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五回,贾宝玉梦入太虚幻境,警幻仙姑尚未现形,先闻其歌:.3
刘心武:我研究《红楼梦》不使用人民性这个概念,只使用人这个概念。我认为《红楼梦》的伟大就在于它从来不用群体取代个人,它似乎总是在告诉我们一个活生生的个体比任何伟大的概念都更值得我们重视。
【黑趵】:嘉宾,晴雯有段评论宝玉与丫环碧痕洗澡的事儿,其中意味很深,你觉得?
刘心武:意味当然很深,这是曹雪芹的高明之处。贾宝玉是最善于意淫的,他绝对是尊重碧痕的,他洗完澡以后席子上汪着水,这很有意思。
【渭水散人】:心武先生,我是从读《班主任》和《爱情的位置》认识您的,但这么多年来,我似乎更喜欢您发表的随笔,写得文笔轻松,耐人寻味,不知道您更看重您的何种文字呢?
刘心武:我现在的写作涉及四个方面:一、继续写小说;二、研究《红楼梦》;三、写建筑评论;四、写大量的散文随笔。我最新的一篇随笔题目是《在柳树臂弯里》,里面没有涉及《红楼梦》,但是可以看出我从《红楼梦》里获得了一种大悲悯的情怀。谢谢您支持我继续撰写随笔。
网上论“红”(2)
【唐山居士】:我要是会写小说,就写唐可卿,而不写秦可卿。人家写过的你再去描有什么意思?
刘心武:您应该注意到,第十三回秦可卿死亡的那一回,曹雪芹出于非艺术性的考虑接受了脂砚斋的建议,删去了已写好的四五叶文字,繁体字的“一葉”,实际上相当于如今的两个页码,你看删去了多少!而且在第八回的末尾曹雪芹又不得不打了一个“补丁”,说秦可卿是一个“养生堂”的弃婴,还有回里面写到有个张太医给秦可卿看病,但正文里面却又并没说张太医是个太医,这些都是怎么回事儿?可见,曹雪芹在写秦可卿这个形象时内心里有极大的苦闷。所以,我不去写在作品里已经表现得很充分的比如说薛宝钗,而要去写秦可卿,这就是因为我要探佚,也就是尽可能地揭示出、恢复出曹雪芹因为“避文字狱”,而不得不删改的那些他本已经写出或想写出的内容。
【三轮车】:刘先生,一部虚幻的《红楼梦》让多少文人墨客争得死去活来,值得么?艺术家是不是更应该把注意力放在对社会现实的反映上?
刘心武:值得。因为人活着需要有精神享受,《红楼梦》在虚幻的诗意描绘中,使我们获得死去活来却没有真正死去的快乐,难道这还不值得吗?
附带说一下,可能有的网友还不清楚什么是“探佚”,“佚”就是丢失的东西,“探佚”就是把丢失的东西找回来。《红楼梦》是一部最后没有完成的小说,曹雪芹留下的遗稿大体上只是前八十回,如果更精确地说,第六十四回、六十七回都很可疑,不一定是曹雪芹的文笔。所以《红楼梦》丢失的东西太多了,请大家一定要注意到后四十回不是曹雪芹的原著,是一个出版商程伟元和一个各方面水平远比曹雪芹低的高鹗拼凑的。再请大家注意,曹雪芹也不是没有写出八十回以后的文字,从脂砚斋的批语当中透露出曹雪芹已经写出了一些大悲剧的结局性文字,比如贾宝玉被逮入狱,在狱神庙中小红和茜雪都曾去安慰、帮助他,茜雪是在开始前几回中因为宝玉醉后摔茶杯就被撵出去的一个丫头,许多读者都以为这个角色非常不重要,因为她很快就消失了,但曹雪芹有一个完整的构思,在大悲剧的结局中她却突然出现,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可惜这些已写成的文字都丢失了。所以,“红学”研究的一项重大任务就是尽可能地把丢失的东西找回来,这就是探佚。
【太空尘埃】:“红学”对我国的文化是进步还是倒退?
刘心武:“红学”搞好了对我国的文化一定是起到推动的作用。2000年我曾经应英中文化协会、伦敦大学邀请去做两场关于《红楼梦》的演讲,我深切地感觉到英国的莎士比亚及作品现在已经成了中国小学生以上的普通知识领域里的人物,但曹雪芹和《红楼梦》却还没有进入到英国的所有大学生的普通知识结构里。莎士比亚当然好,我们应该引进、借鉴,但是文化首先要考虑它的载体,中国文化的载体是汉字,《红楼梦》用汉字写出了那么伟大的篇章,它所形成的一门“红学”当然值得我们使用汉字的人仔细研究,并且使曹雪芹和《红楼梦》成为整个人类的共享文明的组成部分,进入到全世界所有小学生以上的普通知识结构里面。
【爱在天地苍茫时】:刘心武老师转而研究“红学”,是不是因为生活中值得写的东西太少?
刘心武:恰恰相反,我现在还写有一定数量的小说、大量的随笔以及建筑评论文章。生活中值得我写的很多,我所苦恼的是这些涌到心头的素材如何用汉字表达出来。于是,我从多方面汲取营养,而“红学”研究使我从曹雪芹和《红楼梦》中汲取到许多宝贵的营养。
【山外】:请问刘大作家,您认为曹雪芹写这本书的主要初衷是什么?
刘心武:这个问题太重要了。也是“红学”界争论不休的最大话题。我个人认为曹雪芹家族经历了康、雍、乾三朝的政治动荡,他个人也经历了从富裕公子到贫困无食的人生历程,因此,《红楼梦》一书绝不能简单地概括为所谓的反封建、争取恋爱和婚姻自由或者是写奴隶反抗,尽管这些元素在书里都有,但曹雪芹他的伟大之处就在于他超越了政治,超越了家族苦难,也超越了个人得失,进入到了一种最了不起的对人的生存、对人性进行深入思考的境界。我认为他在第二回中借贾雨村之口所说的“正邪两赋相激相荡论”,透露出了他的初衷,他就是要为那些被正方和邪方都忽视的个体生命树碑立传,从中表达出对个体生命有权力过一种诗意生活的无限肯定。
【览真】:无才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这是《红楼梦》中的两句话,《红楼梦》原名《石头记》,刘老师,请问贾宝玉有什么抱负,或者说雪芹先生在此书中是否表达了怀才不遇的情感,但是在《红楼梦》中为何我们又见不到宝玉对社会更多的关注?
刘心武:我认为曹雪芹在此书中不是想表达什么怀才不遇的情感。贾宝玉与那个社会格格不入,曹雪芹说“石头”无材可去补苍天,其实就是说并不想去补苍天。贾宝玉他所关注的是青春短暂的花朵般的女性的无可奈何的命运。对于作家来说有时候对社会关注的方式可以是曲折的、超越性的。
【黑趵】:嘉宾,你觉得袭人如果活到现在,在仕途和“钱图”上成果如何?她太厉害了,不仅争取到了二两银子的月利,还赶走了潜在的对手和知情者,她的才干和毒辣比较符合现在的形势,对吗?
网上论“红”(3)
刘心武:把袭人视为“伪善者”是晚清以来许多读者的同感,高鹗续《红楼梦》也是这样处理的,这大概是因为八十回以后曹雪芹如何写袭人我们看不到了,据脂砚斋透露,在八十回后,贾家被抄,宝玉、王熙凤等被逮入狱后,袭人和蒋玉菡还去狱中救助他们,所以曹雪芹是把袭人当作一个复杂的人物来塑造的。但是,您这样解读袭人,也是可以的。《红楼梦》的伟大就在于几乎对每个人物读者都可以自然生发出自己的爱憎,往往读者之间爱憎是相反的。
【幸福的人与香烟无关】:请心武先生阅:来论坛,就要天文地理,人文情怀,皆聊。回复点别的,比如红楼之外的话题。对了,您先喝口水。
刘心武:我很幸福,因为我从不抽烟。对了,我现在得立刻喝口水。我是个大水罐,每天不知道喝掉多少杯茶,我只喝绿茶,我不喜欢喝香片就是花茶,您呢?
【符号】:刘先生,您写作用电脑还是爬格子呢?我们这里有几个作家坚决不肯使用电脑。另外,您在写《爱情的位置》时在自己的生活中也感到爱情太少了吗?那时我正是年轻人,恋爱的时候,那本书可以说给我个人的爱情生活开了绿灯,多谢您!
刘心武:我从1993年就一直用电脑写作。坚决不肯用电脑,这是为什么?我不理解他们。当然,写“红学”文章我电脑的字库往往不够用,因为“红学”遇到很多很特别的汉字,现在我回答网友的问题,也都在尽量避免那些字眼,可是这小小的缺陷并不影响我用电脑写作的乐趣。《爱情的位置》是我在1978年写的一篇小说,转眼已经二十五年了,那时候不仅爱情太少而且根本不敢公开讲恋爱,那是人性被禁锢的岁月呦。时过境迁,您觉得现在是不是爱情又太多了呢?到处都是它的位置。也许有的霸着座位的也并不是真正的爱情了吧!
【龚睿妍】:《红楼梦》最大的缺点是什么?
刘心武:很高兴进入您的帖子,里面有很多看法很有趣,《红楼梦》的最大缺点是不完整。一部不完整的著作却形成了一门大学问——“红学”,这当然是人类史上的奇迹。
【吕氏秋春】:有种说法,《红楼梦》受到最大影响的是《金瓶梅》、《西厢记》?
刘心武:其实还不止,像《牡丹亭》、《水浒传》都对曹雪芹产生过重大影响。这里特别强调一下《金瓶梅》,《金瓶梅》也很伟大,因为它是中国人第一次用汉字、用很大的篇幅来写普通市井人的生活,摆脱了《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那种只重视帝王将相、绿林好汉、神佛仙怪存在的价值观,而开始重视最普通的社会存在、最普通的个体生命,展现他们的生死歌哭,而且《金瓶梅》的语言非常好,《红楼梦》里所出现的一些现在脍炙人口的语句如:“拼得一生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前人撒土,迷了后人眼”,都是《金瓶梅》里已经用过的。当然,《红楼梦》和《金瓶梅》又很不一样,《金瓶梅》的作者采取了纯客观的描绘方式,而《红楼梦》却含有理想的因素。
【曾点】:再问刘老师——我喜欢《红楼梦》中“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看到一些介绍刘老师的文章,说刘老师同一些普通群众有很好的联系和友谊,他们给您的写作带来一些什么影响?
《红楼梦》是一部优秀的文学作品,作者曹雪芹的人生是否也可以称为成功的人生?尽管他生活清贫,但他写成了这部巨著,他创作成功的原因是他非常熟悉他描绘的生活?
刘心武:我现在甘于边缘生存,很少参加场面上的活动,很多时间都待在农村书房,有时出去在田野中画水彩画,主动去接触很多民工及低收入的人士。从他们那里我得到很多滋养,这对我的写作非常重要。我认为作家写作当然应该熟悉他笔下的生活和人物,但是更重要的是要有一种情怀,曹雪芹经历过家族的繁盛,也经历过家族的湮灭,是一个翻过几个筋斗的人,我认为正是命运的坎坷和他的禅悟,形成了他的文学思维,因此光是熟悉生活还是不行的,真的,写作需要从生活中升华出一种情怀。
【银河系a】:你对贾府门前的石狮子怎么看?
刘心武:书中的柳湘莲对此表达了明确的看法。但是,狮子虽然干净却不是活生生的东西。贾府里的人虽然都有这样那样的人性弱点和阴暗面,却都是活生生的存在。相比而言,我不喜欢干净的死东西,而喜欢带有不洁的活泼的生命。
【松蓝】:刘老师,有评论说你是首个在研究红楼梦单个人物轨迹的基础上提出“学说”——“秦学”研究体系的人。并说《画梁春尽落香尘——解读〈红楼梦〉》这本新书是激活“红学”沉闷局面的一声鸟鸣。但也有人说你作为一个作家提出了“秦学”,并言称“学术性”,是哗众取宠,你对这些看法有何感受?你认为“秦学”研究体系正式形成了吗?
刘心武:我在天津出版的杂志《文学自由谈》今年第五期上有一个答记者问,我宣告我的“红学”研究体系已初具规模,因为我从1993年到现在用了十年的时间来做这项研究,而且我已经有三本不断更新内容的著作,最新的一本就是《画梁春尽落香尘——解读〈红楼梦〉》,而且因为我是一个小说家,所以我能把自己的“红学”探佚成果用小说的形式体现出来,这就是我的三篇探佚小说——《秦可卿之死》、《贾元春之死》、《妙玉之死》。我的“秦学”研究得到了“红学”界老前辈周汝昌先生的鼓励与支持,当然我也听到了批评的声音,我欢迎批评,但希望批评者一定先要读过我的“秦学”著作再来发言,现在有的批评者似乎很权威,但他显然并没有看过我的有关著作,我觉得这是一种“学阀”作风。需知“红学”研究是一个公众共享的话语空间,不是个别“学阀”所能垄断的。我希望多一点周汝昌前辈这样的“红学”大家,以宽容的态度对待民间的“红学”票友。
网上论“红”(4)
【真左笔】:刘前辈您喜欢古代八字学吗?可以此一段评价曹雪芹的八字造诣高低真伪吗?
刘心武:这不是曹雪芹写的,这是高鹗写的。高鹗根本没有读懂前面曹雪芹对贾元春命运的暗示,曹雪芹的原句是“虎兕相逢大梦归”,高鹗理解成“虎兔相逢大梦归”,所以有那样一些所谓批八字的分析,虎是皇帝一方,兕是一种猛兽代表在野夺权的一方,按曹雪芹的构思,贾元春正是在宫廷权力的搏斗中牺牲的,哪里像高鹗所写的那样,很太平的因为吃肉吃多了痰壅而逝呢?
(4点58分)刘心武:很高兴在网上和网友们讨论《红楼梦》,希望以后还有这样的机会,谢谢你们,因为时间有限,许多网友的问题来不及回答,请谅,再见!
(5点整)主持人:因时间所限,嘉宾还有事情,访谈到此结束。感谢诸位网友的热情参与!
(文松辉编辑整理)
红楼望月-第五部分
认为秦可卿是一个淫荡的形象,是过去人们没有读懂《红楼梦》的描写所产生的偏差。秦可卿和贾珍之间的爱情在我这本书里有详细的论证。他们是真诚的,她不爱贾蓉,她爱的是贾珍,而她有权力爱贾珍……
从秦可卿入手解读《红楼梦》(1)
傅光明: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文学馆听讲座。今天我为大家请来的是作家刘心武先生。作家中有两位公认的“红学”家,一位是王蒙先生,一位就是刘心武先生。心武先生的“红学”研究是从1993年开始的。他顺着曹雪芹在《红楼梦》中对秦可卿这个人物的暗示——画梁春尽落香尘,坚持从秦可卿这个人物形象入手,解读《红楼梦》,发表了许多学术散文、学术随笔,并把自己对秦可卿、贾元春和妙玉的研究成果,以别开生面的探佚小说形式发表了。十年前,王蒙先生还戏言心武先生搞的是“秦学”,十年后,基于这十年研究之功的心武老师觉得,“红学”的分支在研究曹雪芹生平家世的“曹学”和脂砚斋评论的“脂学”等等之后,又可以有一个分支,叫“秦学”。今天请心武老师来,就是请他将十年的“秦学”研究的心得,向我们大家作一个交流,叫“从秦可卿入手解读《红楼梦》”,大家欢迎。
大家好,我来讲一讲我从秦可卿这个艺术形象解读《红楼梦》的心得。大家知道,《红楼梦》里有金陵十二钗,金陵十二钗应该有很多组。因为在第五回,贾宝玉神游太虚境的时候,他偷看了里面的册页。他打开橱柜,里面有许多金陵十二钗的册子。在《红楼梦》正文里透露有正册、副册、又副册。据脂砚斋批语和后来“红学”家考据应该有九组,可能应该在书的最后把她们都列出来。但在第五回,只把正册里的十二钗开列出来了。秦可卿是金陵十二钗正册里最后一钗。金陵十二钗正册里的十二钗,前十一钗在《红楼梦》的八十回之内都还没有结局。我讨论《红楼梦》是把现在大家读的通行本的《红楼梦》的前八十回和后四十回分开的,这是一种研究的角度。因为很明显,后四十回是一个名叫高鹗的人续的。高鹗和曹雪芹不认识,了无关系,他的年代也比曹雪芹要晚,大约是在曹雪芹去世三十年的时候,高鹗和一个书商叫程伟元合作,搞了一个一百二十回的《红楼梦》。不但续了后四十回,还把前八十回作了许多修改。有人说这是篡改。因此我们讨论问题时就应该把他分开讨论。后四十回究竟续得好不好、怎么样,不是我们今天要讨论的问题,所以我置而不论。我讨论的前提是,大体上根据前八十回的曹雪芹的文字来讨论。
在前八十回里面,金陵十二钗正册的前十一钗,都还没有交代她们的结局。可是第十二钗,秦可卿在第五回才开始露面,到十三回就死掉了。她是在前八十回里惟一一个有结局的人物。按说这样一个人物,应该是最透明的、最清楚的,可是没想到,我们阅读《红楼梦》发现,恰恰是秦可卿这个形象最迷离扑朔、最神秘。《红楼梦》第八回末尾交代了秦可卿的身世,说明她的来历。
《红楼梦》里面所写的贾府是在社会上很有地位的一个贵族。贾府分两支,一个是宁国府,一个是荣国府。宁国府是高于荣国府的,因为最早宁国公和荣国公是同胞兄弟。宁公居长,荣公居次,所以宁国府很重要。当然在《红楼梦》故事开始的时候,作者是这样设计的:荣国府还有一位老长辈活着,就是贾母,所以宁荣二府都叫她老祖宗,辈分最高。
宁国府和贾母平辈的都死了。宁国府辈分最高的是贾敬,可是书里交代,贾敬离开宁国府,不在宁国府住了,跑到都城外的道观里去了,根本不回家,包括宁国府给他祝寿,办寿宴,他都不来。因此宁国府的血脉往下传就面临了一个非常艰难的状况了。因为贾敬当了道士以后就再没有子女了,他只有一个儿子叫贾珍。贾珍也只生了一个儿子叫贾蓉。所以这样一个封建贵族家庭,这么重要的一个府第,等于就形成三代单传了。小说交代,在贾敬那一代,他曾有个哥哥,可在九岁时就死了。这样他就是打单的一个人物了,然后他只生了一个贾珍,贾珍只生了一个贾蓉。因此要延续这样一个府第的血脉,在娶媳妇上就应该非常非常的重视。给贾蓉娶媳妇能乱娶么?一定要门当户对,门当户对里还要精挑细选,这有多重要呀,因为他不像荣国府后来人丁还比较旺盛。
根据书里交代荣国府贾母之下还有两个儿子——贾赦和贾政。当然这两个儿子情况有些古怪,贾赦是老大,可他不住荣国府里。邢夫人到荣国府给贾母请安要另外坐车,然后要出荣国府的门,再坐车到一个黑油大门的院落,进去才到贾赦住的院子。这个也不是我们今天讨论的范畴,所以我也不细说。周汝昌先生在他的《红楼梦新证》里,在半个世纪以前就揭示了这一层秘密,我在这里就不多引了。
住在荣国府里的老爷是贾政。贾政的儿子比较多,虽然大儿子贾珠在娶了媳妇以后不幸死掉,但是这个媳妇给他生了个孙子——贾兰,另外,他还有宝玉,宝玉还有个弟弟贾环。所以,荣国府人丁比较旺盛。
宁国府人丁比较寥落。所以要娶一个媳妇给贾蓉当老婆,这是一个多么重大的事情呀。可是在《红楼梦》第八回的末尾对秦可卿的出身有一个交代,非常古怪。这个交代是这样的,“秦可卿父亲秦业现任营缮郎”,这是一个很小的官,“年近七十,夫人早亡,因当年无儿女,便向养生堂抱了一个儿子并一个女儿”,什么叫养生堂?直到1949年以前,北京都还有养生堂,全国各地都有,大家如果看过丰子恺的漫画,就会记得丰子恺有一幅漫画,画的是一个贫穷的妇女把她生的婴儿,由于养不起送给养生堂。养生堂的墙上有一个大抽屉。把抽屉拉开,把婴儿放进去,再把抽屉一推,就算把婴儿推给养生堂了,然后转身离去。养生堂来检查抽屉,一看今天抽屉里有孩子,就把孩子养起来,就是野婴、野种,不知悉血统,不知悉父母。自然是很贫穷、很破落或者是罪家的子女,否则不会送到养生堂。《红楼梦》第八回交代秦可卿出身居然这么交代,他父亲秦业是个小官,这个人早年不生孩子,于是就到养生堂抱养孩子,抱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很古怪的是儿子又死了,只剩女儿。这个女儿“因与贾家有些瓜葛,故结了亲,许与贾蓉为妻”。这不要说在《红楼梦》所描写的那个时代,不要说宁国府那样的一个大的贵族家庭,就是当今,虽然有的人思想很开通,给自己的儿子找媳妇,或者说儿子找了一个媳妇,自己来表态同意不同意或阻拦不阻拦,有的人比较开通,不太注重媳妇的血统,但是现在更多的人还开通不到这个程度,如果说这个女子是一个野种,父母是谁不知道,谁的遗传基因不知道,做DNA实验也没法做,不知是哪来的,可能是极贫穷的或者是罪家的血肉,到现在有的人可能还不愿意要这样的女子,现在的父母都可能不愿意自己的儿子娶这样一个媳妇,何况是《红楼梦》所描写的那样一个时代,那样一个家庭,宁国府贾蓉这样一个身份的少年娶媳妇。如果说有点瓜葛就把这样一个野种拿来当贾蓉的媳妇,这是很古怪的一笔。他故意写得扑朔迷离,秦业这个人如果没有生殖能力,他就应该永远丧失生殖能力,但到五十岁的时候他又恢复了生殖能力,又生了一个儿子秦钟,也就是秦可卿的弟弟,名义上的弟弟,而血缘上毫无关系。写到这,大家可能觉得,曹雪芹有一个特殊构思,他想写贾府跟一般贵族家庭不一样,不论血统,超越富贵眼光。曹雪芹生怕你误会,赶紧在底下写,“秦业宦囊羞涩”(这是曹雪芹在《红楼梦》第八回里的原话),是一个很穷的小官吏,“那贾家上上下下都是一双富贵眼睛”。曹雪芹生怕大家误会,赶紧提醒大家“贾家上上下下都是一双富贵眼睛”,是这样的。贾母就不消说了。就是贾宝玉,他是很超越那个阶级、家庭、时代的,贾宝玉对他周围的丫头基本上能平等对待,能体谅爱护她们,可以说是很了不起的一个人物,是有超越性的。但是贾宝玉本身仍然带有贵族公子的劣根性,恰恰就在第八回,就是我们说的这回里就有很重要的一笔:贾宝玉在梨香院薛宝钗那里喝了一些酒,薛姨妈给他酒喝,喝醉了。回到他的住处,给他喝解酒的茶,他就问,“早上沏的枫露茶哪去了?”有一个丫头叫茜雪,茜雪解释,“枫露茶被李嬷嬷给喝了”,李嬷嬷就是贾母很信任的一个奶母,是宝玉一小的奶妈,是在贾母面前比较有头有脸的一个奶妈。这时候贾宝玉蛮不讲理,跳起来质问茜雪“是你哪门子奶奶”,然后把茶杯子摔了,溅了茜雪一裙子茶水。然后惊动了贾母。因为那时候还没有大观园,还没有怡红院。贾宝玉、林黛玉和贾母合住在一个房子里,当然那个房间很大,但是声音是能传过去的。贾母就问,是怎么回事,袭人还撒了个谎。贾宝玉口口声声说“撵出去,撵出去”。贾宝玉当时是生李嬷嬷的气,生他奶妈的气,是要撵他奶妈,他当时蛮不讲理。但是我们读到最后会很惊讶地发现,被撵的不是奶妈而是茜雪。茜雪被撵在后面好几回里,通过好几个人的口以及通过作者本身的叙述语言几次点明,茜雪因为这杯茶被撵走了。在那样一个家庭里,那样一个体面丫头的地位可以给这个丫头带来许多好处,被撵出去是一个悲剧。我们都知道晴雯是一个很有反抗精神的丫头,晴雯的反抗方式是什么呀,她说,你们要把我撵出去怎么也不行,我怎么也不出这个门,我死也不答应。不能被撵出去。李嬷嬷讲,好不好出去配一个小子。这对于一个丫头来说是灭顶之灾。所以说是不能出去的,而茜雪只因为一杯茶就被撵出去了。你说贾宝玉是不是大耍富贵公子的脾气呀。后来茜雪在前八十回里怎么没有了呢?高鹗续的后四十回根本也就忘了茜雪这回事。但是我们通过脂砚斋的批语得知,茜雪是非常重要的一个伏线人物。在八十回之后,曹雪芹又写了很多回,其中有一回是,贾府被抄家后,贾宝玉和凤姐被抓起来了,在狱神庙里,茜雪方成正文,就是说茜雪才正式显示了她这个角色的光彩。她去安慰宝玉,“慰宝玉”。可惜这个稿子在脂砚斋那个时候就迷失了,脂砚斋自己都说见过这五六稿,后来遗失了。这又是一个谜,我们不去展开讲这件事。我现在想说的是,连宝玉都是一双富贵眼睛,有时他也犯混。包括有一次,下雨他回到怡红院,敲门不开,刚一开门,他一脚踹过去,踹在人家心窝上,踹的是袭人。这就是富贵人,有时他也有这毛病。作者写人物绝对是立体的、多维的。不是像有些人认为的,贾宝玉是正面形象,他是一个反封建的角色,他是一个爱护女性的角色,因此在他每一个行为当中都直达这个主题。不是这样的。他合情合理地写,有时候宝玉也有这一套。所以上上下下,贾府都是一双富贵眼睛。这是第八回关于秦可卿出身的一个交代,这个交代是很让人纳闷的。都是富贵的眼睛怎么能把养生堂的野种拿来,当作自己宁国府的三代单传的这么重要的一个媳妇呢?这就是需要破解的一件事。
从秦可卿入手解读《红楼梦》(2)
第八回正文不是讲秦可卿这件事。第八回重点讲贾宝玉、林黛玉和薛宝钗之间的事,是第一次展示这三个人物的三角关系。第八回前半回是写贾宝玉到梨香院看薛宝钗。当时薛姨妈他们进入京城就借住在贾家,贾家就把梨香院借给他们住。贾宝玉到那去见薛宝钗,在这个重要的场合,薛宝钗仔细地看了贾宝玉的通灵宝玉,看了上面刻的字,贾宝玉借此机会看了薛宝钗金锁上刻的字。而且薛宝钗的丫环金莺,黄金莺,就是莺儿,就透漏了一个消息,她说这两个上面刻的字正好是一对,互相呼应的,所以头半回叫“比通灵金莺微露意”。我现在所引的回目都根据庚辰本的,不根据高鹗和程伟元的程甲本、程乙本,不根据那个通行本回目,根据庚辰本回目。头半回就是写这件事。后半回就写,林黛玉去了,叫“探宝钗黛玉半含酸”。所以,这回整个应该是没有秦可卿的事。只是在这回最后忽然又跳了一笔,说宝玉要和秦钟到贾家的家塾去读书,这时候因为要交代秦钟的出身,顺便就交代了秦可卿的出身。
我们抛开第八回末尾对秦可卿出身的交代,我们看他正文的描写就更为吃惊。秦可卿是第五回出场的。第五回宁国府尤氏、秦可卿请荣国府的的贾母、邢夫人、王夫人还有凤姐、贾宝玉他们到宁府来散闷,赏梅花。贾宝玉当然跟着来了,来了以后,大中午的,贾宝玉是一个贵族公子,他要午睡,午睡就由秦可卿来安排。这时候在第五回的正文里有非常重要的句子,说“贾母素知秦氏是个极妥当的人,生的袅娜纤巧,行事又温柔和平,乃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大家知道《红楼梦》最早是以手抄本形式流传的,有各种不同的手抄本,稍微知道点《红楼梦》版本学的都知道,有甲戌本、庚辰本、己卯本、蒙府本等等,这些版本在一些字句上是有差异的,有的这么写,有的那么写,但偏偏我念这一句在所有版本里都一样,一字不差、毫无差别,可见是曹雪芹原笔。贾母认为秦可卿是个极妥当的人。如果是养生堂抱来的野种,怎么会极妥当。就算她到了贾府后变妥当了,她又怎么会成为贾母眼中“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按说她第二都不是,并列都没份儿。“第一个得意之人”,贾母得的什么意?在封建社会里,一个家族里的老祖宗对于自己的儿媳妇、孙媳妇、重孙媳妇最得意的、最为看中的就是血统,可见秦可卿的血统,根据正文第五回透露,是足以使贾母这样的人感到得意,并且名列为第一得意之人。所以我的研究绝对从《红楼梦》的文本出发,搞的是所谓文本研究,或叫作本文研究,绝不是脱离《红楼梦》的文本、脱离《红楼梦》的原著的内容的架空研究,不是那样的,恰恰是仔细阅读原著,“第一个得意之人”。然后就是我们都知道的情节了。秦可卿就引着宝玉去睡午觉。她先引着宝玉去正屋,正屋一般是供贾珍、尤氏休息的。由于贾宝玉的辈分高秦可卿一辈,贾宝玉虽然年岁比秦可卿小,但他辈分高,他是贾蓉的叔叔。秦可卿是他侄媳妇,所以先到正屋。贾宝玉不爱读书,他看见一幅《燃藜图》,《燃藜图》是鼓励人读书的一幅图画,所以贾宝玉一看就烦了。于是秦可卿就说,那就到我的屋去睡吧,宝玉就到秦可卿的屋里去。秦可卿的屋里有一幅《海棠春睡图》,这符合贾宝玉的审美趣味。这倒也罢了,底下关于秦可卿居室的描写惊心动魄,是《红楼梦》里少有的笔墨,怎么写的呢?所有的抄本也都一样。他说秦可卿的屋子“案上设着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一边摆着飞燕立着舞过的金盘,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设着寿昌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榻,悬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联珠帐”。全是帝王家庭的东西,这当然是一种夸张的描写,文学艺术就需要夸张。根据一个生活原型升华为艺术形象或根据生活中一个场景升华为艺术的一个想像空间,他是可以使用夸张手法的,但曹雪芹为什么要这样夸张?他在暗示什么?他提醒咱们什么?他就提醒我们,贾母之所以认为秦可卿是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就是因为秦可卿出身极为高贵。高贵到什么程度?请看这些象征性的符码。此乃帝王家的音讯。
我们都知道关于秦可卿的描写不是很多,第五回出场,她引领贾宝玉进入太虚幻境。而且在太虚幻境里很奇怪,警幻仙姑说她的妹妹就是可卿,她是贾宝玉性启蒙的导师,贾宝玉在她的指导下第一次尝试到男女的欢爱。到了第六回就没有秦可卿什么事了。第六回是写“刘姥姥一进荣国府”。第七回又开始出现了秦可卿。第七回前半段特别有意思,前半段是写送宫花。王夫人有一个陪房叫周瑞家的。当时那个社会妇女地位很低,王夫人有一个男仆叫周瑞,周瑞媳妇挺拿事的,挺受重用的,但自己的名字基本上就不被人知道,一般就把她叫作谁谁家的,周瑞家的、王善保家的都意味着是男仆的媳妇。周瑞家的见了薛姨妈,薛姨妈就派她一个差使,就是送宫花。薛姨妈说我这有十二枝宫花,注意宫花是按宫廷规格做的,按道理说是应该供应宫廷里面用的。但当时给宫廷当买办的,给宫廷置办的东西也都留下一些给自己享用。对十二枝宫花,薛姨妈就交代了,你把它送给荣国府里的小姐们用,同时再把四枝送给王熙凤。然后周瑞家的就开始送宫花,送宫花时发现荣国府的人都不在乎这些宫花。迎春、探春正在下棋,周瑞家的把宫花送去,这两个人比较讲礼貌,就起来表示道谢,然后继续下棋。惜春就更不像样了,她正在和尼姑玩,惜春说,我今后把头发给剃了成了秃脑瓜了,宫花往哪插呀。这当然是一个暗示,暗示这个人物最后会出家,说明她也很不爱这个宫花。林黛玉就更不像话了。林黛玉是小性儿,说不挑剩下不给我。周瑞家的吓得就不敢吱声。因为林黛玉的身份是贾母的亲外孙女,所以周瑞家的不敢吱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林黛玉也不爱惜这个宫花。这些小姐们都一人两枝。王熙凤地位特殊,薛姨妈说给她四枝。王熙凤也很不像话。这一回的回目叫“送宫花贾琏戏熙凤”,大中午的,在屋里面,白昼宣淫,行房事,当然这些写得很含蓄,仔细读就明白了。王熙凤对宫花也满不在乎,给她四枝,她嫌多,立刻就叫平儿给周瑞家的两枝,叫她给东府的秦可卿送去。这个行径好像本来没有什么。但请注意,在甲戌本的回目的前边,有一首回前诗,高鹗、程伟元在他们纂一百二十回本时,把它删去了。而这回前诗非常重要,这还不是脂砚斋批语而是正文。回前诗怎么写的?甲戌本第七回,回前诗是这么写的:“十二花容色最新,不知谁是惜花人?相逢若问名何氏,家住江南姓本秦。”这透露的很清楚,宫里面的花应该和宫里面的人最相亲,他有一个问题“不知谁是惜花人”。现在我们一看,探春、迎春无所谓,惜春还开玩笑,林黛玉她根本就不愿意接,凤姐忙着自己男欢女爱呢,当时就抻出两枝说拿走,那么请问谁是惜花人呢?这个回前诗就告诉你,“家住江南姓本秦”。这个“家住江南”讨论起来比较繁杂,我今天先姑且不论,回前诗明确告诉你和宫花最亲近的人是姓秦的人,姓秦的人是谁,宫花不是送给秦可卿了么?就是秦可卿。又一次暗示了秦可卿出身高贵来自宫中。这可是原文。
从秦可卿入手解读《红楼梦》(3)
当然一般人对秦可卿的兴趣主要是对她和贾珍的关系感兴趣。第七回就挨骂了。第七回写焦大醉骂“爬灰的爬灰”,这就是骂贾珍和秦可卿的暧昧关系。有人说这是一个江南的典故。因为有一段描写贾家是从江南迁到京都的,而且江南还留下他们的至亲甄家。江南的庙里经常烧香炉,烧锡纸,一些做成的元宝等东西都是用锡纸做的。锡纸的燃烧系数比较低,经常燃烧不充分,特别有一些信徒老是烧,就是烧不透。所以有的人就去爬灰、偷锡,把没烧尽的锡纸偷出去,再重新做,这样就可以二次利用,就相当于现在的收破烂这个职业。所以,它的谐音是偷锡。“爬灰的爬灰”的意思就是偷锡纸,偷媳,所以焦大骂的就是贾珍和秦可卿的暧昧关系。许多人对这个感兴趣。从现在看来,曹雪芹是要写贾珍和秦可卿这一对乱伦恋。而且作者对乱伦恋的态度还是比较暧昧的,不一定完全是谴责,甚至还有一定的同情乃至于赞赏在里面。到了第八回、第九回也没有秦可卿什么事。
第十回值得注意,第十回前半回也没她什么事。后半回写秦可卿得病了。好端端的就得病了。得的什么病,得的很怪的病。就来了一个大夫给她看病。这回的回目触目惊心,叫“张太医论病细穷源”,很怪。《红楼梦》很多抄本的回目经常是不一样的,又惟独这一回的这一句偏偏都一样,一点出入都没有,就叫“张太医论病细穷源”。但我们细看这回文字,不对了,张友士他不是太医。曹雪芹写得清清楚楚,故意写给你看。他说张太医是冯紫英那里来的,冯紫英是贾珍的好朋友,也是宝玉的好朋友,是一个和贾府在政治上、生活上都有密切联系的一个贵族公子。冯紫英“幼时从学的先生,姓张名友士,学问最渊博的,更兼医理极深”。一说“兼”医理,就说明他不是大夫,是业余的,他主职不是大夫,只是兼懂医理而已。“且能断人的生死,今年是上京给他儿子来捐官,现在他家住着呢。”这哪是太医呀。可这回的回目,在曹雪芹改了那么多遍,给他整理稿子的改了那么多遍,乃至高鹗、程伟元搞一百二十回本,这回的回目都没有改动,就愣说是“张太医”。这怎么回事,这只能有一个解释,就是在八十回之后这个人会亮出他的身份,他确实是个太医,只能这么解释,否则怎么能有这么大的笔误。自己和自己打什么架呀。回目上说是张太医,书里自己又说不是。说他是冯紫英幼时从学的一个先生,他到京城是给他儿子来捐官,兼懂医理而已,很古怪。张太医给秦可卿看病话都是黑话。他的药方子也很古怪,药方子不展开议论,咱们只说他的黑话。看完后贾蓉就问,我们的病人您看怎么样呀?他说“依小弟看来,今年一冬是不相干的,总是过了春分,就可望全愈了”。“贾蓉也是个聪明人,也不往下细问了。”说生死就将在下一个春天,是生是死,是活是完蛋就在下一个春天。这都是很重要的情节。
第十一回就写秦可卿病得更厉害了。王熙凤到宁国府去探望秦可卿时,两人鬼鬼祟祟的,“二人低低的说了许多衷肠话儿”,不知道说什么,这像是精神病,不像是生理上的,起码是心理上的病。最后被我揭秘,证实了。
第十二回没怎么写秦可卿,第十三回就死了。死的时候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情节就是她给凤姐托梦。你翻开书读一读托梦的口气,一个养生堂抱来的弃婴能有那样的口气么?一个小小的营缮郎,宦囊羞涩的小官僚的一个女儿能有那样的口气么?她完全是站在贾府之上指导王熙凤,就是你们应该怎样维持你们这个局面,告诉你,你听仔细了。好大的口气,只有身份地位比贾府高的人才能有这样的口气。而且她预言贾府的前景。她说不久就有一件“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喜事就要发生。这是预示着元春的地位将要提升,她偏知道。但是她也警告要知道“月满则亏”的道理。而且她留下两句话让王熙凤记住,这两句话惊心动魄,她说“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过去人们读这两句予以解释时多解释得不准确。他们说“三春去后诸芳尽”是说元、迎、探、惜这四春有三个都去了以后,贾府这些群芳,这些女性就都毁灭了。这说不通呀。什么叫三春已去呀?就算元春死了算去吧,迎春后来被孙绍祖折磨死算去吧,探春没死,没去,惜春当尼姑也不能算去呀。那应该说二春去后诸芳尽,怎么会是三春,三春是怎么算的?这么算,越算越糊涂,你说探春远嫁算去,那惜春出家不算去么?那应该是四春去后诸芳尽呀。怎么扳手指头要么二春要么四春,怎么也三春不了呀。其实三春不是说元、迎、探、惜里的三个人,而是三个春天。说的是,三个美好的春天过去后,所有这些美丽的女性她们的命运就会陨灭。即便活着也是“各自须寻各自门”。他是这么个意思。这个在后面我再讲我是怎么探究出来的。现在我们首先是要研究红楼梦的本文。咱们不要离开《红楼梦》的文本,还是要用原著说话,原著中的原句、原词说话。
第十三回很怪,很短。为什么会很短呢?它被有意识地删去了大量情节。脂砚斋的批语就有很明确的说明。脂砚斋的批语说“秦可卿淫丧天香楼”,这一回原来的回目叫“秦可卿淫丧天香楼”,说明曹雪芹对回目是很重视的。脂砚斋让他改,他就把这个回目改掉了。现在的回目是不通的,叫“秦可卿死封龙禁尉”。这是说不通的,龙禁尉就是皇帝的卫军,皇帝龙座前的侍卫都得是男性。小说里说得很清楚,因为贾蓉是黉门生,没有什么头衔,为了丧事上风光,贾珍就使银子买了一个头衔,这个头衔就是龙禁尉,这个龙禁尉是给贾蓉买的。怎么能说“秦可卿死封龙禁尉”呢,根本不通。这就说明他故意让它不通,让你一看就一机灵,懂得他的苦心。“张太医论病细穷源”就不通,但他死都不改。但他就把“秦可卿淫丧天香楼”这个回目给改了。为什么让他改,现在说这个道理。“‘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作者用史笔也”史笔是不留情面的,不管你有多丑陋、多黑暗、多罪恶,我既然记录历史就不能含糊,就应该都写出来,这就叫史笔。原来曹雪芹就是用的史笔,他写了秦可卿是怎么死的。根据一般人推测是她和贾珍乱伦,因为事情败露,自觉丢脸便悬梁自尽。在第五回写贾宝玉偷看册页,关于秦可卿那一页画的画就是一个美人悬梁自尽。题的诗也是暗示她不得好死。后来那首曲《好事终》就有了作我书名的这句话“画梁春尽落香尘”,这就是上吊自杀的优美的艺术表达形式。而且还有两个丫头卷进这个事件,一个是瑞珠,一个是宝珠。瑞珠听说秦可卿死了,就触柱而死,一头撞到柱子上撞死了,这何苦呢?就算殉葬也不用这么殉,她急茬,她活不下去。还有一个宝珠,宝珠比瑞珠聪明。宝珠哀哀切切地表示主子死了我就不能活了,因为秦可卿没有儿女,我就愿意作她义女,给她摔盆,到了祭灵的寺庙后,我就不走了,我就守灵守到底了。说明瑞珠和宝珠都看见隐情了,两人采取了不同的保全自己的方式。瑞珠觉得我不如一死,这样就永远也查不出来了,我没看见,问也问不着了。宝珠就是付出代价,一生不回宁国府,一生看坟。这是一般人都能推测出来的,但我个人认为还有隐情。不止写到了她和贾珍的乱伦恋,还有隐情。脂砚斋说“老朽因有魂托凤姐贾家后事二件,嫡是安富尊荣坐享人能想得到处。其事虽未漏,其言其意则令人悲切感服,姑赦之,因命芹溪删去”。脂砚斋不是一般评论者,参与曹雪芹写书的全过程,应该是个合作者。他让曹雪芹把有的情节删去。我自己也写小说,我自己有时也删改小说,一个作者对于自己的作品进行删改一般有两个因素,一个是纯粹的艺术因素,我觉得这么写不好,作为一个艺术品,这么写不如那么写好,我把它删去;第二种情况就是非艺术考虑,我怕惹祸,特别是清朝乾隆时期,我怕文字狱。现在很明显,脂砚斋命曹雪芹删去十三回的四五叶之多,这四五叶比较麻烦,因为现在用简化字,就乱套了,简化后,现在一页书两页书就是“页”那么写,其实过去一页的页是繁体的“葉”字。线装书是蝴蝶装,就是一张纸窝过来,是两面,叫一叶,就是两个页码叫一叶,四五叶就是八至十个页。以一叶大约在当时手抄本500字而论,大约删去了2000多字。而曹雪芹写书用很少的字就可以传达很多的信息。大家知道他写妙玉,栊翠庵品茶,写妙玉只用了1000多个字,整个妙玉的形象就活跳出来了。你想2000多个字该有多少内容。曹雪芹听了脂砚斋的删去四五叶。那为什么要删?在这一回里,有个非常重要的透露,就是秦可卿死后的棺木。人死后得装棺材呀,用什么样的棺材呢?虽然宁国府贾蓉的妻子很尊贵,但用上等杉木的也就行了,因为不是长辈死了而是晚辈死了。只是贾府死了一个重孙媳妇,但贾珍一定要奢华,最后用了薛蟠保存的一副“樯木”。这个“樯木”是怎么保存下来的呢?是原来的一个义忠亲王老千岁病了。这个老千岁如果完全是艺术虚构,没有生活原型,就说他死了不就完了么,叫杀头了、病死了都行,而这里叫“坏了事”。“坏了事”和死了是两回事,坏了事不一定是死。人活着,他的事业被粉碎了才叫坏了事,死了怎么叫坏了事呢?义忠亲王老千岁他用的棺材木最后变成了棺材。秦可卿睡了进去,心安理得地睡了进去,名正言顺地睡了进去,秦可卿是什么人哪?她和义忠亲王老千岁有点什么样的关系呢?这是我们所要谈的问题。所以我所要做的研究叫作原型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