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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森见登美彦/译者:代珂 当前章节:1500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7:23

“芹名是受虐狂,他觉得挺好,我可是已经受够了……”

“芽野,你这人就是太冲动,又没有耐心。”

我听着这个声音很耳熟,就转过头看了一眼,发现F正盘腿坐着,笑呵呵地摇着手里的团扇。“F?”听到我的声音,他也看了过来,脸上带着惊讶。

“哟,你怎么在那儿呢?你太安静了,我根本没注意到。”

F和那两个人相对而坐。他们是诡辩社的芹名和芽野。芹名的银框眼镜明晃晃的,他低头行了礼,芽野则睡眼惺忪地打量着庭院。F说他没去真如堂,而是跟着别的小组来到了这栋宅子。“本想给你打电话的,结果给忘了。”F抱歉地笑了笑,“对了,你见到鹿岛没有?”

“不知道呀。我也不认识。”

“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还挺好奇的。”

F伸长脖子在宽敞的屋内扫视一圈,小声说道:“听说这栋宅子是鹿岛亲戚家的。他果然不是一般人。”

我开始跟F以及诡辩社的芹名和芽野聊天,我的加入似乎打乱了谈话的节奏,最终谁都不太愿意开口了。关于即将开始的百物语游戏,我们也交换了意见,但越聊越觉得无聊。不一会儿,芽野就一脸乏味地靠墙躺下了。

我因为要上厕所,起身离开了。

从走廊尽头的厕所回来时,他们几个已经跟其他人凑在一起聊开了。此时若是执意回到原位去打破他们之间的和谐,我觉得也怪麻烦的,于是在房间的角落坐下了。渐渐地,我真的想回家了。

不久,F起身来到我这里。

“我还认识其他人,给你介绍一下吧?”

“别了。不用不用。”

F点点头,溜进人缝里走开了。他似乎已有了下一个目标。

***

负责人来到屋内,说道:“百物语开始之前先吃点儿东西。”随后,屋里的灯也点上了。

擦手巾堆在一个大盆里端了进来。我拿了一个,擦了擦满是汗水的脸。又有很多负责人拿来了堆成几层的便当盒,屋内这才热闹起来。我见现在人正挤,就想着过会儿再去拿,于是到走廊上吹起了晚风,这时F过来了,还帮我捎来了便当。

“你真是不让人省心。”

F的这句话在我听来并没有抱怨的意思。

他替我往纸杯里倒了麦茶,拎在手里的烧水壶散发出沉稳的金色光辉。他兴冲冲地四处走动,给众人倒茶。忙完之后,他才终于走到我身旁,拿起了自己的便当。

“这晚饭钱从哪里出?”我问他。

“也是,我们确实也没交过活动费。”

F似乎不太在意。

芽野和芹名走了过来,在我们旁边坐下。随后,二人一声不吭,同时打开了便当盒。芹名仔细打磨着一次性筷子,去掉毛刺。“刚才永田也来了。”他盯着手上的饭盒道,“他也是个爱凑热闹的人。”

“永田是谁?”芽野问。

“一乘寺杯争霸赛,你忘了?上个月你不也在吗?”

“哦,那个打麻将的永田啊。他在哪儿呢?”

芽野保持盘腿的姿势,伸长脖子,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阵,随即高声喊起永田来。屋子的另一头,一名男子正手持便当寻找座位。他听到芽野的呼唤,转过头来莞尔一笑,便招呼了身旁的一对男女,一起走了过来。“哎呀,都好啊。”他语气柔和地道,“我在这儿坐一下可以吧?人太多了。”

永田坐下后,跟他一起过来的两人也坐下了。那名女子有些拘谨,是个美人,我不禁看得入了迷。只见她将便当放在膝上,皱眉跟身边的男子耳语了些什么。男子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记事本,转头叫道:“斋藤、斋藤。”角落里又站起一名男子,手里拎着草帽和便当,面有愠色地朝这边走来。他踢翻了茶壶,茶水洒了一地,却当没看见似的继续傲然前行。他在我旁边挤挤坐了下来,说:“真是热得受不了。”

我莫名其妙地卷进了这个小团体里,在角落里吃着便当,感觉很局促。起初,众人都在闷声吃便当,直到F起了个头:“不知这鹿岛是个什么样的人?”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面面相觑。在场的这些人里,没有一个人跟鹿岛打过交道。

“鹿岛是很有名,但从不公开露面。”

“我也去看过他们的戏,但没见到过鹿岛。剧团里的实际事务,都是一个叫深渊的人负责。因为他也是主演。我听说,剧团就是鹿岛和深渊两个人组建的。”芹名道。

芽野最先吃完了便当,只见他摇着团扇道:“看来他喜欢设局,然后在幕后操纵。哼,这样也确实有意思。”

“我记得,鹿岛以前还做过街头短剧。”永田说道,“那是在我大一的时候。斋藤应该也记得吧?”

“我还真不晓得。那种事情本人不感兴趣。”

“校园文化节你没去过?鹿岛在文化节的时候做过街头短剧。那种表演不用事先决定舞台,在校园里的各个地方,说开始就开始。我看他做过几次,还挺新奇好玩儿。”

“我听剧团的人说过,当时鹿岛也只是定好了计划,实际负责带队的也是深渊。听说鹿岛一直在大学外头发号施令。”

听F这样一说,芽野愕然道:“那可真是骨灰级的幕后人物。”

四下被一阵短暂的沉默所笼罩。

埋头吃便当的我抬起脸,茫然望向围坐在走廊上的这群人。忽然,一个男子的身影映入我的眼帘,他正盘腿坐在斋藤和F中间,接着我的视线定格在了他的身上。不知何时,此人融进了这个小团体当中。他手上没拿便当,也没跟身边的斋藤和F讲过话。他身体略微前倾,直勾勾地凝视着眼前的虚空,看起来又像是在认真聆听我们这些人的谈话。那张脸实在没什么特色,虽挂着淡淡的笑容,但也无法辨清那是不是真的在笑,或许只是面颊在抽搐而已。而且男子的眼睛还布满血丝,像是熬了个通宵似的。他就是我在真如堂见过一眼后,一直惦记着的奇妙男子。

“深渊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坐在我对面的女子以清澈的嗓音发问。与她同行的男子正低头在记事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看起来是在记录关于鹿岛的谜团。

“嗯,他毕竟是掌控剧团的人。无论是谁,看上一眼就会明白他是领袖。当然,他的脑子应该也很好使。说不定,其实鹿岛并不存在,只不过是深渊虚构出来的人物而已。我觉得是这样。”

“芹名,那你就想错了。因为演出时,鹿岛会和剧团成员见面。”

“可你仔细想想,谁也不能保证那个人就是鹿岛呀?”永田饶有兴趣地对F说,“那也可能是个冒名顶替的。”

“需要花费这么多心思吗?这么做又有什么好处?”

“我听别人提过,一问到鹿岛是个什么样的人,剧团成员全都无话可说。他是个快乐的人?招人喜欢的人?还是个冷漠的人?可怕的人?据说他们连这些都不知道。他身边的人都这么说。”

永田说完,视线从我们脸上扫过。

我越听越觉得这鹿岛是个难知根底的人。这并非我个人的瞬间感想,而是一直以来,众人对这个知名剧团的原作、编剧和导演鹿岛所抱有的真实看法。剧团本身作为关西屈指可数的学生剧团已经名声在外,而毫无线索可抓的“鹿岛”这个名号也越发响亮。那种情景,就像是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在无限增殖,让人感觉不太舒服。

我一边喝茶,一边嗅着蚊香的气味。天空变得湛蓝。凉风不时吹来,夹杂着泥土的味道。我的目光再次开始漫无目的地游移,随之映入眼帘的,是那名眼睛充血的男子一动不动地凝视前方的身影。

“唉,真是个怪人。太复杂了。”

芽野草草下完结论,打了个哈欠。

***

一名男子在房间一角架起摄像机,朝走廊上的我们喊了一声。“哟,这不是斋藤嘛?”他说着,朝这边走来。

“是鹈山啊,”斋藤不耐烦地说,“不许拍我。”

“前些日子多谢了。哟,永田也在。”

“嘿,鹈山,上次你可是真惨。你为什么带着摄像机?拍电影吗?”

“就是玩玩儿。”

“你该不会是想拍最后出现的那个鬼怪吧?”

“有谁会那么蠢?”

我往后躲了躲,继续喝茶,F则起身来到我身边。“你老是这副样子,”他说,“你不喜欢这种场合对不对?”

“没那回事。”

“可是,你看起来并不怎么开心。总感觉你有点儿躲着别人。在饭局上也是,有时候我突然就发现,你正一个人呆呆地望向我们这边,好像在说,我跟你们不一样。”

“我从来没有那种装样子的打算。”

“这不是在怪你,我只是觉得,你看上去有点儿孤单。”

“是挺孤单的。”我继续道,“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自己也改变不了。”

回首过往,我觉得大部分时间里,自己都只是在幕后观望着大学的生活。在旁观望别人积极投身于社团活动或学习生活,在旁观望别人学生气十足地瞎胡闹,在旁观望别人为了恋爱迷失方向,而我就这样活到了现在。不管什么事情,我总觉得自己“并未投身其中”。将“投身其中”视为义务并为之左右,让我有种说不出的厌恶感,可是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我从什么时候起变成这样的?还是说其实每个人都相差无几,有着同样的感觉?或许这只是很常见的烦恼,认为自己的生活并没有那么充实,于是总觉得别人的生活更加丰富多彩?

因为对方主宰着有名的剧团,还策划出学生气十足又荒唐透顶的百物语活动,就先入为主地认为此人一定古怪而惹眼——我觉得这种想法的确是肤浅了。鹿岛似乎并不是那么容易理解的人。芹名甚至像侦探一样推理出“鹿岛并不存在”的结论,虽然我并不认为会离谱到那种地步,但鹿岛彻底隐藏身份的态度,还是让我觉得有种异样的魄力。

我想象着这样一个男人,一个坚决将自身从台前的狂热里抹去,藏身于幕后持续观察的男人。而且,这个人没有脸,只有一双充血的眼睛。

如果说,我只是顺其自然地成了旁观者,那么鹿岛不正是主动选择了这条路的人吗?他身上有一股恶魔的气息。无论是他在幕后操控的戏剧表演,还是今晚这样的百物语活动,或许在他看来,都只是为了观察人类而设的大型实验。学生们在茫然的期待中聚集到这栋宅院,一切尽在鹿岛的掌控之中。热闹也好,冷场也罢,对鹿岛来说并无太大区别。从一开始,他就没有过投身其中尽情享受的打算。

他绝不成为主角,甚至连配角也不当。谁都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他在远离舞台的某处,脸上挂着冷漠的笑。他冷静地观察着在自己创造的舞台上扩散开来的一切纷扰,用他那双充血的眼睛……

***

天色渐晚。

我陷入了沉思,所以斋藤开始跟人大声争论时,我简直一头雾水。坐在我对面的女子对斋藤直言道:“你那些话根本讲不通。”斋藤弓起一条腿,回道:“你说什么?”

女子身边的男子哭丧着脸从中调解,双方的态度也不见收敛。斋藤的声音越发激昂,女子反驳时的表情也异常冷峻。紧张的气氛蔓延至整个屋内,在座的人都在嘀咕:“出什么事了?”大家偷偷看向这边。

斋藤一口喝干从壶里倒出的麦茶。“告辞!”他高声道,“这种无聊的闹剧,恕我不奉陪了。”

“斋藤,算了算了。你冷静一下。”

永田语调沉稳地劝了一句,可惜没用。斋藤抓起草帽起身离去,如疾风一般横扫过房间,紧接着走廊上传来大踏步的声音。整间屋子的人都竖起耳朵,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周围陷入一片尴尬的沉默,女子看上去并不介意。像是她同伴的那名男子则面有难色,死死盯着手中的记事本。芹名正在读文库本(1),芽野横躺在地上睡了。永田将装有蚊香的器皿拉到手边,正拨弄着香灰。直到这时我才发现,本该在斋藤身边的、真如堂里的那名男子不见了。

屋内很快又响起客套的说话声。

“百物语怎么还不开始?”我问F道。

“刚才后台的房间已经有动静了,就快了。”

“那好,我先去趟厕所。”

贴着蓝色瓷砖的老式厕所里一个人也没有。

洗完手,我将毛玻璃窗稍微拉开了些。窗外稀稀拉拉地种了些竹子。日头已下山,清凉的风顺着窗户灌了进来。

听着从屋里传来的嘈杂声,我心里莫名觉得凄惨和孤单。一想到就要这样回到房间,混在陌生的人群里,一直等到三更半夜,我就烦得不行。我也已经知道,反正听完那些怪谈故事,最终等来的也就是藏在仓库里的那个假人。没有必要亲眼见证一切,接下来的事情或许靠想象才更有趣。哪怕当时斋藤毅然离去是形势所迫,我也很羡慕他。独自离开这栋宅院,顺着哲学之道慢悠悠地走回住处,光是想想就觉得心情愉快。

我也明白自己不应该总是抱有这种想法,可一旦动了想回去的念头,就一发不可收拾了。我决定也要像斋藤那样逃离此处。这么一想,本来烦闷的心情一下子舒畅了起来。

我回到走廊上,打量着屋内,发现负责人已经收拾起了便当盒。看来百物语终于要拉开帷幕了。我什么都没对F讲,因为要是被他一挽留就不好走了,而且他看上去熟人挺多,即便少了我一个也没什么影响。

我穿过走廊,跟从后台出来的几个负责人擦肩而过。两手空空的我赶忙穿好鞋,直奔玄关外面而去。天空已是深邃的蓝色。夜蝉就在我身旁微鸣。天色一暗,东面漆黑的山影像是要整个压过来似的,让人喘不过气。

走过石板路,穿过木桩门,我才注意到宅院外面站着一个人。院门上的灯泡投下暗淡的光,站在下方的正是真如堂的那名男子。

我轻轻点头致意,他则道:“回去吗?”

“有点儿急事。”我忽地想起什么,又补充道,“也没跟鹿岛打招呼,不好意思了。”

男人一直抱着胳膊,茫然地看着我。很快他又开口了。“没事,”声音听起来很是无精打采,“我就是鹿岛。”

“哦,是嘛。”

我盯着眼前的他看了片刻。鹿岛用他那双充血的眼睛回应我。“那就这样吧,”他挥了挥手,“行啦,快回去吧。”

我这才回过神来。“哦,那告辞了。”

走在两侧立着木栅栏的狭窄小路上,我朝着水渠的方向前行。

就在栅栏消失的位置,我停下了脚步。

回头一看,鹿岛仍站在木桩门前。不知他在做什么。在昏暗小路的尽头,能看见灯泡的光照亮了他的侧脸。他略微弯腰,脖子伸向前方,两手在胸前做出奇怪的动作,似乎想要抓住什么。明亮的光从宅子里透了出来,隐约还能听见那群学生的吵嚷声。

我在斜坡下方久久伫立,注视着鹿岛。

百物语应该终于开始了,屋内的灯被一盏盏灭掉,很快就全熄灭了。宅子里一片寂静,仿佛不久前的喧闹都是假的。几乎要塞满整栋房子的学生们,似乎也一个不剩地全消失了。待我回过神,站在木桩门前窥探屋内的鹿岛,不知何时也不见了。

我告别了沉寂在黑暗中的鬼屋,猜想着接下来屋内即将发生的种种,顺着水渠走上了回家的路。

深蓝色的夜空里,星星开始闪烁。

***

数日后,我见到了F,问他:“那天后来怎么样了?”F并未介意我中途离去,只道:“其实怪好玩儿的。”

“剧团的人来主持了百物语,有点儿吓人,但还挺不错。讲怪谈故事的过程中,有时候会下雨,有时候还能听到惨叫。后来还在二楼办了比试胆量的活动。剧团的大型道具组制作了一些机关,还挺专业,也很好玩儿。你如果多忍耐会儿就好了。”

“嗯。我当时就是觉得烦了。”

“真正厉害的,是试胆活动的最后。”

F说到这里,似是回忆起了什么,嘻嘻笑着。

“你别看芹名戴一副银框眼镜,看上去很冷酷的样子,其实他是个如假包换的胆小鬼。他让芽野和我还有永田去试胆,自己却不去。于是大家连哄带劝,这才让他去了。楼上有悬在半空的魔芋块,有突然出现诡异图画的拉门,有能伸缩的怪物一样的东西在脚底乱窜,每次芹名都吓得大声惨叫,惹得楼下的人大笑不止。”

“他那样也太没出息了。”

“嘿,真是好玩儿极了。最里边的房间摆着牌位和骷髅,旁边还有个木鱼。参加的人必须梆梆梆地敲响木鱼才可以。那间屋里吊着蚊帐,有个怪异的女人缩在被子里怪叫。蚊帐我还是第一次见,气氛挺诡异的。芹名咬紧牙关敲响木鱼,女人就起身从蚊帐里走出来。一看那张脸,好家伙,妆还化得挺逼真,非常吓人。芹名居然使出浑身力气把那女人撞开了。结果那女人一脚踢翻了摆在地上的纸灯笼,那灯笼也是真家伙,噼里啪啦就烧起一片。女人一见着火了,不禁惨叫起来;芹名看到火光下她脸上的特效妆,也开始惨叫;负责机关的人不明所以,出来看见道具烧着了,接着惨叫;楼下的人听到动静冲上来一看,又是一阵惨叫,大家就在惨叫声里传递起了水桶。等到火灭了,也已经烧掉不少了。”

我惊呆了。“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火能灭掉算不错了。”

“嗯。虽然挺有意思,想想也怪可怕的。另一种意义上的可怕。”

F笑了一会儿,像是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对了,我听负责活动的一个朋友说,那天,鹿岛好像直到最后都没现身。亏他把饭菜准备得那么妥当,真是个怪人。”

“鹿岛来了呀。”

“啊?森见,你见着他了?”

“他不是在场吗?大家吃便当的时候。”

“在哪里啊?我不记得了。”

“就在你跟斋藤俩人中间啊,也不知什么时候坐过去的。”

我试图描述鹿岛的模样,可对他的衣着长相都只有模糊的印象,抓不住什么重点,越是使劲解释,听起来反而越像是假的。所以也难怪F不相信。F坚持说,他右边坐的是斋藤,左边坐的是芹名,直到吃完便当都没变过。

“当时闹出火灾来,房间里的榻榻米都烧焦了,后台的那些负责人还商量接下来要怎么跟鹿岛交代呢。既然他来都来了,干吗还躲躲藏藏的?而且鹿岛如果真在宅子里,那些负责人来来回回,早就该发现啦。”

这么说也不是没有道理。无论鹿岛如何低调躲藏,要说他就混在客人当中坐在屋里,怎么都有些说不过去。

那么,从真如堂一直跟了过去,在木桩门前自称鹿岛的那名男子究竟又是何人?他并不是鹿岛?可他那样对我撒谎又能有什么好处?

又或者,那其实真的就是鹿岛?在那之后,他也一直低调地藏身于房屋的角落,看着学生们享受这场百物语活动?

我再次尝试回忆他的侧脸,那个在昏暗小路的尽头,伸长脖子看着屋里的灯一盏盏熄灭的男子。

(1) 小型平装书,长约148毫米,宽约105毫米。

后记

森见登美彦

选入此书的短篇并不一定是这几位作家为人称道的最高杰作,也不一定是我个人最喜欢的短篇作品。面对诸多久负盛名的经典短篇,我的选取标准是:读过之后让我想写点儿什么的作品。这种选法也算是十分任性了。

将舞台置换为现代进行二次创作,动笔的时候,我决定先将那些构筑起原作的主干要素明确地呈现出来。若针对这些作品逐一进行细致解说,难免扫兴,大致说来,其中尤为吸引我的是以下几点。

《山月记》:化身为虎的李征那段极具力量的悲痛独白。《竹林中》:被绑在树上无奈目睹全过程的丈夫的痛苦。《奔跑吧!梅洛斯》:不断向前跃进的行文,让读者感受到了作者创作时的愉悦心情。《盛开的樱花林下》:被斩杀的妻子们的尸体旁边,女人伫立的身影。《百物语》:孤独地静坐在热闹的房间里,双眼充血的男子。

“文学”究竟是什么,我其实并不太明白,我有的只是对“文学史”的茫然憧憬。虽然我觉得这么做很傲慢,但能够通过这种形式,强行将自己的名字和这些名垂文学史的大家捆绑在一起,也实在是件乐事。现在我只求热爱原作的读者们能够对我网开一面,也希望有更多人能以此为契机去了解一下原作。

多亏了祥传社渡边真实子女士的提议,才有了这一系列作品。当初无论是为下一个短篇的选材而苦恼,还是颠覆原作早已确立的形象进行创作,都很让人快乐。十分感谢为我提供这次机会的渡边女士。

二〇〇七年一月十五日

文库版后记

森见登美彦

这些小说创作于二〇〇五年至二〇〇六年间。

之所以会写这些小说,是因为当初我和祥传社的渡边女士,在寺町大街的一家地下咖啡店里聊天时,她提议说:“要不要把过去的名作搬到现代来写写看?”

真是个大胆的企划。

这是对古典名作的肆意篡改,必然会招致一些人的愤怒,他们会说:“你有什么资格,凭什么这么做?”这是肯定的。名作之所以是名作,正因为在很长时间里,它们一直被各种各样的人所阅读,光是这一点,就使得它们背负了太多读者的爱。这份爱太过沉重。哪怕我特意把舞台置换为现代,再以自己的方式重新讲述,可能也没有一个人会为此开心。换作是我自己,如果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把自己喜爱的名作改写得莫名其妙还像个没事人一样,我恐怕也会愤怒地问:“你有什么资格,凭什么这么做?”

我活在现代,宁愿一天三顿没有饭吃,也好过被别人骂。那么我为什么要做这么离谱的事呢?原因主要有以下三点。

首先,以孤傲的颓废大学生为主人公重写《山月记》这个提议太有魅力,我实在无法抗拒。其次,我觉得像这样基于古典名作进行二次创作,对于“写故事”这个行当来说,反而是条捷径。最后,就算真被谁给骂了,也不代表我就会失去什么,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

就这样,我重读名作,写下了这些小说。

不过,想划清读和写的界限是很困难的。仔细想想,其实写也是为了读,读也是为了写。感觉这就跟“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样微妙,这种混沌的黑暗之中,似乎隐藏着什么秘密。写这本书时,这种感觉尤为强烈。

自己将在此基础上重新创作——带着这个目的去读这些名作很有意思。

如果是我,将会如何重写这些名作?这些小说的哪些地方难以舍弃?这个登场人物可以改写成怎样的人?这篇小说有哪些直指当下的点?将太宰治的《奔跑吧!梅洛斯》作为起点,让一百个人重写,恐怕会有一百个梅洛斯朝着一百个不同的方向奔跑。

反过来说,时隔多年仍能禁得起这种方式解读的小说,才称得上是名作。所以说,名作真是值得敬畏。

文库版问世之际,幸得动画导演神山健治先生撰写解说。

不光有森见登美彦的《山月记》,或还可见神山健治先生的《山月记》。光是想想这些就觉得有趣,这就是名作的力量。名作诱发了我们的妄想,同时敦促我们:“来挑战我吧。”

二〇〇九年九月

解说

总之就是有趣。这是踩在老虎尾巴上的青春小说

动画导演 神山健治

这样真的可以吗?在文学的世界里,这是常有的事吗?

总之,这本书就是有趣,我读得都停不下来。不过刚开始阅读时,最先闪现在脑海里的却是上述顾虑。

因为我觉得在动画或电影行业,这样的作品似乎也有,但实际上十分不好做,所以我很担心:这本书的作者是否会招致喜爱原作的读者们的愤怒?

我带着这样的疑虑随手翻开了这本书,当时是二〇〇七年初秋。我是动画导演,那段时间正在为新作品《东之伊甸》做企划,绞尽了脑汁。说到作品里的登场人物,我早已过了他们那个年龄,而且给他们的设定还是临近毕业却心情郁闷、无法步入社会的大学生(毕竟我自己都没上过大学),所以我就一个劲地向身边的年轻员工们打听如今大学生的生活状态。

当时有个年轻人给我的建议,原话很奇妙:“有一个新锐作家,完美地写出了一群青春迷途的大学生因无法融入社会而摔跟头的惨状,要不你去读一读他的书?”就这样,我知道了森见登美彦先生,这也是我阅读这本书的契机(如今想来,他就是受了森见作品的影响)。

他说我可以先读处女作《太阳之塔》或者当时已成热门话题的《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但在书店陈列的森见诸多作品中,我却被卖点最明确(毕竟写了是《奔跑吧!梅洛斯》的新解)且标题最大胆的这本书所吸引,终于还是最先买下了它。一打听才知道,这森见登美彦的年龄大概是三十岁。再一看,除去书名里的这篇,其余篇目的原作分别是《山月记》《竹林中》《盛开的樱花林下》《百物语》,全是日本文学史上的杰作。年轻一代的软弱一直是近些年大家讨论的话题,看来这回出了个颇具豪气的文人。这又岂止是青春迷途的大学生啊。我把最初的目的忘得一干二净,翻开了书 。

结果陡然映入眼帘的,就是“京都吉田一带有一孤傲学生,他的盛名只有部分相关人士知晓”这么一句话……哎呀哎呀,这行文也真是够矛盾的。

后来我才发现,这种二律背反的行文正是森见登美彦先生用以吸引读者的常见句式,不过当时我还不知道这些,只是被这种巧妙而欢乐的文体所吸引。而且书的内容果真写的是青春迷途的大学生的光辉事迹,于是我认定读这本书绝对没错,赶忙去了收银台。

***

越是往下读,我就越是被那种脱胎于原作的精巧构思所吸引。原作的故事线完整保留,舞台置换为现在的京都,登场人物换成稍有些(不,应该是十分)乖僻的大学生,以创作者的高傲掩饰迷惘不安的心态,再加上和年轻人不大相符的颇为睿智的种种用词,这一切居然完美地营造出了幽默的效果……

一直以来,我制作电视系列动画时,一定会加入几集原创剧情。往好了说那是积极创作,是为了强化作品深度,实际上,那也是能够自由创作自己想写的故事的珍贵机会。我自认为,在那些时候,我也偷偷完成了跟本书类似的尝试。我会选取自己关注的名作(电影),只抽取其框架,置换成动画登场人物及设定,构建一个新的故事。但是,这种手法必须尽可能地不让别人发现。因为一不小心就会招致谴责,被说成是抄袭。不过就算真被识破了,毕竟只借鉴了框架和小创意,也可以说成是致敬来为自己开脱。若想创作一部连标题都和名作一样的影视作品,那可真是极具勇气的尝试。更何况以古典作品(虽然动画没有古典作品)为题材时,大抵会被拿来和原作比较而饱尝惨痛的失败滋味。

于是,开篇提及的那种担忧才不自觉地在脑海中闪过,而读完这本书之后,我明白了那不过是杞人之忧。说是戏说它也并非戏说,更不是模仿或翻拍。这不正是一部借用了原作的骨骼(框架)、披着原作的皮囊(标题)的完美的原创青春小说(而且其实可以说是长篇)吗?最重要的是非常有趣。可以说光凭这一点,无论它的标题是“奔跑吧!梅洛斯”还是“山月记”,都不应该受到任何人的指责。曾经,我也碰巧在某部作品里尝试让《山月记》脱胎换骨,我经历过那种困难,所以森见先生的文章一下子就抓住了我的心。

***

我欣然承认了这一事实。不过,电影(更别说动画了)本来就常常步文学的后尘。更别提如果以后有机会与森见先生见面,按现在的状态,我恐怕会向这位小自己十多岁的年轻人毫不吝啬地赠以如暴雨般的赞美之词。这多少让我感觉有些不甘。不过我就算了,日本有享誉世界的黑泽明导演、动画界的泰斗宫崎骏导演,他们都已凭借与本书相似的手法完成了宏伟大业。黑泽导演的《蜘蛛巢城》以莎士比亚的戏剧《麦克白》为底本,重新构建出日本战国武将的故事,宫崎导演则从平安时代晚期的短篇集《堤中纳言物语》中的那篇《爱虫子的公主》和勒古恩的《格德战记》中获取了《风之谷》的最初灵感。或许诸位要说了,这些作品和原作都不是一个类型,那只能算是原作的电影化。那么,身兼剧作家和电影导演的三谷幸喜的戏剧(电影版并非他自己导演的)《十二个温柔的日本人》,就借鉴了西德尼·吕美特导演的社会派正剧《十二怒汉》,在日本也存在陪审团制度的假设前提下,它被精炼成了一部上好的喜剧。真是好,不愧是吾辈楷模!这样一来,就算见了森见先生也不用怕了,我也可以借此扬眉吐气了——我沉浸在这种毫无意义的妄想之中,最后似乎连自己臆想出的、近乎挫败和嫉妒的莫名情绪,都懒得去理了。我心想,不如干脆去恳求作者:“这本书即便和上述诸多作品相提并论亦不为过,并且我认为它是打磨剧本和研究导演手法方面最好的参考书,更是了解颓废大学生的生活状态的最佳参考文献,请一定让我在企划会议上向众人介绍它。”我甚至想,既然都这样了,不如我直接去见森见先生,问他要不要试着写个剧本。想到这里,我也十分开心。所以我决定利用职务之便,于翌年二月去京都拜访森见先生,对不住了,诸位粉丝!

***

先说结果吧,我并未如愿见到森见先生。据本上真奈美女士所说,森见先生极度害羞内敛,对自身要求极为严格。他在严苛的创作活动之余,本试图拨冗与我会面,但就在当天,京都的大街小巷居然罕见地飘起了雪,导致他的感冒加重,终究没能走下病榻。

在朝着东京奔驰的回程新干线上,我竟感觉松了口气。我带着这种不可思议的心情,眺望起车窗外仍在飘落的细雪。当下不直接见面也好。当时的我,对森见先生已经没有丝毫嫉妒之心,但在见到他并送上赞美之前,我也想试着让名作来一次脱胎换骨,以便应对日后与他的对谈……

话说回来,森见先生为何就能如此毫无顾虑地让前辈们的作品脱胎换骨?

我想应该源自对文学的憧憬和对前辈们的敬仰之情。就像刚才提到的黑泽导演和宫崎导演一样。

那么,我是否也可以达到那种境界呢……

虽然尚无答案,但本书无疑为我提供了一个思考的契机。

如今的我满怀感谢和欣喜之情。

译后记

让经典脱胎换骨,从文学中获取快乐

代珂

森鸥外、芥川龙之介、坂口安吾、中岛敦、太宰治。就文学史来说,这是一份跨越世纪的名单。同时,他们又都是日本国文课教材的常客。日本高中生见到这一串名字时,心情就跟中国学生看到鲁迅、朱自清、郭沫若的名字时差不多。即便已离开校园,读到这些作家的作品,想必也会令人重温那段青葱岁月。

合作了《山月记》的编辑Z老师介绍这本《奔跑吧!梅洛斯:新解》时,出于对中岛敦的喜爱,我立刻翻开了第一篇。“我不想就这样成为社会的齿轮,为了无意义的工作浪费生命,我要获得配得上我这一身才能的名誉,让斋藤秀太郎的大名永传后世。四年时间,碌碌无为则显太长,欲有所为则觉苦短。别了,凡人诸君!”相信这样的台词会让许多读者会心一笑。就这样,我决定翻译《奔跑吧!梅洛斯:新解》——对上述五位作家的作品进行二次创作的短篇小说集。

森见登美彦,一位将文学经典以自我的方式串联在同一部作品里的鬼才作家。《奔跑吧!梅洛斯:新解》中的五个短篇虽没有线性的情节关联,却有着共通的登场人物。他们是一帮京都大学的学生。他们投身于社团活动、恋爱、喝酒、熬夜打麻将……他们的事迹让五个小故事鲜活在同一个青春舞台。

当初我询问编辑Z老师,森见登美彦是一位怎样的作家,得到如下回应:“森见是位有趣的作家,有趣到冒泡儿!他笔下的故事大都发生在京都,围绕‘四叠半宿舍’里的宅男大学生展开,组成了一个光怪陆离的‘四叠半宇宙’。读者戏称森见为‘京都旅游宣传大使’,他笔下的京都仿佛有一种魔力,让众多读者心驰神往,期待来一场圣地巡礼。因为那里有鸭川、祇园祭和五山送火,有睿山电车、狸猫火锅和伪电气白兰,有猫拉面、四叠半宿舍和玫瑰色的青春妄想……如果以后有机会见到森见老师,我一定要把表白信绑在红气球上送给他(并不只是为了拿下他的著作权哟)。”

Z老师的热情证明森见登美彦在国内已有相当数量的读者,作品尤其受青年读者喜爱。当然,通过此次翻译,我深感其作品还值得更多关注。《奔跑吧!梅洛斯:新解》也正是一本青春小说,它写给年轻人——步入大学、挥洒青春、有所追求、遭遇挫折,又不得不步入社会的年轻人。“我自己的学生时代几乎没什么有趣的经历。大部分时间里,我不过是带着青涩的苦恼、不安以及怠惰,在迟疑和逃避中度过了每一天。正因为受不了这种阴暗和消极,我才写了《四叠半神话大系》和《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然而,在《奔跑吧!梅洛斯:新解》里,我相对坦诚地写出了自己一直逃避书写的那些青涩的部分。”森见对自己的这本书如此解释道。相信即便跨越了国度,作品中所描写的大学生活、青春故事以及那份“青涩”,仍能引起读者的共鸣。

《奔跑吧!梅洛斯:新解》阅读起来乐趣十足。但是,它又是一部依托于文学经典的作品,要是脱离了原作的参照,阅读时的乐趣也就少了大半。如果一位并不熟悉原作的读者翻开此书,他读到的仅仅是作品中的快乐和异想天开,却难以察觉在巧妙保留原作细节的基础上进行二次创作时的那种认真和美妙,即作者所追求的“脱胎换骨”。如果我不知道《山月记》,或许就会忽视作者写下 “他巧妙地利用留级和休学,勇敢地挑战了几乎被认为是不可能打破的、延长修学年限的历史纪录。这是一次无人赞颂的孤独行军,真可谓‘万里孤军来’”“有人被公司派到国外,有人喜结连理,还有人创业,有人年纪轻轻就竞选地方市政议员——这些他都有所耳闻,那些昔日视为愚物不屑交往之流,如今都踏踏实实地在社会上站稳了脚跟”时的用心和用意,而这些细节恰恰是这本书的魅力所在。

基于上述原因,本次专门重译了五部经典短篇的原作,制作成别册附送。内容如下:

中岛敦《山月记》,一九四二年刊载于《文学界》杂志,取材自唐传奇《人虎传》;

芥川龙之介《竹林中》,一九二二年刊载于《新潮》杂志,取材自《今昔物语集》;

太宰治《奔跑吧!梅洛斯》,一九四〇年刊载于《新潮》杂志,取材自古希腊传说和德国诗人席勒的《人质》;

坂口安吾《盛开的樱花林下》,一九四七年刊载于《肉体》杂志;

森鸥外《百物语》,一九一一年刊载于《中央公论》杂志。

森见登美彦在后记中也提及了五部作品最为吸引他的地方——《山月记》:化身为虎的李征那段极具力量的悲痛独白。《竹林中》:被绑在树上无奈目睹全过程的丈夫的痛苦。《奔跑吧!梅洛斯》:不断向前跃进的行文,让读者感受到了作者创作时的愉悦心情。《盛开的樱花林下》:被斩杀的妻子们的尸体旁边,女人伫立的身影。《百物语》:孤独地静坐在热闹的房间里,双眼充血的男子。阅读本书的各个短篇之前,如果以此为线索先阅读原作,应能最大限度地享受此书的乐趣,更深入地了解森见登美彦这位作家。

那么,透过这部作品我们能读到些什么呢?

所谓的“纯文学”和“大众文学”二分的界限正在消融。大批新生代作家的作品实际上都无法以此归类。针对这些强调独特创意、故事情节和阅读愉悦性,并以此获得大批读者的作品,出现了一个新的名词,直译过来即“娱乐文学”。对日本出版界感兴趣的读者应该经常能在近年崛起的“书店大奖”宣传语中见到这个词。提及“娱乐”,容易使人产生商业化、同质化、哗众取宠的印象,实际上这与近年来称之为“娱乐文学”的作品的本质相去甚远。就拿“书店大奖”来说,秉承“能够让每一位读者的阅读都津津有味”的宗旨,正是看重每一部作品独一无二的构思和故事,每一位获奖作家也都有各自鲜明的个性。这里的“娱乐”更多指的应当是“获取快乐”。相较于这样年轻有活力的文学,存在至今的“纯文学”“大众文学”就有了传统严肃的意味。

专注于写年轻人的故事、写发生在京都的故事、写充满奇思妙想的故事、写让人读了开心的故事的森见登美彦,我想他的作品称得上是“获取快乐的文学”中的佼佼者。更为重要的是,正因为有诸如森见登美彦这样的作家存在,文学才被注入了新的活力和内容。如果说传统文学象征了文学的庄严,那么这些新兴文学则正在转化为文学的生命力。“娱乐”和“文学”当然并不相斥,文学以新的形式得以存续的时代已经来临,日本文学在这样的环境下大幅拓展了其阅读疆域。

《奔跑吧!梅洛斯:新解》正是一个极具说服力的例子。森见登美彦在后记中写道,面对这些经典作品时,仿佛感觉它们向自己发出了“来挑战我吧”的呼喊。这是传统文学应有的权威。而回应这种权威的,是森见登美彦“让经典脱胎换骨”的创作动机。通过这样一部重新创作的小说,原作品及原作者的精神得到了新的解读和延伸。不难想象,哪怕在日本,应当也有许多读者因为这本书,首次或再次阅读了经典原作,传统文学的生命力也由此得以再生。所以,在这样的作品里,新兴文学和传统文学是一种共存和传承的关系,这并非对权威的破坏,而是一种良性循环。

森见在《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里提到过:所有的书之间都存在着某种直接或间接的关联。它们共同组成的书海即是一本更为巨大的书。这实际上说的正是书写的共存和传承。参照前文所列别册的作品简介,不难发现,被本书选为基底的作品,同样构建于其他文学或文化的基盘之上。中国唐代传奇、日本平安朝传说、古希腊神话、德国的叙事诗、日本传统民间活动……种种古典文学、文化“脱胎换骨”后形成的作品,经森见之手又完成了另一次“脱胎换骨”。一位作家有条件和能力去完成这样的创作,对作家本人和文学来说都是一种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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