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裹着红围巾,满脸通红,男人牵着她的手在大楼的空隙间穿行。他看见乌云的缝隙里透射出一道道神秘光线。女人也抬起头,说那是“天使之梯”。他们就那样看着天空,纷纷扬扬的雪花之中,一群闪着银光的飞鸟穿行而过。
二人顺着三条大街往乌丸方向走去。
不一会儿,他们路过了一栋漂亮的棕色公寓。云朵缝隙间透出的光照耀着四周。女人忽然停下脚步,视线开始漫无目的地游移,仰望着那栋公寓。
“我想搬家了。”女人开口道,“就这里吧。我决定搬到这里。”
***
搬出哲学之道边上那栋要塞似的老楼,来到街边的这栋公寓,男人的生活又大变了模样。
男人本以为不会那么快有工作找上门,结果却出乎他的意料。编辑们接二连三地登门拜访。他甚至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若不是女人从旁出谋划策,男人恐怕早已惊慌失措,逃之夭夭了。
男人几乎不去学校了,学费也没交。本来他也不确定自己能否毕业。
男人逐一完成了工作委托。工作量增长之快简直让他害怕。他还是适应了这种生活,开始有了些自信。傍晚时分,男人走上阳台,眺望着斜阳下三条大街的辉煌灯火,忽然心慌起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乡愁的情绪让男人悲从中来。而让他安下心来的仍然是女人。
那年春天,男人没有去看樱花。
他淡定地完成手头的工作。季节也随之更迭了。
翌年初春,女人说要去东京。
搬来街边还不到一年,男人好不容易才适应了新生活,所以他犹豫了。他不明白专程去东京的意义在哪里。“没有去东京的必要吧?”男人提出反对,“有必要时再去也不迟,在京都不也能工作吗?”女人摇头,坚持道:“要想实现你的梦想,光这样在京都住下去是不行的。”
在两人沟通的过程中,男人渐渐开始觉得,或许女人是对的。并不是因为女人的话无可反驳,而是因为男人败给了她的固执。女人有坚定的意志,男人却没有。仅凭这一点,胜负就早已注定。
“你一定会变得更出名,更了不起。”女人如此怂恿男人。
男人却有一个疑问。女人总是在说“你的梦想”,可那真的是自己的梦想吗?自己的目标究竟是不是女人所指的方向?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真的吗?”男人说道,“那就是我想要的吗?”
“你这是什么话?”女人笑了,“对自己多点儿信心。”
“问题不在那儿。”
“那在哪儿?”
男人答不上来。他默默陷入了沉思。“没关系。”女人从后面抱住他,“一切都会顺利的。因为你有才华。”
最终男人还是屈服了,搬家的事定了下来。
男人要为搬家做准备,还要完成手头的工作,忙得团团转。然而,他脑子里想的却是盛开的樱花。已经四月了,京都城内正是樱花盛开的时节。男人想,离开京都前,一定要去哲学之道上看一看樱花。男人也说不上来原因,他感觉自己多少有点儿理解樱花林的可怕之处了。我一定要去看看,他想。
告别京都的那个早晨,男人瞒着女人,独自来到哲学之道。
男人骑着自行车,顺着清晨微暗的街道疾行时,就已经开始害怕了。街道的各个角落都开满了樱花。一想到盛开的樱花,男人就忍不住想逃避。即便如此,他还是顺着丸太町大街来到白川大街,最终抵达哲学之道。
泛蓝的空气里,密密麻麻开满了雪白的樱花。路上没有半个人影。男人停好自行车,走进花海里。早晨的空气本来就很清冷,樱花下更是像结了冰似的冒着寒气。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他仿佛立足于一片虚空。曾经存在于心底的那些不快,如今全都鲜活地复苏了。那天早上,男人找到女人坐过的长椅,自己却没能坐下去。他无法停下脚步。男人终于还是无法忍受,从道路两旁空无一人的樱花林下跑了出来。
不一会儿,男人来到他久居过的那栋要塞似的老楼前,剧烈地喘息着。
他看见有人正悠然立在旁边那栋公寓的楼梯口,一边眺望樱花林,一边抽烟。是斋藤秀太郎。男人松了口气,他感到无比怀念。男人甚至记不起最后一次跟斋藤秀太郎交谈是什么时候了。
斋藤秀太郎看着男人走过来,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男人告诉斋藤自己马上就要去东京,还说自己的小说事业也很顺利。男人诉说起跟自身并不相配的华丽战绩,期待斋藤以他擅长的刻薄语言来嘲讽得意忘形的自己。“不错,”斋藤却只说了这么一句,“也好,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吧。”
没能诱使对方说出自己期待的话,男人越说越起劲。斋藤秀太郎却总是一脸淡漠。看上去他好像已经对男人完全失去了兴趣。男人终于自顾自地亢奋起来,甚至说出了“按你说的方法写小说,根本没人愿意读”这种话。话音刚落,他心想,我这是说什么蠢话呢?但话已出口,再也收不回来。男人只能徒叹奈何。
男人回过神时,发现那个刻薄的斋藤秀太郎什么也没说,正垂眼看着自己。
“那么就告辞了,”很快斋藤摁灭了烟头,说道,“我还有事。”
斋藤悠然起身,回去继续写那部“创作中的作品”,男人目送着他的背影远去。数不清的樱花花瓣簌簌飘落。斋藤离去后,盛开的樱花林下,男人孤身一人伫立良久。
***
搬到东京后,男人的工作越来越忙。
他甚至已经忘了曾经的四叠半生活,那种被垃圾包围、像是泡在温热洗澡水里一样的生活。在男人看来一切都仿佛奇迹。当初,包括男人在内,谁也不曾料想事情会发展成现在的模样——唯有一人除外,就是女人。一想到所有戏剧性的变化都源自女人,男人就无比钦佩。他觉得,一切都是拜女人所赐。
男人搬到东京后发生的事,对他来说是奇迹,而在世人眼中,这只是众多成功故事中的一个。书一本接一本地出版,有的还拍成了影视剧。男人变得富有起来。他很高兴,有时候也在想,自己写出的东西,别人接手之后,竟能在自己根本不知道的某处赚得盆满钵满。数不尽的钱财从看不见的地方滚滚而来,这让男人变得富有的同时,也开始心慌。
如今男人什么都买得起,却没什么特别想要的了。偶尔他也想跟过去一样买些破烂儿来收藏,可每当那种时候,他都会想起女人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四叠半里的那个夏日。如此一来,他也懒得再去买什么了。
女人有很多想要的东西。男人喜欢看她满足时的笑脸。所以只要女人要求,他便陪她上街,往返于各个商店之间。去某些高端店铺时,男人有些胆怯,女人却很坦然。在灯光璀璨华丽的商店里挑选商品的她,举止端庄,自信满满,让男人为之着迷。买漂亮的衣服和宝石,这种快乐男人不明白,可每当看见女人将形形色色的物品巧妙地搭配起来装饰在身上,他的视线就无法移开。
“还是缺点儿什么。”出门前,女人一边整理衣装,一边咕哝道。虽然男人觉得已经足够,她却能精准地看出自身的不足。男人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他觉得那是一种神秘技能。
他们不停地搬家,仿佛是为了配合女人越变越美的步调。每搬一次,住宅就更华美气派一些。每当女人说出“还是缺点儿什么”的时候,他们就决定搬家。终于,男人觉得这就像是一场盘旋而上直指苍穹的永不停歇的运动。不过,既然女人那么乐此不疲,男人也就懒得抱怨了。因为除了书写工具,他也就只有几本书,不必为搬家的准备伤脑筋。男人只要听从女人的指挥,配合她搬家即可。
唯有一件事让男人无法忍受,那就是女人老在住处召开小型派对。
女人喜欢邀请朋友来家里,并为此热心筹备。来客里也有男人的朋友,但大部分都是陌生面孔。来东京后,女人开始在熟人经营的首饰店里工作,在那里结识了很多人。男人不喜欢跟陌生人打交道,女人开的派对让他很是难受。“你不在可不行。大家可都是来看你的。”女人说。
“跟我聊天又没意思。”
“你只要在场就行。我会处理好的。”
男人写文章很得心应手,对答机变却不太在行。每到派对之夜,他就一个劲地在心中默念,希望客人们早些离开。有些客人轻薄又可疑,男人很讨厌他们以熟络的口吻跟女人交谈的样子。同样让他厌烦的还有,自己明明疲惫又焦躁,还得听素未谋面的人说那些虚伪至极的奉承话。
有时候他实在忍无可忍,就一个人逃到阳台上,茫然眺望着街头的灯火。仔细一听,嘈杂的人声里不时夹杂着女人的笑声,优美澄澈,好似银铃一般。男人站在阳台上,感觉那笑声听起来无比陌生。
男人想让女人就此罢手。“这是为了拓展人脉。”女人泰然自若地说,“这都是为了你。”
事实的确如此。
女人很健谈,又有亲和力,好像跟谁都能处好关系。只要抓住一丝丝机会,她就能顺利拉拢到别人。这一点男人就绝对做不到。有时候正是因为她邀请来的人,男人才得以开展新工作。由此可见,女人所言不虚。
可实际上,男人并不想为了工作机会如此花费心思。
男人最大的烦恼是,除了关于她的事,自己什么都写不出来。不知从何时起,男人的脑海深处形成了一种模式,一切小说都来自那里。有时候,他感觉自己总是在写相同的东西。他心底会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觉得这篇小说以前写过了。这种时候,男人就会忽地呆坐在桌前。他心想,要是换作以前,我应该能写出更多不同的东西。他觉得曾经的自己想法更为自由。男人试着向女人倾诉,女人却说这样就挺好。她似乎并无不满。“以前你写的东西又不能畅销,既然是工作,就必须有所割舍。工作就是这么回事。”
女人的话听上去也有道理。男人反思了一下,是不是自己要求太多了。可是,即便女人说得在理,他也无法真正认同。男人将女人的话尽数吞下,变成肚里的一颗颗石头。那些石头咕噜咕噜地堆积在肚子里,让男人吃不消。
这种时候,男人就默默走出家门,一出去就是好几天。
离家期间,男人都做了些什么呢?他只是四下寻找古老的街道,漫无目的地游荡。路旁排列着很多花盆的小巷,洋溢着昭和时代气息的商店街,小小的寺庙和神社,这些都让男人感到安心,因为会让他回忆起京都。可无论在外面走多久,他都没想过要回京都看看。因为他觉得,自己一旦撇下女人回了京都,恐怕就再也不会回来了。男人行走在残存于东京的古老街道上,一次次在心底幻想,夕阳下的那条狭窄小巷就通往京都的某处,顺着这条坡往下就能走到吉田山脚下。沿着想象中的狭窄小巷,男人来到了哲学之道。那里有绽放的樱花。男人久久伫立在盛开的樱花林下。
每当男人消失数日后回到家时,女人都会温柔地迎接他。
男人买些破旧的小玩意儿回来,女人也不抱怨。“累死了,最近太忙了。”女人说。她为他煮咖啡,说给他放砂糖。女人安慰男人时,一定会往咖啡里加砂糖。她似乎觉得,只要这样就能让男人打起精神来。而且,女人还会向公司请假,陪着男人宅在家里,两人一起无所事事地度过慵懒的一天。
看到女人静静坐在身边,男人的心情也平静了下来。他在心里默默地想,如果女人永远都这样温柔娴静,只属于自己一个人,该有多好。如果她还能支持自己写全新的小说,那就更好了。
紧接着,他就会反省自己的任性。
***
时光继续流淌。
女人开了自己的店,忙碌起来,男人则一如既往地忙碌。女人有时直到深夜才回家,在男人熟睡时回来,又在男人熟睡时离去。有时候男人觉得那是去工作,有时候他也不明白她为什么出门。男人心中烦闷抱怨几句,女人就问:“你是不是在吃醋?那你就把它写下来,一定很有意思。”
难得有了休息时间,女人就带男人去逛街,想到什么就说什么。那是为了给男人提供写作素材。除了她,男人已经没什么可写了。他只是往二人的经历中掺些从女人那里听来的素材,捏成小说的模样而已。每当男人为了挤出文章而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他都觉得自己仿佛是女人的专属传记作家。这对男人来说绝不是幸福。男人觉得自己成了一个极度无能的人。第一次写她时,男人曾不顾一切,而现在却不同了。“我已经厌倦了拿你去赚钱。”男人说。“你拿我去赚钱就是了,”女人不为所动,“拿我去赚钱就行。”
女人为自己安排事业,为男人提供灵感,外出交游,欢喜地阅读男人写的关于自己的小说,三头六臂大显身手。女人对自己的生活很满意。她的光辉事迹还被杂志报道过,可以说是所向披靡。女人成了风云人物,她的伴侣也是当下颇具人气的小说家。在旁人看来,这实在是完美的组合。然而,打破女人创造出的完美局面的人,永远是男人。
“我已经开始厌恶我自己了。永远做着相同的事,没有个头。”
“可活着不就是这么回事吗?不许说这种孩子气的话。你不能永远跟个学生似的。”
“话是没错……”
“你真是挑剔又任性,”女人道,“说这种孩子气的话,也不想想自己的事业,两个人好不容易拼来的成就,难道就可以毁于一旦?这不是你的梦想吗?”
“真是这样吗?这难道不是你的梦想?”
“我的梦想不就是你的梦想?你的梦想不就是我的梦想?”
男人总觉得女人是对的。他也很清楚,自己认不清现实,还很任性。正因为如此,男人才无法忍受下去。男人想,女人如此毅然前行,究竟要去向何方?每当和女人谈及这些,男人都觉得自己一直在重复同样的话,越发烦躁。
某个春日夜晚,男人去参加一部连续剧的庆功宴。那部电视剧拍的是男人写的小说,他没办法不出席。剧组人员欢聚一堂,男人夹在中间感觉没着没落的,只能默默坐在角落里。男人心想,在场这么多人,读过我小说的又有几个?男人有些落寞,并不是因为有人没读过他的小说,而是因为他自己连希望别人阅读的欲望都没有。很快男人就待不下去了,于是起身离席。男人茫然走在夜晚的街道上,一名编辑追了上来。
编辑拦下一辆出租车,送男人回家。灯火辉煌的大楼之间,车灯汇成的光河静静流淌。出租车内隔绝了街道上的喧扰,十分安静。男人的身体深陷进座位里,呆望着城市的灯火从窗外掠过。突然,一股巨大的悲伤击垮了他。他双手捂脸,痛苦地呻吟起来。
“是不是不舒服?需要停车吗?”编辑问道。
“不,我没事。”
如今的自己身在何方,男人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想做什么,他也不知道。女人强烈的意志所指的前方究竟是何模样,他也不知道。他隐约觉得那只是一片虚无的空间,甚至觉得自己就是那片虚无。
“樱花全都开了。真美啊。”出租车司机低声道。
男人抬起脸望向窗外,车正驶过一条繁花满枝的樱花隧道,树下闪耀着璀璨的灯光。此时男人觉得,自己之所以那样厌恶樱花,这次谜题终于能解开了。男人想去看樱花。
“不好意思,我要去别的地方。”男人开口道,“去东京站。”
***
同一头雾水的编辑告别后,当天深夜,男人回到了京都。
他在便利店买了酒和食物,晃晃悠悠地朝哲学之道走去。男人曾经居住过的那栋要塞似的老楼仍然在那里。
男人去旁边斋藤秀太郎的住处看过,可那里的主人已经不见踪影。看着空白的门牌,男人想起自己一次次去找斋藤秀太郎,被骂得狗血淋头,又回去继续写文章的日子,想起最后一次和他相见的情景。当初斋藤为什么没有发表意见,如今男人终于明白了。然而,无论多想倾诉,男人所憧憬的斋藤秀太郎都早已不知了去向。
男人垂头丧气地走出来,又进了自己住过的那栋公寓。紧挨着大门的男人的房间,如今已无人居住。男人悄悄溜了进去,端坐在空荡荡的四叠半之中。哲学之道上的灯光从窗户照射进来。男人吃着冰凉的食物,喝着酒,裹紧外套陷入沉思,就那样过了一夜。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时,窗外已天色大亮,鸟鸣阵阵。空荡的四叠半里寒气逼人,身体仿佛冻僵了似的吱嘎作响。男人一狠心打开窗户,早晨冰冷而新鲜的空气灌了进来。窗外就是盛开的樱花。我必须去看看。男人心想。
此时,一个人影立在了门前。定睛一看,正是女人。她双眼通红,直勾勾地盯着男人。很快,女人瘫坐在敞开的门前。“啊,太好了。”她轻声道,“我听那个编辑说了。为什么要丢下我一个人?”
男人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你这是累了。我也累了。”女人说,“要不先把工作放一放,回京都来吧?”
“也好。”男人轻声道。
女人来到男人身旁,在冰凉的榻榻米上坐下。她把手放在男人膝上,抬头看着敞开的窗户。“为什么要开窗?”她有些不安地低语道。
“因为樱花都开了。”男人说。
“去看看?”女人说。
男人和女人一起出门了。
黎明时分的哲学之道依旧静悄悄的,盛开的樱花一眼看不到尽头。女人忽然说:“背我。”男人背起她,女人就将面颊贴到男人肩膀上。“我第一次见你时,也让你背我了。”
“我刚才也在想呢。”男人说,“你当时不知为什么喝醉了——”
“都让你别管我了。”
“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
背着女人默默前行,男人心想,本应被自己牢牢抓在手里的世界,已不知消失在了何方。即便想要设法找回来,如今也无从下手。他回想起和女人一起度过的时间,觉得是自己在不经意间放弃了它。这不能说是女人的错,但男人也没有承受这份落寞的勇气。他更无法对抗女人的意志,将失去的东西再找回来。因为男人并不知道该找些什么回来才好。男人只是觉得自己没用,不如干脆消失算了。
盛开的花下一片寂静,充斥着冰冷的空气。后背上女人的温度在男人的意识里越来越远。盛开的樱花连绵无际,下方只有男人和女人,男人眼前浮现出这样的画面:就连他们两人的身影都忽然消失了,只剩下樱花不断飘落。那里没有任何人。和女人反反复复的争论,女人银铃般的笑声,陌生人的那些喧哗,什么都听不见了。盛开的樱花林下,宛如世界尽头般荒凉。那就是自己的终点,是自己曾经惧怕的地方。男人终于恍然大悟。
在樱花之下,男人将女人放了下来。就在那年春天女人独自坐过的那张长椅旁边。女人以同样的姿势坐在长椅上,一脸纯真地仰望男人。“喂,”她开口道,“如果在京都修养一段时间,你还会不会像从前那样为我写小说?我想读你的新作。”
男人摇头。男人已不再打算写女人。而不写女人,便意味着男人已无任何东西可写。男人这样说完,女人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就算这样……我们也还会在一起吧?”
这时,男人又摇了摇头。
女人将纤细的脖子耷拉下去,藏起脸庞。她的发丝在黎明的微光里闪亮,樱花飘然落下。男人触摸着冰冷的发丝,拂去花瓣。女人小声说:“我哪里错了?”
“你没有错,”男人说,“是我错了。”
***
京都有太多赏樱胜地。
蹴上倾斜铁道的樱花隧道就极负盛名,圆山公园一到樱花季人也是黑压压一片。谷崎润一郎在《细雪》里写过的平安神宫的垂樱就更不用说了。贺茂大桥附近的鸭川沿岸也有长长一排樱树,学生们都在下面大摆赏花宴。
在这众多赏樱胜地里,我们就来说说哲学之道的樱花林吧。
清早的空气尚泛着微蓝,仿佛结了冰的樱花盛开无垠,花下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儿声音。
樱花下的长椅上,端坐着一个男人。他恐怕已在此坐了很久,花瓣飘落肩头,已堆起厚厚一层。他第一次在盛开的樱花林下坐了下来。他可以永远坐下去。因为他已经没有了归处。
强风吹拂,花瓣浩荡起舞。
大批赏花客即将纷至沓来,到时盛开的樱花林下也会热闹起来吧。
(1) 京都特产点心,由米粉、砂糖、肉桂等制作而成。
(2) 一叠指一张榻榻米的面积,约合1.62平方米。
(3) 日本滋贺县甲贺郡信乐町烧制的陶瓷器。信乐窑是日本六大古窑之一。
百物语
【ひゃくものがたり】
身背军医头衔的同时,森鸥外(1862—1922)进行了旺盛的文学创作,被后世誉为与夏目漱石比肩的明治文豪。此篇为其成熟期的作品,描写了日本的一种传统活动——怪谈故事会形式的百物语集会。一九一一年首次刊载于《中央公论》。
这是我大四那年夏天的事。那时祇园祭的彩车巡游刚结束没多久,应该是七月下旬。
我逃离了所属的研究室去英国学习语言,那时候刚刚回国。放弃了的毕业研究课题没法重做,又没有工作,有的只是大把的时间。若不是这样,就算有F的邀请,我也一定不会去参加那种莫名其妙的集会。
这是我去参加百物语集会的故事。
我听说过,所谓百物语,就是许多人聚在一起,点上一百根蜡烛,每讲完一个怪谈故事,便吹灭一根蜡烛的游戏。我想到了那种摆在佛坛上的白色小蜡烛,感觉等不到怪谈故事讲完,第一根蜡烛就该燃尽了。反之,若是点上一百根伏见稻荷神社里那种气味芬芳的粗蜡烛,那也太夸张了,随时都有失火的可能。我心想,这样的游戏怎么进行得下去?据F说也有办法,那就是不点蜡烛,而是摆上一百个灯芯。可这灯芯我也没见过实物,不知道是什么模样。
听着怪谈故事,吹灭一根根蜡烛,周身渐渐落入黑暗里,心里惦记起即将出现的东西。百物语就是这么一种瘆人的游戏。但是F还说了,一百根蜡烛全都吹灭什么的也太乱来了,恐怕还没到那个决定性的瞬间,活动就自动结束了。决定性的瞬间,指的是最后一根蜡烛被吹灭,真正的鬼怪现身之时。
***
从英国回来后,我在老家待了几天,之后回了京都。一是想看看空了一个多月的出租房什么样了,二是想找一份稳定的零工来做。最主要是因为,像这样漫无目的地在家混日子让我很痛苦,我想一个人先独立再说。
当时我租的房子,在北白川的浸信会医院旁边。
白天在街上转悠了一圈,日落时分,我回到出租房看了看。夕阳下的四叠半里充斥着暑气,跟桑拿房似的。不过是离开了一个月,不知为何我竟怀念起这狭小的空间来。打开面朝自行车库的窗户,敞开朝向走廊的大门,让傍晚的风吹进来。接着,我从书架上抽出早就烂熟于心的书翻了起来。
晚上已经约好了和F见面,日落后我就锁上门离开了住处。会合地点在北白川别当路口西南角一家名为JUNES的咖啡店。我在老家时,F打来了电话,约我出来。
F是我本科时同院系的同学,很好说话,是个乐观阳光的人。跟他聊天时,我就觉得这世上也不全是坏事。我比较内向,他则全盘接纳眼前的一切,跟谁都能成为朋友,这让我很羡慕。当然了,眼看无忧无虑的学生时代就要结束,我想他也有他的烦恼,只是当时的我无暇顾及那些。
在昏暗的咖啡店一角,我们吃着套餐,F说起自己的毕业研究课题,询问我在英国时的种种。我们吃完饭正喝咖啡的时候,F聊起了百物语的传统。他说有人要在明天晚上举办百物语活动,问我要不要去看看。
“森见,你明天有事吗?”
“什么事都没有。可是,我去合适吗?”
“合适合适。参加的人比预计的少多了,让我约人呢。”
“不过这点子也够荒唐的。谁想出来的?”
“一个叫鹿岛的人。我也没见过。”F说,“我有个熟人在他的剧团里。”
这个鹿岛是学生剧团的团长,当时在关西算个名人。F认识的人多,从各种人嘴里听说过他的事情。据说,他大一时就和朋友一起组建了自己的剧团,之后上演了许多热门作品,渐渐出了名。听F这么一说,我隐约想起自己也看见过好几次,涂满油彩的招牌上写着“原作、编剧、导演:鹿岛某”的字样。
“行了,那些你不用担心。”
“好吧,去也行。”
F的脸上浮现出亲昵的笑。“好,明天下午五点,在真如堂集合。”
“在寺里办?”
这也太过讲究了吧,我表示意外,F却摇了摇头。“先在真如堂集合,然后步行去会场。在哪里举办,是当天才会公布的秘密。”
“真够拐弯抹角的。”
“也是图个气氛嘛。”
咖啡店关门的时间到了,我们走到外面。分别时,F说他明天还有事,可能会晚些到。“到时再给你打电话。”
我顺着暑气蒸腾的昏暗坡道走回了住处。
为什么我要去参加那种莫名其妙的集会?除了F外,那里应该也没我什么熟人,到时候一定很尴尬。是不是因为当时刚从英国回来,内向的毛病稍微好了点儿?如果是现在的我,肯定不会去参加。
那年春天,我决定暂时不去所属的研究室了。这是我浑浑噩噩地混完本科的报应,说白了,我本以为车到山前必有路,实际上却没有。我逃离了研究室,又无处可去,正犯愁时,父亲让我去一趟国外。于是我就从父母那里借钱出了国。
之后我在英国待了一个月,住在伦敦郊外,到大英博物馆旁边的一所英语学校听课。说是学习语言,其实也没什么正事,就是跟一群西班牙人、意大利人一起,每天上半天学,剩下的半天就无事可做了。最开始那段时间,我还愿意四处走走。但我本就不喜欢旅行,慢慢也就厌了,觉得还不如在街道公园的树荫下坐着,悠闲地读从旧书店买来的侦探小说。那段日子里,我就跟生活在日本没什么两样,只是在贪婪地享受安逸的生活。
要是我真有离开日本大展宏图的本事倒也罢了,可无论怎么看,我都只是个没什么真才实学的学生。整日在国外游手好闲,逃避着眼前的问题。因为在接下来的人生里,我不可能永远旁观着日本。我本以为换个心情,事情就会有转机,但终究还是没有。我蜷缩在英国的公园里,旁观着遥远的日本,就像在旁观无人顶替的自己的人生。
想着那些,我回来了。
***
按F说的,翌日傍晚,我骑上自行车朝真如堂去了。
真如堂我去过几次,知道地方。
我从今出川大街拐到神乐冈大街,一路骑行。吉田山就在右手边,左手边是一片延伸至白川大街的斜坡。神乐冈大街被吉田山挡住了阳光,有些昏暗。暑气笼罩下的住宅区一片寂静。行至没有民宅的地方,停下自行车往左看,就能看见夕阳下的大文字山。路很快就变窄了,一直骑下去,过了吉田山庄再经过一段平缓的下坡,就到了通向宗忠神社的长石阶下。在那里左拐,走到头就是真如堂。
我在真如堂门前停好车,发现四处已零散地停了一些像是学生骑来的自行车。我以为大家已经到得差不多了,周围却静悄悄的不见人影。橙色的阳光掠过吉田山,红色的寺门和立在一旁的古松显得更鲜艳了。隔着寺院四周的围墙,可以看见塔。这感觉是多么寂寞,多么熟悉。
我觉得自己到得太早了,于是在寺门对面的小卖部买了冰激凌,凉快一下。我抽着烟,一直盯着真如堂的大门,却不见一个人影。我有些怀疑集合地点是否真在这里,担心自己听错了F的话。于是又给那F打了个电话。
“我还是要晚些到,你先去吧。你已经到真如堂了?”
“就在大门口,一个人都没来。是真如堂没错吧?”
“肯定是。会不会都去大殿附近集合了?”
之后F慌里慌张地挂断了电话。我有些摸不着头脑,既然他连会场在哪儿都不知道,又打算怎么去找呢?
我从小卖部的屋檐下走了出来。
穿过红色寺门,一条向上的缓坡直通大殿。道路两旁的树木伸展着枝叶,遮盖住头顶。面朝大殿的右手边,苔藓丛生的树荫里摆着供休息用的长椅和桌子。
寺内零零散散可见学生的身影。
有三个人呆坐在寺院一角的塔下,也有人坐在长椅上,还有人百无聊赖地在大殿四周晃晃悠悠地打发时间。他们看上去像是在以自己的方式避暑,又像是在相互观察。他们也不时地看我一眼,视线相对时又迅速避开。不知为何,结伴来的人也没有放肆打闹,而是表现得很拘谨。这让我想起刚进大学时,弥漫在班级里的那种尴尬气氛。
走着走着,我看见通往大殿正面的台阶中段,孤零零地坐着一个学生模样的男子。跟他对视的话也挺尴尬的,我就装作只是出来散步的样子,放慢了脚步。那男子似乎一直在盯着塔顶。
我站在大殿旁环视整个寺院。
聚在一起的那些,应该是结伴参加活动的熟人。而且这些小团体之间好像并无任何联系。想想也是,大家只不过是同时出现在真如堂的寺院内,至于对方是不是前来参加百物语活动,相互之间并不清楚。特意揪住一个陌生人问:“你是不是去参加百物语集会?”那也太唐突、太羞耻了。
一种做作的气氛在寺内蔓延开来,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按兵不动。
片刻之后,又有一名学生从大门走进来。那学生之所以惹眼,是因为他戴了一顶这个年代已经很少见的大草帽。他很瘦,一身装扮看上去酷热难耐,眼光锐利,有过去文人的那种感觉。他每走一步,那崭新的草帽都在斜阳下闪闪发光。他笔直地朝大殿走来,然后停住脚步,抬手扶了扶草帽,往我这边瞧了一眼。
“斋藤!”树下的长椅那里传来喊话声,“在这儿呢。”
被唤作斋藤的草帽男转头望了过去。他一直绷着脸,还略带不屑地轻哼了一声。随后,他抱起胳膊,朝着呼唤他的那群人走去。“你们还真是闲得慌。”他刻意放大声音说道。有人问道:“斋藤,你创作中的作品怎么样了?”他则大声回答:“哪哪儿都是佳境。”真是个怪人,我想。
此时大殿台阶已落入日影里,颇显冷清。就在我若无其事地往那边看时,发现坐在台阶上的男子脸上露出了笑容。我的注意力又被他吸引过去了。
那名男子身高大概跟我差不多,并没有什么独特之处。他的服装朴素,虽不邋遢,但也并未因此而更显风采。那张脸若只是看上一眼,很可能下一秒就忘了长什么样。他之所以引起了我的注意,是因为那张脸上浮现出的独特笑容。那就像是刻意挤出来的僵硬的笑,而非不经意间自然流露的笑容。引起我注意的还有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布满血丝,似乎要将寺内的一切尽收眼底。那双眼睛仿佛在观察一切,同时又目空一切。我也不太清楚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感觉。
男子意识到我在看他,笑容就像渗入沙土里的水一样,忽然不见了。
***
直到剧团的人在寺内现身,跌至冰点的气氛才终于有所缓和,那时候已经快五点了。一名男子从南面墓地方向走了出来,仿佛他就一直躲在那边窥视着我们。一头金发加上与干瘪体格极不相称的便装和服,使得他看上去一副怪样。当他穿过那扇面向墓地的小门出现在寺内时,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不过,我想这应该也是鹿岛追求的气氛。
他站在大殿前,拿手帕擦了擦汗,招呼寺内的人集合。原本分散开来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靠了过去。
“百物语活动,在鹿谷法然院町的一栋宅子里举办,离这里有点儿远,接下来需要各位步行过去。”
众人开始低声抱怨,但这名负责人似乎并不在意。他从高岛屋的纸购物袋里掏出很多写有“百物语”字样的团扇发给大家,仿佛在暗示他们,如果热了就用这个消暑。然后他就带头迈开了脚步,那架势就像是在告诉众人:我只是受了鹿岛的命令,不得已才来招呼你们的。不管怎么说,会场的地点没人知道,大家也只能选择跟他走。刚有点儿热络起来的气氛,又跌回了冰点。
众人跟在和服男子的身后,形成一条长长的队列。绕至大殿背后,阳光被遮挡住了,有些昏暗,阴凉的树林里四处都有蝉鸣。一群吊儿郎当的大学生,顺着一条少有人走的下坡近道,往白川大街方向去了。我走在方才的草帽男身后。他一直在以说教的口吻训斥身边的男子。
从真如堂后院出来,一直到走完狭窄的下坡路都还好,上了白川大街之后,就开始酷热难当了。我边擦拭额头的汗珠边往前走。队伍里其他人的话也不多,静默中响起噼里啪啦挥舞团扇的声音,使得众人越发焦躁。
白川大街上灰尘很多,等信号灯时,和服男子转过身来,一脸不耐烦地开始清点人数。那感觉实在是太瞧不起人了,草帽男不禁咂嘴。我也将聚集起来的人打量了一番。共有大概十五人,没有见到刚才坐在大殿前的怪异男子。
我们穿过白川大街,走进斜阳笼罩下的潮热街道。
说是法然院町,具体要走到哪里也没人知道。带路的人不知是在捉弄我们,还是在故意营造符合百物语活动的气氛,专挑那些曲折小道穿梭个不停。整个人包裹在橙色的夕阳里,连头都变得晕乎乎的,越发热得难受。连绵向东的群山那苍郁的山岭,在强烈的日照下清晰可见,仿佛触手可及。走着走着我觉得烦了,心想此时若冷不丁溜出队伍,目送这帮蠢货排队走向正等着他们的那场活动,该多有趣啊。即便真那样做了,我也不觉得有什么,想必F也不会生气。可我却总是下不了决心。我看见电线杆上贴了葬礼用的那种印有黑框的纸,低级趣味十足,纸上“百物语”几个字下面则画有指示方向的小手形状的标志。
我们几乎一言不发,只顾堆着满脸的不悦在街道中穿行,终究还是引起了别人的注意。路过一家二楼挂有竹帘的民宅时,站在门口的小孩张大了嘴,愣愣地望着我们。很快,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朝我们怒骂了一声“蠢货”,然后跑回了家里。
我们抵达法然院町的宅院时,已经快六点了。
***
那是一栋宽敞的古宅,四周有院墙包围,石板路从木桩搭成的院门一直通往玄关。一切都和百物语这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游戏很相配。为了一次玩乐竟然专门准备这样的场地,我开始好奇这鹿岛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了。
由于身处队列最末尾,当我走过院门时,其他人已经在玄关脱鞋进屋了。脱鞋需要时间,玄关挤了许多人。于是我进院门后就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山间传来的蝉鸣。
过了木桩门,右手边种有绿植,相互间的空隙足够人钻进去。只见一对身着和服的男女从中钻了出来,嘴里说着“那东西真够恶心的”,跨过木桩门走到外头去了。我随即侧身钻过绿植,往院内走去。
有一处潮湿的角落,地面的土都裸露了出来。那里有一个与这栋古宅很不相称、外观极为普通的杂物仓库。往里一瞧,竟有张苍白的脸吊在里面,吓了我一跳,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用模特人偶改造成的幽灵。
此时,泥土地上响起一阵脚步声,一个人影站到了我身旁。
我心想,或许这里不让无关人员乱看,于是微微低头打算回去,这才发现那人影正是方才在真如堂见过的男子。他好像并不介意我的存在。我让开位置后,那男子就猫起腰伸着脖子往仓库里瞧,从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
在玄关脱鞋时我就明白了,今晚这场百物语活动或许比想象中肤浅得多,不禁感到失望。如果只是讲些鬼怪传说,让人们体验惊悚气氛,再拿出那人工幽灵把大家吓唬一番,那么这不过是一场比试胆量的游戏而已。这跟我听完F的介绍后所期待的百物语并不一样。
浓重的线香气味飘了过来,我并不知道其他人都去了哪里。紧挨着玄关的一间屋里有动静,我就往里看了看,发现一群身着和服的人正在交头接耳。其中一人沉声说道:“嗨,那些我都明白。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见我在那里左顾右盼,其中一人便起身来招呼。“参加活动的请往那边走吧,到正对庭院的房间。”我道了声谢就离开了。估计刚才那里是后台,里面那群人应该是剧团的人,负责今晚的活动。
我按照他说的,顺着走廊来到正对庭院的房间。
房间的纸拉门被拆掉了,显得很宽敞,里面聚集的人比想象中的多。我这才知道,真如堂的那些人不过只是参与者的一小部分。不光屋内,过道里,走廊上,到处都有人坐着。房间中央摆着硕大的烧水壶和一次性纸杯。壁龛里挂了幅画,画的是柳树下的幽灵,笔法细致得令人咂舌。走廊对面可以看见有小池塘和灯笼的庭院。我猫着腰走出拥挤的房间,在靠近走廊的一个角落坐了下来。
坐定后再四下打量一番,我发现充斥在真如堂院内的那种做作气氛,同样弥漫在这个房间里。只有相熟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各个小团体之间并无任何交流。就连熟人间的对话似乎也很见外,难以持续。感觉每个人都无所适从,于是就不停地窥探旁人。大家都以为这样的集会应该挺有意思,结果发现居然没什么意思。过高的期待导致了更大的冷场,可所有人都不肯死心,依然赖在现场,只为了那一丝微弱的希望——这种情况常出现在冗长的饭局上,而眼下这个房间给人的印象正是如此。
我朝庭院看去。陶瓷器皿里的蚊香升腾起缭绕的烟,送来令人怀念的气味。山上的夕阳已映出晚霞色,云朵也被染成桃红。街道在庭院对面延展开来,四周一片寂静。
正望得出神时,我听见背后有人说话。
“不管表演多蠢,总有蠢人会看。”
“又闷又热,烦死了。茶也是温的。”
“就是得这么热才有乐趣,这你都不明白?啤酒,怪谈故事,都一样。忍受住酷热才更有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