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这些,都是实话吗?”
“都是实话。”
放完录音,石有义又拿出审问笔录给栗宝山和张言堂看。笔录内容和录音基基本一样。后面还有黄顺德的亲笔签字。石有义把黄顺德回忆重写的大字报的底稿也带来了,底稿写得竟跟大字报一字不差。
栗宝山问石有义,他们是怎么发现的黄顺德。石有义说,最初黄顺德根本不在他们的视野之内,因为实在想不到他会干这种事。昨天下午忽然听人说他骂街,思想情绪很不对头,于是只抱着看一下的念头,暗地里提取了他的指纹。
结果和大字报上留有的指纹一对照,竟然一点不差。因此,立刻拘留,连夜突审。开始他不供认。后来就全部交代了。
送走石有义,栗宝山和张言堂用笔疾速交换意见,达成共识,确定下来方案之后,转入将计就计的交谈——
栗宝山:“言堂,你对这个案子怎么看?”
张言堂:“我认为这是一起带有政治性的刑事犯罪案件。
作案的人,黄福瑞和他的儿子黄顺德,为了对抗组织,撵走新到任的书记,达到取而代之的政治目的,造谣诬蔑,煽动群众,公然违抗宪法,匿名炮制大字报,进行犯罪活动,造成极恶劣的政治和社会影响。他们不但犯有诽谤罪,而且犯有煽动群众扰乱社会治安罪,还犯有破坏和妨碍执行公务罪。应当数罪并罚,严肃处理。不知栗书记你是怎么看的?”
“我的看法跟你差不多。我只是觉得心里太堵,太生气了。真想象不到一个有二十多年党龄,做了十多年县级领导干部的人,竟会干出这样恶劣这样缺德的事情!”
“所以,一个人一旦有了政治野心,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的。我真怀疑前几任书记是在他操纵下搞倒的。”’
“完全有这个可能。”
“现在该怎么办呢?”
“简单地讲,当然是以法办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但黄是县长,是地委管理的干部,应当向地委汇报,由地委做出决定。”
“你刚才对石有义讲,让他们依照司法程序办理,是什么意思?”
“我讲那句话,有两个意思:一是叫他们依法办案,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能有什么顾虑。二是作为我不便于直接参与。当然,到必要的时候,我是要向地委汇报的。”
“根据案情,黄福瑞是主犯,应当抓起他来才对。”
“这个不用我们讲,办案的人都明白,他们知道怎么做。”
“真是倒霉,刚让他带队去北京,这该怎么办?”
“在地委没有做出决定,司法部门没有采取行动之前,他还是太城县的县长,去北京,干什么,都没有什么问题的。我倒是希望这次北京之行能够满载而归。”
“满载而归的功臣,回来以后被抓起来,这在北京,在外界,影响可就不好了。”
“影响不好也没有办法,现在只能走一步说一步了。”
“应当考虑接替他的人选。”
“你有什么意见。”
“我认为应当就地选。”
“跟我想到一块去了。”
“因为不能再从上面派人了。再派人,就太影响本县干部的积极性了。”
“你考虑的是谁?”
“贾大亮。”
“我们又是不谋而合。”
“通过几天来的观察,我看这个人还可以。他是本县人,又一直在这个县工作,情况熟,人也熟,有一定的群众基础。他现在是常务副县长,接任县长也顺理成章。上来以后肯定有积极性,工作不成问题,配合也不会成问题。”
“不过,要提他,还得我去地区做工作。”
“怎么?”
“我这么估计,地区也可能对他有些什么看法。也许,这个案件的破获,可以洗清对他的猜疑。”
“只要你提出来,力荐他,我想不会有多大问题的吧?”
“按说应该是这样。”
当天下午,栗宝山正准备去地区,地委组织部杨鹤鸣部长忽然坐车莅临太城。他的车子直接开到栗宝山的办公室前停下,杨部长板着面孔,很匆忙地跳下车来。栗宝山从窗户里看见后,吃惊地意识到什么,立刻扔下手里的笔记本,疾步跑了出去。
“杨部长,您来了!您怎么不打个招呼。”栗宝山在门口迎住杨鹤鸣,一边拉住他的手,一边用惊喜的口吻问候道。
这时候,金九龙也从那边跑来了,也热情地问着,拉扬鹤鸣的手,同时注意打量他的神色。
杨鹤鸣不像从前那样客气,对于他们的热情问候,不作回答,只从鼻孔里哼了两声,而且匆匆甩下他们的手,径直走进栗宝山的办公室,栗宝山和金九龙紧随其后跟了进来,不等他们让座,他已到一个沙发上坐下。栗宝山给他敬烟,
他摆手不接。金九龙沏了茶送到他跟前,他也不理。他看了一眼金九龙,金九龙知趣地退了出去。
栗宝山见杨部长的神色不好,猜想着可能是什么事,劝他先到招待所住下,意思是换一个环境便于说话。可杨部长只是摇头,坐着不动。栗宝山一看没有办法,便一面想着怎么回话,一面慢慢在杨部长对面坐下,也不动问,单等杨部长发活。
杨鹤鸣此行,担当着特殊的使命。
今天上午,辛哲仁书记接到省委的一个电话。电话传达省有关领导的指示说,栗宝山到太城县短短几天时间,在没有认真调查研究,听取广大干部群众意见的情况下,私自决定召开万人大会,给一个名声很坏的女人平反,很不严肃。紧接着,又不听其他领导的劝告,在常委们都未表同意的情况下,提拔那个女人当了县长助理。据说,在全县引起极大的不满情绪,造成很坏的影响。问地委是否了解此事。要求地委对栗宝山提出批评、纠正,妥善做出处理。
电话是省委办公厅的工作人员打的。辛哲仁只能一边听一边记,不能说什么话。接完电话,他心情极沉重地坐在那里。他想,担心的事终于就来了。这些天,他一直就像坐在火山口上似的,夜不成眠,食不甘味,心总是高高地悬着。
栗宝山给银俊雅平反的事,使他喜忧参半,谨慎地采取了“三不”的方针,提心吊胆地观察着,等待着。时隔一个晚上,又传来大字报的消息。他觉得大字报明显的违宪,表了一个态。或许他们会抓住这一点,说他实质上是支持了给银使雅的平反。紧接着,张言堂代表栗宝山来请地委领导参加太城县经济发展战略研讨会。他认为,抓经济是天经地义的,应该去,遂派杨鹤鸣去参加。据杨鹤鸣回来讲,研讨会开得非常成功,银俊雅的发言很有见地。杨鹤鸣说,那女人似乎真算得上是一个人才。杨鹤鸣还讲,乔副专员去了,中纪委和省纪委有四个干部也去了。他能猜出他们是干什么去的。他当时在心里想,太城县的那个研讨会,实际是两军对垒的一次征战。征战的结果,是栗宝山获得大胜。他很赞赏栗宝山请了权威经济学家和中央新闻记者到场。这些人对栗宝山获胜起了巨大的作用。他特别满意杨鹤鸣的那个表态和辞掉晚饭及时撤离的举动。但在高兴之后,他依然是忧心仲忡。提拔银俊雅当县长助理的事,他是早晨听说的。他认为栗宝山做得过分了,有点失去了控制。可栗宝山事前事后都没有向他请示报告,他觉得他还可以装不知道,继续采用“三不”方针,看看再说。然而,上面却不允许他再看,这就把指令传达下来了。他该怎么办呢?
辛哲仁在办公室里走了几个来回,反复地思谋着。给省领导挂个电话,汇报汇报,作点必要的说明吧,省领导可能会误认为他支持包庇栗宝山,不做工作,作解释,有意抵触领导的指示。按照省里说的,批评栗宝山,纠正栗宝山所做的吧,也觉得很不合适。如果这样做,等于长坏人的气焰,灭好人的威风。等于把刚有转机的太城县扼杀在摇篮里。不闻不问,继续采取“三不”方针,当然更是不行了。电话里不是说了,问地委是否知道,明显有批评的含意。说不知道,是失职。知道不抓,更是错误。现在省委要你管,你再不管,那还了得。他想来想去,决定采取既积极,又稳妥,能回旋,较安全的办法。立即到太城去,找栗宝山个别谈话,传达省委领导的指示,提出批评,要求栗宝山把银俊雅
的县长助理纠了。谈话要保密,不让别的人知道.免除银俊雅县长助理以地委组织部认为不合程序,由栗宝山主动提出来纠正。银俊雅到底任不任职,任何职,再由太城县委常委会集体研究决定。还派杨鹤鸣去执行。于是,打电话把杨鹤鸣叫去了。
杨鹤鸣已有预感。他到辛哲仁的办公室,看到了辛哲仁的神情以后,猜出了七八分,问道:“是不是上边来了什么指示?”
“你猜对了。”李哲仁遂将省里的电话指示给他说了一遍。
“你说吧,要我怎么做?”杨鹤鸣很坦诚地请求任务。
辛哲仁便把要他去太城向栗宝山传达省委领导的指示,对栗宝山提出批评,要他纠正银俊雅县长助理的任务说了一遍。当然,他没有对杨鹤鸣说明为什么这样做。说完之后,他怕杨鹤鸣对其中的一个问题没有听明白,又提醒说:
“我的意见是个别跟栗宝山谈。你觉得怎么样?”
“我明白你的意思。”杨鹤鸣说。
辛哲仁看着这位老部长,完全放心了。他沉思片刻,又想起似的说道:“谈话的口气,你看着掌握吧。反正这些意见没有经过地委研究……”
杨鹤鸣不等辛哲仁把话说完,表示理解地插话道:“你放心,这个我知道。”
就这样,杨鹤鸣领了任务,要了车,便往太城来了。
路上,老头子想了很多。他想了邪恶势力的上下勾结,作梗。想了栗宝山面临的巨大困难。想了辛哲仁的为难之处以及辛哲仁所用办法的良苦用心。想了他怎样做,才能达到书记的意图,使书记有较大回旋的余地。他甚至想,必要的时候,就由他把全部责任担起来。反正自己五十多岁了,无所谓了。
这时候,杨鹤鸣见办公室里只他和栗宝山两个人。栗宝山坐在他的对面,相距在飓只之间。看看窗外没有人。听听过道里也没有任何响动。便看着栗宝山,压低了声音说:
“我是特地赶来跟你谈话的。今天上午,省委领导对太城县有个重要的指示。”他随即把省里的指示原原本本地传达了一遍。传达完,停了一段时间,有意让栗宝山体味体味。栗宝山听后,虽心下立起争辩的浪头,但知道杨部长还有话要说,便压住心里的话,看着老部长,一声不吭。
杨鹤鸣赞叹栗宝山能够如此冷静。他接下来说:“根据省领导的指示,现在对你提出严肃的批评。你到太城以后,深入调查研究很不够,广泛听取干部群众的意见很不够,有的事独断专行,个人说了算,热情很高,考虑欠佳,做事不想想可能出现的后果,最后给上级领导找麻烦,这是极不应该的呀。”
栗宝山听了杨鹤鸣的这个严肃批评,心里倒觉得轻松了一些。因为这个严肃批评是根据省领导的指标才作出的。严肃批评没有说任何具体的内容,所谓深入调查研究很不够,广泛听取干部群众意见很不够,考虑欠佳等等,对谁都是适用的。另外,他从老部长的面容和语气里,也没有感到那严肃的分量。所以,他还是一声不吭,比刚才更加显得冷静。
杨鹤鸣沉了沉气,不得不把那句要紧的话说出来:“你把银俊雅的县长助理纠过来。”
栗宝山一听这个沉不住气了:“杨部长,你说什么?把
银俊雅的县长助理纠了?这怎么能行呢?”
杨鹤鸣说:“这是地委组织部的意思。因为对她的任职不合程序。”
栗宝山说:“怎么不合程序呢?我们任的县科级县长助理呀。”
杨鹤鸣说:“那也不行。而且,常委们没有通过,是吗?”
“怎么没有通过?他们没有提出反对的意见呀.再说,她已经以县长助理的身份去北京招商引资了,怎么能撤下来呢?”粟宝山表现出难以从命的坚定姿态。
杨鹤鸣劝他从命,说:“宝山,你听我的没有错。就说是地委组织从程序上提出了意见,你主动提出来纠正的,我给你谈的,也不往外讲,不会引起不良的后果。”
栗宝山听了杨鹤鸣最后这一句话,猛然想起了那个环境问题,他想告诉老部长吧,觉得那只是个人的一种猜测,没有证据,没有把握,怎么能随便对领导上讲呢?不告诉,继续这样谈下去,要是真有机关,那可就要坏大事了。因此他想,不如自己痛快地答应了,赶快结束在这里的谈话,过后再说也不迟。于是他说:
“杨部长,我完全想通了。我接受杨部长的严肃批评,纠正根俊雅的任职,一切按杨部长的指示办,请杨部长放心。”
杨鹤鸣不由睁大了惊奇的眼睛。他弄不明白栗宝山怎么会变得这么快。
栗宝山见杨鹤鸣好像要说什么倾心的话,赶快又说:
“杨部长,你就放心吧。相信我,我会一切都照办的。杨部长如果没有别的,就请到招待所去休息吧。”他说着,同时站了起来。
杨鸿鸣见是如此,便也站起来说:“既然这样,我也没有别的事了,还去招待所干什么,我走了。”
只是临行,杨鹤鸣用疑惑的眼光看着栗宝山,用劲握了一下他的手,栗宝山也用劲回握了一下杨鹤鸣。两个人就此分手了。
《官场女人》刘儒
十七、急转
就在杨鹤鸣返回地区的当天晚上,栗宝山和张言堂也坐车回到了地区。他们找到杨鹤鸣家里,先向杨鹤鸣汇报了大字报案件的新情况和他们的看法,尔后就详述不能纠掉银俊雅县长助理的理由。杨鹤鸣听后问他们,下午刚同意,怎么晚上又变了?栗宝山不说怀疑那屋子设有机关,只说怕当时顶了老部长不合适。杨鹤鸣虽然觉得他们说的有道理,但也不能答应他们,因为这是辛哲仁书记的意见。他又不能把这个告诉给他们,只能反复做工作,要他们还按他说的办。栗宝山和张言堂见夜已深了,只好告辞出来。
“我们先回家看看,想想主意,明天早晨在地委大院碰面后,再定怎么办。”栗宝山对张言堂说。于是,两个人分手,各回各家。
第二天早晨一上班,两个人在地委大院碰面后,栗宝山问张言堂有什么主意,张言堂提出去找辛哲仁。栗宝山说,绝对不能找李哲仁。命令是杨部长下的,只能找杨部长说。越级汇报,后果不可设想。这是政界里的大忌,千万不能贸然从事。他主张继续找杨部长磨。因为明显地看得出来,杨部长对他们是信任的,理解的,要纠他们的态度不是那么坚决。要是很好地磨一磨,兴许就不坚持了,或者有句什么话,他们拖着不办,到时候不跟他们叫真也就行了。张言堂表示同意他的意见,只是提出来自己不去为好,让栗宝山一个人去。栗宝山觉得这样也好。因此,张言堂去科室找同事聊天,栗宝山到杨鹤鸣办公室去磨。
谁料,栗宝山越磨,杨鹤鸣的态度反而越硬。正在栗宝山感到无奈,准备要走的时候,杨部长桌子上的电话机响了。
“喂。”杨部长漫不经心地拿起电话,听到对方的声音后,立时坐直了身子,一改方才的声调,“是是是,我是杨鹤鸣。啊,对……什么?”他好像有些吃惊,又好像有些难为情,但很快用明朗的语气说:“好吧,好吧,我明白。”杨部长放下电话,低头沉思。
栗宝山估计杨部长接的是哪位重要领导的电话,看他很忙,这时慢慢地站起来,轻轻唤了一声“杨部长”,打算告辞。
杨部长惊醒了似地:“啊,宝山,你坐,你说吧。”
“我想给杨部长说的,都已经说了。请杨部长原谅我惹您生气。杨部长这么忙,让我打扰了这么长时间,实在对不起,我先走了。”
栗宝山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宝山,你回来。”杨部长叫住他。
栗宝山转回身来,疑惑地看着杨部长。他忽然发现杨部长看他的眼睛变得温和了,脸也不像刚才那样严肃了。他走回来,站到杨部长的对面,看着杨部长,等杨部长发话。
“坐,坐下。”杨部长用平和的声调说,并且使着手势。
栗宝山心犯嘀咕地坐了下来。他看着杨部长,杨部长也看着他。杨部长好像等他说什么,但他这时猜不透杨部长的心,不知道说什么好。杨部长等了一会,等不到他的话,只好低下头去,像是思虑什么,然后对他说:
“你刚才说的银俊雅县长助理的事,不行就依着你们吧,暂不要纠了。”
栗宝山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杨部长,你是说银俊雅的县长助理可以不纠了,是这样吗?”
“是”“那太好了!太感谢杨部长了。我代表太城县全县人民感谢杨部长。”栗宝山非常高兴。他做梦都没有想到杨部长的态度会突然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同意了他的意见。
杨部长依旧低着头说:“因为纠起来确实有困难,于你们的工作也不利,所以只好这样了。”
“感谢杨部长对我的理解,对我工作的巨大支持。”
这时,杨部长抬起头来问:“昨天下午我到县里对你说的话,你给别的人说了没有?”
“没有,我给任何人都没有说。”实际他给张言堂说了,在这里他根据杨部长的意向,几乎是未加思索地撒了一个小谎。
“那好,昨天对你讲的和今天对你讲的,你统统不要再对任何人讲了。就好像这事不曾发生过的一样。你记住了吗?”杨部长在说这几句话的时候,把频率放得很慢,一字一句说得又清楚,又有分量。说完之后,用眼睛盯着栗宝山,等候他的回答。
栗宝山这时虽不十分理解杨部长的用意何在,但他知道杨部长的这个交待至关重要,不能有丝毫的马虎,所以他也一板一眼地口答说:“请杨部长放心,我记住了,昨天下午杨部长到县里对我讲的和今天在这里对我讲的,绝不对任何一个人讲,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我以党籍作保证!”
杨部长很满意栗宝山能把他的嘱咐复述出来,放心地点了一下头说:“好。”
栗宝山心想,杨部长肯定还要批评教导他一番。可是没有。杨部长再一次抬起头来对他说:“就这样吧。你去忙吧。”他见杨部长下了送客令,赶快告辞退了出来。
张言堂早在院子里等着,见栗宝山满面春风地走出来,高兴地跑上去问:“是不是获得了意外的成果?”
“你怎么知道?”
“从你脸上就能看得出来。”
“是这样。”栗宝山简要地说了一下事情的经过。张言堂又问他:
“你知道叫杨部长突然改变态度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吗?”
“好像和他接的那个电话有关系。”
“很可能。不过,真正的原因我已经找到了。”
“你已经找到了?是什么?”
“你来看。”
张言堂给栗宝山展开当天的《人民日报》,只见第一版上显赫的标题登着:《太城县拨乱反正图大业,奇才女奉献良策挑大梁》在长达万余字的文章中,剖析了造成太城经济落后的根本原因,记述了栗宝山上任后如何解放思想,更新观念,敢想敢干,给银俊雅平反,银俊雅如何有才,如何献出矿业兴县的良策,栗宝山及其县委又如何打破常规重用人才,委以银俊雅县长助理的重任。并且说,这是太城县在改革开放中迈出的关键一步,它使太城县人民看到了脱贫致富的曙光。还说,太城县的经验,在全国具有普遍的指导意义,等等。
正是这一篇文章改变了杨鹤呜的态度。确切一点说,杨鹤鸣态度的改变,是因接了那个电话,那个电话是因这篇文章。电话是地委书记辛哲仁打的。
自把杨鹤鸣派往太城以后,辛哲仁的心情就一直很沉重。平心而论,他是很不愿意对栗宝山提出批评的。不但不愿意批评,倒觉得应当支持和表扬栗宝山才是对的。虽说栗宝山提拔银俊雅当县长助理欠妥,但栗宝山总算打破了太城县污浊沉闷的空气,在那里树起一杆令好人鼓舞、叫坏人恐惧的旗帜,使他似乎看到了太城黎明的曙光。大字报的出现,从反面说明了这一点。然而,上边的一些领导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传下来了那个指示。尽管他费尽心机,也不能不采取适当的形式,派杨鹤鸣去批评,去纠正。他既为栗宝山、为太城担心,也为自己的私心而感到愧疚。他本是一个心底坦荡,不愿意做违心事的人。可多年的仕途实践,改变了原来的那个他。每每回想起这个变化,他都心发酸,又不得不继续下去。想当初,还在他读小学五年级的时候,由于受父母的熏陶和影响,就立下了要当科学家的宏愿。因此,他学习十分刻苦,门门功课成绩优秀,尤其数理化在中学一直名列全校榜首,一九六五年以高分考取了中国科技大学。但命运不济,人大学不久,即赶上了文革,学业被荒废,后来分配到了农村。那里没有塑造科学家必要的环境和条件,他只能随势而安,叫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知不觉就进了乡机关,又进了县机关。先是当农业技术员、农机站站长,后来又当副乡长、乡长、副县长、县长。一九八三年机构改革的时候,因他有大学文凭,又是从基层一个台阶一个台阶上来的,又年轻,一下子选他当了行署的专员。后来地委书记到线,他又接了地委书记。任这个职务也已经有八年多了。从前,他对职务升迁看得很淡,不管是在乡,在县,还是在地区,都把精力百分之百地用在工作上,从来没有想过,干工作是为了升迁。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大约是最近几年的事,他开始想到个人的升迁,而且这个意识越来越强烈,常常为此苦恼,为此愤愤不平。因为周围的环境使他越来越体察到,当今在从政的圈子里,升迁已几乎成为一个人能力、水平、价值和政绩的唯一标准。不管你是怎么进到这个圈子的,一旦你进来了,你就不得不谋求升迁。你升了,是你有水平,有能耐,你荣耀,你脸上有光,众人也高看你。你升不了,是你没水平,没能耐,你发灰,你脸上无光,众人也看不起你。你要降了,那更是惨了。如果晋官像晋升学位一样,凭学问,凭真本事,倒也罢了。可气的是,晋官不全凭这些。随着不正之风的蔓延,官道在一些地方变得很不干净。辛哲仁既痛恨那些污秽的东西,也惧怕那些污秽的东西。他认为,解决那样严重而广泛的问题,需要积蓄力量,需要万众的觉醒,也需要扭转乾坤的人。在这种思想的指导本,他一方面痛斥不正之风,一方面又在自觉不自觉地学习适应这种环境的能力。他看到跟他一起当地委书记的人,甚道比他晚了好几年的人,都提到省里甚至中央去了,而自己还是原地未动,心里很是不平,很是感到脸上无光。为了能够升迁,他虽做不出夸大成绩报假喜、肉麻地吹捧领导、送礼那一套,但特别注意研究官道上的复杂关系。总怕弄不好影响了自己。总想绕开一些障碍,达到胜利的彼岸。这弄得他很累,很憋气。眼看着太城县有问题,却不敢大刀阔斧地去干。栗宝山好容易在那里打开一点局面,他也不能及时地给予支持。不但不能支持,上边的一个电话,他立刻得派人去批评,去纠正。这算是什么事呢?在杨鹤鸣走了以后,他用拳头狠狠地捶了几下桌子。好像在捶打这个难弄的世道,也好像在捶打他那负疚的灵魂。接着,他一会担心他的意见落实以后,太城会不会出现不利的局势,一会又担心栗宝山会不会接受他的意见。如果不接受,他就没法向上边交待。
于是乎,后一个担心成了他主要的担心。当杨鹤鸣返回来,告诉他栗宝山接受了,一切都很顺利时,他却对这顺利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不但高兴不起来,而且坐在那里,半天没有说话,眼睛呆呆地看着前面,就好像已经看到了太城出现的不利局势一样。晚上,他回到家里,没有吃饭,早早把自己关到屋里去睡觉。实际他那里能睡得着呢?栗宝山和张言堂找到杨鹤鸣家里申述不能纠掉银俊雅县长助理的理由,他一点也不知道。因为杨鹤鸣没有对他讲。杨鹤鸣只能落实他的意见,不会向他讲困难,更不会把矛盾上交。杨鹤鸣宁肯自己承担责任,也不会给辛哲仁添麻烦。杨鹤鸣就是这样的人。这天晚上,辛哲仁一夜没有合眼。
尽管一夜没有睡,今天早晨他还是第一个到了机关。就像拉惯了磨的驴,一进了磨道就转个不停,又批文件,又看材料。十点钟,公务员送来了报纸。他一手打电话,一手翻开报纸来看。《人民日报》第一版上的那篇文章,立时使他双目惊亮。他赶快放下电话,一口气把那篇文章看完了。这一看,又是兴奋,又是着急后悔。像这样大块头高评价的典型经验文章上《人民日报》,在他这个地区还是第一次,在全省也不多见。不用说,很快会引起省委的重视,在全国也会造成很大的影响。说不定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有许多人前来参观学习。不仅太城县,他这个地区,乃至全省的知名度都要一下子提高了。这不但可以成为他升迁的重要筹码,而且可以成为省领导升迁的重要筹码。那个下指示批评的省领导,看了报也会后悔,也会马上改变态度的。让他着急侮恨的是,他竟然做了那违心的决定,而且已由杨鹤鸣捅下去了“这该怎么办呢?”他在办公室里十分着急地想。“不管怎么样,都应当纠正,应当立即行动。”他接着想。他觉得所好的是,是由杨鹤鸣单独出面去谈的,他没有直接出面,他还能争取主动。只是有点对不起老部长了。但他知道老部长理解他,会主动承担责任的。因此,他便给杨鹤鸣打了那个电话。
打完电话,他开始考虑进一步的补救工作。他认为,眼下需要做的工作在三个地方,一是太城,二是省里,三是北京。太城的事已交给杨鹤鸣去办了,他可以缓两天再去,不必着急。省里的事应当抓紧。原来打算过两天去省汇报落实电话指示的情况,现在用不着汇报这个了,应赶快到省找主要领导汇报太城进行改革的尝试和成果。北京也应当快点去,去支持黄福瑞、银俊雅在北京的招商引资。掂量来掂量去,他觉得还是先去北京为好。
正在这个时候,地区政法委书记郝万超敲门进来了。郝万超行色匆匆,一脸紧张,进门后把门关严,走到辛哲仁跟前汇报说:“刚接到太城县政法委电话报告说,太城县那天晚上出的大字报案件破获了,案犯是黄福瑞县长的儿子黄顺德。还说,黄顺德交代,他是受他父亲指使的。”
辛哲仁听完汇报,刚感轻松的心情又沉重起来。他问:
“有证据吗?”
郝万超回答说:“他们在电话里说,证据确凿。详细情况,我还说不上来。”
以辛哲仁对黄福瑞的了解,他认为黄福瑞支持儿子干这事的可能性不大。可人家说证据确凿,他不敢完全断定。他想,这很可能还是那帮人策划的一个阴谋。考虑到太城的复杂背景,他只能作出原则的指示说:“太城发生的大字报案件,背景很复杂,一定要广泛深入地调查,反复地进行核实,要重证据,千万不能轻信口供。尤其案件涉及到黄福瑞县长,更要慎之又慎。当然,是他,他跑不了。不是他,也绝给他安不上。你们本着这个精神,先做做工作,尔后再详细汇报。在没有完全定案以前,尽可能保密,不要让更多的人知道。因为黄福瑞还是太城县的县长,他现在正在北京招商引资,如果不注意,会影响太城的工作。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郝万起回答:“我明白。”
送走郝万起之后,辛哲仁陷入了沉思。
《官场女人》刘儒
十八、引资
赴京引资招商的一干人,除银俊雅而外,全部心谤腹诽。县长黄福瑞虽是带队的,但他心里装满了愤懑,根本就没有引资招商的心思。常委扩大会议他是强忍着性子才那样坚持下来的。他很气愤那个半路上杀出来的郭莉记者。郭莉说的话,一直在他的耳边里响着,什么太城要发展变化必须提拔重用银俊雅,什么进京引资招商要获得成功非银俊雅去莫属,什么只有任了县长助理才好发挥银俊雅的作用,等等。在他的心里一直有个愤怒的声音喊着:“难道银俊雅是救世主?难道离了银俊雅地球就不转了。难道我这县长是白痴?全县的干部都是窝囊废?”更让他气愤的是,栗宝山竟然同意郭莉的意见,甚至不顾常委们的婉言反对,拍板叫银使雅当了县长助理。如果是给别的人当助理倒还罢了,偏偏是安插在他的身边给他当助理,这不是把矛盾集中到他的身上。让他难堪,叫他为难,拿他当猴耍吗?不是存心要毁了他吗?离家时老婆子那一场丢人现眼的哭闹,就像是一个厄运的前兆似的,在他的脑海里萦绕着。一路上,他想的都是这些,哪里还有心思想引资招商呢?计经委主任和工业局局长都是贾大亮一伙的亲信,他们当然不买栗宝山的帐.更不把银俊雅放在眼里.让他们在银俊雅的领导下去引资招商,使他们感到一百个不舒服。他们希望的是银俊雅扫兴而归,根本不想帮她做什么工作。作为贾大亮集团核心人物之一的财政局局长路明,行前接受了破坏引资招商的任务,他想的是什么,更不用说了。
银俊雅的头脑很清醒,她知道同来的这几个人都对他抱着抵触的情绪,不会跟她齐心一致地努力。同时,她也明白,此次赴京引资招商,关系重大,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因此,她的压力很大。为了做争取工作,她拉上郭莉记者,有意挤到黄福瑞的车上,试图一路上通过交谈,融洽感情,消除障碍,使他这个带队的能够以事业为重,尽职尽责。想不到她的良好用心等于白费。黄福瑞自从一上了车就拉着个长脸坐在前面,一付很不高兴的样子。不管银俊雅说什么,他都不予理睬。甚至问他什么,他也只哼哈一下,二不肯接谈,到后来,他干脆假装睡觉了。
郭莉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她紧紧握住银俊雅的手,用含泪的眼睛安慰和鼓励着银俊雅。她对银俊雅说,她回到北京抓紧完成手上的稿子,腾出时间来一定帮她跑引资招商。
她叫银俊雅先跑跑农总行,那里有低息扶贫款可以争取。她还把有关处长、司长和行长的住址及电话告诉了银俊雅。
到北京已经天黑了,郭莉等记者都回家赶稿子去了。银俊雅向黄福瑞建议住到海淀区那边去。因为农行的几个领导都住在那一带,她想利用晚上的时间到他们家里去找一找。黄福瑞听而不闻,未置可否。开车的司机也好像有意跟银俊雅过不去,竟自作主张拐进南三环洋桥协近的一家旅馆,让银俊雅干生气没有办法。
到旅馆登记房子,他们要黄福瑞住单间,黄福瑞死活不干。以往外出,黄福瑞从来都是住单间的,这早已成了不成文的惯例。再说,去的八个人,除了银俊雅,正好剩下七个男的,包四间房,总有一间房是一个人住。可黄福瑞就是不肯一个人住。主任局长明知道为什么,却硬是要那样安排。直到黄福瑞瞪起眼睛,他们才窃笑着让了步。后来又是一个主任两个局长来回推。末了是财政局的司机说:“行了行了,我住单间吧,我巴不得有这个机会呢。”站在旁边的银俊雅,感到自己受了莫大的侮辱。为了大局,为了事业,她咬着牙忍受了。
吃晚饭的时候,他们要了酒,嘻嘻哈哈地喝起来。银俊雅本不会喝酒,但为了改变跟他们之间的别扭气氛,也端起酒杯喝了两杯。她主动给他们斟酒。他们却没有人给她斟酒。别的人敬黄福瑞酒,黄福瑞都喝了。她敬黄福瑞酒,黄福瑞说声免了,不肯喝。她又敬别的人,别的人推推拖拖、勉勉强强地喝了,却没有一个人回敬她。让她感到很冷漠。后来,他们喝酒多了,主任、局长和两个司机,都用色迷调戏的眼光不断地看她,让她感到很不舒服,只有黄福瑞红头胀脸地一直低着头,避免正视她。再后来,两个司机开始挑逗她,想灌她酒。当其中的一个司机拉住她的手要给她灌酒时,黄福瑞突然一拍桌子发了怒:“你们干什么!不要再喝了!”主任、局长和司机一看县长发了火,立刻醒了酒,马上出去走了。紧跟着,黄福瑞也走了。把她弄得怪没有意思。
利用晚上休息的时间.到处长、司长和行长的家里去跑跑,这是银俊雅在路上时就想定了的一项工作。原打算能跟黄县长一起去最好,如果黄县长不肯去,计经委主任或者工业局长、财政局长跟她去也行。现在她看出来了,这几个人都不会跟她去的,包括司机也不会听她指挥,况且一他们都喝了不少酒,不能再开车了。于是,她决定自己一个人去。为了节省开支,她谢绝了几个出租汽车司机的热情靠拢,跑步搭上了公共汽车。
换了几次车,问了很多人,左转右拐,费了下少周折,才找到连处长住的地方。
银俊雅很小心地按了一下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妇女。她一看口外站着的银俊雅,很吃惊的样子,一边打量着一边问道:“你,你找谁?”
“对不起,打扰了。这是连处长的家吗?我找连处长。”银俊雅抱歉而恭维地笑着,说着。
“他不在。”年轻妇女冷冷地回了这么一句,正欲关门,转念又问:“你找他有什么事?”
“我是太城县的,我叫银俊雅,是县长助理。我找连处长,想汇报一下我们县的情况。我们县是个贫困县,但有丰富的金矿资源,我们打算上个金矿厂,想请连处王长支持支持,给我们解决一下资金问题。”银俊雅赶快向她叫说明了来意。
“他还没有回来。”年轻妇女说话的声调虽不像刚才那么冷了,但她没有请银俊雅进去,而且把门关上了。
银俊雅能够理解那个女人的心理活动。她无怨无悔地在楼道里等着连处长归来,同时反复琢磨如何向连处长汇报,怎样获得他的信任和支持。
过了一会,连处长家的门又开了。那女人见她还站在外边,便请她进去了。那女人问了她一些情况,知道她还不曾见过自己的丈夫,心里似乎踏实了许多。她告诉银俊雅说,资金的事今后应该多去找司长和行长,处长是干具体事的,根本没有决定资金的权力。银俊雅明白她说这话的意思,连连感谢她对她的指导和帮助。为了给女主人留下一个好的印象,银俊雅抓住连处长还没有回来这个空隙,全面介绍了太城县的情况,特别说了一些贫困山区的具体事例,以唤起女主人的同情心。这一说果然生效,女主人不但变得对她热情了,而且答应帮助她。
连处长回来了。银俊雅先自我介绍,尔后说了几句很切当的表示抱歉的话,紧跟着就向处长汇报太城县的情况。由于她对太城的各方面情况都了如指掌,又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汇报得既简洁又明了。该简要的地方,她几句而过,但那几句不是随便说出来的,是经过反复推敲。锤炼后的高度概括,话虽不多,同样能给对方留下深刻的印象。该详尽的地方,她有理有据,有数字有实例,说的头头是道,一清二楚。比如,在说太城县贫困状况的时候,他不仅说了全县的人均收人,不得温饱的人口数量,而且说了一些村一些户一些人的具体贫困状况,使连处长听着感到吃惊,眼睛都湿润了。又如,在说矿业兴县脱贫致富的路子时,她详细说了全县的矿藏情况,每种矿的储量、品位、开采的价值。国内国外同行业的发展情况,他们的优势,他们的总体规划,准备上金矿厂的实施意见,需要的资金,投产的日期,一笔笔的经济细帐,一年以后的收人及其光辉的前景,说得非常实在,一句空话也没有。让连处长听了,觉得有把握,很高兴。尽管他们素不相识,又没有人介绍,又没有带组织介绍信,但连处长凭着她的这一番汇报,完全相信了她,而且用钦佩的眼光看着她,说:
“好,非常感谢你对我的信任,给我说了这么多情况,使我对你们太城县有了一个比较深刻的了解。你们县还有那么多人过着那样的贫困生活,我听了感到心酸,感到很不安。作为一个国家干部,有责任帮助他们早日脱贫致富。我认为你说的矿业兴县的路子很正确。从你说的情况看,你不仅对县里的矿藏资源掌握得全面具体,而且对全国及全世界矿业开发的现状及其政策,也了解得很全面,很具体。所以,你提出来的开发方案切实可行。我相信,我们总行的领导听了以后,一定会同意支持你们的。我作为具体办事的,一定要尽力而为,千方百计地帮助你,好不好?”
“好啊,好啊。”银俊雅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
在一旁听着的处长夫人,这时候忍不住地夸奖银俊雅说:“你们太城县有你这样的人才,不愁脱贫致富。”
银俊雅料想不到仅凭自己一个人的空口汇报,就能获得处长夫妇的如此信任和赞赏,心里头异常感动,把一路上的不愉快完全忘在了脑后。她见处长夫妇愿意听她说,就又说了一些相关的情况。
连处长最后告诉她,需要写一个正式的立项报告。按照程序,还应该通过省里和地区。
银俊雅从连处长家里告辞出来以后,又找到强司长的家里,给强司长汇报。
强司长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同志,老两口和司长女儿对银俊雅很热情,又给她沏茶,又给她削苹果。但老司长很警觉,除了仔细盘问她的身份和单位以外,还问她为什么不通过组织系统往上报?为什么不去机关要来家里?银俊雅不但没有犯难,而且抓住老司的提问,充分地加以发挥。借着老司长盘问她身份和单位,她把自己的简历以及太城县的地理位置,历史沿革、风土人情、县情县貌简要地作了一个汇报。对于为什么越级来找,为什么到了家里,她说得又实在又有理,表现出贫困地区脱贫致富的急切心情,表现出银俊雅强烈的事业心、责任感,同时表现出对于繁琐程序的隐恨和不满,由于她说得好,唤起了老司长的共鸣,老司长听着不断点头。银俊雅在这个基础上向他汇报矿业兴县、脱贫致富的战略,汇报太城的矿业资源,汇报矿业生产的全国形势,汇报她的开发方案,汇报金矿厂的项目意见以及投资、回报的各种数字测算。老司长在这方面是内行,也是权威。
她听得很认真。听完之后,他很激动地拍了一下腿说:
“好!我一定支持你。”
司长女儿在一旁说:“哇!老爸激动了。老爸从来没有这样痛快过。银小姐,你不简单,你能使我老爸这样激动这样痛快,这是头一回。”
连续的成功使银俊雅忘记了疲劳也忘记了时间。她从强司长家里出来,又去找花行长。当她敲开那个大院门卫室的时候,门卫人员生气地说:“你戴着手表没有?你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她一看手表,这才发现已经是深夜十二点半钟了。这个时候去敲人家的门,当然是不合适了。她只好看看矗立在院里的几幢大楼,恋恋不舍地离开那里,寻找返回去的路。
找到归途汽车站已经是深夜一点多钟了。这时候,哪里还有公共汽车呢?由于这一带比较偏僻,此时已没有任何车辆行人走动,周围黑洞洞静悄悄的。只有马路上亮着昏暗的灯光。银俊雅左右前后看看,心里头由不得生出几分紧张与惶恐来。离住地那么远,没有车,就她一个人,该怎么办呢?正在她十分着急之际,忽然看见那边有辆车开来了,她惊喜地睁大了眼睛,真想出声呼叫。那车临近时放慢了速度,且把灯光直打到她的身上,刺得她睁不开眼睛。紧跟着,那车就在她的跟前停住了。随着一声车门响,飞出一个亲切的声音说:“快请上来吧。”她几乎不假思索就登上了那辆车。她的潜意识里想的是,要是出租车她可以花钱,要是碰上好人见她误了车顺便捎她一段或者送她回去当然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