“还以为你早退学了呢。”“你来干什么?”见是芽野,社员们接连打起招呼,邀请他进被炉。
芽野问:“你们怎么在这种地方钻被炉?为什么不进活动室?”
芽野往手中的杯子里倒酒,伙伴们的脸色沉了下去。
“活动室被封了。”
他们说,诡辩社现在正面临解散危机。
前几天,一群身强力壮自称“自行车笑眯眯整理军”的男生闯进来,连诡辩的机会都没给就封了活动室。历史悠久的“诡辩社”招牌也给摘了,挂上了“生豆皮研究会”的牌子。遇上这种不讲理的事,社员们当然群情激愤,誓要抗争到底。可没骨气的社长在庞大的权力组织面前居然怕了,打退堂鼓不说,还得了斑秃,翻过逢坂关逃往大津去了。
“居然有这种荒唐事?为什么不反抗?现在可不是在这种地方躲进被炉优哉游哉的时候。”芽野怒道。
伙伴们耸耸肩。
“斗起来我们可没好果子吃。对方可是图书馆警察长官。”
“那又是什么人?”
“这你都不知道?你都在这大学待多少年了!”
结果这帮朋友们七嘴八舌地骂了芽野一通。
所谓“图书馆警察”,本是针对那些从学校附属图书馆借书不还的学生,为索回图书并加以制裁而设立的学生组织。可是近年来,他们居然凭借在学校内外布下的超级情报网,将所有学生的个人信息悉数掌握,其实力已悄然渗透至方方面面。图书馆警察长官身处该组织的最顶端,也就是幕后的最高统治者。据说他指挥着私自建立的军队“自行车笑眯眯整理军”,专门收拾看不顺眼的人,在酒池肉林里纵情享乐。有谁胆敢对长官稍有不敬,那么他的一切秘密,包括初恋回忆、见不得人的兴趣爱好、在学校食堂撒谎说对方没找零钱的丑事,甚至跪着求前女友复合的证据,都将被张贴在各个院系的宣传栏。据说图书馆警察长官所到之处,就连彪形大汉都会哭着喊着四散奔逃。
“真是白色恐怖。”
社员们在瑟瑟发抖。
芽野一巴掌拍在被炉上。“竟有这种人!居然敢践踏他人的生活隐私。他以为做出这等事来还能得到宽恕吗?再颓废的大学生,也有自己的私生活。”
“长官绝不相信任何人。他掌握着所有学生的秘密。”
“可他为什么要抢诡辩社的活动室?难以理解。”
“据说长官的初恋情人最爱吃生豆皮。他想知道原因,就成立了生豆皮研究会。至于抢哪里的活动室,那都是抽签决定的。”
“太不像话了。不能再留他这条命。”芽野怒从心头起,“我直接找他谈判去。”
“喂,求你了,别给我们惹事。”
社员们赶忙阻止,芽野并不听。
芽野是个单纯的人。
他一口干掉杯中酒,慢悠悠地走到被封掉的活动室门口,伸手就要摘那“生豆皮研究会”的招牌。社员们见状,立马放弃了可说是诡辩社最后堡垒的被炉,四散逃命去了。
“干什么!”很快就有一群高大的男生现身,将芽野围在当中。
“少管我。”芽野瞪了他们一眼。他们则一齐动手将芽野扛起,喊着“嘿咻嘿咻”的号子,朝因文化节而热闹非凡的校园走去。
芽野被带进文学院大楼顶层的一个荒凉教室。挺着巨大胸肌的二人组守在门口。
孤零零的芽野在一张满是灰尘的沙发上刚坐定,一名微胖男子就呼哧呼哧地进了屋。他嘴里咕哝着“好热”,稀里哗啦地就要打开窗户,但动作笨拙没能打开。“打不开呀。”他歇了口气,并不甘心,抬手又是一阵稀里哗啦。芽野就在一旁看着,男子终于打开了窗户,从口袋里掏出手绢擦了把脸,有些害羞地看了芽野一眼,开口道:“我就是图书馆警察长官。”声音高亢好似外星人。他的皮肤很是滑嫩。“你摘我招牌是什么意思,说!”
“为了从解散危机中救下诡辩社。”
“这我可帮不了你。那里要成为生豆皮研究会。”
“我不会让你随心所欲!”芽野怒不可遏,“我听说你搜罗他人秘密,肆意指使学生。这种无法无天的事情,就算学长们原谅你,我也不原谅。”
“我不相信任何人。”
“怀疑人心,是最可耻的恶行。”
长官似乎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不明白。正因为有我在,学校的秩序才得以维持,你们这帮颓废的大学生才能安闲地享受生活。正因为我一个人掌握了所有的秘密,哪怕再邪恶的人也不敢轻举妄动。学校是和平的。你或许无法理解,这也是一份苦差事。”
长官落寞地笑了。“正义的伙伴总是孤独的。”
“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家伙,哪配当正义的伙伴!”
“闭嘴!”长官的脸涨得通红,他吐沫横飞地吼道,“什么信赖,什么爱,什么友情,说的比唱的好听。你又怎能明白我的悲哀……我刚上大学的时候,也很相信别人。我是一个打心底里相信爱和友情的蠢蛋。虽然我朋友很少……男生们蔑视我,女生们把我当路边的石头。不过那些都无所谓。至少我身边还有唯一的挚友和那个温柔的女生。正因为我拿他们当朋友,我为他们付出了一切。”
重温愤怒的过往让长官难以自制,面色潮红。“啊——”他痛苦地呻吟道,“可是,他们居然背着我,手牵着手,不顾廉耻地开始了不纯洁的异性交往……而且只有我一个人蒙在鼓里。为什么?因为他们想利用我,要榨干我的骨髓。听说,那男生还说我是个好使唤的人。知晓这一切时,我同时失去了挚友和初恋。就这样,我下了决心。从那以后,我不再相信任何人,我要在这孤独地狱里活给他们看!正是这悲哀的决心,造就了现在的我。我不相信这世上任何一个人,正因为此,我比任何人都优越,才能爬到图书馆警察长官的位置!”
“我感觉你错得离谱!在做人方面!”
“你这种单细胞生物懂什么!”
二人互相瞪着对方。
不一会儿,长官擦了擦红润脸颊上的汗珠,轻轻一笑。
“不过……唉,突然间失去了活动室,也是可怜。我有一个提议。如果你真的想拯救诡辩社的人,一定会接受我这个提议。”
“有意思。你说!”
“操场上搭了舞台,你爬上去。只穿一条内裤,伴着乐队演奏的《蓝色多瑙河》的悠扬旋律起舞,成为今晚的压轴。”
“伴着《蓝色多瑙河》……只穿一条内裤!这怎么可以!这比全裸还羞耻!”
“随你怎么说。”长官傲慢地笑了,“你能为了朋友而起舞吗?”
芽野挺直腰板瞪着长官。“我当然可以跳给你看。只不过——”说到此处,芽野低头看了看脚下,犹豫道,“只不过,若你还愿意对我施以怜悯,请宽限我一天时间吧。明天日落时我一定回来,只穿一条内裤成为压轴。”
“我就知道。”长官冷笑道,“反正你肯定不会遵守约定。和诡辩社那些朋友相比,自己的名誉才更重要。你要是那么想的,就直说了吧。我不能忍受遭人背叛!”
“不是!”芽野十分坚定地说道,“我会遵守约定。你也为我想想。一直照顾我的姐姐,终于要获得属于她的幸福了。我有义务为她的婚礼献上祝福。若是不信任我,也行,我在诡辩社里有一个朋友芹名,他是我在大学里最好的朋友。我可将他当成人质留在这里。如果我逃了,你就让他只穿一条内裤去跳舞。”
听他这样说,长官陷入了沉思。
这个人似乎是认真的。他一定能遵守约定,证明自己的友情。我现在虽这般深陷孤独地狱,如果这个人真能遵守约定,或许也能让我重获相信别人的能力。我决定了。明天日落时,他若如约回来,我就温柔地迎接他,原谅他的一切。这样,我们就可以成为朋友。我将第一次获得值得信赖的朋友。
这么一想,他感觉自己冰封在微胖肉体深处的灵魂,像是正被柔和而温暖的光照耀着。其实,图书馆警察长官似乎已厌倦了孤独地狱。
“好。你带那个芹名来吧。”
很快,芽野唯一的挚友芹名被带来了。他原本正窝在附属图书馆里,将拉丁语往自己深邃的大脑沟壑里填塞。芽野将一切都告诉了这位好友,芹名默默点头,镜片反射出光芒。在这个荒凉的房间里,他们紧紧地握手。朋友之间,这就足矣。
“说好了。如果你逃了,就让这个人质只穿一条内裤去跳舞,诡辩社解散。你若不想这样,就来证明你那什么友情吧。”长官对芽野说。
“正合我意!”
芽野说完,跑出了文学院大楼。秋季的天空湛蓝而清冷,广阔无际。他冲出因文化节而喧嚣的校园,随即消失不见。
房间里只剩下长官和芹名。芹名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眼睛透过镜片冷冷地注视着长官。寂静的屋内,只有咖啡煮沸的声音在回荡。长官倒了一杯咖啡递给芹名,说道:“唉,还得忍到明天。如果他回来你就自由了。那么友情这玩意儿就还值得相信。”
“他可不会回来。”
“怎么可能呢?这可是约定。等他姐姐的婚礼结束,他就会回来。”
“他可没什么姐姐。”芹名傲然说道。
长官无言以对。紧接着,愤怒使他的表情扭曲了。“那你的意思是,他说谎了?他拿唯一的好友当人质,厚着脸皮逃跑了?友情呢?爱呢?信赖呢?”
“哼,问了我也不知道。”
“哼,这算什么事!这跟说好的可不一样!”
长官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热咖啡洒到了脚上,他不禁大喊“好烫”,自己的这种丑态又使他更添怒火。他挺着颤颤巍巍的小肚腩来回踱步,肆无忌惮地往四周吐口水。
“居然敢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可是继承了传统悠久的图书馆警察长官之位,我的字典里没有不可能。无论如何,我都要让他遵守约定,在明天日落时只穿着内裤跳舞。而且那条内裤,得是羞耻的粉色!”
长官狂怒不已,芹名则在一旁悠然品着咖啡。
“你可别以为我的挚友会那么简单就遵守约定。”他说。
那么,再看看这位挚友的去向。
芽野虽然跑出了学校,急事却一件没有。
他在出町柳站坐上京阪电车,在三条站下车,说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现在天还没黑。他跨过三条大桥走上繁华街头,冲进漫画咖啡店,这才放松下来,喘了口气。他打算继续看《北斗神拳》的漫画。还有其他漫画也堆成了小山,等着他来看。“仔细一想,我简直太忙了!”他小声咕哝着,也不知说给谁听,随即又专注于眼前的漫画。他专心致志地看了一本又一本,甚至想一辈子留在这里,吃着薯条,读破万卷漫画。于是,他将想法付诸实践。对于邪恶之事,芽野比常人更加敏感,至于获得满足,他也比常人更加迅速。
他废寝忘食地看起了漫画,忘记了关于未来的烦忧,忘记了过去徒劳无果的恋情,忘记了濒临解散的诡辩社,忘记了明天日落时等不到自己就要穿着内裤跳舞的唯一挚友,忘记了时间。
猛然抬头一看,时针已转了一圈,天亮了。
芽野太过沉醉于漫画,连看眼前的世界仿佛都成了二次元。他也觉得累了,于是放下书打算小睡一下,不一会儿便注意到围在身边的异样人影。那四人组,正是昨天下午把自己带去长官房间的“自行车笑眯眯整理军”。凭借渗透至整个京都的情报网,图书馆警察长官找出了芽野的下落,又派这几个人来抓他。
“我们来让你遵守约定。”
听到他们这番话,早已忘却的约定又回到芽野的脑海里。
看来长官是打算吓唬我,让我遵守约定了,芽野心想。他怒火中烧,虽然自己压根儿就没想过要遵守约定。我明明留下唯一的好友当人质,他居然还看不起我,觉得我不值得相信。离傍晚不是还早呢吗!
芽野仿佛瞧不起那几人似的,“啊呜呜”地打着哈欠,随即如脱兔般跑了出去。
从漫画咖啡店跑出来后,芽野顺着河原町大街奔跑,果断拐进河原町OPA旁的小巷,在狭窄的小路上狂奔。他就这样从京极东宝和八千代馆的门口跑过,跑进了新京极商店街。他在前面跑,身强力壮的追捕者们在后面噔噔噔地追。他们拼了命似的要抓住芽野,因为他们知道如果在这里让芽野逃之夭夭,必然要面对图书馆警察长官愤怒的处罚。前面一个后面四个,跑跑追追,不时推搡走在街上的行人,稀里糊涂地朝着新京极的南边飞奔而去。
芽野来到四条大街,从一栋杂居楼底层的楼梯口冲进了地下道。
甩开细长的手脚奔跑在地下道里的芽野,那副模样堪比现代的韦驮天(3),速度快得惊人。恋爱也好学习也好借钱也好,需要逃避时他都很神速。芽野以极快的速度,从大丸百货地下的展示窗前跑过,那速度怎么看也不像是在怠惰的学生生活中变得迟钝又迟钝、迟钝到极致的肉体所能拥有的。他和追兵间的距离眼看就要拉开了。四人当中有两个一头撞到地下道里并排的柱子上,口吐白沫昏了过去。剩下的两个人只得肩负起双倍责任,如风箱般大口喘着粗气,一脸苦闷地继续追赶。
从河原町到乌丸,芽野顺着地下道一路奔跑而来,前方已能看见阪急乌丸站的检票口。顺着地下道通往南边的楼梯下去后,还有京都地铁乌丸线的四条站。长官的魔爪已伸到面前——尽管他只是企图让自己遵守约定——眼下这种时候还在京都晃悠实在是愚蠢透顶,风头过去之前,远离京都才是最好的选择。是乘地铁乌丸线往南走,还是坐阪急电车往大阪梅田方向去?芽野正琢磨时,想起有个高中同学就住在十三地铁站附近的公寓。
好,出发!坐阪急电车去十三站。
买完票进入阪急电车的检票口时,追捕者愤怒的喘息也正从身后逼近。芽野仍然优雅地走过检票口,顺着楼梯来到下方站台。刚刚好,特急列车正在进站。“真是柳暗花明。”芽野咕哝了一句,随后就冲进了红棕色车厢里。
电车缓缓启动。下一站是桂。
过西院后电车爬到了地上,明亮的光线照进车厢,芽野面色有些难看。看了一整夜漫画,眼睛已经疲劳充血。至于头痛欲裂,应该是空腹的原因。先找点儿东西填肚子,然后躲进朋友家里一直等到日落,一切就结束了。
芹名啊,相信你一定能坚持到最后!芽野心想。
恍惚之间,芽野回忆起和芹名相识的场景。
当初进诡辩社的时候,芽野和芹名走得并不是很近。后来他们之所以惺惺相惜,是因为共同经历过史上罕见的“内裤大王战”的激烈斗争。“内裤大王战”是存在于部分大学社团中,用以锻炼忍耐力的修行方式之一,连续穿同一条内裤时间最长者即可获得“内裤大王”的称号,实在是简单无比又残酷至极的竞技。伴随着该称号的荣誉约等于零,即便获胜也只会遭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这种争斗几乎没有任何益处。但就是有一些男人,命中注定只能靠这种无益的东西擦亮灵魂的火花。在其他社员早早逃离战场后,芽野和芹名仍长久地持续着火热的战斗,战场上恶臭弥漫,以致最后其他社员出于公共福祉的考虑,给出了“平手”的判定。诡辩社自成立以来,首次迎来同时出现两名内裤大王的异常事态,但并无人为此兴奋喧哗,只有芽野和芹名从中感受到了命运。
这个男人,有才华。他们想。
芽野这个人什么都不在乎,百无禁忌。芹名则头脑敏锐得可怕,那副雅致的眼镜跟他真是绝配。芽野易冲动,芹名永远冷淡。正好相反的两个人在内裤大王战之后,都痴迷于追求常人无法轻易达成的目标,并且一旦发现对方有丝毫软弱无聊的举动,就施以铁拳制裁。两人就这样相互切磋琢磨,一起攀登更高峰。共同追求着他人无法理解的更高目标,正是这一事实让二人紧密相连、惺惺相惜。除去某次例外,其余时间里,他们排斥儿女情长,热爱无意义的试炼,被学长们当成傻瓜,遭同辈们疏远,让晚辈们生畏。而他们,则自说自话地夸下了“诡辩社代言人芽野和芹名”的海口。
伴随着阪急电车摇摇晃晃,芽野回忆起他和芹名过往的种种,感怀颇深。
看来,这次我绝不能遵守约定。如果落得那种荒唐下场,就太对不起芹名了。我要对得起他的期待!
芽野这样想着,再次坚定了一逃到底的决心。
就在这时,芽野面前忽然站定了两个人。
惊慌中的芽野正要抬头细看,就被二人抓住手腕拽了起来。本以为在阪急乌丸站把这些人甩掉了,没想到他们刚好赶了上来。他们仍在痛苦地喘息,沉声道:“你别想跑。”
坏了。芽野心想。
不一会儿,电车在桂站停靠,他们下车来到站台。
铁轨对面的站台上,回河原町方向的电车正要发车。混杂在人群当中,被两个猛男挟持着,芽野蜷缩起身体,仿佛外星人一般,有气无力地爬着楼梯。男人的手掌似有千钧之力,紧紧攥着芽野的两只手腕。他们就这样朝着向下延伸至河原町方向站台的楼梯走去。对芽野而言,驶向河原町的这辆红棕色电车,将直达令人羞耻的粉色内裤。
忽然,芽野哼唧道:“我得去一趟厕所!”
“少废话。你是想跑吧。”
“真不行了,忍不住了。我要尿裤子了。我要尿给你们看了哟!”
双手被两个男人抓着,不要脸地高喊“我要尿给你们看了哟!”的家伙,在大白天的车站里尤为显眼。四周远远地投来冰冷的目光,就连站务员都从站务室里探出头来看是怎么回事。壮汉们到底还是屈服了。无奈之下,他们放芽野去了厕所,而这就相当于放虎归山,想再抓住芽野可就难如登天了。
经过检票口前一番激烈的搏斗,芽野朝着梅田方向的站台冲了下去,他早料到追他的人会跟着下来,猛地一个转身又往上面跑。二人赶忙伸手想抓住芽野,结果失去平衡倒了下去。芽野放弃了梅田方向,朝着岚山方向的站台去了。追踪者们终于爬了上来,当他们循着芽野的足迹下到岚山方向的站台时,一切都已经晚了。他们紧握着拳头呆立在站台上,芽野则透过开始前行的电车车窗做了个鬼脸。
前往岚山的电车车厢内,因为前去观赏红叶的游客众多而热闹非凡。
下了几天的雨停了,秋天的碧空仿佛被洗刷过似的,高远而澄澈。芽野觉得,就算已过了最盛的时候,在这蓝天映衬下的红叶一定也很美。这虽是一场意料之外的红叶之旅,不过,谅那长官的势力也波及不到岚山,没事了,逃脱了——芽野的这一想法有些天真了。
随着在岚山站下车的人群,芽野来到了桂川的河岸边。
茶馆沿着河岸一字排开,室外设有席位,游客们可凭喜好在此休憩。这座渡月桥早已名声在外,前来观赏红叶的人们往来于桥上,还有载满游客的大巴驶过。站在桥中央,满山红叶在大堰川的另一头翻涌如火,美得那么不真实。芽野趴在桥栏上眺望红叶,后又一一走过土特产商店、美空云雀展览馆、八音盒博物馆、京福电车岚山站,不知不觉钻进了一条幽暗小道,竹林在两旁蔓延开来,透着凉气。小道深处是野宫神社。野宫神社可求姻缘美满,对于那些带着美丽伴侣的男人来说,简直是再好不过的去处!芽野想。
走在这条竹林中的小道上,芽野想起了自己曾经终结于此的恋情。
那是一场还没开始就宣告结束的恋爱,对方是仅加入诡辩社两个月,就让所有男性都为之煎熬的女子,须磨。
须磨目光锐利而坚定,看上去聪明伶俐,是个狂爱生豆皮和可乐的老烟枪。她的小皮包里永远塞满可乐瓶和长款和平牌香烟,而且每隔三天就要吃一顿生豆皮。她若无其事地支起一条腿坐在地上抽烟,把可乐当成酒一样灌进肚里,随身携带的黑色皮革封面记事本里,信笔写满了好似黑魔法咒语般的“诗”。而这种硬派作风的背后也有温柔的一面,当有人心中烦恼时,她会做上一碗绝顶美味的“猫炒饭”送去安慰。不用说,这种仿佛不小心走光一样的温柔,紧紧抓住了那群毫无经验的男人们的心。他们心怀侥幸地在她门前排起长队,为她奉上生豆皮。
芽野也是这群男人中的一个。芽野的身后,芹名也在。他们并未因对方和自己抱有相同的企图而慌张。因为针对这次的恋爱事件,二人早就开始暗中较劲了。芽野和芹名在背地里各自行动,但也没什么大的成果。就这样,秋色渐浓,二人分别试图邀请须磨共赏红叶,但都遭遇了挫折。
芽野心中烦闷,说要去岚山把那些赏红叶的男女捉弄一番,同样心中烦闷的芹名也一起出发了。在野宫神社好好重结一下咱俩这段孽缘也挺不错。二人说着这种寂寥的话,正走在竹林里的小道上,就看见须磨和一名男子牵着手从对面走来。虽然他们选择假装没看见,和对方擦肩而过,可看见须磨抬起少女般可爱的笑脸仰望同伴时,他们心中掠过了相同的痛楚,就连避开对方视线转而盯向竹林时的苦涩表情都一模一样。
一路无言,两人走进野宫神社行礼参拜,在极度愤怒的驱使下,他们将神社内的红叶都扯下来塞进了嘴里。最后,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他们带着生无可恋的表情开始奔跑,一直跑到桂川岸边,情不自禁地咆哮起来。芹名摘下眼镜塞进胸前的口袋,芽野撸起袖子。随后,像是为了给失魂落魄的友人注入活力,他们开始了点到即止的互殴,直至被过往行人架着拉开。自那之后,他们就过上了告别儿女情长的生活。
后来,须磨退出了本就不知为何而加入的诡辩社。据说她的恋爱对象是某流行乐社团里一个“在圈内还算有名的人”。
如今,芽野又来到那次莫名其妙的失恋之地,岚山。他咀嚼着那段苦涩的回忆,在野宫神社参拜。跟芹名俩人同时在红叶遍布的岚山失恋,这种丑事是芽野一辈子的遗憾。虽然这事早已过去,芽野还是感觉对不起芹名。
“唉,芹名!当初真是对不住你!”芽野沉吟道,“但你也有错!”
肉体上的疲劳和心理上的疲惫渐渐袭向芽野,他不顾旁人的眼神,独自在野宫神社前的路边蹲了下来。毕竟他看了一整夜漫画,没有好好睡觉,又一路从河原町大街跑到了乌丸大街。饥饿和困倦使他头晕目眩。他本打算看完红叶就在JR嵯峨岚山站上车往北逃,可现在却站不起来了。芽野真正想的是赶快回家,在那脏兮兮的、万年不收拾的床铺上倒头就睡。他已逐渐失去了逃亡的气力。
一个车夫打扮、衣服背后印着“岚”字的青年看着神情恍惚的芽野问道:“没事吧?你不舒服吗?”见芽野点头,他以出人意料的亲切口吻道:“我把你送去附近的车站吧?”芽野从未在街头听过别人如此亲切的声音,眼泪当即流了下来,很快又觉得“这真是天无绝人之路”,于是请求对方将自己带到JR嵯峨岚山站。坐上人力车,将自己的命运交给这名健壮的青年,芽野安心地睡去。
他感觉自己睡得很沉,猛然惊醒时,发现人力车还在前行。他隐约觉得车正走在熙熙攘攘的街上,意识到这是北野天满宫的门前,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在熟睡的这段时间里,自己似乎正被人从岚山带往学校的方向去。“这是圈套!”芽野回过神来,“让我下车!”然而人力车夫却不理会他的要求,顺着今出川大街往东走去。虽说路途平坦,但一路跑来也有相当的距离,拉车青年发出痛苦的喘息。“长官让我把你带回去。如果完不成任务,我麻烦就大了。你老实坐好,很危险的。”
“我不!”芽野探身至座位外边大声呼喊,年轻人因此分了神,没有注意到有自行车正从御前大街冲出来。毫无疑问,双方撞了个正着。骑自行车的学生一个飞身抱住了拉车青年,芽野从人力车上滚落下来。
人力车青年试图抓住芽野,但大家也知道,一旦放虎归山,就很难再抓住。他摆脱追兵,纵身跃上刚好驶来的公交车。车是开往银阁寺方向的。像这样顺着今出川大街一直往东,就能到跟南北向的乌丸大街的交叉点。坐上从那里经过的地铁乌丸线走到京都站,就可以换乘JR线或者近铁电车。要逃离长官布满了圈套的京都,方法数之不尽。芽野这样想道。
芽野在乌丸今出川站下了公交车,打算进地铁站。
就在那时,一名路过的女子死命抓住他的胳膊,大叫了一声“不好意思”。芽野下意识地回过头,发现对方竟是个可爱到不行的少女,而且眼泪汪汪的。芽野绝不是那种被女性抓个手腕就昏了头的人,然而还没等她诉说理由,芽野就已经流下了同情的泪水。
据她说,自己正在参加社团举办的名为“鸭川长跑”的借物赛跑活动,必须从路人手里借来符合条件的东西并带回鸭川三角洲,而芽野正好符合条件。什么也带不回去的人,将受到社团的严厉制裁,忍受长达半年的近乎奴隶般的生活,真是越听越让人伤心。这样的女孩儿,光是让她孤身前往鸭川三角洲就够可怜了(4),帮她一下也就是举手之劳。芽野这样想着,早就忘记了自身的处境。
芽野是个随性而为的正义之士。
“不用再说了!我答应你!”
芽野主动牵起她的手,直奔御苑北面而去。
在金黄色的夕阳下,他们奔跑在贺茂大桥上,可以看到自东北而来的高野川和西北方向来的贺茂川,两川交汇处形成了一片三角形地带,那就是所谓的鸭川三角洲,一群大学生正在那里欢闹。前些日子的降雨使得水位上涨,三角洲小了一圈。看到顺着贺茂大桥跑来的少女和芽野,学生们的欢闹声更大了。
抵达鸭川三角洲后,芽野被一群素未谋面的人围住敬酒。他于是问,借物找人的条件究竟是什么?女孩儿回答:“要找一个诡辩社的、今天日落前必须赶回学校穿着粉色内裤跳舞压轴的人。”
世上怎么会有符合这种莫名其妙的条件的人?芽野正寻思着,才发现这说的几乎就是他自己。作为什么鸭川长跑的借物赛跑的比赛条件,这也细致过头了吧。待他回过神,才发现周围人看自己的眼神有点儿不寻常。就连刚才还眼泪汪汪地向他求救的可爱女孩儿,此刻也正舔着嘴唇,将芽野逼至河岸边缘。
“有人出五十万悬赏抓你呢!”少女的眼睛里满是欲望,“还管什么鸭川长跑!”
一切都是图书馆警察长官的阴谋。在四条河原町让芽野逃了,在阪急线桂站又被他跑了,本打算派出自己手下靠拉人力车打工的学生抓住他,但又失败了。眼看日落时分就要到了,长官气急败坏,这才抛出五十万日元悬赏捉拿芽野。这个消息瞬间就传开了。交不起学费的学生,为运营资金发愁的社团成员,总想吃点儿美食的闲人,所有人都企图拿芽野去换那五十万,京都城里已然四面楚歌。
“好你个长官,竟然做得这么绝!”
芽野开始哼哼,而试图拿他去换赏金的敌人们组成的包围网正在收紧。就在那时,有个声音高喊道:“芽野!”他转身看向背后。河对岸出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是须磨。她正高高挥舞着手臂。
“游过来!”她叫道。
可是你看啊,眼前这条贺茂川!前几日的降雨让水位高涨,浑浊的水流滔滔涌入三角洲,激流发出庄严的轰鸣,侵蚀着周边的一切。芽野仰望天空,朝着几乎没怎么放在心上过的神明哀求。“啊,神明!太阳落山之前,我若被带回学校,就得为了证明什么友情而只穿一条内裤跳舞了!”他高叫道。但包围在他身边的仍然只有满眼欲望的敌人。正如须磨所说,除了游过去别无他法。啊!天地可鉴!我一定要凭借不输这浊流的意志,渡过眼前的难关!我现在就要发挥爱与诚信的伟大力量,不输这浊流。说罢,芽野扑通一声跳入十一月冰冷刺骨的浊流之中。
芽野浑身湿透,游过河川,追兵们也正从桥上跑过来。
“这边!”须磨呼喊着,在芽野身前跑了起来。
芽野冷得浑身发抖,跟在她身后跑上河堤。他们从出町弁才天面前跑过。“是,是他!”他看见走在路上的学生指向这边。停在河原町大街边上的摩托忽然开始轰鸣,直奔芽野而来。须磨和芽野冲进了出町商店街。摩托直接跟了进来。就在快要被摩托从身后撞上时,须磨拽着芽野冲入旁边一条细长的小道。随后她拉着芽野跑进一栋小型公寓,关上房门,长吁一口气。那里是她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