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古玩收藏的实话实说:打眼》作者:白明【完结】 > 打眼.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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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白明 当前章节:149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2:03

大臣们就匍匐叩头,口称:“臣等罪该万死!”

群臣之中有一老者冒死上谏:“今内为荒年,饥殍遍野。外有北寇,连续征战,国库几近空无,若再事烧造,无异于劳民伤财!臣闻说定州瓷器亦是美轮美奂,吾皇可否暂用?”

赵煦骂道:“老帮子,你是色盲吧?定窑瓷器好是好,可那不是白色儿的吗?再说这定瓷是覆烧(即扣着烧),那上边儿的芒口(即定瓷口沿处)不挂釉,就跟砂纸似的,特别的剌嘴。呶——你们瞧瞧,朕这性感的嘴唇儿都给磨出茧子啦!”

群臣就无人再敢多言,长跪不起。

少顷,哲宗赵煦说:“哥儿几个,烧不出来就说烧不出来,甭瞎找辙,甭装大个儿的。内侍!”

“有!”

“传朕谕旨,叫这几位大人立刻下岗,烧造单位重新给我优化组合!”

“接旨!”

于是这帮人就被炒了鱿鱼,回家种地去了。据说这伙人从此就恨上了皇帝,其后人大都当了擅长造假的古董贩子,而且是专门倒腾汝窑赝品的那种。

新来的几位督陶官跪倒在皇帝面前,吓得就差尿裤子了。

哲宗赵煦说:“瞧见前边的那几位爷没有?干不好就和他们一样。”

官员人等叩头如鸡啄米,涕泗横流。

有人就上得前来,堆金山倒玉柱地朝着上边叩头,哀求皇上道:“启禀吾皇万万岁!臣闻青瓷始于洪荒,初见于秦汉,成就于晋唐,人呼‘秘瓷’是也。然而时过境迁,如今以为没落。今本朝之汝州一带,民间亦可烧造上好青瓷,且尽精微。臣以为可否将此处画地为牢,开辟烧造贡瓷之所。只是青瓷向来浓淡不一,肥厚有别,不知何种色泽为吾皇独衷?”

哲宗笑道:“早点儿请教我不就结啦?朕前几天闲游御花园,忽然阴云密布,雷雨交加。过了一会儿云开雨歇,抬头观看——嗬!天儿这叫一个蓝!朕就在万景亭里随手写了两句诗……就两句啊!后边几句写不出来了。我要的颜色,这两句诗里自有答案。”

说完了话,赵煦就拂袖而去。

早有内侍将皇上写好的诗句取出,交与群臣,群臣伏地展观,上书二句诗共十四个字:“雨过天青云破处,著般颜色做将来。”后边果然是“……”。

人们当时就晕了,说:“皇上这是指天为色呀?亏他想得出来,如此之色彩就是把我等打出屎来也难做到!”

内侍哈哈大笑道:“知足吧列位大人,幸亏咱们皇上就写了两句诗,他要是写上首七律,还不定得把老天爷变几种颜色呢!我留过学,就算是半个‘海归’吧。外国人管这种‘喀勒’(colour),叫‘思盖布鲁’(sky-bule),翻译过来就是天青色,去吧,照着烧去吧!”

群臣只好退下,临走时没有忘记振臂高呼“谢主龙恩”,因为每个人都给评上“正高”了。

至此,被后人称之为“天青色”的汝官瓷,就从宋哲宗的元祐元年(公元1089年)开始烧造,是为有宋以来中国五大名窑,即汝、均、官、哥、定之首,史书上记载:“汝,五窑之魁也。”

结果没过多久,因为宋哲宗赵煦在宫闱里夜夜泡歌厅、日日洗桑拿,小身板儿是越来越抽抽儿,最后终于在花团锦簇般的众美女怀抱中“童体脱阳”——驾崩了。据说他死的时候,打碎了一只天青色汝窑三牺尊,至死都不忘再交代几句:“汝窑青瓷……是为国器,不可陪葬……不可买卖……不可民间仿制。汝州一带盛出煤炭,料后人定会掘采无度,以至渠尽河竭、浮尘闭日,叫做‘可吸入颗粒物’,空气指数当在重度污染。天都看不出蓝色儿了,我看他们谁还能够仿造出‘天青’色来?”

靠得嘞!这个皇上,用心何其毒也。但值得庆幸的是,它终究没能难倒这一带的农民兄弟。九百年以后,这里仿制高手辈出,几近乱真,且作后话。

哲宗赵煦猝然晏驾了以后,继续完善汝窑青瓷烧造的这个艰巨任务,就落到了皇弟——宋徽宗赵佶的肩上。这赵佶和他的哥哥可完全不一样,生得一表人才不说,且打小就钻研琴、棋、书、画,年年是那汴梁城里的头等“三好生”。当然,他的言谈举止也不像他哥哥那么“八卦”。我们完全有理由可以这样认定:如果赵佶不做皇帝,就很可能是中国历史上最伟大、最风光的艺术家之一。

徽宗当年在皇城里的龙德宫饶有兴致地开办讲座,为他喜爱的大臣们普及陶瓷鉴赏知识。他对汝窑的评价是:虽一抹淡青,然静如止水。虽神光内敛,却温润似玉。为鉴赏汝窑的后来者们洞开了一个永远也无法企及的、美的境界。

在宫里,能和徽宗赵佶唱和的唯有丞相蔡京,赵佶就破例在一只汝窑盘子的底下刻了一个“蔡”字,赐给蔡家,那蔡家就蒙受了超乎寻常的恩宠和无上的荣光。过后,赵佶怕西宫娘娘吃醋,又赏赐奉华殿汝窑一件,照例于器物的底部刻“奉华”二字。在中国的陶瓷历史上,仅有这么两件带刻款的汝窑瓷器,是为国宝中的国宝。

然而是天公不作美,该着宋徽宗赵佶这个尚文轻武的皇帝气数殆尽。北宋末年,金兵大举南侵,攻城破隘,拿下了中原半壁江山。于是,到了徽宗赵佶的崇宁五年(公元1106年),令人叹为观止的汝窑青瓷,从此在历史上就灰飞烟灭,销声匿迹。从公元1089年算起,到公元1106年,它只有不到二十年的烧造史,是名副其实的“昙花一现”。在全世界的范围内,遗留下不足七十件完整器物,实乃文物及收藏领域的凤毛麟角。

九百年弹指一挥间。莫非哲、徽二宗的鬼魂作祟?莫非当年被金兵铁骑踏平了的窑址死灰复燃?怎么这几年净出现汝窑瓷器,而且持宝者一张嘴就说:“这宝贝可是家传的!听老辈人说,打宋朝起,我们祖上就在宫里当太监……”

炸酱面剩下了,因为这酱做得太咸,朋友老婆的手艺看来还是缺练。于是,就着两瓶冰镇啤酒,我把故事讲完了。朋友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道:“白兄,这故事……还真挺精彩的!这就不难理解汝窑如何这般的价值连城了,只是不晓得是历史记载还是您老人家的杜撰?”

我说:“既有历史记载,也有某的夸张,但的确不是杜撰。”

朋友又问道:“那后来呢?后来这汝窑的窑址是怎么在河南被发现的呢?”

“你还想听?”

“当然!当然!如果不是国家机密的话。”

“肯定不是国家机密,但却是我的创作机密。想听也可以,让您老婆再做一回打卤面,多切点儿黄瓜丝儿……”

“面条儿脑袋!难道你就不能吃点儿别的什么?”

北宋灭亡之后,都城南迁到临安(今杭州),于是女真与南宋隔江而治,当年哲、徽二宗的后裔们只好偏安一隅。据说南迁之后的帝王们,最为思念的就是昔日的汝窑青瓷,且无力再事烧造,这宝贝就成了众人眼中的“御香缥缈”,总是萦绕在帝王的美梦之中……

近百年来的考古工作者们,曾“上穷碧落下黄泉”地寻找汝瓷的窑址,但却是“两处茫茫皆不见”!可谁会料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中期,在河南汝州一带有个几乎是无人知晓的小村落——清凉寺村,却一夜之间石破天惊,汝窑青瓷那神秘的淡绿色光芒,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从这里某户农家的鸡窝里,不经意地、令人难以置信地迸发了出来。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在这个小村庄的村口,曾建立过一家紫砂厂,生产紫砂工艺品。厂里有一位很有心计的农民工程师,据说他老早就怀疑这里和大宋汝窑有某种关联,经常独自走村串户。这一日他冒着蒙蒙细雨,独自在乡间漫步,无意之间在一户农家的鸡舍前发现了只瓷盘子。那淡淡的青色,马上就吸引住了他的眼球,这太稀奇了、太诱人了。当然,在那个年代里,只有像他这样的有心人才会对这只盘子感到不同寻常。于是,他就停下来了……总之,他就买下来了……

这会不会就是传说中的汝官瓷?他吃不准,听说国家在北方某大城市召开陶瓷年会,这位先生就揣好盘子,自费前往。几经周折,据说在大会即将散去之时他才有机会见到某专家,当他小心谨慎地从怀里掏出这只瓷盘子的时候,刹那之间,在场的人就全都惊呆了,人们几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哎哟喂——踏破铁鞋无觅处的旷世之宝,竟如此平静地展现在大家的面前,持有者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农民。那位资深的专家事后在文章中写道:当他看到这只淡青色的瓷器时,瞬间产生了一种失重感……

这种感觉,今天要是让我来形容,就叫——晕菜!

于是,在全世界的范围内,不论是考古专家还是收藏大贾,一下子就把炽热的目光投向了这里:中国——河南省——宝丰县——大营镇——清凉寺村……

“嘿——我说再给咱来一碗面条儿,你老婆今儿这卤——打得可不赖!”

“哦!”

朋友没给我盛面,倒是晕惚惚地盛了一碗滚烫的面汤。看来我的这位朋友也是个“俗人”,那汝窑瓷器还从来没有见过呢,光是听了两段故事,就先让他迷瞪了。

“思盖布鲁”(Sky-bule)啊,难道你真有如此令人神魂颠倒之魅力?

本回提示:

文中提到的汝窑瓷器,是近几年收藏界里的一大热门话题。所谓汝窑者,实指北宋后期之官窑(亦称汝官窑),窑址曾长期不明。1986年冬,考古工作者在今河南省宝丰县大营镇清凉寺村发现相关标本和窑具,始定其窑址位于该村。

汝窑产品的特征为淡天青色釉,多有细纹开片。其烧造方法为“满釉支烧”,这是一种在当时极为先进的烧造方式。汝窑的烧造年代非常短暂,约从北宋末期的宋哲宗的元祐元年(1086)至宋徽宗的崇宁五年(1106)的十多年时间。据历史记载,北宋末、南宋初,汝窑瓷器已为珍品。流传至今,汝窑的真品已极为罕见,在全世界范围内不足70件,主要分布在中国的台北故宫博物院、北京故宫博物院、上海博物馆以及英国的大英博物馆、达维德基金会等地。所见器物多为盘、碗、洗、盏等,亦有仿青铜器如出戟尊、奁形炉等,乃国宝级重器。

至此我们不难想像出,汝窑瓷器的确是价值连城的珍宝,绝非常人唾手可得之物。现在的收藏市场上,动辄出现汝窑瓷器若干,且言之凿凿、情之切切,其实都是“天方夜谭”,根本不足为信。明了此理,某种程度上比从“专业”上如何鉴别汝窑更为重要。

汝窑谜踪之二:(1)

汝窑谜踪之二:汝窑,我爱你的一切及其他

不可否认,我对汝窑青瓷是情有独钟,做梦都想接近它,然而真正接近它又谈何容易?于是,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开始,我便频繁地进出汝窑那神秘的窑址——河南省宝丰县清凉寺村。在我的收藏生涯里,就留下了几个跌宕起伏、啼笑皆非的片段。

说起这清凉寺,有点儿意思。现在其名叫“清凉”似乎没讲儿,为什么偏偏在这里烧造旷世之绝品——汝窑?个中必有蹊跷。古人烧窑讲究三大要素:土、柴、水。别看现在这里净闹水荒,老百姓差不多家家都得挖水窖,据说这古窑址就是挖水窖才挖出来的,宋代这里可不缺水,那清凉寺似乎该叫青龙寺才对。我寻思这儿的人长期以来说话有那么点儿含混,是不是“凉”、“龙”不分?于是以讹传讹?后来我在唐诗里看到一首王维写的《夜过青龙寺》,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地界儿,可见这里该正名了。

再说县名“宝丰”,这“宝”为何物?据载此地“产玛瑙也”。史书《清波杂志》上说:“汝窑宫中禁烧,内有玛瑙为釉。”就是这句话,给汝窑的制作工艺平添了神秘色彩,害得后来有不少假行家,逮着“汝窑”就捏着个三十倍的放大镜瞪着眼睛看,边看边喊:“妈呀——快瞧,这气泡上个个都顶着小红点儿,那可是玛瑙呀!真品——没跑儿!”瞎他妈咋呼什么呢?其实这玛瑙不过就是氧化硅而已,在瓷釉里的作用跟石英类似,不值钱。汝窑真正的一抹“天青”和乳浊恬静的神秘感,是当年的窑工们费尽心机、恰到好处地掌握了烧造温度以及其他的化学变化造就的。古人是在用自己的灵魂去烧造汝窑,这才是千金难求的,但却从来不为“收藏者”所看中,这就难怪日后发生那么多以“汝窑”为交易的打眼悲剧了……

还记得第一次造访,是在一个深秋的季节,天上下着蒙蒙细雨,那情景很有些像当年某农民收藏家“鸡窝探宝”的经历。一下车我先就被眼前的画面惊呆了:这里的村前坡地上,到处都是坑,一个挨一个的数都数不过来。

我不解地问陪同的河南朋友:“你们这里是不是正在大规模植树造林?”

河南朋友怪笑道:“啥植树造林呀,这都是村里人挖瓷器挖的,真为了绿化,恐怕就没这么大的干劲喽。”

果然,这些土坑的四周,到处可见散碎的瓷片。此情此景,令我这个专门到处收集“碎瓷烂瓦”的人兴奋不已、贪心难耐,我就问身边的朋友:“我能拣一点儿吗?”

朋友说:“看你这可怜样儿,拣就拣吧。”

于是,我就奋不顾身地跳入坑中,就像一个已经三天三夜没吃着粮食的饿死鬼,忽然给扔进了烧饼堆里。哪里还管得了那坑里的积水,任凭稀泥灌满了我那双崭新的仿“花花公子”牌儿牛皮鞋。

那天我穿着一件绿色的雨衣,在数不清的土坑里上蹿下跳,忽远忽近。朋友们说我就跟个大号的癞蛤蟆似的,腿脚特利索,一点儿不像在大城市里坐办公室的人。但是费劲拣出来的瓷片,村民看了以后都说是垃圾,一片汝窑也没有,真是气死活人不偿命!

在河南,我新认识了一位朋友老丁,哥俩的脾气挺投缘,于是老丁就领着我走村串户,这才让我真正见到汝窑的瓷片标本。令人惊诧的是,在这个小村庄里,家家户户都有故事,都是深不可测的聚宝盆,可我却一片儿也得不到,人们总是客客气气地甩给我两个字:“不卖!”

那天晚上,我把老丁拉到宾馆陪我,是夜,辗转反侧、不能成寐。一会儿抽根烟,一会儿起来撒泡尿,搅得老丁也睡不着。老丁就嘟囔:“城里人毛病就是多,这么好的沙发床都睡不着,用不用我给您喊一段儿豫剧催眠呀?”

我说:“老丁呀,您装什么糊涂?我失眠可是有原因的,我到现在是一片汝窑标本也没得到,就这么空手而归,我实在是不甘心!你得帮我。”

老丁笑道:“你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谁敢卖给你呀?”

“咱们俩不是熟人吗?”

“那好吧,明天你就跟着我,保证让你满意——睡觉!”

不一会儿,老丁就鼾声大震,睡着了。

可我仍旧是毫无睡意……

第二天一大早,老丁就带着我出发了,一路上老丁再三叮嘱我:“不要多说话,也不要多问,看好了喜欢的东西就交钱走人。”

我说:“一切都听地方领导的安排还不成?”老丁就笑了,笑得有点怪模怪样儿的。

我们来到了一户人家儿,反正是老丁介绍的朋友,无论如何老丁不会叫咱吃亏吧,所以我就不便多问了。

这儿和我以前见到的其他老宅子一样,照例是坐落在一条幽深、僻静的小巷里边,照例是属于只点着一支小灯泡,特别昏暗潮湿的那种,要不然怎么能透出神秘呢?房主是一位塌肩驼背的老者,姓毛,神情凝重、不苟言笑。待我们进得屋门,那老毛就把脑袋探出门外,左顾右盼,确实证明无人跟踪我们之后,方才把门关上。

我琢磨着,当年的地下工作者接头儿也不过如此吧?我就产生了一种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组织”的欣慰,同时对老丁和老毛也就倍加的信任和感激。

老丁趴在老毛的耳朵边儿上,严肃认真地说:“这位白先生,北京来的收藏家,是我老丁最要好的朋友。他想买一些汝窑瓷片儿,或者其他什么好玩的东西,老毛,你可得多帮忙……”老丁一边说一边朝我挤咕眼儿,意思好像是“今天你着实遇上一位实在人了”。

老毛就为难地说:“汝窑瓷片儿?嗬——这东西可是比金子都珍贵,不好找,我老毛没有这么大的本事,要马上拿给您,那除非是假的。”

“难道这瓷片也有假的不成?”我吃惊地问。

“当然有哇,您要是不认识我们,您可不就得买假的呗!”老丁和老毛一起这么说着,说得我是心存感激,一个劲儿地给这两位好人道谢,并向人家表示:如果日后有机会来北京,吃住我白某都包了……知道自己是在胡说八道,自觉挺卑鄙,怪对不住这两位大好人的。

少顷,老丁对老毛说:“哎——我听说你前些日子挖出来两件青瓷碗?还是刻花儿的?拿出来让我们见识见识好吗?”

老毛就说:“咳,那是个啥破烂儿,挖出来都小半年了,可到了现在,我还没有弄清楚它到底是个啥窑口呢。”说着话,他就从被服垛底下掏出来一个大纸包,打开一看,嘿!绿莹莹的一对刻花儿大碗。

我拿在手里细细地把玩着。呀!这分明是一对儿“临汝窑”的青瓷大碗,品相极佳。我知道在宋朝的时候,这一带除了生产供奉给皇宫的“汝官瓷”之外,民间还烧造一种“临汝青瓷”,与当年出产于陕西潼关的“耀州窑”齐名,并列为中国古代青瓷中的上品。于是脑子里就跟过电影似的,迅速回忆起某年的一家知名度颇高的拍卖公司曾拍过此类珍玩,起拍价就是两万多元,据说最后是以大几万的价格成交的。想到此处,我的心前区不禁掠过了一阵“功能性战栗”,这大概就是医学上所说的——“房颤”?

老丁似乎一下子就看破了我的心思,用他那会说话的眼神暗示我:“别着急。”然后他就不紧不慢地问老毛:“你这两只破碗,要多少钱?”

老毛揉了揉眼睛,憨憨地说道:“哎呀,您看看这个事儿啊……咱是农民,是几辈子的庄户人,从来就不会做个买卖啥的。这东西反正也是挖地挖出来的,留着它也没意思哈?你让白先生就看着给吧,城里人有钱,不在乎多给一点儿哈!”

说完话,这老毛就递给我一支特劣质的香烟,一边替我点火一边还找补了一句:“您说是不是?”

靠!我还能再说什么呢?

啧——啧!面对这样的老实人,我怎么忍心去跟他杀价?我怎么能去怀疑人家的一片诚恳?

老丁小声地问我:“您身上带着多少钱?”

我坦白地说:“只有一万多一点儿,你和他商量商量,给我留下一些够回家的盘缠就行。”

老丁就说:“好!我替白先生作一回主,两只碗给你一万块钱怎么样?咱可不能让北京的朋友光着腚回家!”

老毛表现得很勉强,我这儿则已经迫不及待地把一捆人民币递了过去。老毛和老丁一起点钞票,对着灯泡一张张地验证,看来是生怕有假票儿,真有耐心。我就小心翼翼地把两只青瓷大碗用破报纸包好,揣进了怀里……

回到了宾馆,我不光是没有了睡意,连饥饿感都找不着,就剩下亢奋了。我寻思着得出去吃点夜宵,要一瓶小酒儿,自己给自己庆贺庆贺。啊呀——敢情这人要是一旦走运的话,挡都挡不住!

在一家小饭铺里,我要好了酒菜,自斟自饮。用北京人的话说,这叫“闷得儿蜜”!

突然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猛抬头认出了是一位北京的“瓷友”,他身边还跟着几位河南收藏界的朋友,其中有人是半熟脸,但却知道他们都是这个行当里的腕儿。嘿!他乡遇故知,这让我原本就已经兴奋的心情,更加激动不已。

那“瓷友”问我:“您怎么跑到这里来啦?”

我说:“出差,顺便看看朋友。”

“该不是顺便看看汝窑来的吧?”那瓷友诡秘地笑着。

“彼此彼此!”我连声应答。

瓷友说:“老兄啊,在这里可得把眼睛睁大些,别打眼!”

我说:“你咒我点儿好行不行?来,一块喝着!”

于是大家就凑到了一桌,添酒加菜、推杯换盏,不一会儿就喝高了……

我这个人不能沾酒,三杯入腹就变得是“狗肚子里装不了二两豆油”,把今天的美事儿向大伙和盘托出,大伙就嚷嚷着要看宝贝,就稀里糊涂地跟着我回到了宾馆。

点亮了这里所有的灯,房间呈现出一片灯火通明。我从手提箱里取出宝贝,一边展示一边叮嘱大家:“别激动!别声张!”可这东西摆出来了,我却没有见着任何人激动或紧张,房间里一片寂静。大伙都盯着我的脸看,跟看怪物似的。

“你们不看东西看着我干吗?我的脸上又没有刻着花儿?”我大惑不解地问他们。

“为什么看你知道吗?因为您的这张脸可比这两只破碗好看多了。有骨头有肉,至少不是个赝品!”朋友一边掐着我的脸蛋儿一边说。

我推开他的手骂道:“别装了,有话直说,有屁快放!”

“好吧,我这人还从来不放蔫儿屁,说得明白点儿,这东西是假的!您怎么能上这种当?您可不是初学乍练呀?!”朋友指着鼻子数落我。

几位河南朋友也凑过来,把这两只碗拿起来看了又看,一边苦笑一边摇头。

其中一位年龄稍长的朋友肯定地说:“这俩碗的确是假的,这种东西可是骗了不少的人。但是对于咱们来讲,就藏不住狐狸尾巴了,你看这碗上的刻花儿,太规正!可比宋代的工艺精细多了。再说这火候也不对,那时候可没有这么高的炉温,所以这两件东西的瓷化程度太好了。不用问,宋朝的皇帝要是活到今天,肯定会重赏这个烧窑的人!”说着话,这主儿就把两只青瓷大碗托在手中,轻轻一碰,“当——!”一声清脆,余音袅袅,绕梁而去……

最后,大家展开了热烈的讨论,猜测这两只青瓷大碗究竟是谁做出来的。最后,以他们无比丰富的经验得出来的结论是:此物应为某某村的丁某某所制,据说在他家里秘密地烧着一座小窑儿,专烧制“临汝青瓷”。烧好了以后,就散布在别人家,特别是看上去又老实又憨厚的老农家里,然后是逮着谁算谁,这叫“埋地雷”。

甭问了,此人就是我新认识的“朋友”——老丁!

我不能再继续往下听了,再听就得背过气去,于是很客气地将屋子里的朋友们打发走,转身径直钻进卫生间,“哗——!”把刚吃进肚子里的酒饭全给吐了出去……

第二天我把老丁叫到了宾馆,老丁则是一脸的无辜,摊开两只手,坚决表示自己没有在家里烧窑,并且当着我的面给老毛打电话,大骂他“伤害了我的朋友”,我还能说什么呢?知道人家分明是在演戏愣是没辙,反正这钱就跟泼出去的水一样,想收是收不回来了。

让我始料不及的是,那老毛居然来了,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吱吱嘎嘎地蹬到了县城我住宿的宾馆,向我来“赔礼道歉”。说这东西确实是耕地耕出来的,要不然就是现在人偷着埋的?可为什么呢?老毛一脸的迷茫,跟真事儿一样,那演技,把美国好莱坞最棒的明星找来都得甘拜下风。

人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我认了,也不愿再搭理这两位。这二位倒也不客气,在我这儿就山南海北地侃大山。

老丁说:“哎呀,你说说啊!眼看着香港就要回归了,咱是不是得为国家做点儿贡献呢?我一直都想把汝窑的‘天青色’釉子的成分搞清楚,烧制一个有紫荆花造型的工艺品,献给国家,来他个国宝再现。可是,咱不知道这全国政协的大门是朝着哪边开的呀?”

老毛说:“中——!就冲着老丁你这个爱国精神,我也得帮助你。虽然我也不知道全国政协的大门是怎么个开法,可你来看看,我给你带什么来啦?”

说着话老毛就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纸包,撕开了一角,一抹绿光就在大家的眼前闪现。老丁迅速用手捂住,激动地说:“老毛同志,太谢谢你了,这可是真正的国宝呀!你可是帮了我的大忙啦,好,事情办成功了,有你的一半功劳!”

我清楚地看到,这是半只汝窑“弦纹尊”的标本,汝窑弦纹尊,北京的故宫博物院里有一件,那可是威震八方的国宝!于是屁股底下就跟被钉子扎了一下,腾地从椅子上跳起来问老毛:“是什么好东西?让我瞧瞧!”

老毛和老丁说了一句:“改日再谈!”就拔腿向外跑。

我哪里能够再放过他,撇下老丁,抓起昨天买老毛的那两只假青瓷碗就追了出去。老毛就在前边不紧不慢地骑着他那辆破车,能让我追得上,但又得费点儿力气。我三步并两步地在后边紧追不舍,跑过了两条大街,我才追上他。

老毛停下来气喘吁吁地说:“老兄呀,别再追啦。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实在是蹬不动了,你……你到底想怎么样呢?”

我说:“前辈呀,您就发发慈悲吧,蒙了我一万块钱,多少也得给咱一点儿补偿不是?我也是养家糊口的人呢!”

老毛说:“那好吧,可不敢再说是咱蒙了您呀,咱们都不是考古专家,哪能懂得那么多哩?不过我老毛也是个有情义的人,这块汝窑标本可以卖给你,千万别声张,要不然我可就犯法啦……你给一万五千块钱吧!”

我一边擦着满脸的汗水一边说:“老毛同志,您是知道的,我这趟出门就带着一万来块钱,让您老人家给蒙走……哦,对不起,让您给‘借’走了一万,现在就剩下这两千了。我把昨天那两个假碗还给您,再加这两千块钱,我浑身上下所有能花的东西都给了您啦,多少就是它吧!”说着我就把仅有的两千元钱和那两只假青瓷塞给他,抢过那个包着标本的破纸包儿,扭头就跑。以为老毛拼命的在后边追我,可跑了一阵子回头一看,却不见了老毛的踪影……

花上一万多块钱,买了个地道的汝窑弦纹尊的标本,值!于是也就心满意足了。

回到了宾馆,发现老丁也走了,心想这儿的人挺怪,离开宾馆也不跟主人打个招呼。“看来此地是不宜久留,麻利儿的,赶紧打道回府吧!”可是我的身上再也找不出一张整票儿了。于是,只好给昨天“他乡遇故知”的那位北京朋友打电话,请他火速前来救援,要不然,我就得腿儿着回家了。

工夫不大朋友就过来了。

我对他说:“哥们儿,我这次算是彻底的‘漂’啦,帮着我把宾馆的账结了,再给我打一张‘火的’(火车票),有话回北京再说吧!”

朋友就一边帮着我结账一边问我:“老兄,您不会是又买了什么东西吧?怎么才一宿不见就一贫如洗啦?”

我说:“你猜着了!看过革命样板戏《龙江颂》吗?”

“看过?”

“那就好说了,我今天可是发扬了‘龙江精神’,这叫‘堤外损失堤内补’!大爷我哪能就这么着便宜了那两个骗子,哈哈!你看看——我买的这块汝窑标本。啊!这可是蝎子拉屎——独(毒)一份儿呀!”

我眉飞色舞地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破纸包儿。可打开一看,我们就全傻眼了,又是个赝品!其造型是半拉弦纹尊不假,但充其量算是个工艺残品,那上边的“旧”是被硫磺给熏出来的。汝窑的最大特点是所谓“香灰胎”,可这块标本的断面却明显地露出的是“糯米胎”,油性太大,跟先前的两个假青瓷大腕一样,也是瓷化程度过高。难怪老毛只是撕开了一个角让人看呢。

真是越渴越吃盐,我的脑子里又是一片空白。

朋友把我送到车站,拍拍我的肩膀说:“这地方看来暂时不是你能来的,一步一个陷阱,要不是遇上我,你就得卖裤子啦。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回去先好好熟悉熟悉业务吧……”说完了话他就走了,剩下我孤零零一个人在车站徘徊,让我体会到了一次人生当中从未有过的孤寂和凄凉。不禁感慨颇多地从心底冒出这么两句结论:谁把卖古董的当傻×,谁就是傻×。谁把这儿卖古董的当傻×,谁就是大傻×!

从事收藏爱好,吃亏上当带打眼足有n回之多,但自觉自愿地从几百里地之外跑来钻入人家精心布置的口袋,让人家牵着鼻子走,真还是头一遭。那老丁、老毛看着是多憨厚呀,憨厚得让你都可怜他,其实最可怜的却是没事儿瞎可怜别人的我自己!

上车之前,我想起要去趟厕所,可这厕所到处是污秽横流、肮脏不堪,看门儿的还得朝我要一毛钱的清洁费。我的兜里实在找不出零钱,就憋着内急进不去,踮起脚尖儿在门口来回转腰子,忽然,对这个厕所的外墙面发生了一点兴趣。这灰黄色的土墙上,在男厕和女厕标志的中间,被人花花绿绿地涂抹了不少广告词儿:

“此处批发馒头”(箭头向左)

“镶牙”(箭头向右)

“专治结巴舌”(箭头……)

……

真是邪门儿嘿,昔日大宋汝窑的烧造之地,今日却上下都不分了,实在让人困惑!看来这儿的市场经济已经活跃到了见缝插针的地步,所以有人用假古董蒙你万八千块钱,那还不就是小菜儿一碟?

一时的心血来潮,我就掏出那块假汝窑标本,在众多广告用语的旁边,又刻刻画画地加上了一句:“此处烧造大宋汝窑!”(箭头朝下)

迎面过来了一位胳臂上戴着红箍儿的中年妇女同志,拦住了我的去路。那人指着我的鼻子,脸憋得通红,张嘴不说话,半晌我才听出来,她在说:“五……五讲四美……美!你……啊就你!啊就你在公……公共场所……啊就乱啊就……乱画,违……违反了……条啊就……啊就条例。我……啊就得……啊就得……啊就得……罚款!”

在我们家那儿,好像管这号人叫“事儿×”,赶上是位女性,当然就得尊称人家“事儿妈”了。

我有点忍无可忍了,一边假装要交罚款,一边笑微微地指指墙上的某一则广告。我问道:“您看那上边写的是专治……啊就治……治……什么来着?后边那仨……啊就仨……仨字儿,我……不……啊就不……不认识!”说完了撒腿就跑。

身后传来断断续续地叫喊:“站……站住!抓……啊就抓呀……啊就抓……抓……”

……

%%%本回提示:

1文中提及的“临汝窑”,是指烧造于河南临汝一带的民窑产品,虽个别器物上有着精美的印花工艺,但较汝官窑比起来尚显粗糙,价值也相差甚远。但终归属于宋代老窑,亦为价格不菲之物。因此近年来“临汝窑”的赝品非常多,且工艺精湛,几可乱真。但经验丰富的收藏者,很容易从瓷化程度及做旧痕迹上发现破绽,只是的确需要一些实践经验和眼力罢了。

2至于假汝窑的瓷片标本,常不为人们所重视,极易打眼。收藏者常认为:得汝窑整器难,得其标本碎片易,故此放松警惕。须知得整器难,得珍贵标本亦难。辨别标本的真伪较之整器相对容易些,只是仔细看看瓷胎的横截面就够了。真汝窑瓷片的胎面是“香灰胎”,抚之无剌手之感,假标本则很难做到这点。

汝窑谜踪之三:(1)

汝窑谜踪之三:吴仁兄的“汝窑”情结

在京师,由于我长年不懈地追寻中国古代陶瓷中的碎瓷烂瓦,老早的就得一绰号——“片儿白”。有人真拿我当事儿,认为我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说至少在他这,看什么就有什么,唐、宋、元、明、清外加民国,只要是能说得上来的窑口,往往都可以展之以观,哪怕只有手指甲盖儿大小。更多的人则是拿我不当事儿,认为这个“片儿白”是神经病,是“气迷心”。什么“片儿白”“片儿黑”的,都跟“片儿汤”一样,是属于在一个锅里咕嘟的大杂烩!

对于我从事的这摊子旁门左道的“事业”来说,褒贬不一实属正常,凭什么有人夸你你才高兴?再说“片儿白”等于“片儿汤”的叫法,我完全认同。咱虽然够不上“正餐”,可真饿急了,来一碗“片儿汤”,稀稀溜溜、热热乎乎的也能饱人,何乐而不为?于是,我并没有因为当年在乡下被假标本打眼,就放弃了对汝窑青瓷的追求而洗手不干。此后十数年的时间里,某更是矢志不渝,往复中州,得汝窑之珍贵标本逾万,收获颇丰不说,且渐渐谙熟了汝窑的烧造与真伪,慢慢地竟成就了我那“享誉中外”的北京睦明唐古代陶瓷标本博物馆中的一大特色收藏。

然而,我当年的打眼故事虽可称得上是情节生动,但破财之金额却实在不足挂齿,不足以引起朋友们的重视或让他人引以为戒。于是有朋友就步着我当年的后尘,无怨无悔地、踌躇满志地一猛子就奔着那个偏僻的小村落扎了下去,直到发现已经完全是囊中羞涩的那天,也不曾悟出,自己不过是在文玩收藏的这个大千世界里,演出了一场《游园惊梦》,让自己如此倾心的汝窑珍品,不过是像《惊梦》当中的柳梦梅,而自己则当了一回为假汝窑失魂落魄的“杜丽娘牌儿”的冤大头……

我认识的一位大哥,原是个很有作为的工程师,姓吴。据说再精密的仪器,哪怕有一颗螺丝松了,都逃不出他的眼睛。年薪颇丰的他,没有任何可以挥霍金钱的不良嗜好,然而却染上了好古之癖,陷入了一个与之安身立命的专业形成巨大反差的领域。更要命的是,吴仁兄与900年前的大宋皇帝哲宗赵煦一样,迷恋汝窑青瓷,迷恋到了魂牵梦绕的境地。

说起来这事儿还与我有关,吴仁兄也是听了我眉飞色舞的故事以后,深受感动,感动到了必须得赶紧“抄”我“后路”的地步,用他自己的话说:他实在不甘心让这汝窑的天青色,只被白三爷“一个人受用”。

于是,他老人家没有和身边任何朋友(包括我在内)打招呼,就“悄悄进村,打枪的不要”。一来二去和那个小村子里的父老乡亲们厮混得倍儿熟,得“国宝”级赝品若干,当然,这钱也就花扯了。

据说吴仁兄当年一踏进那个小乡村,乡亲们就跟见到了福星一样热情,东家请西家让。奔波劳碌了一天的吴仁兄,在这个偏僻的小乡村里,虽然没有“足底”或者“泰式推拿”之类冰凉小手儿的伺候,但是这里的父老乡亲们却擅长“心理按摩”,这同样可以为他起到解乏的效果。

花花的东西摆出来,吴仁兄便一眼认出:“是绞胎瓷——唐代的!”

绿绿的东西摆出来,吴仁兄又认出来说:“这是临汝窑呀!”

姹紫嫣红的东西摆出来,吴仁兄再认,惊叫:“哇,均瓷耶!看那上边的窑变,非北宋莫属!”

于是乡亲们就为他把大拇哥高高地挑起来,都快挑到房梁上去了。

有人完全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说:“吴老师呀,外边来了那么多的专家,哪个人的眼力也不如您。怎么我们这里的好东西就逃不出您的眼睛呢?没有二十年的摸爬滚打,是绝对达不到您这种水准。”

吴仁兄心里说:二十年?我喜欢陶瓷连前带后加在一起也没有二十个月。谁说这鉴赏家的门槛儿是高不可攀?我难道就不能做这个领域里的神童吗?我的眼力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是天生的慧眼。

在乡亲们的赞许和感叹声中,吴仁兄的心随着点燃的香烟袅袅上升,飘飘然也。但他不愧是大家风范,出手阔绰,无须讨价还价就将众宝贝悉数囊括怀中。当然,乡亲们也真没有“多要”。因为他们知道,这“心理按摩”产生的“兴奋”才刚刚开始。

末了,有人才捧出汝窑天青色三足樽一件,全场立刻鸦雀无声,似乎掉地下一根针都能听得见。

持宝者言:“不是吴先生这样能让我们信得过的大收藏家,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我也不舍得拿出来给人看。国宝呀国宝!您看这上边的开片,那叫‘百圾碎’。再看这器物上的‘土沁’,是胎里带,赝品是根本做不出来的。”

吴仁兄就觉得心痒难挠,那感觉又有点像气管炎发作,是嗓子眼儿里那咳之不出的痒痒。

“多少钱?”

“二十万!”

有人却瞪着眼珠子说:“后生呀,这宝贝你可是不能卖的。你爹还想留着它给你们娶个后妈呢,你偷着卖了,就不怕你爹打折你的腿?”

“快别提他爹啦,他爹才不是个东西呢!关键是咱可不能犯法……”人们就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开了。

“归我了,我要!”

吴仁兄实在不想与这国宝失之交臂,于是买卖立刻就坐地成交了。

“好眼力!”

“好气魄!!”

“好机会!!!”

“好……好……”

在乡亲们的一遍一遍地叫好声中,在庄户人家无微不至的“心理按摩”下,吴仁兄终于再也忍不住兴奋,气喘吁吁地过了一次让他这辈子都永远不能忘怀的“高潮”。

若干年之后,吴仁兄的经济已然变得捉襟见肘,但是他一点儿都不惊慌失措,他说了:“我有那么多的宝贝我怕什么?卖一件也够咱半辈子的开销!”

没错,按吴仁兄之收藏,如果都是真东西的话,他拥有的“资产”我用十个手指头掰着算都算不过来,估计称得上是亿万富翁。可我一直不忍心给他点破,我担心他一旦从这个南柯梦中醒来会怎么样?反正要是换了我,没别的招儿,就剩下跳楼了!想起来,这事儿忒可怕!

终于有一天,吴仁兄将他收来的那件“汝窑天青色三足樽”摆在了我面前,红口白牙地说:“老弟,这可是国宝级的东西,我现在打算要出手了。可一帮专家愣说这宝贝是赝品,什么狗屁专家呀?他们懂什么呀?!你给我评评这个理。”

这难题给我出的,没辙——只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了。

我问:“有几位专家说这玩意儿是假的?”

“三位。”

“您让几个人看了?”

“……三个。”

“那可麻烦啦!您想呀,谁花几十万买古董不得找专家给掌掌眼?一般情况下,有一个人说假,买主儿心里就打鼓了。俩人说假,买主就得把钱箱子坐屁股底下,基本上是很难成交了。如果仨人都说假,买主只有一种可能——立刻走人!”

“那专家就没有错的时候?我说这宝贝是真的难道就没人相信?!”

“您好像不能用自己的观点强加所有人,让大家步调统一、意见一致都信你的,这办不到。”

“别气我啊!我现在已经快急火攻心了,你就说这东西是真是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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