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在这儿等风头过去。”须磨拨弄着长发道,“外面太危险。”
她拉起窗帘挡住金黄色的阳光,然后直勾勾地盯着芽野。
“关于图书馆警察长官和你之间的事情,校园里已经议论纷纷。乐队已经在布置舞台,甚至还有人拿这个打赌,不过说你日落前会回去的人占大多数。大家都等着呢,等你去证明友情。”
“须磨,你也认为我会守约吗?”芽野问。
须磨笑了。“不管别人说什么,你要做的就是坚定信念。不要听信任何人的话,走你自己的路就是了。真正懂你的人,只有我和芹名。”
芽野险些因为她的温柔而落泪。
“图书馆警察长官可不好惹。他以前就是个怪人。”
“你认识他?”
“以前同班。我给他打电话,想求他息事宁人,不过没成功。也难怪,他还在恨我。”
须磨递给芽野一条粉色浴巾,让他将湿透的衣服脱下。芽野只脱了衬衫,可须磨却说裤子也要脱。芽野照办了。她将衣服都塞进了洗衣机。芽野裹着浴巾,肚子咕咕叫,须磨就做了拿手的猫炒饭。为什么叫“猫炒饭”?美味的秘诀究竟是什么?她坚决不说。曾经芽野一直认为只有自己吃过她亲手做的饭,其实包括芹名在内,每个人都吃过。
芽野往猫炒饭上撒胡椒粉,同时想起了过去的种种。猫炒饭依旧美味,但甜美的深处藏着悲伤的苦楚。芹名应该也吃过这东西吧,芽野心想。芹名曾在失恋后,将情场上的苦闷全部寄托在“猫炒饭制作方法研究”上。芽野想起曾经陪他吃过的那些不美味也不难吃,说不上是什么味道的炒饭。他想起自己曾经怒骂芹名:“真是索然无味!”
吃着炒饭,芽野和须磨互通了近况。她说自己在流行乐社团里唱歌作词。她说自己跟那个人还在交往,当初在岚山让芽野和芹名同时品尝到失恋苦水的那个人。
“他也挺辛苦的。”
“出什么事了吗?”
须磨叹了口气,不置可否,只是直盯着芽野的下半身。“你怎么不把内裤也脱了?我这里有可以给你换上的……”说着,她就起身在衣橱里翻找。
这时,公寓前面有停车的动静,还有一群人顺着螺旋楼梯冲上来的喧哗声。芽野心想着“吵死了”,却见眼前的须磨正拿出一条粉色内裤。那个瞬间,他想通了一切。“唉——”他抬头看着天花板,发出一声叹息。
外面的脚步声近了。男人们的呼喊传了进来。
“这次你绝对跑不了。”
“又一次……一辈子的遗憾。我真恨我自己!”
他瞪了须磨一眼,她则瞪了回去。
“长官说了,如果我藏你,他就把我男朋友剽窃作品的事抖出来。对不住了。”
她嫣然一笑,打开了门。
一拥而入的正是诡辩社的伙伴们。“须磨,好久不见!”他们颇为欣喜地打完招呼,一股脑地扑向芽野。真可谓“昨天的朋友今天的敌人”,他们瞬间就把芽野控制住,抬出公寓,塞进了路边的车里。
“你不守约,诡辩社就要解散。要是不把你带过去,所有人初恋的那点儿事都要被抖搂出去。这可是双重打击,开不得玩笑!”
“你给我老实遵守约定!自己说的话自己要负责!”
“跟当初说好的一样,他现在是全裸。就这样直接开去操场。”
他们叫嚷着发动了汽车。
由于芽野一直挣扎,车里陷入了手忙脚乱的混战。有人一脸撞在车窗上鼻血直喷,有人被勒住脖子脸涨得像个茄子,汽车在惨叫和吵嚷声中坚定地前行。走过了贺茂大桥,疾驰在今出川大街,学校越来越近了。
被三个人死死按在座位上的芽野,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完蛋了。他几乎要放弃了。
我忍受着睡眠不足,拼命逃亡到现在。也就是我才能这么拼。可就连这份努力也要化作泡影了。现在我弄成了这副德行。我只要在日落前被押到长官那里,令人敬佩地好好完成约定,或许就能让所有人满意?他们一定会赞美,这才是友情!想想就起鸡皮疙瘩。芹名应该会嘲笑我。他会瞧不起我——你难道想凭那种事情成为友情的榜样?他还会叹息——我们之间的关系原来那么肤浅而荒谬。唾手可得的友情,对于自诩为“诡辩社代言人芽野和芹名”的我们来说,就是一无是处的东西。芹名啊,你相信我不是那么好对付的男人,你知道我一定不会轻易守约。所以英勇如你挺身而出做了人质。你一直都相信我。我也回应了你的期待。我们真的是肝胆相照的挚友。啊!可是,如何才能杀出一条血路?我无法回应芹名的期待了。芹名呀,原谅我吧。唉,事已至此,我不如堂堂正正地遵守约定。那样我也算为友情立下了证明,肯定会得到赞许。少女们会朝我尖叫,情书也会蜂拥而至。说不定长官也会感动,让我不必只穿一条粉色内裤跳舞。牵扯进这件事里的人都可以得救。那个混账剽窃男友得以摆脱困境,须磨也会高兴。诡辩社也不必解散。只要我辜负芹名的期待,将平凡的友情展示给众人,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啊,干脆,不如就那样……
听到芽野哼哼唧唧,诡辩社的一名成员开口道:“你把友情当什么了?我们可是忍受着被世人扔石头的苦难玩弄诡辩一直到现在。这样给我们找麻烦,你就那么心安理得吗?”
“那就算友情了吗?”芽野忽然怒吼道,“说白了,你们还不是只关心自己吗?如果是真朋友就给我闭嘴,好好看我怎么做!”
“诡辩也得分场合!”
“就你这样也配待在诡辩社吗?”
满载着吵闹叫喊的汽车终于靠近了百万遍十字路口。
芽野咬紧了牙关。再坚持一会儿太阳就落山了。此刻再加把劲,或许还能拖延到日落。怎么能遂了这帮人的愿?本已松懈下来的他再次鼓起劲,挣脱了押着自己的伙伴们。
“还在垂死挣扎!”“你就那么讨厌只穿一条内裤跳舞吗?”“唉,讨厌也是应该的。”伙伴们七嘴八舌,准备再将芽野拿下。芽野则抓住这一丝丝机会,一手插进了自己内裤里。“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做这种下流动作?”当着困惑的伙伴的面,芽野高举在手中的,是须磨家的那个胡椒瓶。诡辩社的成员闯进来时,他急中生智将其塞进了两腿间。
“哦!怪不得你裆部一直猥琐地鼓着!”
就在一名社员高声喊叫时,芽野打开了瓶盖,将里面的胡椒粉撒得满车都是。驾驶员被呛得一个急刹停下车,芽野打开车门滚到了马路上。那里是百万遍十字路口的西北角。
“奔跑吧!芽野!”他对自己呼喊。
芽野迈开双腿奔跑,他几乎全身赤裸,只穿着一条内裤,脖子上的粉色浴巾仿佛围巾般飘扬起来。游戏厅在傍晚的幽暗中发出辉煌的光,这名男子沐浴在那片灯火通明中,分明是个变态。不过对芽野来说,仪表什么的根本不值一提。诡辩社的成员们从车上下来,一边咳嗽一边追赶。路边行人发出尖叫。一辆碰巧经过的警车在黄昏下闪起了警灯,喊话道:“我们是下鸭警察局的!那个小年轻!立刻停下!”芽野则喊起“大学自治!大学自治!”这种莫名其妙的话,穿过百万遍十字路口,逃进了工学院的校区。
大学校园里,秋季澄澈的深蓝天空下高耸着一座钟楼,在夕阳中光耀夺目。太阳还没下山。慌忙之中,芽野撞上一块正在刷颜料的招牌。放在三角梯上的颜料被撞翻,将芽野纯白的内裤染成了粉色。在他的身后,诡辩社的人面目狰狞地追了上来。在他的前方,得知了芽野所在位置的“自行车笑眯眯整理军”正严阵以待,仿佛要为复仇而战。芽野迅速转头,朝经济学院的方向跑去。诡辩社成员亦如韦驮天一般追着芽野不放,其中一人不禁大声喊叫起来。
“你这浑身上下,不是只剩一条粉色内裤了嘛!万事俱备!你只要跳舞就行了!”
其他人也表示认同。
“你这样逃跑究竟为了什么?”
“唉!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无论如何都来不及了。”
“芽野!你这个怪胎!我们恨你!”
芽野承受着身后的谩骂,在大学校园里奔跑。
操场上搭起了特设舞台,一直等在舞台前的学弟跑上前来。他甩开上气不接下气的追兵,紧紧跟在芽野身后,在工学院大楼的空隙中穿梭,学弟高喊道:“哎——芽野学长!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你好好看看我是怎么逃跑的!”
“已经来不及了。太阳下山了。时间到了。你竟然是这种人。实在太过分了。芹名学长早就知道。他根本没指望你。哪怕被拖到了舞台前,他仍面不改色。无论图书馆警察长官怎么数落,他都一口咬定芽野不会来——”
“所以我才要奔跑。芹名他全明白。他懂我。这是看似不信任的信任,看似非友情的友情。”
“你就别诡辩了,哪有这样的友情?”
“有。这样的友情是存在的。不是所有的友情都像人们想象中的那样。友情并不是只有高声赞美,腻歪地互相帮助和拥抱。那种羞耻的友情谁要!我们的友情才不是那样。我们之间细腻而微妙的关系,不会受这世间种种形态的束缚。这可不像烤个曲奇那么简单!”
芽野跑到钟楼,打算往上爬。紧随其后的学弟飞身扑上来,两个人都滚落在地。芽野被摁在了走廊上,追兵们接二连三地扑了上来。芽野仍在顽强抵抗,不停叫喊。
“遵不遵守约定并不是问题,信任不信任也不是问题。给别人找麻烦又怎么样?背叛也无所谓。想要互相帮助那也可以。什么都可以。什么都无所谓。只要我们的追求相同就可以。因为,正因为这样,我们才是独一无二的挚友!”
押着芽野的手忽然松开了,周围陷入一片寂静。
芽野喘着气,眼望四周,追他的人全都垂头丧气地流下了眼泪。因为他们都知道,即便现在赶往特设舞台也来不及了。图书馆警察长官将鼓起肉嘟嘟的腮帮子,向未能成功抓回芽野的一干人等施以愤怒的惩戒。
“完了!我们全完了!”
追捕者们惨叫着流下眼泪。
大学校园里,昨天开始的校园文化节还在继续。
排列成行的临时小吃摊已经冷清下来,那些因无事可做而四处晃荡的大学生,看到在校园内奔跑的芽野只穿着一条内裤,粉色浴巾在风中飘荡,还以为那是什么黑暗舞蹈或是特殊节目。确实,那算是节目之一。因为特设舞台上,乐队已经做好演奏《蓝色多瑙河》的准备,只等主角登台。
后台的休息区里,芹名肩披蓝色睡袍坐在长椅上,静静地调整着呼吸,仿佛拳击手等待比赛开始的铃声一样,等待着终将到来的日落时分。“自行车笑眯眯整理军”的精锐们将他围在当中以防他逃跑,但芹名表现得十分冷静,似乎并没这个必要。
图书馆警察长官由于未能抓获芽野,圆润的脸颊终于还是因悔恨而扭曲。这个芹名雄一平白受了连累,要穿着一条粉色内裤跳舞,现在却还一脸平静。长官见状,又对这谜一般的男子产生了兴趣。他站在披着睡袍等待出场的芹名身旁,问道:“像这样一点儿都不指望对方,你们是怎么做到的?你们这副模样,很难让人觉得你们是相互信任的。你们不遵守约定,也不打算互相帮助。如果是这样,你们的友情究竟在哪里?”
“有一种友情,就是这样。”
“这样的友情,有意义吗?”
“那我不管。不过,我们可不会为你表演你所期待的那种友情戏码。”
“就算落到只穿一条内裤跳舞的地步也不后悔?”
“正是。”
“越看你们越觉得莫名其妙。”
“以前,我也有过朋友。”长官呆立在原地,喃喃自语,“本科时我们同班。一入学就成了朋友。我甘愿为他们付出。毕竟他们俩是我仅有的朋友。他说乐队要排练我就替他点名记录,他要修吉他我就借给他钱,肚子饿了还买饭给他吃。而对她,我更是付出了一切。不管多么任性的要求我都满足了她。我一个劲地称赞她写的那些离奇的诗。我给她送生豆皮,送可乐,送香烟。她这辈子抽掉的长款和平牌香烟,有三分之一都是我买的。就因为我害怕失去友情。他们依赖我,让我很开心。”
芹名眯起镜片下的智慧双眼,看着长官。他的目光里透着一丝怜悯。
“可是他们……只不过是商量好了要利用我而已。他们背叛了我的友情。我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最终得到了什么回报?我只剩下同时失去挚友和初恋的悲哀,还有关于她亲手做的美味炒饭的回忆。”
“好吃的炒饭我也喜欢。”芹名开口道。
长官摇了摇头。
“但是只靠炒饭的回忆弥补不了一切。友情,真是一点儿意义都没有——”
“啊呸!”芹名猛地大叫。
长官吓了一跳,挺着颤巍巍的小肚腩往后一闪。
“那就是你所谓的友情?!”芹名怒声道。
“别那么大声,怪吓人的。”
“你真可怜!”芹名说着,仰望深蓝的天空,“可怜的人!”
长官沉默了。
不一会儿,芹名静静地舒一口气,摘下眼镜放好,又扯下肩头的睡袍扔到半空。他站起身,全身上下只有一条内裤。并且,那条内裤还是羞耻至极的粉色。
“诸位,日落了。”芹名说。
就这样,芹名雄一站上了舞台,台下的观众里有不少女生。正当他在众人的嘘声中伴着《蓝色多瑙河》的旋律,以冷静得可怕的神情疯狂舞蹈时,一个人影溜进了会场。聚集在操场的学生因为那人影过于诡异的着装而目瞪口呆,回过神一想才发现,那正和台上疯狂舞蹈的男生一个模样!周围的女生惊声尖叫着直往后退,这个猥琐之物则默默朝着舞台前进。操场上的观众们不约而同地往两边让开。后来这件事传得天花乱坠,说那场景简直就像是身着粉色内裤的摩西走在一分为二的海水里(5)。有人是知道的,这正是错过了约定时间姗姗来迟的芽野,其中甚至有人叫骂:“都这个时候了还来干吗?”“你不配当别人朋友!”
很快,芽野走上了舞台,面对着芹名。
“芹名,打我吧。点到即止地打我。我这一路上,曾经懦弱地想过,我要是遵守约定也挺好,事情或许就能圆满解决。你若不打我,我连和你共舞的资格都没有。”
芹名点到即止地打了芽野,然后开口道:“芽野,打我吧。像我一样点到即止。我明知道你不会来,还懦弱地想过,我实在不愿穿着粉色内裤跳舞。这证明我心灵的修炼仍然不够。你若不打我,我便无法和你共舞。”
芽野点到即止地打了芹名。
“谢谢你,朋友。”
就这样,二人疯狂起舞。明明此时已没有舞蹈的必要了,他们却用尽全力跳起舞来。两具只穿着一条粉色内裤的孱弱躯体在舞台上蠕动,情景之猥琐简直无法形容,场内翻涌起一阵痛苦的声音。
图书馆警察长官站在舞台背后,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二人,最后静静来到他们身边,红着脸开了口。
“我终于明白了你们真正的打算。友情比我想象中更难理解,绝非轻易就可以得到。不过,这也是因为从前我并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友情。我有一个请求,可否让我成为你们的伙伴?”
长官边说边脱掉衣服,他也穿了粉色内裤。
这个暴露猥亵的“粉色内裤”舞蹈组合就此成立,看着他们的妖艳舞蹈,台下并无一人发出“粉色内裤万岁!”“图书馆警察长官万岁!”的欢呼。众人如退潮一般离去,操场一下子空了。空旷的操场没入傍晚的昏暗之中,十一月的冷风横扫而过。因友情而相聚的三人在明亮的灯光下,伴着自暴自弃的乐队演奏出的《蓝色多瑙河》,继续优雅地默默舞蹈。
不久,须磨的身影出现在冷清的操场上。她一步步走向舞台,把怀里抱着的三条浴巾递了过去。
“你们还是适可而止吧!”她说。
勇者们直到这时才羞红了脸。
(1) 类似糖葫芦,但签上只有一个完整的裹着糖浆的苹果。
(2) 由达摩坐禅的形象演化而来的吉祥物,多为红色,主要用于开运招福。
(3) 佛教护法天神,以善走如飞著称。
(4) 京都鸭川沿岸是情侣约会圣地。
(5) 摩西带领以色列人逃离埃及时,在红海前举起手杖,上帝就助其将海水一分为二,创造出一条通路。
盛开的樱花林下
【さくらのもりのまんかいのした】
坂口安吾(1906—1955)在战后的混乱时期发表《堕落论》《白痴》,以“无赖派作家”之名受到世人关注,一跃成为流行作家。此篇为其短篇小说代表作,梦幻地写出了深藏于绚烂之美中的恐怖。一九四七年首发于《肉体》(晓社)第一卷第一号。
京都有太多赏樱胜地。
蹴上倾斜铁道的樱花隧道就极负盛名,圆山公园一到樱花季人也是黑压压一片。谷崎润一郎在《细雪》里写过的平安神宫的垂樱就更不用说了。贺茂大桥附近的鸭川沿岸也有长长一排樱树,学生们都在下面大摆赏花宴。
在这众多赏樱胜地里,我们就来说说哲学之道的樱花林吧。
琵琶湖水渠自南禅寺流至银阁寺,哲学之道是其沿岸一条林荫道。至于名称的由来,据说是因为过去有位了不起的大学老师住在附近,他常沿着这条路散步沉思。其实那位老师也不一定总是沉醉于哲学思考。就算他是位老师,也总有心思猥亵的时候,肚子饿极了也会畅想一下晚餐吃什么。
不过,试想若是在春光烂漫、天色未明之际,那位老师走在哲学之道上又会如何?清早的空气尚泛着微蓝,仿佛结了冰的樱花盛开无垠,花下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儿声音。孤身一人从中穿行,哲学思辨也好,猥亵之事、饥肠辘辘也罢,那位了不起的老师恐怕都会忘得一干二净,只顾瑟瑟发抖地加快脚步。
若将樱花下的人烟抹去,就会变成恐怖的风景。
世人之所以在樱花下相聚,竭力盛赞其美丽,大摆宴席直至杯盘狼藉,或许正因为无法忍受空无一人的樱花林的恐怖。因为只顾着享受美食,醉酒呕吐,就可以忘记那种恐怖。
每当哲学之道上的樱花绽放,都会吸引大批赏花客纷至沓来,热闹程度堪比祇园祭。哲学之道上挤满游客,人们将嘴里的八桥饼(1)嚼得稀碎,周身散发出肉桂香,眼望着樱花花瓣连绵不绝地飘落,发出欢声笑语。到了晚上,青年男女们又来赏夜樱,在飘浮于暗夜里的雪白的花下,手拉着手来来回回。赏花的人仿佛商量好了似的,要将冷清静谧的樱花林的恐怖掩饰起来。
***
就在哲学之道边上,有一栋挺大的钢筋混凝土公寓。
据说那楼盖了有三十年了,当初学生运动年代的气息一直保留至现在,老楼也因为那种阴郁的氛围出了名。乌鸦总是聚集在楼顶的高架水塔上,窗户外边搭起的晾衣架上挂着抹布一样的衣物,到了夜里,昏暗的走廊里稀疏亮起的电灯泡将其衬托得越发诡异。旁边还有一棵高耸入云的巨大银杏树,也让那栋老楼更显晦暗。到了秋季,居民们在银杏树下四散徘徊,捡拾皱巴巴的橙色银杏果,吃到几乎快要中毒。那栋公寓除了诡异之外,也因为时刻散发着淡淡的臭味而闻名。
紧挨着老楼大门的一间房里,住着一个脸色跟这栋公寓一样阴郁的男人。他当初经大学生活互助会介绍住进这里,马上就快三年了。
这男人不过是被社会所抛弃的众多颓废大学生中的一个。学校时去时不去,学习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靠着给白川大街上一家小书店看店赚点儿微薄薪水,不过也是一到手就花完了。
男人喜欢买动画DVD和旧书,从古董市场上淘一些来历不明的破烂儿。他在那间四叠(2)半大小的房间里度过了三年岁月,如今那里早已塞满闪耀着美丽光辉的DVD、标题晦涩难懂的脏兮兮的旧书,还有就是那些诡异的破烂儿。让身边永远堆满这些东西,这就是男人的人生,男人的世界,男人的梦想。房间里一只硕大的陶瓷蛙大张着嘴,里面塞的是《科学小飞侠》的DVD。掀开某处厚重的帘幕,结果后面是个电视。
男人最喜欢宅在房间里写小说,一坐就是好几天。他从前就擅长写东西,但一写起小说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写得一点儿都不好看。没有一个人说他的小说有趣,他奉为老师的斋藤秀太郎也看不上他,说他“没有才华”,但男人并未就此停笔。原因就是,被那些离奇的物件包围,屏息凝神,胡乱写一些喜欢的东西,常常让他感到一种无以复加的幸福。他想,如果能永远这样继续下去就好了。
而且,他有写不完的东西。
“感觉世界仿佛尽在我的掌握中。”
他曾这样对一起打麻将的伙伴们说。
那种生活可以说是孤单又寂寞,可在男人自己看来,那却是他极度热爱的无可取代的生活。房间里视线所及之处,每件物品都有其价值,对男人来说那些东西没有一件是不美丽的。那就是整个宇宙。为了守护这小小的宇宙,男人自己做饭,为的就是节省伙食费。而且他连手机都没有,日常联络全靠楼梯口那个粉色的公用电话。
哪怕一整个星期不跟人说话,就自己一个人待着,男人也从不觉得寂寞。但就连他这样的人,也讨厌独自看着黎明时分盛开的樱花。
他的房间窗户正对着哲学之道,一打开就能看见樱树林。春天,给屋子开窗换气时,偶尔也会有樱花的花瓣乘着风飞落至屋内。每当花季到来,他都尽量避免在路上无人的时间段往窗外看。
从入学那年的春天开始,男人就厌恶起了风中盛开的樱花。
开始独立生活的那个四月的早晨,肌肤上的寒意让他从梦中醒来。他刚刚搬进来,四叠半房间里还是空空荡荡的。他觉得睡回笼觉太过奢侈,于是决定起身步行去南禅寺。就这样,他走出房间,走到樱花盛开的哲学之道上。
在东山遮挡之下的哲学之道尚无晨光,一片灰暗,路上也没有任何行人。空气冰冷而紧绷,顺着男人前进的方向,如糕点般雪白的樱花一直向前延伸,不见尽头。走着走着,男人停下了脚步,他的心情变得古怪起来。回头一看,身后的樱花同样连绵无尽。繁密的花瓣华丽异常,男人感觉仿佛有一面铜锣在咣咣作响。可实际上,周围没有一点儿动静,时间好像静止了。男人一动不动,直勾勾地望着延伸至远方的樱树林。忽然,他感到无尽的恐惧。终于,男人再也无法在樱花下停留,于是走出哲学之道,逃往白川大街去了。
自那之后,男人就不时想起盛开的樱花。
那古怪的心情究竟是怎么回事?男人认为自己完全没有为凋零的樱花惋惜之意,可一旦孤身来到盛开的樱花下,心情就莫名变得古怪,让人不快。身处赏花宴的席间时,他就不觉得有什么。男人害怕的,只是在清晨空无一人的那一刻,仿佛结了冰似的恣意绽放的樱花。
会不会是童年时有过什么心理阴影?
男人也曾这样想过,但没得到答案。
总有一天,我要稳稳地坐在盛开的樱花林下,好好思考一下这个谜题。我一定要弄清楚自己的心情为什么会变成那样——他总是这样想,可从未打算付诸实践。
就这样,男人迎来了第四年的春天。
***
某日,男人写了一整夜的小说。
一抬头,苍白而微弱的光穿过落满灰尘的百叶窗照了进来。拉起百叶窗,窗户开个缝,清冷的空气就灌了进来。哲学之道上开满了樱花。男人本可以回去睡觉,却在此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逃避盛开的樱花。男人很少这么早起,他觉得,一旦错过这次机会,恐怕今年也不会独自去看樱花了。这样一想,男人又觉得有些不甘,于是一狠心,决定出门。
清晨的哲学之道上终究是不见人影,只有樱花静静开放。男人心底涌起一阵不快,可他还是快步走进了樱花隧道。很快,耳边响起了吵嚷声,让他很难受。他觉得,就算这样一直走下去,排列在两边的樱树也永远不会有止境。
就在那时,男人遇见了女人。
那女人身着一件纯白的大衣,坐在水渠边的石头长椅上,如天鹅般纤细的脖子耷拉着,看起来像睡着了。“你没事吧?”男人问。女人低声哼哼起来,似乎是喝多了。虽说已是春季,但气温还很低,在这里睡过去说不定要出人命。她能活到现在,应该说是很幸运了。
“在这种地方睡觉会死的哦。”男人轻声道。
女人则说:“我没事,别管我。”说完还抬头看了一眼。男人大吃一惊。或许是因为置身于樱花林下不可思议的那片雪白之中,她的脸看上去仿佛瓷器般光滑,美得就像是个人偶。女人的眼睛迷茫地望向虚空,说了句“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就又垂下了头。男人则直勾勾地盯着她雪白的脖颈。
男人越发不肯罢休,一再重复同样的问话,女人终于站了起来。见她走不了路,男人就把她背了起来。浑身使不上劲的女人身体很重,光是背着她从哲学之道回到住处就很费劲。若是平时,男人绝不会那样甘愿付出,可当时他就是觉得非这样做不可。
女人很听话地进了公寓,在男人的房间里喝茶。她好像已经懒得拒绝了。一头乌黑的长发乱了,她也懒得去理。男人将手放在暖炉上方烤火,盯着女人看起来,女人则一言不发地打量着四周堆得满满的破烂儿。随后,她拿起身边的信乐烧(3)陶瓷狸猫放到膝上,饶有兴趣地把玩了一番。
不一会儿,女人仿佛断了线的人偶似的躺了下去,蜷缩成一团睡着了。
男人盯着她熟睡的面庞看了一会儿。他自己也熬了个通宵,困得不行,就靠着墙迷糊起来。
睁开眼时,日头已经高照,女人的身影像变魔术似的消失不见了。
***
男人唯一尊敬的人,是住在旁边那栋木结构公寓的斋藤秀太郎。他被系里一个同学邀去打麻将,偶然结识了斋藤。
像斋藤那般怪异的人,男人从未见过。那斋藤,说起来也算是颓废大学生中的极品。他以常人难以想象的刻薄语言评价他人,这世上几乎就没有他瞧得上眼的人。而男人又极为内向和平凡,于是斋藤秀太郎就成了他的憧憬,他常常幻想着自己能跟斋藤一样。只是斋藤性情十分乖僻,别人越是敬仰他,他就越是瞧不上对方。
通宵打麻将的时候,斋藤的刻薄更是变本加厉。
斋藤曾瞪着男人说:“你说你尊敬我,那又怎么样?尊敬别人的人,是最没用的人。你离我远点儿。还有,小心偶像倒下时砸死你。”
斋藤的那番话,男人认真地记了下来。哪怕那是对尼采的剽窃,只要是斋藤引用了,对男人来说就是金玉之言。
斋藤永远在写一部“创作中的作品”,而且从没给任何人看过,这事大家都知道。男人也想读一读这部作品,当然对方绝不会同意。男人从斋藤的话里寻找蛛丝马迹,想象着这部写了数载的传说中的巨作,虽然他连一眼都没看过,仍觉钦佩不已。男人之所以拼了命地写小说,正是因为他觉得,只要坚持那种残酷的修炼,或许有一天自己也能成为斋藤秀太郎。斋藤,是男人有生以来找到的第一个目标。
男人终于完成了一篇小说,他去斋藤秀太郎的住处拜访,恳求对方读一读。斋藤性情乖僻,总也不答应。男人低三下四地恳求,还送上吃食和香烟,对方这才同意看看。一旦真读起来,斋藤秀太郎还拿起红笔圈圈点点,仿佛要将男人的稿子切得粉碎,之后才还了回去。男人见状,感觉痛不欲生,转念一想,这种痛苦也是珍贵的经历,不由得又喜欢起来。独自躲在家里看批注实在太痛苦,他就将斋藤秀太郎还回来的稿子放进包里,带到咖啡店或大学图书馆,一看就是大半天,血红的批注一字一句全都刻进了脑海里。男人觉得这是修行。
盛开的樱花几乎凋零得差不多了。
某个周日的午后,男人正坐在白川大街对面一家咖啡店的角落,盯着从斋藤秀太郎手里拿回的稿子。不一会儿,一名女子坐到了邻桌。他瞥了一眼,发现那正是在盛开的樱花林下见过的女子。她和一名男子坐在一起,两人像是情侣,但并无热烈的交谈。她看起来很无聊,不时打着哈欠。男人觉得,她应该不记得自己了。可意外的是,她很快就注意到了自己,起身往这边走来。
“可以坐一下吗?”
她在男人对面坐下。再看她的男友,仿佛要吃人似的正瞪着这边,男人害怕了。女人为前些天的事道谢,他并未理会,让她赶紧回去。女人只是抿抿嘴唇,并不打算走。她盯着男人摊在桌上的稿子,露出欢喜的表情。“这是小说?我喜欢看小说。”
女人看了一会儿稿子,很快指着两条红线划掉的一段文字,说:“这里为什么要删掉?明明写得很好。”
“是吗?”
男人很意外。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称赞他的作品。
“这些红色批注不行啊。精彩的地方全给删掉了。”
说着,女人拿起桌上的笔,在斋藤秀太郎的大段批注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叉。之后,她像是大功告成似的,咯咯直笑。
她的男友忍无可忍,示威似的吼了一声。她则起身说着“知道啦知道啦”,回到了原先的座位。不一会儿,她就被推搡着走出了咖啡店。她离开后,男人脑海里仍回荡着她在斋藤的批注上打完叉之后的笑声。
自那以后,男人就常在学校和街头瞧见女人的身影。
女人身边总有旁人在,很少跟男人搭话。可只要一看到他,她一定会点头微笑致意。低下头和她擦肩而过的时候,男人忽然想到,如果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怎么办?不知从何时起,他已经在期待和她的偶遇。在一次次的邂逅中,男人觉得女人看自己的眼神都变得温柔了,不过他将此理解为自己的一厢情愿。因为对这种恋爱之事,男人早已断了念想。
有一天,男人离开学校之后,到白川大街的书店打工。他整理完收据就打烊了。经过银阁寺道的时候,夜已经深了,还下着雨,潮湿的路面反射出灯光,闪闪发亮。路上没有行人。男人从银阁寺派出所门前走过,踏上了静悄悄的哲学之道。
雨滴打在伞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其中忽然闯入一对男女的声音。
男人眼前立着一盏路灯,映照着樱树泛青的新绿。路灯下,一对男女相对而立,激烈地争执。男的替女的撑着伞,相较之下,倒是男方的声音带着哭腔,女方则漫不经心地望着暗夜里的雨水猛烈地拍打着水渠。她的长发被雨淋湿,紧贴在如瓷器般雪白的面庞上。男人猛然意识到,这是那个女人。
毕竟场面尴尬,男人试图以雨伞遮脸,加快了步伐。
男人没走出几步远,就听到女人向自己跑来的脚步声。就在他回头的瞬间,浑身湿透的女人一下子冲进他的伞底。
和女人争执的那个人走向这边,再后来,男人也不明白究竟怎么回事,总之三言两语过后,男人失去了理智,一把将那个人推下了水渠。对方站在黑漆漆的水里,目瞪口呆。水面上的樱花花瓣紧紧贴在他的身上,使得他看上去就像个樱花怪人。
女人拉起男人的手跑了起来。
二人在暗夜的雨中奔跑,一直跑到漆黑如要塞一般耸立在雨中的公寓。他们冲进房间,屏住呼吸,在小电灯泡的光照下互相凝视,静静听着外面的雨声。似乎没人追上来。女人湿了头发,看上去天真又烂漫。男人看得入了神,女人也茫然地回望着他。
不一会儿,女人掏出手帕,替男人擦拭脸颊。
随后,她哧哧地笑了。
***
祇园祭结束的时候,男人和女人住到了一起。这件事在男人为数不多的朋友之间引起了轩然大波。
对朋友们来说,这简直是晴天霹雳,是惊天谜团。他们熟知男人自顾自的生活方式,对此完全无法理解。朋友们都坚信自己“至少比他活得有滋味”,所以他们的讶异和哀怨可想而知。男人奇迹般的壮举彻底动摇了他们所描画出的世界的秩序。
“绝不可能有这种事,”甚至有人断言,“这违背了热力学定律。”
“该不会是他拐骗来的吧?”
朋友们开始担心起来,感觉很是认真,但看上去又不像是那么回事。
他们拼命套他的话,想弄清楚奇迹背后的真相。
可是,没有人得到过明确的回应。这也难怪,因为就连男人自己也没有任何头绪。当然,男人觉得自己迷上了女人,每当看见她坐在四叠半里静静读着自己的小说,他心底就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和满足感。他想不通的是,女人为什么满足于此?男人唯一想得通的就是,自己正迷恋着她。
女人常常抱着他轻声耳语。
“你一定能实现梦想,成为小说家,著名小说家。”
被这么一说,男人的心情就变得妙不可言。拥有自信原来是这么幸福的事,男人十分惊讶。他想,原来斋藤秀太郎每天都是怀着这样的心情生活的。男人觉得,自己第一次遇见了人生中的伯乐。因此,失去女人之后的生活,光是想想都让他觉得恐怖。
开始同居时,男人也考虑过搬家。女人却说暂时不用动。于是,男人变卖了所有的动画DVD,因为至少能用这笔钱买台空调,家里也能显得宽敞些。男人把烟也戒了。
那年夏天,女人在他房间里的惬意模样,男人每天都看在眼里,仿佛在欣赏奇迹。女人的声音温柔动听。男人为她优雅的举止而着迷。男人拿起四叠半房间里堆积的物品一一讲述,女人就目光炯炯地认真倾听。每当那种时候,男人都会想,时间若是能一直这样延续下去该多好啊。
不过,男人也能隐约感觉到,女人这种行为的背后有着某种坚定的意志。他不知道那种意志指向何处,但他能大致察觉,那意志顽固得可怕,无论他怎么努力都不可能使之改变。只有碰到那坚如磐石的意志时,男人才如梦初醒,女人在他眼里就像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八月将尽时,男人和女人大吵了一架。
起因是斋藤秀太郎。
男人对斋藤秀太郎极为虔诚,即便有女人称赞他的小说,只要一写出什么,他还是先去征询斋藤的意见。女人对此很是不满。照她所说,斋藤抹杀了男人文章里的所有亮点,使它们变得一文不值,成了不知所谓的东西。而且斋藤在男人面前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这也让女人很不满。男人不听劝告,一个劲地袒护斋藤,这让女人更是火大。如此一来,女人就摆出一副冷漠的面孔,语气也恭敬得过分,仿佛应对客人投诉的服务员。女人不仅说斋藤坏话,还说起男人那帮朋友的坏话来。很不巧,男人当晚正要去一乘寺的朋友家中参加通宵麻将会“一乘寺杯争霸赛”。
男人简直气昏了头,直接冲出了房间。
看到男人脸上那前所未有的愤怒表情,朋友们又是大吃一惊。“你们闹得挺凶啊,”迟到的斋藤秀太郎对他说,“在我房间里都能听到。”朋友们听了这话,接二连三地抱怨起来。“什么呀,原来是小两口吵架。”“真无聊!”之后便不再追究。男人苦笑了一声。
然而,一个晚上过去,男人心里越发慌张起来。
浸泡在夏日阳光里,骑着自行车从一乘寺一路飞驰,他一心只想快点儿回去。男人汗流浃背地回到住处,刚走到门口,就看见自己房间的门正敞着。男人看了一眼屋内,当场呆住了。
女人就在屋里坐着。
房间里充满了刺眼的光。因为百叶窗不见了,夏末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了进来。消失了的不仅仅是百叶窗。三年多时间里,男人悉心囤聚的木雕摆件、陶瓷器物、玻璃手工、绘画和旧书,几乎全都不见了。没有了收藏品的四叠半房间,看起来就像蛮荒的监狱。女人坐在空荡荡的四叠半里,背靠空荡荡的书架,懒洋洋地摇着团扇,锁骨上的汗珠折射出光芒。见男人一声不吭地傻站着,女人微笑道:“我稍微打扫了一下。有个好心人把东西都收走了。”她伸手在旁边的榻榻米上轻轻拍了拍。“坐这儿,”她安静地说,“到我身边来。”
女人扔掉了男人珍视的一切,却只有这么两句话。她只是摆出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茫然望着四叠半的一角。男人感觉仿佛周身都被冻住了,明明还是夏天,却那么冰冷。二人明明面对着面,屋内却仿佛空无一人。他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种感觉出现过,是什么时候呢?他思索着。哦,对了,是那个时候。他想了起来,心里一惊。
是在盛开的樱花林下。就像当初从下面走过时的感觉。
男人不禁觉得毛骨悚然。
在空荡荡的四叠半的深处,女人怅然若失地望向男人。一阵虚脱感袭来,男人一屁股坐到门前的地上。他半个字也没说出口。因为在那一刻,男人感觉自己真的爱上了女人。
***
自那之后,男人才提笔为女人写起了小说。
男人的生活变了。他埋头写作,不再和朋友们一起打麻将。他变得与人疏远。而最大的变化是,他的文章里不再有斋藤秀太郎的影子。那种小说男人之前从未写过,他认为斋藤一定会把那种东西全部扔进废纸篓。男人第一次写起了女人。他不顾一切地写,想到什么就写什么。
他负责写,女人负责读。文章里只要出现斋藤秀太郎的痕迹,女人就说不行。就这样,女人巧妙地让斋藤曾经看不上的东西变得越发茁壮。男人心中的斋藤秀太郎被彻底根除了。他再也没有敲响过斋藤的门。
半年过去了。
二月的某天,男人收到了通知,他评上了新人奖。当初是女人说的,他可以投稿参评新人奖。他们欢喜地拉起对方的手。“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女人说,“因为你有才华。”
那是男人无法忘怀的一天。
他们决定上街庆祝,在四条河原町一带漫步。
二月天气寒冷,天空被乌云覆盖,甚至飘起了小雪,街头却洋溢着祥和的气氛。男人觉得,就连周围的喧扰似乎都饱含善意。男人决定为女人买她看中的衣裳。看着女人欢喜的表情,男人也感受到了幸福。二人吃过午饭,买完东西,进了一家咖啡店。他们坐在窗边喝咖啡,畅谈未来。报名新人奖评选后,男人一直继续着和女人一起的写作,所以早已写下不少新作。然而,他不确定这些小说是否能立刻获得认可。男人感到不安。女人则满怀不可思议的自信,说一定不会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