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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语堂 当前章节:152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3:48

“将先帝的遗言提醒陛下,这是臣的职责。臣所承诺于先帝的话不能遗忘。若是圣意已决,臣已无话可说。今将朝笏敬还陛下。尚求陛下赦臣之罪,臣只有如此而已。”

他把朝笏放在宝座之前,在地下叩头出声,以示强烈抗旨之意。

高宗颇为吃惊。遂良态度傲慢,语气粗暴。

突然,帘幕之后传出尖锐刺耳之声:“斩此老贼!”虽是女人的声音,却无娇柔之气,朝廷之上都能听见。

无忌奏称:“遂良因为职责所在,不得不言,不可加罪。”

高宗下命令:“拉出去!”

突然间,又跟昨天一样散了朝。褚遂良贬为潭州都督,潭州远在湖南,乃山中小县。遂良赴任而去,良心清白,无愧于中,毫无怨尤。至于来日如何,仍在茫然不可知之数呢。

终于登上皇后宝座(1)

高宗现在刚毅果断,坚定沉着,颇有帝王之雄风——这只是因为幕后有武氏。臣下的诤言忠谏,一概置之不理,独断独行,毫无顾忌。他不是一国之主吗?谁说不是呢?

从今以后,皇帝那些近臣的个性渐渐变了。以帝王之尊,不会找不到向他随声附和的人们。像韩瑗与褚遂良那样忠直之臣,逐渐被像许敬宗和李义府那班奸佞贪婪之辈取而代之了。许敬宗以史官之身,出而为皇帝辩护。他说:

“一个农夫遇有丰收之年,尚可娶一新妇,何况贵为天子呢?”

高宗和武氏已经看出来,上次朝议司空李就没有到,他大概态度缓和。高宗当然需要一位重臣给皇后加冕。高宗以废立皇后之事问李。李说:“此系陛下家事,何必问外人?”

于是高宗终于决定,颁发圣旨,诏告天下,大意说王皇后魇魔皇帝,罪无可逭,当予废却,监于内宫。宸妃武氏即立为皇后。这道圣旨一颁布,这桩败坏伦常的丑闻遂遍扬于天下,轰动于四方,士农工商议不绝口,都视为笑谈,道之津津有味:新皇后是先王的侍姬,尤其可笑的是,她竟是个尼姑。更糟不可言的是,她身为尼姑时就与皇帝通奸怀上了孩子。这分明是个淫妇烂母狗。国人的廉耻受了刺激。朝廷的元老重臣为什么不阻止呢?

其实,他们已竭其所能了。褚遂良力谏之后,继之还笏求去,结果被谪远方。皇帝铸成大错,老百姓都觉得出来,但是这种事情历史上也有过。皇帝如果犯了过错,并且受制于阴险的妇人之手,的确是不可救药。朝臣的感觉也不次于百姓,都觉得朝廷蒙了灾难,是不祥,是凶险,但是无可避免。茶馆酒肆之中风言风语。太尉长孙无忌闷居在家,愠怒难发。

皇后加冕的典礼定于十一月,离废王皇后只有一个月。武氏不愿在典礼中自己显得心中有所愧怍,不肯偷偷摸摸地举行,要理直气壮,要冠冕堂皇。这才是武则天哪!这一桩皇后加冕要盛大地铺张一下,要壮观,要荣耀,要赛过皇帝的登基,要让天下都知道武氏由此就成了天下的皇后,并且是顺理成章,堂堂正正。那过分的富丽辉煌,对于武氏是适当无比,因为她想那才是她的生活,她的日子。她要向黎民百姓夸耀她的荣华富贵,她知道黎民百姓要看看她的荣华富贵,人生难逢的加冕盛典。许敬宗当然是筹备一切的要角儿。真是千千万万的事情要做,而日子又那么短——加冕时穿的龙袍、乘坐的凤辇、新篆玺,以及歌章、音乐、舞姬、艺人、宴会,以及为皇子、亲王、公主、贵妇准备的参加盛典的一切一切。

册立皇后典礼的日期转眼到了。音乐、钟声、鼓声齐奏起来。大殿里排满了文武百官。在侍女簇拥之下,武氏皇后走进殿来,头戴凤冠,金珠闪烁夺目,身穿祭天地大典时的缎袍,上绘霓虹光彩的舞凤,红色的宽带自正中下垂到裙沿及鞋处,腰带、垂彩,都和皇帝穿戴的一样。武氏宁静而庄严,不大不小的下颌,大而雪亮的眼睛,无处不正派,无处不威严,真是一个一等一的皇后。在加冕的时候,文武百官之中最为泰然镇静的,大概就是武后自己。皇后的印玺放在一个玉制的盒子里,由英国公李正式递与她——而李就是数年之后被武后戮尸的一个人。武氏登上皇后宝座之后,随后是宣读圣旨,朗诵富丽而庄严的四言贺诗,奏出古典的音乐,于是礼成。

然后,在皇宫以西的肃义门,新皇后接受文武百官及番夷诸宾的朝贺,这是特别安排,是史无前例的。皇后御用的长而大的凤辇已经准备好。辇身是蓝色,镶有金花,八个窗子,悬有紫色的绸彩和纱帘,辇顶和后轮都漆得朱红。辇的两旁饰有雉翎,用以表示是皇后,马的鞍辔缰铃都是金光夺目。凤辇之前,有骑士先导,制服盛装,另有勋徽执事,排列成行。

到了肃义门,武后下辇登楼,立在楼台之上。楼下面的广场上跪着各王子、文武官员、诸番夷的使节,都是衣冠整齐。在前排的都著紫袍,佩玉带,服金饰,或为诸王,或官在三品以上;第二排,身穿浅紫色袍,佩有金带,官为四品;第三排,皆穿藕荷色袍,佩金带,官居五品;第四排,皆身穿深浅两种绿色袍,佩银带,官居六品七品。以后依品次排列。

武后向臣下蔼然微笑,答谢诸臣敬礼之意。然后乘辇回到皇宫,在内宫招待百官和番夷使节的夫人,这也是新出的花样,是前所未有的。人人仰慕武后的威仪,但极力不想她的出身。有些夫人注意到武后的嘴太大,表示出贪婪的个性;有的看出她那嘴唇上的纹,她那尖锐凶狠的眼光,表示出她是一个果决刚强的女人,觉得未免可怕。但武后向来不羞涩,欢喜见人,欢喜认识人,愿意受人阿谀。就在那一天,她就破坏了不少的习俗惯例。

接待会完毕之后,另设宴款待特别邀请的客人,有歌有舞,有御用艺人献艺,以娱嘉宾。欢娱直至深夜。

武则天正传 第二部分

皇帝探监事件(1)

经过三年耐心的等待和努力,武氏的野心可算是实现了。当然,这只是个开始;一个皇后的地位可以是高的不得了,也可以是根本算不了一回事,关键是看怎样运用一个人的智慧而已。武后现在想到废却的王皇后和萧淑妃,自己笑了——她们真是太愚蠢。武后现在对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的反对,仍然怀恨在心。可以说是由于女人的一种直觉,她认定遂良、无忌等栋梁之臣都是辅佐她丈夫的,并且这些人在朝一日,她自己就不能一日随心所欲。许敬宗自然是她自己的心腹。她需要一个工具,并且要教人知道附和她的都厚蒙皇恩。她巩固

自己政权的方式很简单,就是:顺我者荣华富贵,逆我者有死无生。

那年冬天,许敬宗官升待诏之职,充任武后的私人秘书,受命在皇宫上朝的大殿西门每日值勤。武后仍让长孙无忌和另外反对她的那些人官居原职,她不愿一时锋芒太露,手法过急。因为无忌等人都是朝廷重臣,威望素著。她并非怕他们,只是愿意依理行事。她的所作所为,都做得合乎法度,就因为许敬宗精通法律,娴熟历史,事事经心。她若立刻把无忌遂良等一一罢黜,那就不是鼎鼎大名的武则天,也就不会成功了。她一定要等到大臣和百姓对她已经习惯,皇帝对她已经驯服,许敬宗的声望已重,力量已成,然后再一一对付他们。这种冷静沉着,深谋远虑,正是武则天过人之处。她所做的第一件事,也是一件十拿九稳的事,就是废了太子燕王忠,立了自己亲生的儿子弘为太子。

可是,就在那年冬天,闹了一件偶然的事情,弄得武后无法自制,暴怒如狂,是女人对情敌的恼怒,凶狠野蛮的恼怒,是与生俱来的怒火。因为高宗竟抢先犯了武后的癖好,亲近了另外的异性。

高宗本应当把已废掉的王皇后和萧淑妃囚入别院,永不过问。但是他错了。他心肠软,颇感良心不安。一天,武后回家省亲,他就乘机去看王萧二人。他一个人闲荡到后宫,颇觉内心含愧,甚至自觉负罪,内疚不已。忽然发现院门深锁,吓了一跳。门旁有一个小窟窿,供仆婢往里送饭之用。宫中嫔妃等失宠之后往往是贬入冷宫,大多时候是在拘押之下,实则就是监禁。

高宗向小窟窿往里叫:“皇后,淑妃,你们在哪儿?”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有慢吞吞拖着走的脚步,还有有气无力凄凄惨惨的语声。

“妾等已经失宠,囚入别院,不想皇上还叫妾等的尊称……求皇上顾念当年,把妾放出去吧!让我们重见日月就好了。我们要终生念佛,把这个地方改叫回心院吧。”

高宗非常哀痛:“不要难过,我一定要想个办法。”

高宗直到那一天还不明白武后的为人。武后处处有暗探,随时把皇帝的所作所为都禀告给她。高宗自己时时暗中被人监视,自己还不知道。武后归来之后,高宗往探冷宫立即有人禀报给她。他还怀念那两个女人,这是真凭实据!武后无须犹豫。

还没等皇帝向她提,武后先向皇帝提起。她说,据报告,皇帝去看过那两个女犯。是否属实?

皇上赶紧否认。

“那么,没去很好。”

如果昏庸卑怯的男人遭逢到果决机敏精悍有为的女人,一种无疑的决定会被推翻,情势发展的常轨也会改变。此种情形,我们是屡见不鲜的。

其实,高宗最好自己认错,说不应当去看她们。武后下令,命婢仆打王皇后和萧淑妃各一百鞭子。然后将手足割下,将两臂两腿倒捆在身后,扔进了酒瓮。

武后说:“让这两个小淫妇如醉如痴骨软筋酥去吧。”

两天之后,当然王皇后和萧淑妃死了。死的消息奏明高宗。

武后若无其事地微笑问道:“她们俩如今如醉如痴骨软筋酥了吧?”

仆婢回奏说:“是的,陛下。”

其余的事,武后让许敬宗去做。依法而论,被武后谋杀的王皇后是犯叛逆之罪。王皇后的舅父柳奭已经在武后加冕前一个月免了职。不过,她还有另一个舅父。武后下令把王皇后和萧淑妃两家的全族流配百粤之地。王皇后之父魏国公仁祐已死,但尚遗有子嗣,袭有官爵。许敬宗对武后一向奴颜婢膝,阿谀逢迎,现在他说皇帝对叛臣仍失之宽厚,应当把魏国公和其子嗣的官爵一齐削除,并且应当把魏国公的坟墓掘开,开棺戮尸才是。高宗颇觉厌恶,不肯采纳,但确把岳父的爵位褫夺。因为这样可以刑及灵魂,也让武后的报仇及于九泉之下了。

武后洋洋得意之余,又以残忍的心肠,邪恶之诙谐,取一语双关之义,追改王皇后为蟒氏,萧淑妃为枭氏,命令王萧两家后代的子孙各自姓蟒姓枭。这样令人知道,得罪了武后都要罪有应得。武后的生活到此已然告一段落,大概她自己会以为如此的。

武氏开始得很好——这不过只是一个开始而已。她在两个女人的尸体上踏了过去,获得了成功,攫夺了权力。

大清洗(1)

武后对事情总不会忘记。褚遂良虽然去了,但对长孙无忌、韩瑗、来济的夙怨还没有了。她还记得有人反对她册立为后,有的人不置可否,有的超然局外。许敬宗把一切事情都奏明给她,大臣的一切她无不知道。比如说,长孙无忌就是超然局外的,一言不发。他不屑于涉身政事,与史官国子祭酒令狐德棻编辑《武德贞观二朝史》。还有些人置身事外,不肯参加合作。武后最恨的就是思想独立,最不能容忍的是别人和她的意见不同。韩瑗和来济都是元老重臣,耿介刚正,忠言直谏,不懂谄媚逢迎,不知道遇事立即与武后意见一致。高宗这

个丈夫,天生的优柔寡断,毫无魄力,不但对武后没有帮助,简直是武后的累赘,正当春秋鼎盛之年,虽然看来还不像一个已经朽废的破船,但是已经各处松散吱嘎乱响了。武后喜爱秩序规律,而她看来,朝廷上却是杂乱无章的一团。

现在到了武后巩固自己的力量,建立一个由自己控制的政权的时候了。曾记得武后讲那个悍马的故事,还有铁鞭子、铁锤子和利剑吧?现在她要用那根铁鞭子,要把全朝廷鞭打成个新样子。像马戏团里一样,她先要摆出个架子,把鞭子劈啪打几下儿。

侍中韩瑗是将挨这第一鞭子的,这因为武后的真正用意是要消灭太尉长孙无忌。但是无忌是皇帝的肱股,最有威望的人,不容拉拢为己用。武后并不插手就去对付无忌,这是她政治手腕高妙的明证。因为无忌是众望所归的重臣,必须先把别人消灭,让无忌孤立起来。

韩瑗给了武后第一个机会。他竟敢奏请高宗赦免褚遂良的罪。因为褚遂良遭受贬谪,韩瑗的良心上始终不安。等待了一年之后,他以为作为一个朋友,作为朝廷的侍中,当朝廷对贤能之士处置有失公正之处,他应当奏请矫正,申雪冤屈。太宗时代的政风,有些仍然存在,贤良之臣对于国事,对于朝政,乐于固执己见。如有必要,即使冒犯君主,失去官位,亦在所不惜。

一天,韩瑗细心缮成一本,上朝奏称:“朝廷贬谪贤良之臣,向为政风败坏之征。遂良殚毕生之力以事先王,廉洁自矢,光风霁月。先帝引为知己,视同兄弟。遂良不言则已,言必公忠体国,荩言谠论,先帝受益亦多,是以临终选择,以受遗诏。此事陛下尽知,固不待臣之哓哓也。臣承恩充侍中,夙夜警惧,深恐小有不慎,贻大患于来日。今正义不行,贤臣远谪,臣纵欲默默,岂可得乎?”他接着又从历史上引证实例。他说国家之衰亡,政治之腐败,皆因为疏远贤直忠谏之臣。古代贤主明君莫不奖励伟论,渴望忠言。因此深望高宗皇帝效法先王。他结论称:“遂良虽有忤君之罪,然已受有一年之苦。陛下其怜而赦之乎?”

韩瑗也许不知道武后正坐在帘后,也许根本并不在乎。他奏完之后,皇帝说:

“你说的话我很敬佩。只是我以为你把事情看得太严重。我知道遂良为人正直,不过对我过于无礼。他对我如此大不敬,我贬谪他难道错了吗?”

韩瑗斩钉截铁地回奏说:“臣意不以为然。一国之兴,在于选用忠良之臣,在使忠良之臣能在其位。问题是究竟陛下需用奴才,还是需用人才。所谓一蝇之微也会使白布玷污。如今臣深惧小人之势长,君子之道消矣。”韩瑗一时失口,竟引用不得体古语,“《诗经》上说:‘赫赫宗周,褒姒灭之。’臣不愿见唐室之衰亡也。”

引用周朝亡国的褒姒,这个典故太不妥当了,话说得太不机敏,不够圆滑。这似乎是公开侮辱武后。朝议之时,武后不声不响,不过她的缄默倒更为凶险。韩瑗的命运算是注定了。

高宗怒吼说:“你下去吧!”

韩瑗十分沮丧,回家之后,修本辞官,但是皇帝不准。他这次求高宗赦免褚遂良,反倒使褚遂良立即被贬往更远的地方——广西桂林。虽然唐室组织机构依然如故,看来唐室的灭亡,已经开始了。

次年,韩瑗、来济,被控结交燕王忠,图谋造反。因为武后定了一个庞大计划,要把反对她的人完全罗织在内。她记得前太子燕王忠,在十三岁时被废,孤苦伶仃,无人照顾,生母出身卑微,义母王皇后又死去,情形极为特殊。心想利用燕王忠,诬他僭图王位,以他为中心人物,设计一个阴谋,把韩瑗、来济,一切与自己相左的人,一网打尽。只要与自己意见不合,只要妨碍自己野心的,都归入燕王忠一党,都算是叛国奸贼。于是,此后几年,在朝廷的政治上,都以这个孩子为中心,将忠良之臣,罗织株连。可怜燕王忠还不满二十岁,惨遭迫害,恐怖万分,只觉得一条性命,朝不保夕。

韩瑗流配琼崖,在广东海南岛,夷民之地,蛮烟瘴雨之乡;来济则流配百越。

此种流放,皆由皇帝随意决定,无需许敬宗特别提供罪名。罪名也许确实可靠,也许子虚乌有,如果确实可靠,燕王忠自然无法逃命,韩、来二人也势必斩首处死。罪证确凿与否,并不关重要。有证据也罢,无证据也罢,许敬宗知道武后全力支持他。韩瑗流配之后,许敬宗就升任了侍中之职。

不幸,这还不算呢。许敬宗接着煞费苦心,诬构案情,最后坚称这个阴谋造反的领导人物是褚遂良,在广西桂林发动的,并且说这就是韩瑗位居侍中之时,为什么要将褚遂良送到桂林的理由。后来褚遂良更遭远谪,远离了皇权的文教之邦,到了爱州(即今越南河内)。遂良修了一个表,简短而动人,追叙当年高宗在太宗灵前即位之时,痛哭失声,伏在遂良肩上。遂良自恨有忤圣意,请求高宗赦免他的罪,准他安度晚年。表奏上去,如石沉大海,毫无消息。

一年之后,遂良病故,葬在爱州。两子也贬在爱州,也先后病故。王皇后的舅父柳奭也在远谪后丧身异乡。这都是反对武氏册立为皇后的结果。这也正好表示出武氏一贯的手腕,反对她的不得善终。褚遂良,刚毅忠贞之士,功在国家,竟落了个如此凄惨的下场。

还剩一个对手(1)

韩瑗、褚遂良、来济,都在武后的钢鞭之下粉碎了,只剩下长孙无忌孤零零的一个人。无忌也感觉出将要发生什么事情,于是继续致力编《武德贞观二朝史》。全书共八卷,杀青之后,皇帝赐绸两千匹。

现在刀刃儿向长孙无忌落了下来,这位太宗皇帝的肱股之臣,大唐帝国的开国元老。当然,除去无忌之外,武后还要把几个人消灭的消灭,罢斥的罢斥,例如将军于志宁,也是太

宗皇帝的旧臣,始终不向武后附和。武后谋害忠臣,总以那个莫须有的燕王谋反为借口。许敬宗继续不断在他那虚无缥缈的想象中捏造那个谋反案。在次年春天,高宗永徽四年,许敬宗呕尽心血找出了一个长孙无忌参与燕王谋反案的证人。原因是,无忌有一个友人魏季方,因被控贪污被捕。许敬宗现在官居中书令,兼大理寺卿,而大理寺内官员全系敬宗党羽。审案时,判官说,如果魏季方咬定无忌同谋犯罪,魏的罪就可以从轻发落。魏也许受了贿赂,不过出卖好人,他却不干。用刑之后,魏仍然拒不招认,并且企图自寻短见。已经在身上自刺数处,即将死去,许敬宗一看无法从他身上获取证据,眼看他横竖已经没命,于是向高宗奏称,魏季方已经招认,叛党的魁首不是褚遂良,而是太尉长孙无忌。

高宗大惊,命许敬宗的心腹侍中辛茂再行侦察。虽然魏季方那个垂死之人已经不能说话,侦察的结果完全一样,证明无忌犯罪,完全属实。

高宗说:“辛茂愚蠢无用,所奏不可听信。舅父绝不会做此等事,他又何必呢?”

许敬宗回答得很快。他说,皇帝也看得出来,无忌数年来一向置身事外,凡事退后,实属心存不满。以前他曾经倡言立燕王为太子。燕王被废后,他颇不自安。并且他一向与武后为敌,如今心中恐惧权位将失,所以潜谋造反,拥立燕王,以便自己大权得保。

高宗心里难过,贬斥无忌就如同自断左右手。他犹豫不决,不肯下诏逮捕。自己叹息说:“我家不幸,亲戚当中竟会出这种事!”

可是许敬宗不断催促高宗立即逮捕长孙无忌。他提醒皇帝说,无忌与先朝谋取天下,众人服其智,做宰将三十年,百姓服其威,可谓威能服物,智能动众。如今阴谋败露,恐怕被迫之下,朝夕起事。事情急迫,不可延缓。再者,皇帝当以国法为重,亲戚之情为轻才是。

高宗说:“让我再仔细想想。”但他连亲自召见无忌的勇气也失掉了。当夜,有武后在旁,他下诏逮捕那位唐朝开国元老齐国公太尉长孙无忌,流配黔州。并且下令保留无忌的官爵,在往黔州去的路上,地方官仍当以接待朝廷一品大员之礼相待。

一个大臣一旦失宠,流谪在外,也就不难收拾了。次年,许敬宗从大理寺派大理正袁公瑜往黔州去。袁公瑜就是以前为反对废王皇后,在无忌府邸会议后,立即向武后之母杨夫人告密那个人。袁公瑜奉命要向无忌取得株连别人的供词。当然无忌严词拒绝了。

袁公瑜向无忌说:“你为什么不自缢身死呢?你死之后,我总会想办法在你的供词上替你签名的。”

事情已然无可避免,情势也已经山穷水尽,太宗皇帝的内兄齐国公太尉长孙无忌,就接受了袁公瑜的意见,自缢身死了。关于大理正袁公瑜所奏呈的无忌供词一事,据说袁公瑜在从京城启程以前,就把无忌的供词全部预先写好了。

袁公瑜这次出京,也受命去找韩瑗,打算用收拾无忌的办法一样对付他。幸而韩瑗已死。袁公瑜令人打开韩瑗的棺材,验明正身无误才回京。韩瑗和无忌两家都流配岭南,成为奴隶。

燕王忠这时才十八岁,被罗织莫须有的冤狱,自己一无所知。被废为庶人之后,也被流配在无忌遭害的黔州。亲眼看见几年以内发生的一桩桩的事,连朝廷重臣长孙无忌都难幸免,于是自己恐惧遭害,惴惴不安,常改穿女服,夜间睡觉则时换床榻,借以躲避刺客的暗杀。他的恐惧越来越厉害,常有恐怖的噩梦,从床上惊起。远在异乡,孤苦伶仃,无人问寒问暖,更兼惊恐惶悚,昼夜不安,于是日形憔悴。在继母武后眼里,他这条命显然还不无用处。因为他一旦死去,谁还能被诬控为一名图谋王位的王子呢?

在武氏执政五年之内,太尉长孙无忌、褚遂良、韩瑗都死了。来济初贬为台州刺史,后突厥入寇,来济领兵拒敌,愤怒失望之余,冲入贼阵而死。燕王忠的冤狱完全是许敬宗的伪构,而太宗皇帝当年开国的元老大臣都死在此冤狱之下,老将于志宁也在内,李唯唯诺诺得以幸全。朝廷上把忠直刚正之士都已肃清。在位的都心怀畏惧,知道非在武后面前奴颜婢膝,不足以苟活。武后的亲信小人许敬宗、李义府都飞黄腾达起来,对武后一味胁肩谄笑,毕恭毕敬。武后已经把大唐的天下牢牢地控制住。

过一夫一妻生活的皇帝(1)

高宗现在已经无能为力,羽翼都剪除了。武后并不是把大权抢去的,大权是从高宗手里轻轻滑落的。在朝议的时候,高宗遇事不能决断,甚至于弄得茫然摸不着边际,这时武后对当行当断之事表示明确的意见,这算是她的过错吗?她渐渐参加朝政,与群臣议事,意见表达得条理清楚,结论下得坚定不移。在这方面,她的确于事裨益不小。在这种情形下,高宗知道群臣和她的意见日形接近,日趋一致,对她的指示都遵命办理。现在再也没有个像韩瑗、来济遇事劝阻的人,再没有像那样坚持己见的人。朝政自然进行得很顺利,不过是过于顺

利了。朝廷上很“联合一致”,没有提出异议的声音,无须制伏不肯妥协的人,没有一个人向武后陛下说声“不”。许敬宗、李义府、袁公瑜,还有另外一些人,共同结成死党,通力合作。这群狐朋狗党完全是贪污腐败,唯利是图,抢人田产,夺人妻子,只是不直接犯上作乱而已。而李义府的巧取豪夺,尤为远近闻名。他母亲死后,出丧时送殡的行列竟达数里之长。这样又有什么关系呢?皇后愿意看见向她唯命是听的人有权有势,富贵荣华。但是这种权势荣华都是由皇后随时予夺的。

高宗皇帝三十二岁时,越发衰弱多病,朝廷情形也越发不可收拾。从高宗永徽五年,他就时患头晕,并有关节炎,不断地头疼、背疼。两年之后,又两臂麻木,时病时愈。常常不能在朝廷上接见群臣,即使坐朝,精神也不能专注。皇帝的精力日亏,皇后之势日壮。于是皇帝皇后之间的私人秘事,竟成了人们闲谈的话题。

在家庭里,高宗抑郁寡欢,日子过得非常寂寞。有的人是生而贤德;有的人是被迫之下,勉强过着贤德的生活。高宗虽有四妃、九昭仪、九婕妤、四美人、五才人、八十一御妻,在武氏那样阴狠嫉妒之下,有这些女人又有什么用处?只要是记得以前王皇后和萧淑妃的命运的,谁肯冒生命之险与皇帝同榻呢?这就是为什么武氏一得权之后,高宗的孩子都是武氏所生的原因。这种情形的确是异乎常情。太宗皇帝有十四个皇子,由十个母亲所生,另外有二十一个公主。太宗之父高祖有二十二个皇子、十九个公主。

高宗的婚姻生活,仿佛是被武后洗涤得干干净净,而且高宗的生活,纯属规规矩矩的一夫一妻制,就如同他不是皇帝。武后认为女人太多,会损害皇帝的健康。这种制度必须改革,于是就改革了。皇妃、昭仪、婕妤、才人、美人,都取消了。但是帝王之尊,后宫之内必须有不少的妇女;帝王的生活不能像一个和尚,不能像一个穷庄稼汉,否则要被王公笑话。不过数目上不妨减少,职务也另予规定,成为辅佐圣德的女官。为了提高道德,武氏创立了一个新制度,嫔妃的数目当然是削减,将皇妃改为二人,名叫“襄德”,官居一品;二品者四人,名叫“劝义”。官名堂皇而雅正,而这几个女官,都要劝导皇帝,要使皇帝居德由义,不要越出名教一步,这是当然的事。其他各宫女也各有所司。卧房婢女的任务,是照顾衣橱、登记礼品、传达命令、跑零碎差使。这样一来,宫廷之中,仁义道德之风为之一振。而高宗在皇族弟兄眼中,乃成了可怜虫。

不过,又有一个例外的情形。武后有姊妹各一人,妹妹已经亡故。姐姐嫁贺兰越石,丈夫已死,而今居孀在家,在武氏为后时,已受封为韩国夫人。因为妹为皇后,得以自由出入宫禁,不受宫廷规则限制。与皇帝皇后同桌进餐,在宫中亦有居室。如此天长日久,皇帝不觉对她钟情。于是,人们窃窃私语。据说贤王就是韩国夫人所生,并非武后亲子,此事容后交代。

在皇宫之中,往往有皇帝宠爱的女人吃东西后,突然倒地暴卒的事。韩国夫人一天中了毒,倒地抽搐而死。这也许是巧合,可是后来有些与高宗亲近的女人也死得一样。在御膳房里,不会有什么阴谋,因为皇家设有专门官员在厨房监视烹调,特为提防意外的。高宗又闷又气,可又不敢追问,因为亲眼看见武后,这位中毒而死的韩国夫人的妹妹,从容自若,无动于衷,只好认为韩国夫人自己吃了什么东西,无须派人调查了。

韩国夫人的中毒暴毙,在高宗和武后的夫妇关系上引起了一个突然的变化。高宗现在非常孤独,无人可与畅谈,倾吐一下心里的郁闷,他觉得四周围的墙垣越逼越紧,在大庭广众之下,固然要仰承皇后的鼻息,俨如臣属;即便在家庭生活方面也毫无自由,一举一动也受人严密监视,受人限制约束,什么女人也不能接近。他心里恨谋害自己情人的那个女人,竟然谋害自己的亲姐姐。他心里很不安,很难过,因为与韩国夫人的私通,竟使韩国夫人遭受谋害而死。他觉得羞愧,觉得胆怯,觉得怕武后,在武后面前的时候,他似乎总要动辄失宜

,遭受武后指正。

为要纪念韩国夫人,高宗将韩国夫人的妙龄美貌的女儿封为魏国夫人。他的脾气变得很坏,动不动就发怒,心里没有片刻的宁静。那位十几岁的小姐魏国夫人,是他惟一无二的安慰。他为什么不能当个大权独握堂堂正正的天子呢?为什么不能为所欲为呢?

一个精明强干的妻子,事事都是她自己做的才算对,什么事情都是蛮有把握的,并不是丈夫的福气。在她跟前,不能松懈一点儿,不能有一霎时的放荡,不能有一霎时的随便。高宗对武后有点儿厌烦了,于是他策划了一次革命,最后一次革命。发生的经过是这样。

若说蓬莱宫的兴建是为了高宗的健康,也有一些理由,因为他不断头晕,骨头疼痛,筋肉麻木。不过,旧宫里老是有横死女人的阴魂出现,武后要换个地方躲避邪魔作祟,才另盖这所新宫,这么说也颇有道理。新宫并不只是一所新房子,里面有全套成格局的大厅,有坐朝的大殿,有专用住宅,有花园,靠东边有为太子特建的宫院,有书房,有侍中和中书令的公堂等等。是由京都附近十五省征来的十万民工建筑的。文武百官奉令捐献一月的俸饷,补足建筑的经费。新宫的一切都是崭新的,比由隋朝接收来的旧宫富丽堂皇得多。

武后时时在活动,没有片刻稍停,真是把高宗折磨得厉害。她喜欢新的宫殿,新奇的官衔,一切新奇的事情。在高宗龙朔二年二月四日,武后把文武百官的官衔再议之后,多有更改,其实并无明显之理由。过了八年,又改回旧名。这样,至少她自己觉得是在有所作为,并非因袭历代帝王的成规。因为深信自己的命运,她欢迎一切上天的征兆,真的也罢,假的也罢。她已经把高宗的年号更改了两次。有一次外省一个农人,在洪水泛滥的时候,看见了一条鳄鱼,在浑浊的水里,那条鳄鱼看来像一条龙,的确像一条龙。也许是一条龙。武后相信那一定是一条龙,那是帝王的祥瑞之兆。于是她把高宗的年号改为龙朔。新宫中的朝议大厅含元殿落成的时候,她又把高宗的年号改了一次。据说孔圣人降生之时,曾有灵兽麒鳞出现。这次是有人看见了御膳房抛弃的一个鹿趾,奏称大概是麟趾。武后相信那一定是麟趾,于是把高宗的龙朔年号又改成麟德。

把皇帝的年号一改再改,令人计算年代非常不便。可是这种情形竟然愈演愈甚。因为一则武后相信文字的魔力——她一再更改王公的名字,以后再提。二则她喜爱发号施令,一时心血来潮,便颁布旨意。比如说,早饭之后,她说:“我想到了一个新名字!就叫它吧!”就轻而易举地改了。往以后看,就知道她改变历法,把十一月改成正月。她所要做的只是说一声:“一年由十一月开始吧。”后来又说:“一年还是由正月开始吧!”有时在一年中间,她把皇帝的年号改变两次,所以那一年就有三个年号。比如说,武后甲申年就是。她一生所更改的皇帝年号,累积有三十三个之多,真是女人反复无常轻举妄动的奇闻。别的帝王的年号,通常只有一个。

现在新宫里又闹了奇事。新宫之兴建,是好让武后离开旧宫,因为旧宫闹鬼。但是旧宫的冤魂似乎随着武后来到了新官。这也颇合乎情理,因为新宫原与旧宫接连着。新旧两宫之间,人走起来也不过十五分钟,何况是鬼呢。武后找了一个道士郭行真,画符念咒,燃烧纸符。这种令人怀疑的举动数夜相连。这些夜间的活动武后是何所取意,谁也无法知道。一夜一夜的,只有武后和郭道士在一起。据说,除去武后,任谁也不能走近,否则冤鬼便不肯离去。非得断绝人迹万籁无声才行。

武后连夜和道士秘居室内,由太监王伏胜奏明高宗。高宗一听大怒。与道士秘密相会姑且不提,求男觋和术士作法就是大罪,王皇后就是那么犯罪死的。

高宗的心里出现了一个念头,自己也惊惶不定。自从韩国夫人死后,他和武后的夫妇之情就流于勉强,徒然存个形式。他怀疑武后谋杀了他的情人,武后自己的亲姐姐,不过话放在心里,没有说出来。自己忧郁,凄凉,性情暴躁起来。结婚了五六年,高宗已经看出来武

后心肠硬,狡诈刁滑,野心勃勃,狠毒残忍,而且妄自尊大。当年对高宗逢迎阿谀,曲意奉承,现在对高宗竟傲慢不恭,时露愠色,往往教训纠正,像对小孩子说话一样。至于房帏之私,高宗对武后已经很冷淡,正如武后对高宗一样。高宗多么喜爱自由,多么好色!可是,说实话,他是怕武后。若把武后绳之以法,像对付王皇后一样,而且是控以同样的罪名,他不就可以自由了吗?这是个什么想法呀!以前从来没想到过——要脱离武后裙带的束缚。束缚他的桎梏一旦弄开,他该多么欢喜雀跃呀!他所需要的只是勇气而已。

高宗把心事告诉了中书侍郎上官仪,他很信任的一个大臣。上官仪是个诗人,他曾创了上官体,极为时人爱好模仿。这位诗人与高宗的意思不谋而合,他提醒高宗身为天子,并力劝高宗将武后废掉。高宗只要签发一道圣旨,看吧,哪里还有什么武后!

高宗吩咐上官仪说:“好吧,你起草诏书吧,可千万保守机密。”

不过,这件事情不像他想得那么简单,不像以前他囚王皇后那么简单了。那天晚上,高宗坐在书案前,那道圣旨放在书案上。其实高宗只是欺骗自己,他应当知道他一举一动都有人禀报给武后,虽然武后发表过提倡妇女道德的书,劝妇女对丈夫要恭顺,要服从。那是另一件事。

突然间,武后走进来,两只眼里怒火如焚,怀疑的眼光向高宗瞪着。高宗的脸色变得苍白,好像见了鬼。

“这件事情是真是假?”武后这么问。

“什么是真是假呀?”

“不用假装不知道。王伏胜控告我寻求巫术……先别插嘴……圣旨放在哪儿了?”

武后的眼睛看见书案上那张黄纸。高宗坐在椅子上惊慌不知所措。

高宗说:“不是,不是。只是个草稿。都是上官仪的主意。他想的主意。”

武后怒吼一声:“给我!”

高宗赶紧递过去,这种习惯之养成,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武后立即把那张纸撕碎。

武后坐下说:“我得跟你好好儿谈一谈。我早就想跟你说,那么今天正好说个明白。你一直不去找我跟我说,反而听信一个太监的话,真是蠢笨得厉害。我只是要把新宫的邪魔驱逐出去,没有别的……我做你的妻子,有什么有亏妇道的地方吗?”

高宗不言语,实在不能说她不对。

“我要说的就是这个。现在也是个好机会,正好说一说。新近我看见你很郁闷,很爱发脾气。我以为这都是因为你身体不好,所以我没说什么。我一向很忙,你也知道,忙新宫殿,还有千千万万的事要费心。我夜里醒着——想将来,拟订计划,决定文武百官的任用升降,决定朝廷大事,不都是帮助你吗?若有人要夺取我的地位,就让她来。我巴不得把辅佐你成个圣德之君的这副重担子放下呢……”

高宗觉得心烦意乱,身子颤抖,头发晕。现在不愿谈论什么朝政国事。忧郁、沉默,像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武后接着说:“不过,我也知道,当然背后还有别的原因。有些事情我虽然做了,其实我并不愿意做,像长孙无忌和褚遂良的案子就是。你这个人心肠太软。他俩的事情若不是我一意坚持,谁敢说今天闹到什么地步!总算万幸,乱党破获的还早。我当时若不坚持严办,你今天还能稳坐江山吗?要紧的是,一个天子,应当知道自己是个天子,所作所为要像个天子。我在这里辅佐你。我为什么要盖一所新宫呢?还不是为的你?我对自己,一向不辞劳苦,不求安逸。我只是要帮助你,让你成个名主贤君,英武有为,你还需要勇气,需要自信。你看咱们大唐帝国!突厥、吐蕃,连昆仑山外的夷狄都向咱们求和。看情形高丽不久也可以平定的。我知道我能够做得到。一些远大的计划我都给你订好了。咱们必须兴建新的宫殿,立碑刻石记功,封贵族,赏功臣,功勋彪炳,远胜过前代各朝的帝王。做个雄才大略的皇帝吧!我俩携手并进,一定成功无疑。你看你,听信一个太监的话,做这些无聊的事情,简直跟个孩子一样!”

武后这一大顿教训,弄得高宗头晕眼花,心烦意乱,急想摆脱帝王的重任,懒得决断国家的大计,身心痛苦,急需休息。最后,他愁眉苦脸地说:

“我相信,没有我,你一个人也能治理天下的。”

“我相信我能够。不过我只是要帮助你。你看你病的这个样子。现在早点儿去睡吧,好

好儿睡一睡。别胡思乱想了。”

高宗无可奈何,回头望了望,重获自由的心烟消云散了,像瘸子倚靠一根拐杖一样,有这么个强有力的靠背倒也不错。

武后凭着她手段敏捷,把一场大祸消灭于无形。设若她是一个平庸的女人,设若高宗是另一个男人,那情形可就大不同了。不过,这次高宗竟萌发废却她的念头,倒真使她吃惊。简直从来连做梦也没梦到过。武则天怎么会梦到受人消灭!她回到屋里,越想越气。真是受了侮辱,竟有人想要消灭她!这种事情,以后再不能有!

她自知大权在手,利刃在握。得给群臣一个教训,一劳永逸才行。杀一个大臣容易得很,下一道圣旨就行。她把许敬宗召进宫去,许敬宗想就妙计,说燕王忠身为太子之时,那个太监和上官仪曾经亲侍燕王忠。那么显然是燕王忠的乱党!于是指以附逆的罪名,把上官仪和太监王伏胜斩首于市,上官仪的家人充做奴隶。后来上官仪的孙女上官婉儿进宫为婢女。再往后中宗在位时,上官婉儿扰乱朝廷,此是后话,本书结束时再表。

燕王忠谋反的冤狱用得过于广泛,且已过于陈旧无味。武后觉得这个办法已经失去效用。后来燕王忠这个无知的童子,本来就昼夜恐怖,生怕被刺客暗算,终于被控求巫问卜,求人解梦。其实所控倒与事实相符。这个可怜虫朝夕祈求平安,终于得到了平安。身为王子,不能当众处死,奉旨以三尺白绫,自缢而亡。死时才二十二岁。生身之父虽为一国之主,当然也无法相救。

又是一桩疑案(1)

从泰山祭祀还都之后,高宗的新宠魏国夫人突然中毒而死,症状如当年她母亲韩国夫人死时一样。这又是一个悬而不决的疑案。韩国夫人的堂兄惟良与怀运被控谋杀,我不必为他们辩护。他俩是武家族人。后人准会知道这两个青年人被控谋杀魏国夫人,被判死刑,其实二人是清白无辜的。魏国夫人是我的姑母,也许就是先父的亲妹妹,我曾经费了不少事,搜集资料,调查韩国夫人和魏国夫人母女被毒杀的真情。母女二人死时症状相同,若说是偶合,未免也太巧。她俩还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高宗都愿和她们在一起。

情形是这样。当年武后初得大权之后,把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元庆元爽借故贬谪在外,二人终于死于异乡。这样,武后的母亲杨氏算报了两个后子傲慢无礼之仇。大概就在这时候,武后的堂兄弟惟良和怀运也被谪往外县,降职为县令,一个是被贬谪到山东,这样足以表示武后对自己的族人,也是大公无私的。这次封山大典,他俩也去参加,事毕随着魏国夫人同返京都。魏国夫人倚恃皇帝的宠爱,也许对姨母武后唐突无礼过。武后心中怀恨,表面故意做出很喜爱她的样子。并且,魏国夫人和武后的堂兄弟在一起不断畅谈当年的事情。魏国夫人对母亲之死,对元庆元爽的命运,知道得太多了。武后发现了这种情形。年轻貌美的魏国夫人知道的太多,武后的两个堂兄弟也知道了。只有这个是魏国夫人遭害的原因,这两位堂兄弟决没有谋害自己甥女的动机。

一天,惟良怀运进宫赴宴。因为武后示意,二人就由外面带去了一些珍肴美味,高宗那一餐也是要去的。大家正等着尝点儿新鲜口味,一个婢女递给魏国夫人先尝了一点儿,就突然感觉剧痛,脸变得煞白,五内犹如火烧。于是不得不离开餐厅,回到床上躺下。一席欢宴于是作罢,自然也没有别人中毒。

高宗来了,一听出了事,吓得不得了。他看见魏国夫人痛得抽搐不已。显然是精神体力一会儿不如一会儿,他也顾不得掩饰自己疼爱的关切,他掩饰不了自己的难过。不由得想起来她母亲韩国夫人死的情形,厨房里虽然监督极严,母女死的情形竟完全相似。

那天夜里,绮年玉貌的魏国夫人过去了。那么美貌的女郎,那么年轻就死了!高宗的心真是伤碎了。那么大胆妄为,那么毒狠嫉妒,那么不体谅他!魏国夫人是他惟一的安慰,惟一的欢乐。上泰山祭天祭地祭祖先,用以使自己的心灵圣洁仁爱,而武后的狠恶的心肝,却和虎狼的心肝一样,完全没有受一丝一毫的感动。武后已经不年轻了,正是女人生理变化的年纪。虽然这并无害于她的精力,可是寂寞凄凉染患风湿骨节酸疼的高宗皇帝,势必与这种如狼似虎的妇人同床。如此前途,确是惨淡阴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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