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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白明 当前章节:150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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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玩收藏的实话实说:打眼(精选)

作者:简

《打眼》第一部分

引子:眼大还需要有“神”(1)

收藏界(过去也叫“古玩行”)里的玩家们,常奚落别人,却又最怕落在自己头上的两个字儿,就是——“打眼”!

这“打眼”略似“现眼”,但是比起现眼来更甚。因为丢人现眼不花钱,最多让人家哄几嗓子。打眼可就没这么便宜了,不仅叫人当面或者背地里喊:“哦——!给他一大哄哟!”最让人肝儿疼的是:得生生的用钝刀子从身上往下剁肉。

是人都喜欢讲自己过五关斩六将的英勇,谁没事儿愿意把走麦城的倒霉总挂在嘴边儿上?怕的是像古人所说的“夫人必自辱,然后人辱之!”因此,比剁肉还难受的,是这事儿还不能跟人家说,说出去了不仅没人同情您,还会让大家对您的眼力甚至能力产生怀疑,那可是后患无穷的。

没辙!把咬碎了的牙往肚子里咽吧,咽得下去咽不下去,可就看您自己的涵养了。

所以,从古至今人们把古玩又叫“骨董”。我想,牙是骨头生的,一摊上打眼的倒霉事儿,就得把这些小骨头儿嚼碎了愣往肚子里咽,而且连口水都不能就,个中滋味只有玩家自己清楚,这大概就是玩“骨董”一说的由来吧?

嘿!是哪位哲人说过:把玩骨董能把玩出一世高雅,收藏骨董能收藏出万贯家财来着?我真想偷着跟丫急一回……

现在世面上有文才的主儿特多,所以写文章什么词儿都敢往里捅,当今好像挺时髦“拷问”一词。比如“拷问良知”,“拷问诚信”等等,还有人要通过河南的二里头遗址来“拷问夏王朝”。但是在这个盛世收藏的今天,有没有人敢站出来拷问大家的眼力?拷问造假者的心计和手艺?拷问人们在这满世界的骨董文玩当中,能辨认出几件是真家伙?再说得明白点儿,就是拷问您为什么会有打眼的时候?

2005年某月某日,当今的古玩泰斗座客电视台的某节目,那个戴眼镜的主持人“端得无礼”,死乞白赖地追问老先生,“您是否也打过眼?”老先生很是睿智,总能够绕过他的话题。

无奈,主持人退而求其次,说:“那就请您谈谈对当今骨董造假的看法。”

老爷子便轻搔着满头银丝,感慨抑或是无奈地借用了一句毛主席的诗词:“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这节目可是面向海内外播出的,有着亿万万的观众,不知道别人怎么想,反正我这儿已经是汗流浃背了。

古玩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流行于世上的,我没有考证过,倒是在史书里看见当年齐宣王有那么两句闲篇儿:“独乐乐不若与人乐乐”,“与少乐乐不若与众乐乐。”这好像就是在赞美文玩收藏。可见,这收藏的乐趣至少能追溯到春秋战国时期。到了近代,又有鲁迅先生的文物不仅传承了文化,必要时还可以“救援经济”之说,这古董文玩的升值潜力便不言而喻了。

然而,顺应着这纷繁变幻的文玩收藏市场,一支高智商、绝手艺武装起来的造假大军便挥师南北、所向披靡。几百年来,人们就像躲不开瘟疫一样地躲不开赝品的纠缠,于是乎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也就拼杀了几百年,好不惊心动魄!难道这不也是道德与欺诈的较量?

近十多年来,我国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蓬勃发展,政通人和、国泰民安,人们便争先恐后地为盛世收藏谱写新的篇章。于是,古玩市场如雨后春笋,收藏家若花聚蜂蝶,看着让人既兴奋又有那么点儿担心。兴奋的事儿自不必多说了,担心的问题好象有点离谱:这么容易就形成了个“收藏热”?它可别最后成了“收藏传染病”吧?收藏具有传染性,这不是我发现的,我没这么高的道行。但谁都知道,“人是受外界因素影响的动物,因此,所有可在人类中间传播的东西——行为、思想、产品都具有传染性,与传染病毒一样”。收藏既然有着那么多的乐子,那张三打个喷嚏,李四就难免鼻子眼儿痒痒,这还都是关系亲近的。其他那些“弱关系”(即熟悉但不经常来往的)也不含糊,前几日就有个三年五载见不着面儿的医疗界朋友打电话给我,说几年来花了五六十万元钱,买了一百来块带着“血沁”的古玉器。

问:“您怎么干上这个买卖啦?”

答:“跟你学的。”

“我何时'教导'过让您老人家往这潭浑水儿里跳?”我诚惶诚恐。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受你传染呀……”对方嘻嘻哈哈。

受我传染?妈的——我怎么有种成了SRAS期间果子狸的感觉了?您说说,现在我能不告诉朋友们注意“打眼”——这血淋淋的俩字儿吗?

说这世界上真有没打过眼的人,那就是从来不动收藏这个念头的(当然,他也未必就不在其他的领域里“打眼”)。但凡玩儿收藏的人,谁敢说自己没打过眼?小打小闹也就罢了,偏有那些拼着身家性命往前冲的主儿,结果大多从此一蹶不振,甚则有当场惊疯者。

前些日子,我就拜访了某位曾经从“死亡线”上刚刚缓过来一口气儿的收藏家。

问:“打眼之时何如?”

答曰:“若万丈高楼失脚,扬子江心崩舟!”

皆叹曰:“赝品猛于虎也……”

时下从电视节目到文学作品,渲染文玩收藏的题材挺多,那情节被安排得丝丝入扣、引人入胜。然大抵都是些空穴来风、平步青云,天外落横财、转眼富家翁的拣漏儿故事。

如某某人从地摊儿上花十几二十块钱,就拣了个商周时期的青铜古鼎,于是就石破天惊,都说这个漏儿的拍价往少了说也得拍它个百八十万……

另有某某君在老宅子里,寻得一只快散了架的破柜子,回来仔细观瞧,竟然是大明朝的黄花梨万历柜,而且那柜子里还藏着一只永乐的青花玉壶春,能值多少钱就甭提了,反正让这个占了天大便宜的爷们儿天天的早点都吃鱼翅捞饭,而且是吃一碗往垃圾桶里倒一碗,即便如此,那也得够他们家三代人糟践百十来年的……

于是有人就不干了,这等的好事儿凭什么我就遇不上?来吧——咱也玩儿一把!收藏之热,就此升温(当然,也有诸多其他原因,但这类故事的点拨似乎更直接些)。

难道——媒体的导向似否出了点儿问题?

唉!这话儿该怎么说呢?既然人的意识或者行为似乎跟病毒一样是可以传染的,那么很小的动因往往就能产生较大的影响,如果我们把眼下的古玩收藏热看成是一种“流行潮”的话,其功效当归功于古玩这个美丽而诱人的信息的“粘稠度”或者叫“附着力”。在信息学上好像有个“附着力法则”,我没能力对其进行深入的研究,但大抵可以理解为“信息时代已经使所谓‘附着力’成为了问题,人们只要将信息传播的表达方式进行微小但是却很重要的改变,就能让大部分的信息变得可以被记住或付之行动。”用时下咱老百姓的话说,就叫——忽悠。实际上并没有谁从根本上把古玩收藏的理念和真谛给解释清楚,只是制作出了一些粘性极高的信息,可谓四两拨千斤是也,我们的某些媒体确实完美地做到了这一点。

那么收藏热既然是带着点儿爆发味道的潮流,想必就存在“突然而非渐进变化”的特点,那就多少有点令人堪忧了。所以无论如何我得唠叨一句:“收藏的世界,与我们的直觉想像并不完全一致。”

看来,媒体的导向似乎出了点儿问题。

多年来我一直有个夙愿,就是想结合自己和一些朋友的切身体验,向人们阐明一个道理:拣漏儿这等美事不是没有,只是其几率实在是太少太少了,少到了比飞机失事还少见。而打眼的事情,倒是在古玩界每分钟都会发生的。

中国人崇尚这么一句话,叫“酒好不怕巷子深”,用它来形容文玩收藏应该说太贴切不过了。但是,一旦那“酒香”从巷子里飘出来的时候,“酒”的价格也早就飚升了,就不是您花上个仨瓜俩枣能“一醉方休”的了,这也是珍玩的特点。如果在那“酒香”尚未飘出来的时候,您能捷足先“尝”,我认为这就是有点传统意义上“捡漏儿”的意思了。但前提是您得知道这巷子有多深?酒是真香还是掺了香精的白开水?这可是非一日之功!结合您积累的美学、收藏知识与循序渐进的实践经验,小心翼翼地徜徉在有“酒”的巷子里,这才是收藏的真正魅力所在。

总而言之,您别光看着贼吃肉的时候挺痛快,您还得知道贼是怎么挨打的。不可否认,人们在日常生活当中只看到(或只喜欢看到)成功者而不太关注失败者,因此,我在这儿斗胆提醒一句:“成功”者往往带着点儿误导性。其实收藏家们的打眼之际,就是贼挨打之时!我在前边说过,只是人家守口如瓶罢了。所以,奉劝那些还没有成为行家的“行家”们,您可千万别因为看见人家拣过漏儿就眼馋,所谓“十贪九打眼”是也!

拳拳此心,切切此语。

伟大领袖毛主席曾谆谆教导过我们:“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这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岁月里抑或是可能的(有学者较真儿地说“那也不可能”),但社会发展到了市场经济白热化的当今时期,恐怕就有那么点儿失之偏颇。不信您就琢磨琢磨吧。市场上有多少恶俗虚假、比二百五还二百五的广告,把群众给忽悠得提溜乱转。于是有人总结道:我们群众是年年上一当,当当不一样!这不就是打眼吗?

日用品尚且如此,文玩该当如何?北京的某大古玩市场一到了周末就人满为患,不捷足先登您恐怕连个车位都难找。在熙熙攘攘、比肩继踵的人流中不乏“行家”,他们个个二目圆睁、炯炯放光,直奔着那些赝品就去了……

于是又有人总结道:群众的眼睛不是雪亮的,充其量是“闪亮”的,再往损了形容那就是“贼亮”的,稍一激动就迸发出贪婪的光芒,就特容易被“美丽动人”的眼前利益给蒙了。

如果群众的眼睛都是雪亮的,那还要专家干吗?

如果群众的眼睛都是雪亮的,这些十有八九为赝品的古玩市场就门可罗雀,早该关张大吉啦!

我想,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保不齐有人就得给我白眼儿,指着鼻子问我:“照你这么说来,还能玩收藏吗?还怎么玩呀?!”得——那就老老实实地跟您说吧:在没有充分的心理准备和坚实的相关知识作背景的前提下,一辈子都不玩吧,您后悔,玩吧,您可能得后悔一辈子……

在这儿说教了半天,您可别把我当成真行家了。

我迷上收藏这“败家”的行道儿二十多年,做过打眼的买卖扯了去啦!得嘞!只要您不嫌烦,我后边有的是故事,非让您听烦了不可。责任始然,今儿个咱就抱着为公益事业做点儿牺牲的精神,慢慢儿的把那许多年来吞进肚子里的“牙”,再一点点儿的给“吐”出来,大胆地叫旁人奚落,尽情地让方家笑话。好在我打眼打出来的物件儿大多成了日后的教具,请众人“疑义相与析”去了。好在我不等着钱花,还没有落魄到开古玩店的地步。

得嘞!兹决定本书就从我自己走麦城的事儿写起,就先说说我是怎么希望通过“掏老宅子”发家致富,结果它们是怎么让我这个所谓久经沙场的收藏大将军栽了,最后竟是落得了个百战归来再打眼的下场。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是为引子也。

“掏老宅子”之一:(1)

“掏老宅子”之一:那只 “明代”影子木香柜

2000年,那跨世纪的洪亮钟声刚刚响过,我和两个朋友一起在北京南城某楼盘的半地下,开办了一家专门展示碎瓷烂瓦的中国古代陶瓷标本博物馆。

馆舍不大,却展示颇丰。人虽平庸,也算远近闻名。这人当然是孤家寡人,我——这个只是编制上的、自己说话自己听的馆长了。

照说咱也算是个经过风雨,见过世面的玩儿家了。您想想看,从碎瓷烂瓦里历练出的眼力,一点儿不比夜猫子差!这叫眼睛里不揉沙子。于是乎七个不服,八个不忿儿!尤其是偏不把“江湖人等”放在眼里。好嘞,你不是认嘛儿都瞧不起吗?不就你牛×大吗?这就注定你必须得栽一回。

我这博物馆刚成立那年伏天某个闷热难耐的午后,一位家居南城的“冒儿爷”(北京话是有那么点憨厚的意思)到这来找我,说是有一堂的红木椅子要出让,价钱好说。那日子口儿正是老硬木家具翻着跟头疯涨的前夕,这信息多少令我有点儿兴奋,于是就决定要走一回江湖。可我毕竟不太熟悉木器,以前真还没怎么上过手,就腆着脸从古玩界请来了位玩儿木器的行家小杨跟着。

人到了后我便带着踌躇满志的微笑,不轻不重地在“冒儿爷”的肩膀上拍了三下,说:“走着!”

小杨就轻声问我:“您跟他熟吗?干吗打人家三巴掌?”

我说:“不懂了吧?这叫有枣儿没枣儿先给三杆子!”

小杨就乐呵呵的一挑大拇哥,那意思是佩服我都佩服到姥姥家去了……

“冒儿爷”姓康(下文皆称老康),家住在城南某长途汽车站附近,四下里脏乱不堪。说这儿是贫民窟吧,有点儿过分,但至少是自由职业者们的杂居之处。

老康的房子是典型的“三级跳”住宅,即胡同的地面比院子高、院子的地面比屋里的高,老康说一赶上下大雨他们家就“倒灌”,尿盆儿、痰桶都在地上漂着,于是我就先产生了一丝同情。

他们家的小屋子潮湿昏暗,说不清是一股子霉味儿还是臭被窝味儿,有点噎人。我赶忙点上香烟并递给老康一支,老康却把烟夹在了耳朵上,呵——软中华的,说这么高级的烟舍不得抽,看他那意思是得留到年三十儿的晚上……

这家的屋顶上挂着一盏吊灯,六个灯泡只有一个亮着,比萤火虫的屁股强不了多少。主人倒是个肉头肉脑的秃瓢儿,那脑袋要是再多出点儿油,都比他们家的灯泡儿亮,人就显得愣头磕脑的透着憨厚,要不我怎么背地里偷偷地叫他“冒儿爷”呢!

我实在有些看不过去,就问他:“哥们儿,您在这屋子里是怎么活过来的?你们家不像是趁红木家具的人家儿呀?”

老康嗫嚅地搓着手,终于从耳朵上取下那支烟,重重地叹了口气,开始了一段令人心酸的叙述。

我开始仔细地观察老康这人,估计他约摸五十开外,自称祖籍山西,曾是一户“大大”的晋商,晚清时期落户北京,在南城一带开过金行,是个钟鸣鼎食的富贵人家儿。老康说他小的时候,家里还有四十多间房子,他是长孙,是老妈子给伺候大的。当年他爷爷曾一边抽着水烟袋一边跟他说:“小子哎——甭管它时局是怎么个变法儿,往后你即便做不了金行的少东家,你也什么都不用干,爷爷给你留下的玩意儿够你吃几辈子的!”

于是老康从小就游手好闲,除了喜欢京剧没别的。儿时得过一场伤寒,好了以后他奶奶喂他鹤年堂的补药喂多了,结果把头发、眉毛都给“烧”秃了,于是才有了今天这个模样儿,让您见笑啦……

我多少懂一点国医,觉得老康说得在理儿。

接下来老康说,到了他爸爸这辈儿就不成了,赶上公私合营,便开始了家道中落,文革时期就更惨啦,连破“四旧”再抄家,稀里哗啦地就败了。而自己长期以来又没有一技之长,现在只能靠倒腾祖宗留下的玩意儿过日子。

说到心酸之处,老康竟操起一把破胡琴吱吱嘎嘎地拉起来,并字正腔圆地唱道:“……此时却也明白了,世上何尝尽富豪?也有饥寒悲怀抱,也有失意痛哭号啕。轿内的人儿弹别调,定有隐情在心潮。”那两行热泪就下来了。

乐器行儿里有个说法,叫“一月萧,二月笙,半年的胡琴儿宰鸡声。”老康有两下子!他甭管拉的还是唱的还真好听,整个是“程派大青衣”,我有点儿感动了……

但我和小杨毕竟都是搞收藏的,知道不能光听故事,得冷静观察。看着眼前这位“昔日富豪”的后裔、长得够十五个人看半个月的“男旦”,小杨站在一旁已经显得有些不耐烦了。

我就轻声问道:“老康,你们家里有糠窝窝头吗?”

“干吗?”老康瞪着两只泪眼望着我们。

“让我们哥俩跟您一块儿忆苦思甜呀!和着你把我叫来是听你诉苦?陪着您玩票儿来啦?”我质问他。

“那您想怎么着呀?”这老康就是憨厚,他竟然忘了叫我们干什么来了!

我提醒他道:“本馆长和这位杨先生可是大忙人儿,没工夫听您痛说革命家史。赶紧的嘿,看东西吧!”

老康就笑了,说:“哎哟哟——真对不起您白先生!我是个性情中人,差点把正经事儿给忘了。麻烦您轻挪贵臀,看看您屁股底下坐着的是什么?”

我低头一瞧,呀,我坐着的正是一把红木的椅子,从制式上看那应该是一把“靠背嵌云石文椅”,为旧时大户人家摆在“大雅之堂”的家私。我依稀记得,这“文椅”在咱们北方叫“官帽椅”(或“南官帽椅”),原是明式家具中的常见形式,清代初、中期为多,继承了明式遗风,只是那造型更和谐,线条更委婉。

这红木家具呀,可是说来话长:从咱们中国的家具史上看,应该说是继以黄花梨、紫檀等高档木材为原材料的另一个重要的家具制作历史时期。据说,到了清中期左右,世上的紫檀、黄花梨木材就基本上告罄了。于是,乾隆爷下诏,大力开发红木家具。这才有了上至朝廷官府,下至黎民百姓崇尚红木家具的风潮。从皇宫到官府,从官府到民间,虽然这品位高低有别,审美观念各异,但的确有那么一段时候,在乾隆爷的倡导和指点下——全国山河一片“红”。所以,才给今天的好古者留下了这么多的机会。该感谢谁呀?当然是得谢谢咱大清朝的盛世之主——万岁爷弘历啦!

可我也知道,这红木说到底究为何种材木?一直是闹不清楚的事儿。连《辞海》里也不过模棱两可地说它是“热带地区所产的豆科紫檀属木材……”得,是“科属”就绝非单一,从古至今就不是专指某一个树种。我想,大概历史上的所谓“红木”家具,就是泛指诸多材质坚硬、纹理细腻,尤其是跟红颜色“靠色儿”的家具的统称吧。所以,这可比鉴别黄花梨、紫檀还难,人家紫檀就是紫檀、黄花梨就是黄花梨,脑门儿上“写”着呢,明码标价。“红木”,您说得清楚吗?新老优劣,三六九等……能不小心着点儿吗?

低下头来仔细地观察老康家的这把“文椅”,三段式靠背,那靠背中间镶着块大理石芯儿,下边有方形“券口儿”,踏脚档为三层式“托牙”。成!从整个做工上看,是地道的清中期的“苏做”样式(指以苏州为中心的长江中下游地区所生产的家具,常能表现出苏州师傅细腻而精湛的手艺),材质也是“开门”的上等老红木。

我和小杨上下抚摩着这把椅子,就都有点儿爱不释手。我除了由衷地表现出对这个老物件的喜欢之外,似乎还能隐隐约约地遥想到,这户从山西远赴京城的大宅门人家儿,当年到底有过几位闭月羞花、沉鱼落燕般的金钗曾在这把红木椅子上斜倚弄妆、娇弱无力……唉!后来该不会就串秧儿了吧?要不怎么生出老康这么个可人疼的,长得说不清像哪种生肖的“冒儿爷”?而且数典忘祖地往外卖东西,他不败家谁败家?于是我眼中暗暗闪动着狡诈的目光,就开始盘算起自己的小九九儿。

我偷眼和小杨对视了一下,仅从他的眼神儿里我就能得到答复:这是开门见山的旧货。然而古玩行里最腻味人的事儿,就是俩人同时看上一件好东西。行里早有名言,叫做“卖货不卖路”,我今天是迫不得已“卖”了“路”,把小杨给叫来了——谁让我拿不准木器呢。

不成,我得想辙把小杨给支走。情急之中计上心来,掏出手机假装接电话,然后大叫道:“坏啦——我媳妇把钥匙给锁屋里了,我们家灶台上还炖着一锅牛肉呢,都他妈快烧着啦!”说着话拉起小杨撒腿就往外跑。

出来之后我对小杨说:“哥们儿,对不住了,我得赶紧‘救火’去!”

小杨笑着说:“哥哥哎,您稳重点儿。这把椅子没说的是老货,品像也不错!可这卖主有点怪,您得多加些个小心。记住,‘人叫人千声不语,货叫人点首就来’……”

其实这话儿我打小就听说过,用不着他再叮嘱我,烦不烦人呢!当然是“货叫人点首就来”,可它必须得“冲我来”,今儿个我就当一回鸡贼吧!我假装焦急地摆摆手,小杨就走了,越走越远……

冲着小杨远去的背影,我给了他一个热烈的飞吻,于是就心花怒放地暗想:拜拜了您呐!是人都希望有便宜一个人占,这也怪不得兄弟我。这家儿老宅子我得一个人“掏”,就算是阴曹地府也得闯进去,在他阎王爷的下巴上揪三根胡子!

约摸十来分钟的工夫,我又回到了老康家。

老康惊讶地问我:“您不回去救火啦?”

“没事儿了,我媳妇来电话说她从窗户爬进去把火给关上了,真够悬的。”我不经意地说。

“您家住几楼?”老康挺关切地问。

“九楼……操得嘞!你丫他妈管得着管不着?我老婆当过飞贼成了吧!”

我自知语失,不能自圆其说了,脸涨得通红,都快赶上那把清代红木文椅上的“包浆”了。好在他们家这间地窨子似的小屋光线不佳,要不然让我这馆长的面子往哪放?这话儿是怎么说的,哪儿跟哪儿呀?

我冲老康嚷:“我说这位大爷,有您这么招待客人的吗?连杯茶都不给沏!”

老康拍了一下脑袋说:“得罪!得罪!您在这儿随便看,我沏茶去。”

其实我并不渴,只是想着解解嘲,要不然这戏就没法往下演了。老康出去后,我一边琢磨着他们家到底有几间房子,一边独自欣赏我中意的这把红木椅子,心里盘算着这家什儿已经就是我的囊中之物了,行里边能值多少钱?至少翻三番吧?!

猛然间,在这把椅子旁边我发现了另外一件宝贝!一只约摸八十来公分高的小柜子,端庄古朴,煞是令人瞠目!我打开随身带着的专业手电,仔仔细细地观察起来。

哟——!哎哟——!!可了不得啦,这是什么?这是一只“影子木”的老玩意儿,年份嘛,像是明代的。没错,我再笨也能看出它是明代的!它就是明代的!!

我心里边一遍遍坚定地“想”着,与其说是提醒自己,倒不如说这是在说服自己。一股子暖流,绕着我的任督二脉走了一圈儿,然后才定在丹田。我掐了一下大腿——挺疼!知道的确不是在做梦,心里些许踏实。这玩意儿可比旁边的那把红木文椅的档次和价值要高多了,都奔了明代——这可能是个大宝贝!老康他们家别看破败,难道真是个藏珍纳宝的洞窟?我不禁暗中喜出望外地念叨着:“芝麻——开门吧!”

别慌啊——千万可别慌!得如此这般地把宝贝给糊弄过来,那才是道理。

凭着粗浅的木器知识,我知道这“影子木”又叫“瘿子木”,瘿子,泛指树木的根部或者树干所生的瘿瘤。以前听行里玩儿木器的人说过,影子木有好多种:有楠木影子、桦木影子、花梨影子等等。这树木生瘤本是树木得病所致,故而数量稀少且大材难得。一般情况下能用影子木做点儿装饰已经很不错了,今天的这个物件儿却是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通通用的是影子木,这在行里边可是有个说法的,叫做“彻影子”。

真是“货叫人点首就来”。这东西就跟会说话似的,把我的魂儿都给勾进去了。我暗中庆幸:您说我怎么就如此英明?居然轻而易举地就把小杨给支走啦!要不然我们哥俩非在这儿打起来不可。这叫“老天饿不死瞎家雀儿”,您别看我不懂木器,可他鲁班是我二大爷,今儿个他老人家就向着我这个三孙子啦,怎么着吧?!

越想越美,美得竟“咯儿——咯儿”乐出了声……

不知是什么时候,老康站在了我的身后,端着一杯热茶。猛然间回头,把我给吓了一大跳。

老康问我:“您在屋里瞎寻摸什么呢?”

我有点儿做贼心虚的感觉,忙说:“没……没什么呀,您这儿能有什么好玩意儿值得我寻摸的?先说说这几把椅子的价钱吧。”

老康挠了挠光秃秃的脑袋,慢条斯理地说:“价钱嘛——好说!我也不太在行,反正是四把椅子,咋您也得给我几千块吧?”

我心说这个傻冒儿,一把椅子也值个两三千,四把一堂,在外边没几万是门儿都没有。如果说刚才是天上掉馅儿饼,那这会儿可就是地下长火锅儿啦!该着我甩开腮帮子,当一回“饕餮”喽!

我就挺爽快地说:“得嘞!照说买卖古玩没有一口价儿的,今儿个我破破规矩,就是它了。您说多少钱就多少钱!可咱有个小要求,您得‘搭’我一样东西,让我也落个心理平衡不是?”

老康说:“您看我穷的,能‘搭’您什么呢?总不能让我把老婆搭给您吧!”说着话他用手指着屋外一个正冲我们傻笑,长的跟他一样“憨厚”的中年妇女。

我笑着对老康说:“您拿我打镲是不是?我要那么多老婆干吗?我养不起,再说人家也不干呀。”

我假装在屋子里来回寻摸,不经意地指着那影子木的小柜儿说:“把这个破玩意儿‘搭’给我吧,看着挺结实的,我搬回去放拖鞋用……”我多聪明呀,这一招儿也有个说法,叫做“指鹿为马”。

没想到这老康还急了,用身体紧紧护住那只影子木小柜儿,带着哭腔地说:“祖宗哎,这可使不得,这东西卖我都不敢卖,就甭说‘搭’给您了。这是祖上留下的影子木香柜,当年从山西到北京,一直用它藏香供佛,是七八代人留下来的旧物。原来还有过一只佛龛和它配套,是紫檀的,文革的时候给烧了。可了不得!可了不得!!”

坏菜!把老康给惊了不是?我一下子乱了阵脚。一边掰着手指头算计:七八代?成,够着明朝了!一边急赤白脸地追问老康道:“行啦!行啦!就甭说那么多哩咯愣了,直说,这柜子您打算想要多少钱吧?”

“多少钱也不卖!”老康铁嘴钢牙地回答。

“今儿个我要是非买不可呢?”我斩钉截铁地说。

“那您可就难为我啦。”老康仍旧挠着他的秃头。

沉默了好一阵子,老康仍是表现出十分的为难,并说道:“实话告诉您吧,就是这几把椅子您一时半会儿也拿不走,为什么呀?其余的都在我兄弟家里,这事儿咱得商量着办——您可别不高兴,我一准能给您办到,只是时间问题。”

嘿?天上掉下来的这块热腾腾、滋着油儿的馅儿饼,离我的头顶就差半米,竟然不动弹了,简直要活活急死我也!于是就特别不耐烦地对老康说:“没您这么做买卖的吧?大热天儿的真把我当成了肥牛儿——开涮?!”

那老康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像是在自言自语:“卖不得,真的是不能卖。离地三尺有神灵,祖宗可都看着呢……”

“得了吧!祖宗还管得了那么多闲事儿?您就是把它当劈柴点了火,祖宗也不会怪罪你。放心吧,别自己给自己往脑袋上套紧箍咒!”我使出浑身解数地劝说着他。

老康却依旧咂吧着嘴,摇着头。

我则往他对面一坐,表现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姿态。

又过了好一阵子,老康好像是突然一下想通了,他猛然站起身来一跺脚,大声地说:“好吧,人活百岁也是死!我今儿个豁出去了,得,这东西归您了!可有一样,您不能少给!”他一边说一边用俩手指头在我的眼前捻了捻。

我不明白这东西跟老康说的“人活百岁也是死”有什么关系?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叫“不太合理的让步,往往会特别温暖人心。”老康终于肯让步了,我的心里边着实地又泛起了一阵子热乎。看着他浑身上下不自在的难受劲儿,我稍微有点儿不落忍的感觉。好像逼着他出让了这只小木头柜子,就跟剥夺了他的阳寿差不多,该不是我这人忒残酷了吧?

人在利益面前往往顾全不了德行,愿买愿卖,愿打愿挨。这时候我脑子里想起了几十年前好像叫什么《敌营十八年》的电视连续剧里的插曲:“胜利向你招手,曙光就在前头……”

我狠狠揉碎了烟屁问:“多少钱?”

老康咬住后槽牙说:“三万块!”

不知不觉老康已经把三根手指头放在我的掌心上,另一只手就把我的手掌合龙握紧,动作挺熟练。这玩儿的可是“袖里乾坤”呀!老康不像个外行耶,我是不是得加点儿小心?此念头稍纵即逝,因为我看这人虽然长相难看,可二目炯炯放光,那目光里除了真诚之外,剩下的……还是他妈真诚!

于是乎四目相视,真诚对着真诚,也许是真诚对“真诚”,抑或是“真诚”对真诚,最操蛋的就怕是“真诚”对“真诚”……

我把手机掏出来,这回可是真的给我媳妇打通电话了,言语简单明了,就俩字儿:“备钱!”

……

%%%本回提示:

文中提到的“红木”,是一个目前收藏界较为关注和争鸣的话题。其实所谓“红木家具”只是一个泛称,并非专指。因为红木有“新”、“老”之分,所以用材就多有区别。老红木一般指的是古代的“正红木”,属于酸枝类木材。清中期以后,紫檀木开始匮乏,服务于皇家的“造办处”开始用红木制作家具,随之风行于民间。老红木家具可分为“京作”、“苏作”、“广作”等,其艺术风格各领千秋,堪称佳品。所谓“新红木”多指现代家具市场上人们随处可见的硬木家具制品,种类繁多,五花八门,如什么“黑酸枝”、“红酸枝”、“乌木类”、“条纹木类”等等,这不是家具收藏所要讨论的范畴。

新老红木的鉴别其实并不困难。老红木家具纹理细腻,色泽沉稳,做工考究。由于年代久远,其木器上的“包浆”自然。目前老红木家具的市场价格已是今非昔比,价涨惊人且仍具潜力。而年代、做工、品像是估价的三大要素。

收藏界的人都知道,前些年老家具木器并不怎么吃香。因为嫌占地方,还真有过老宅门人家儿当累赘往外扔的,那会儿大家的居住空间都有限,您嫌占地方,我看着也堵得慌。所以,旧家具木器曾一直不太招人待见。现如今可不成喽!现在似乎是个人家儿就能有百十平方米的住房,款爷们更是有说话都带回音儿的别墅伺候,于是老家具木器可就有“一展身手”的空间了,您说它不涨价谁涨价?

“掏老宅子”之二:一皮箱的老扇子(1)

那天,这只影子木的小香柜被请回家的时候,我简直要乐晕过去了。不知道鲁班爷他老人家长的是什么模样儿,要不然非请人画张肖像,供在我们家的正堂不可。

我曾用数码相机将此物拍照,分别给几位我认识的“专家”过眼,但凡看过的人都把俩眼睛瞪得跟烧麦似的说:“哥们儿,你造化不浅呀!这可是个明朝的物件儿,实在是难得一见啦……”

于是,我就白日里做了回垂涎三尺的美梦,梦见一帮专家跑我这儿凑热闹来了,有人说:“快看——快看!这就是典型的明代做工。色泽优雅,纹理华美,充分地体现了明朝人那种追求自然、古朴、简洁的独特风格。再看啊,它那坚牢耐用的卯榫结构,简直就是巧夺天工,美轮美奂……”另有人就激动地叫嚷道:“……请看专家给出的最后价格是——哇塞,五十万!——根据专家组的评议,给出的是保守价格,随着市场的不断发展,我们相信这件东西还会有很大的升值空间……”

有那么几天我连上班的心都没有了,整日里把这只小柜子擦来看去,琢磨着我下半辈子应该是没急着了,等我儿子到了我这个岁数的时候,这玩意儿它得值多少钱?一百?二百?二百五?(当然是以万元计了)如果行情好的话,二百五就二百五吧!

我一向认为,“收”和“藏”这俩字儿都是动词,没人能把宝贝不动声色地“藏”一辈子的,要不怎么当年齐宣王说“独乐乐不若与人乐乐”呢?于是我曾发誓要保守的秘密就不胫而走,每个人说完了之后都揪住对方的耳朵再叮嘱一句:“这话儿就到你这儿为止,千万!千万!白先生说了,不得外传!”

“故事”传到了我的某位东北朋友那儿,人家出于关心就告诫我说:“革(哥)呀,憋(别)瞎得色(显摆)啦哈,跟老太太踩着电门似的。这年月谁比谁傻呀?那卖主要是明白过来找你拼命,你可咋整啊?还不得把你给埋汰死?再说了,这黏豆包儿从天上一个是掉,一屉也是掉。到时候您可就贼拉的发财了!”

“你的意思是——我得继续革命?”

“嗯——哪!”

于是,我拉着他喝了顿大酒,然后晃晃悠悠地回家了。

进门就对老婆说:“轻(亲)爱的,你……你过来,我有话要……要跟……你丧(商)量。”

坏了,我的舌头根子怎么有点儿硬?

老婆瞪我一眼道:“歇着吧,有话明天再说。”

“不成!明天……保不齐就……就把我给憋……憋死了!我决定,把咱家银行……里的存款……都给丫取……出来!”

“干什么用?”老婆问道。

“当然有……用,我要……继续革命。咳!我是说……要把那家儿老宅子掏……掏干净!”

老婆说:“您以为你们家是开银行的?”

我急了:“废话!没听人说过?钱嘛——纸嘛!酒嘛——水嘛!女人嘛——娘……娘们儿唧唧……”

老婆杏眼圆睁,一拍桌子大喝一声:“你再说一句?!”

“哗!”出了身冷汗,这酒竟醒了一半儿。

是夜无话。

第二天一觉醒来,才发现存折和老婆都不见了。

我就一阵阵感到头疼,不知是昨个酒喝的还是为眼前这邪行事儿给气的。我掐着印堂穴骂了一句:“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说不清是骂自己还是骂我这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夫人。

但老康那儿我还是得去,不能就这么便宜了这个会两嗓子京剧的“冒儿爷”。我赶紧地在家里的犄角旮旯四处搜罗散金碎银,包括儿子以往过年的压岁钱,就差数钢蹦了。

来到老康家,我就跟大爷似的往他们家唯一的那只红木椅子上一坐,跷起二郎腿点上烟说:“康先生,跟咱们家的哥几个商量好了吗,这堂椅子什么时候能凑齐喽?”

老康所答非所问地说:“估摸着您今儿该来了,我给您切西瓜去,大热天儿的先凉快凉快。”说着话儿他递给我一把折扇。我接过来一瞧:呀!竹雕的扇骨,亭台楼榭、美人仕女,落款是清代制扇大家张辛的作品。纯银打制的穿钉,工艺极为考究。尤其是深蓝色的丝绦上还挂着个珊瑚的扇坠,看似“乾隆工”。展开观瞧,扇面是设色纸本,为吴昌硕画的一丛藤萝花,钤印:昌硕,癸酉。扇面与扇骨虽不是同期的,但都是不可多得的宝贝。我的俩眼睛一下子就直了,额头沁出的汗滴险些落在扇面儿上。

这老扇子的讲究也多了去啦,在收藏圈儿里属于“竹、木、牙、角”类。古有竹扇——即削竹为缕,编织而成者。有羽扇——多用鹅毛束制者。有纨扇(也叫团扇)——以竹木为骨,以绫罗为面者。有折扇——多是以竹为骨,纸或绢为面者,唐宋时期始从高丽传来。据闻旧时宫中有用“御扇”之说,即初夏给皇上用折扇、中夏用纨扇、盛夏用羽扇,待天气稍凉再用纨扇,最后是用折扇驱走秋热而终其一年诸扇的使用。其实这扇扇子的活儿,本为过去仆人小厮干的,“爷”是从不上手。现在的电视剧里,动不动乾隆爷和大臣就摇扇子,真他妈瞎扯,都乱了理法啦!扇子从清晚期后才流行于士大夫阶层,当然再往后是人就得有把扇子,您得感谢社会“发展”了。其中折扇最受关注,主要是扇骨,作为文玩有湘妃竹的、有乌木的、有檀香的、有象牙的、有玳瑁的等等……

我正寻思这扇子历史的工夫,老康一把抢过去说:“留神哟!挺好的画面儿,您可千万别再往上边添彩儿啦!”

我就气急败坏地瞪着老康说:“你这个奸商,耍我是不是?!馋我是不是?!说吧,这把扇子您多少钱肯卖给我?”

老康道:“大爷,今儿个可不是我请您来的。这把扇子是我们家祖宗留下的念想,这回是你给多少钱我也不卖!我就是把自己的脑袋当西瓜切了给您解暑,也不能再卖给您了!”

“又来了不是?你丫玩儿的这套叫欲擒故纵,我懂!拿过来嘿,让我再瞧瞧……”按说这一套我见多了,可就是不明白当时为什么连北都找不着?

老康死活不肯再撒手了,迈腿就往屋外走,到了门口他又停下来说:“我们家里的老扇子倒是好像还有几把,可我得慢慢儿找……”说着话他的眼睛不经意地瞟了一下桌子底下的一只破皮箱子,然后就出去了。

嘿,屋里又剩下我一个人了,我心想老康要么是真好,要么是真傻,他居然总是放心让我一个人在这小黑屋里寻摸,这在法律上好像有个词儿,叫做——诱导犯罪?

我一猫腰把桌子底下的那只皮箱子抱了出来,箱子不大,很是破旧,长短有个百十来公分。呵!上边不少的尘土,用手擦了擦便露出一行烫金字:“×××皮货行制”。甭问,这箱子看上去至少也有百十来年了,我想轻轻地把皮箱打开,偷看里边能有多少货色,可这箱子挺难开,忽听身后脚步声,老康回来了,手里捧着半个西瓜……

我拍了拍手上的土,干脆直截了当对老康说:“您这只破皮箱不赖,也算个旧物吧,我要了!”省得他说我心术不正什么的。

老康则高兴地说:“您可真是火眼金睛,我们家的这点好玩意儿都让你给瞄上了。这是我奶奶当年的嫁妆,挺结实的还能用!现在不是讲究复古吗?它可就不算过时了。”

“多少钱?”我问。

“给一千块钱,您拿走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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