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惟良怀运兄弟二人也吓坏了。武后泪流满面,一边哭一面喊:“可怜的甥女呀!你妈是我的亲姐姐,她留下的这一点儿骨肉我也保不住呀……”她又大怒喊说,“这些个凶手哇……他们原是打算谋害陛下的,我知道,她赶巧先吃了。我这可怜的甥女呀!”
事情表面似乎很有道理。
可是如果仔细调查一下,自外面带来美味食品与端到桌子上中间的时间有多久,再仔细调查一下中间经手的是谁?未尝不能发现一些线索。可是这个案子乍一看来,谁是凶手似乎非常明白,并且武后就是证人。比较不易解释的倒是为什么别人不中毒,武后和武氏兄弟二人也没有中毒。可以这样说,那美味食品里只有一块含有致命的毒药,重点并不是谁把那一整包食物拿进宫去的,而是谁把那块有毒的食物送给魏国夫人。武氏兄弟二人怎么会知道一定把那块有毒的递给魏国夫人吃呢?不过,我们现在只是要确定罪责属谁而已——这种企图当然是没有什么用处的。当时武氏兄弟二人立即处了死刑。也许有人会提出一个疑问:为什么以后武氏极力保护,极力提升她的侄儿们呢?其实武后如果要毒杀她的亲儿子,她也毫不迟疑。她就厌恶别人对她不服从,不管是姓李的,或是姓武的,她厌恶的就要消灭。毫无疑问,武后就是谋害她甥女的凶手。
这三个武后不喜爱的人,这三个对武后的阴险毒辣会多嘴多舌的人,在武后的妙计之下,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处置了。
我特别来提这件案子,就是为让读者更容易了解以后发生的事情,并且因为皇族中无数人被谋杀,谋杀的方法渐渐形成定型。第一,凡是对武后有妨碍的都要害死。第二,近亲中的女人暗中在宫里对付:或用毒药害死,如韩国夫人和魏国夫人母女;或用苦刑,如王皇后
和萧淑妃;用饥饿,如泽王上金之妻;或死得毫无伤痕,如王子旦的前两个妻子,案情在二十一章及三十八章中再表。第三,王爷与大官贵臣皆诬以叛国之罪,定罪的方法也并不甚温和,用受贿的法官审问,用酷刑榨取供词,总算依法治罪,或渐行加重,或分期放逐,如褚遂良和燕王忠;或公然处死,如诗人上官仪。再以后整肃异己的方法,都不外以上各种。依照武后心里所谓合法的意义说,她杀人无不于法有据。第四,武后颇能坚忍。有很多人的寿数在她心里早已决定,但经初步流放之后,她再一个一个收拾,为时竟历数年之久。武后在这方面有极高明的方法,能够选定时机,分治那些牺牲的人物。在她头脑的背后,一定有一个地方放着一个谋杀表,经过仔细的安排,被杀的人有固定的顺序和彼此相互的关系,一个人的处死必然牵涉到另一个人的获罪。
武后,是我所知道最冷静的一个人。由她对长孙无忌的耐性,和叫魏国夫人是她的小心肝,就足可以证明。这是她最可怕的一方面,也说明了她成功的原因。她就如同一个杰出的剑客,决不肯虚耗自己的精力。而是要闪躲,细心战斗,没有机会,决不使出毒手。她会一等数年。然后用一个运用灵活的细作网,那是一个无远弗屈的细作网,到文明的人类所知的大地的边缘,大地的角落,搜索出她的牺牲品,在那个人的睡梦之中,用一把利斧把他的头劈个粉碎(见三十三章,三十四章)审判与整肃。而她在家里,在京都的中心,大权独揽,安享荣华富贵,把谋杀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一个细作首领一经用完,就把他处死,再用另一个人。并不是犯罪的人都处死,而是“处死的人都犯罪”。这样,就把谋杀变得合理合法了。总而言之,武后是细作制度的创始人,是用神经疲劳方法逼取供词的鼻祖。关于此种情形,以后再表(见第二十九章)。先父章怀太子贤也是为阴谋所陷,被迫自杀的。因为案情与韩国夫人有关,在本书以后再敬述经过。
帝王之才(1)
武后现在正编另一部书:《列女传》。武后志向远大。她在被迫之下做的那些区区不足道的谋杀,算不了什么,她志不在此。她真正关怀的,惟一觉得有兴味的是大唐帝国。她的生性是统治,是征服,是扫平敌人,是攫夺大权,是在向一个朝臣只要以目示意,就让一个人刀起头落——这才是她觉得兴致勃勃的事。
公平而论,武后的确是最精明强干的政客,胜过那些学识渊博的儒臣,胜过历代雄心大
志的皇后。她的后半生给人的印象是一个暴虐的君王,是个淫荡的女人。我常听见武后拿她自己和汉朝的吕后相比,吕后的情人没有别的长处,只是其势雄伟,房中术见长而已。武后与那个疯和尚的偷情,也可与吕后的与人私通先后媲美。不过汉朝的吕后是个一字不识的村妇,聪明智慧与丈夫刘邦不相上下,是一个精力强盛的妇人,因为地位显贵,才弄得丑事流传。她并不具生而犯罪的天性,也不是生而有谋杀之癖。而武后则根本就有那种原始的掠夺本性,再加以残忍聪慧,这却是吕后所无。而且武后虽非学者,究竟曾读圣贤之书。她像一般政客一样,对自己一知半解的历史文化,也略有敬意。她可以随时引经据典,藻饰自己的言谈。以读书之头脑,而役于原始掠夺之本性,自然比起愚蠢村妇之阴险狡诈,更为危险。
武后的期望堂皇而远大。此外,只有与雄健的男人或俊美的少年调情放荡才是她的消遣,她借此寻求轻松愉快。她要行远大之举,成非常之功,为空前之事,但是都达到疯狂的程度,此种情形容后再表。总之,她醉心于权力,醉心于统治,以杀人为快,以施恩为荣。关于她后半生的统治,究竟为功为过,人们将争辩不已,人意见之所以不同,大半系于观点之歧异。当时贪污横行,司法败坏,官制摧毁无余,当时学者王公之子竟不入太学读书,向官方检举邻人和朋友,便是升官发财的捷径。
武后的政治把戏,争夺权力的把戏,的确玩得很高妙。万事万物似乎都协力相助,使她一帆风顺,得以威夺人主。高宗软弱多病,已如尸居余气,真是武后的福气。高宗一向就不是康强雄壮的人,如今是百病丛生,常常头痛头晕,心神不宁。不愿意见人,几乎全无自信,有时闹一阵子脾气,有时又固执刚愎。虽然有心尽力于朝政,总觉得一个安静的时候倒还舒服。在他的中年,他就觉得寂寞凄凉。他的身体本就虚弱,可是以武则天为妻,而没有中途离异,别的男人还做不到。现在高宗性情恬淡,与人无害,精神在被人辖制之下,在天天吹毛求疵的妻子折磨之下,个性已经渐渐消失。他变得虽然和蔼仁厚,不过是愚痴的仁厚罢了。
在咸亨四年,高宗病势越发不好,武后与高宗常常接连数月,住在东都洛阳。在这期间,太子弘奉旨摄理朝政。遇有重要政务,才向洛阳请示“二圣”,其实只是向武后请示,高宗皇帝是卧病在床的。
在国外呢?正与邻国交战,战事很顺利,就是因为太宗皇帝留下了纪律严明的大军,能征善战的武将。边塞伸延至高丽、内蒙古、突厥以西。离大唐辽远的国家,平定只是暂时的,反叛时起,这也是意料中的情形。东突厥联盟已告瓦解,西突厥已起而代之。在乾丰二年,英国公李在高丽大获全胜,约有三万高丽人又重迁入中国内地。在咸亨四年腊月,突厥王到长安进贡请和。次年腊月,波斯王为回教徒所迫,来长安避难。
大唐的长安有各国男女不同的服装,各种不同的鲜丽的颜色——有天竺的僧人,有日本的留学生,有波斯拜火教的教徒,摩尼教的教徒,景教基督徒,叙利亚犹太人。太宗皇帝对各国的商人教徒一向宽大,所以很多外国商人教徒都来到长安居住,各教徒得自建教堂,自由崇拜。在这些年里,高僧唐玄奘,在阿富汗和印度居留了十七年之后,已经回到长安,带回了六百五十七部佛经,现正在高宗特别赐建的长安近郊的玉华宫里,从事伟大的翻译工作。
而武后呢?她正在铺张夸耀她的权威。咸亨四年过了,她又把高宗的年号改为上元。对普通的称呼“皇后”,觉得太平淡,决定令臣下以“天后”称呼她,自然就叫高宗为“天皇”,在中国历史上只有高宗号称“天皇”,表面上是为唐高祖与唐太宗增加新头衔,自己与高宗自然也随之改变了称呼。这个新头衔就表示武后和高宗都成了半神。臣下自然都在奏折公文里用了这个新头衔。
简洁说吧,在武后初为皇后的十年,高宗是日日临朝,武后临朝只是偶然。在中间十年,从上官仪之死,就是从麟德元年到咸亨四年,高宗与武后是照例同时临朝,号称“二圣”。在后十年,从上元元年,武后是日日临朝,高宗临朝成为偶然,这是“天后”时期。
武后改高宗帝号为上元,曾大肆铺张夸耀了一番。她打算开始一个光辉灿烂的时代。她敕令百官新制朝服,令百官齐着新朝服,特别举行集会。为了表示皇恩浩荡,下诏恢复无忌的官爵,尸体自南方运回,紧邻太宗的陵寝埋葬。
新时代以冠冕堂皇的新政开始。武后的帝王之才,以及高妙的政治手腕,在以“臣妾”的名义上高宗皇帝的一个奏折里,充分地显露出来。她曾使这封奏折公布于天下。里面有十二项伟大浮夸的政治改革计划,无不合于仁政之旨,并可收笼络民心之效。和政府一切的官样文章一样,十二项都非常动听:(一)促进农桑,减轻徭役;(二)豁免西北各省田赋;(三)发扬道德以致太平;(四)杜绝浪费;(五)减轻兵役;(六)言者无罪;(七)罢黜奸佞之臣。以上七项当然都是官样文章,而(三)、(四)、(六)、(七)四项望之于武则天,更不啻与虎谋皮。下面更特别,更是独出心裁的五项:(八)自王公大臣以下,必须攻研老子道德五千言(老子姓李名耳,与唐室同姓);(九)父亲虽在,为人子者为母居丧仍应三年(如此以示男女平等);(十)退隐官员,仍保留其品衔爵禄;(十一)京师官员自八品以上当厚给其俸禄;(十二)为官年久,其仍居下位者,应予考查,着即依功绩升迁。武后奏折公布后,文武百府,人人怀德,个个感戴。至于此种改革难以实行,自然另有原因,并非倡言改革所陈未详之过。许而不与,言行不一,迂阔之人才感到不安。由武后的十二项政治改革上,可以看出她的政治天才。她演的这场政治把戏,真是处处逼真,十分像煞有介事。
武后觉得在文化方面还无所表现,于是决定或用自己名字撰修,或径用自己名字著作,内容则多少与“提倡道德以致太平”相关(上述第三项)。所以除去《列女传》之外,又写作数种。下列各书都是以她的名义著作的:《内轨要略》十卷,大概是以前文字的修正本,计十卷;《百僚新诫》五卷;《臣范》两卷;另编纂《乐书要录》十卷。她之念念不能忘怀者似乎是恢复并进而发扬世人的道德良心,并提高国人的精神理想。
可是,人们相互间的关系,尤其是家庭间的关系,是更为复杂,比“促进农桑”,比“发扬道德以致太平”,比写教训文章使人居仁由义等诏书更复杂。在改元上元四个月以后,蒋王恽被诬阴谋不轨,赐死。因武后不喜蒋王恽,就使亲信小人弹劾他。固然蒋王恽(高宗之弟)为人浮华铺张,若说是阴谋不轨,确是诬陷。高宗发觉蒋王恽遭受诬陷,另派人再审时,已经太晚了。高宗不久又遭遇到家庭骨肉的悲剧。过去家中没有毒毙的事几乎已经十年了。真是谈何容易!
还是接班人问题(1)
随后就是章怀太子贤,现在身为太子,地位真是令人羡慕。武后虽然不特别喜爱他,按理,他将来继承大统是没有问题的。他精力太强,没有做个唯唯诺诺规规矩矩的孩子。现在正是二十三岁,年轻,英俊,对事情有自己的看法。究竟谁是他的亲母亲,他心里也许已经有这种怀疑。这种伤心断肠的怀疑,几乎在他对武后的态度上显露了出来。他很清楚,韩国夫人,十之八九就是他的生身之母,是被武后谋害的。遇有不可避免的事情,武后绝不躲避。过去的一切,她认为自己做的都不错,现在也只有严密观察,宁静以待了。高宗皇帝似乎
寿命已经没有多么长。那时看来,章怀太子也许会犯大过,会遭废却,武后改立新太子。武后已经确立了一个伟大的计划,在高宗驾崩之后,她要以儿子统治为名,自己以皇太后的身份执政。放弃权力,退而闲居度日,不是她所能容忍的。在她心里,她一定是要立个幼子,她可以甘言诱骗,娇养溺爱,可以支配,可以管辖,就像对高宗一样。这事令人想起一样昆虫来,雌虫认为她们是命定该吃雄虫的。
章怀太子为人爽快活泼,既喜爱苍鹰骏马,也喜爱琴棋书画。自幼聪明过人,七岁能读《书经》,能诵《诗经》百言,又会与诸儒共注范晔的《后汉书》,这是非学问渊博精力过人的人不能做的。此书将永远流传于后世。他比起太子弘来,为人更实际,个性方面也更多。
因为鉴于太子的早死,他颇愿离武后远些,尤其要与武后的宴席离远些,免得“吃错了东西”,所以他住在长安。武后看出了这种意思,心里暗恨。这个将来的一国之主离母后越来越远了。当时高宗同家人都住在东都洛阳新宫的太子宫。章怀太子实际上是自得其乐。东宫内东苑有一个球场,有很多机会可以打猎,蹴球。他和太宗皇帝一样,也喜爱天山的骏马。
章怀太子为人温和愉快,衣冠整齐,与臣下殷勤有礼,左右儒臣不少。一立为太子,他就与儒臣文人开始前述的《后汉书注》。在高宗调露元年,高宗皇帝的病又犯了一次。他曾奉旨共摄朝政。平时如能避免,他绝不去见父母。母子的关系变得非常勉强。兄长遭遇的命运,他极力避免。
因为高宗行将不久于人世,而他正年轻有为,自己知道对声色犬马当有节制,以便留心政务。因为天资聪颖,并不觉得朝政繁杂。高宗特予褒奖,文曰:
“太子监国,贤于处决,明审利害,治事勤敏沉毅,宽仁有王者风。公余之暇,深究经史之奥秘,阐发圣哲之遗芬,尤能褒贬得宜,折中至当。瞻望来兹,国家得贤明之主,百姓乐太平之治。欣慰曷似,爰赐锦缎五百段。”
武后一看此种情形,非常可怕,在等待四五年之后,眼见章怀太子的发展太成功,太圆满。名望已经牢固不拔,深入人心。章怀太子当时已经二十七岁,并不是软弱无能之辈,不是愚痴可欺之人,若用章怀之名,武后行统治之实,势必无望。武后的伟大计划大受威胁。一旦高宗驾崩,武后前途怎么样呢?
大约正在这个时候,太子贤不是武后所生的旧谣言又传播起来。武后已经给章怀太子写了几封信,信里责备他有亏人子之道,措词很严厉。章怀太子非常不安,不知闹出了什么事,也弄不清楚要有什么事情发生。这时也许章怀太子将一些武器藏在马厩里了,以防万一,好用以自卫。
武后此时颇信正谏大夫明崇俨。崇俨是一个道士,精通左道旁门,能卜吉凶,断休咎,武后常常接见他。当时医生与道士都可以自由出入武后的寝宫。崇俨已经和武后很亲密,自然知道武后爱听什么话。他向武后说,太子贤的面貌骨骼显露,眉目分明:是福薄寿短之相(照一般的相法看,他说的并不错),鼻子太尖,聪明智慧,不肯服人;而王子哲(原名显,今更名哲,改封英王)呢,倒很像太宗皇帝。王子旦的相貌最好。在那种时候说那种话,听来也启人疑窦,结果使武后与太子之间之关系更行疏远。章怀太子最恨迷信,最轻视迷信的女人。武后并不隐瞒星相家明崇俨的预言,而章怀也不掩饰他对星相家的鄙视。
区区一个星相家竟成了太子败亡的原因,却也奇怪。在高宗调露元年的冬天,明崇俨在待返长安洛阳的途中,为人所害。凶手始终没能擒获,也没有先父串谋的证据。如果说先父曾与此事有关,我也不敢说断无其事。总之,宫廷之中,最好是灭绝这种江湖术士毒恶有害的影响。
这个江湖术士对武后本人究竟有什么重要,无法弄个明白。不管他与武后的关系怎么样
吧,他被害的消息一传到武后耳朵里,武后大怒。她立刻怀疑是太子主使谋害的。于是武后又玩弄起法文条例来。先父应诏赴洛阳,他不在的时候,有人到他的府第来检查。马厩里搜出三百件武器。前面说过,也许先父在马厩里藏有武器,是为了自卫,以防意外。也可以说,先父不在时,检查府第的时候,武器是由人从离皇宫不远处一个武器库里拿出来,在先父府里栽的赃,于是先父被控阴谋造反。可是三百根枪,三百身甲,三百个盾,能造什么反呢?他与高宗皇帝离几百里地远,他谋反要谋害谁呢?要反什么人呢?再想他身为太子,登基为天子已经为期不远,这时竟要造反?想来的确荒唐。那种控告真是可笑!
不管怎么说,真凭实据是在先父府第里找到了,就和以前在王皇后的床下找出刻有高宗名字的小木头人一样。太子是有口难辩。武后暗使先父左右一个周某出面做证,诬称道士明崇俨是先父使人谋杀的。搜出的兵器运往洛阳,在皇宫前面的天津桥上烧毁了。几个大臣奉命审问,照着武后的意思定了罪。太子身犯叛国之罪,依法当诛。武后宣称,事已至此,不得不大义灭亲,国家纲纪,不可轻忽。
高宗一想到已死的儿子忠和弘,不由得战栗起来。他主张从宽办理。其实有很多从宽办理的理由。在先父监国之时,贤能之声,无人不知;而且谋反之意并不明显,再者,身为太子,何须谋反?虽在府第中查出兵器,也不是他蓄意谋反的确证;至于谋杀一个道士,更是微不足道,谁又屑于去对付一个江湖术士?总之,皇帝有特赦之权,总可以制御群臣。为一个江湖术士而竟使太子受刑,历史上的确少见。若不是武后预谋废却贤能的太子,绝不会使人搜查太子的府第,也绝不会控告太子。
结果是个暂时折中的办法。太子贤被废为庶人,监禁起来,改立英王哲为太子。武后称了心愿。我家遭此横祸之时,我才八岁。先父未被立为太子时,官为凉州大都督。我们全家一向过得豪奢富足。事情一发生,我当时恐怖得厉害。那种恐怖,只有孩子才知道。次年,先父谪往成都,我们三个孩子,因为年幼,留在宫里。父亲在成都,没法接到一封家书,独自挨着愁苦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衰弱憔悴。到了适当的时候,武后才将他害死,不是现在,因为高宗皇帝还活着。从那时起,我们孩子们就始终没得再见先父一面,直到武后死后,先父的遗骸才运回来,陪葬在乾陵。
有人说,母猫有时吃自己的小猫,这个我不知道,我没有见过。大概以腐肉为食的鸟和狼吃自己的小鸟小狼吧,不过我也不太清楚。
武则天正传 第三部分
中国的第一个女皇帝就这样登基(1)
以往导致高宗驾崩的诸多事件,可以表示一点,就是:武后如今是如愿以偿了。她如今是真正的大权独揽了。以皇太后临朝称制,幼子太子哲新近登基为帝,当然事事唯命是从。她活过了丈夫,长子弘早已死去,另外两个儿子上金、素节、先父贤,都远谪在外。种种事情都照她的计划一一实现了。把贤能的太子一一废却,本意就是得以利用庸懦恭顺之子称帝为名,受她任意摆弄,和以前摆弄高宗一样。她将再继续独揽大权。一般而论,任何妇女据有此等地位,也心满意足了。
以往种种事件都足以显示武后的热衷权力,轻妄浮动,残忍自私,又辅以政治手段高明,是以在二十年之内,执国政。贬谪贤良,毒杀异己,终使朝廷之臣尽成奸佞诌媚之辈。奸计既招招得逞,信心也逐日增强,贪权夺势之欲望,也越发不可控制。但若认为她现在对她的地位已经心满意足,实属大错。
在高宗驾崩的那几天,武后对太子哲继承王位,曾经显示踌躇不定,中书令裴炎竟一时不明究竟。武后当时心中盘算,究竟是让太子哲登基继承王位呢,还是采取激烈办法,或假造圣旨,或采用政变行动,立刻自己称帝即位呢?实际说来,她早已不愿再演配角坐第二把交椅,或做帝王之后,或做帝王之母。不自己手执王节,终不称心惬意。六天六夜里,她自己心中争辩不决。她当然可以毒杀太子哲,但是下一步仍要毒杀太子旦。这样做究竟是否得策,颇为犹豫。
她的聪明头脑终于决定不采取阴谋毒害办法,决定采取“合法”手段。她采取的手段“合法”,不怕人反对。她可以想主意使幼君退隐在背后,自己利用幼君之名,行统治之实。有人反对时,就犯叛国之罪,因为她临朝称制,代皇帝行使职权,于法有据。如此决定之后,她才在第七天,依照裴炎的主张,让太子哲登基,继高宗为中宗皇帝。
武后的腹稿既然拟定,朝廷上要有剧变也不足为奇了。有人已然料到,但是发生之早及手段之猛烈,则人人怵目惊心。武后在天下稀有的富贵荣华的梦想之下,在即将身为帝王开朝创业的梦想之中,她开始了别的妇女从未想得到的行动。
这场狂风暴雨来得太早,出乎每个人的意料。武后太急切,太不耐烦了。高宗驾崩后还不足两个月,她就废了中宗,贬谪出京。这是她第四次废却她的儿子。在光宅元年二月五日,她把中宗逮捕,以空洞薄弱不成理由的借口,真个把中宗从皇帝宝座上拉了下来。别的叛徒曾经逼迫皇帝退过位,而现在武后却需要劫夺自己儿子的王位。可是武后并无顾忌,毫不在乎。
太子哲已经年纪不轻,已经二十八岁。被废的借口是中书令裴炎引起的。中宗要使岳父官居侍中。裴炎反对。君臣争论起来。
中宗说:“我乃当今天子,你不要忘记。我若把天下让给他坐,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这句话本是一时愤怒脱口而出的,这就是武后废中宗的理由。年轻的皇帝还不知道自己身处险境,如同草原上吃草的小鹿,信步走近了藏有母狮子的丛莽。武后这个母狮子闪电一般,一跳而起,扑在自己亲生儿子身上,凶恶得令人魂惊魄丧。
武后已经和裴炎商议妥当,告诉了她的做法。裴炎并非齐国公长孙无忌,也许是已然认清武后的性格,知道反对武后,并无用处,自然遵命而行。武后又与禁卫军的将军规定妥当。在二月五日早晨,侍卫遍布宫廷。百官早晨照常上朝。出乎百官的意料,武后出现了,身后跟随着中宗。中宗正要迈步走上宝座,中书令裴炎突然把他拦住,随即从袍袖里掏出了一道诏书,郑重其事地把武后的这道诏书当众宣读,说把中宗废却,拘禁在皇宫里。于是中宗被废为卢陵王。侍卫过去用手把中宗拉住,带出了大殿。
当时中宗一时不知所措,叱道:“放开手!我犯了什么罪?”
武后说:“你犯什么罪吗?要把帝位传给你岳父还不够罪名吗?”
当然,中宗那话是愤怒之下说出口的。愤怒之下的话当然不能认为实有其意,也不足构成被废的理由。可是反抗又有什么用处?
做皇帝刚刚五十四天,在文武百官众目睽睽之下,中宗皇帝被拉下了宝座。群臣大惊。如此专横的做法真是前所未见。中宗暂时被幽禁在皇宫里,下月被迁往均州,不足一月又过往房州(都在今日河北省内)。中宗的岳父也被贬往南方去。
朝臣与三军士卒不由心中要问,皇太后要怎么办呢?除去燕王忠之外,武后的亲子太子弘、贤、哲都逐一被贬谪,被幽禁,一个为皇后为母亲的这样做,的确是古今稀有的事。一般人都预料,皇子旦当继承王位。
现在武后首次泄露了自己的政治企图。在二月十一日,皇子旦率领全体王公,在武成殿向武后进献皇太后尊号。出人意料的是并没有新君即位。皇子旦当时已经二十二岁。三天以后,十四日那一天,武后使她内侄武承嗣送去一道诏书,封旦为睿宗,居于东宫。睿宗再不在公众之前露面。更为奇怪的是,更无任何理由,亦无任何借口,更不设法捏造法律依据,这位睿宗“皇帝”便在东宫幽禁起来,禁止与大臣外人通信息。可算骇人听闻的奇绝办法!
睿宗旦,实际上是武后政治资本上最后的一文钱,其可贵,其幸运,就和第一位皇太子燕王忠一样,不过性质不同而已。燕王忠被诬谋反,因而罗织不少大臣,全予消灭。而睿宗旦是供武后篡窃帝位的一个合法的根据。武后另一个更远大的企图,打算推翻唐室,以武姓为本而改朝换代,时机还没到来,因为那需要另一种方法,另一种气氛,只有武后本人心里才明白。
武后现在以儿子睿宗旦的名义,独揽大权。历史称这个时代为武则天皇帝当政时期,由武后光宅元年开始。因为以后事情的演变更为纷乱,历史学家并不用睿宗年号。在武后天授元年,睿宗并未像中宗哲正式被废,就突然改为“皇嗣”,究竟算是谁的“皇嗣”,并不清楚。武后喜欢改变名字,把儿子的名字改来改去。皇子旦初生,起名叙伦;在高宗总章二年,废弃“叙”,单叫“伦”;在高宗仪凤二年,改名“旦”;武后天授元年,又叫“伦”;武后圣历元年,又恢复“旦”字。这种反复无常,改来改去,大概也给了睿宗一个犹豫不决优柔寡断的性格。
那一年的二月、三月、四月,都有热闹的日子。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武后施展毒手,一而再,再而三,观众看得都来不及喘气。骆宾王在《讨武曌檄》里所写的“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丝毫不错,其实,高宗的陵寝那时还没有动工呢!
先父章怀太子贤还幽禁在成都。我那时才十二岁,已经三年多没见着父亲了。武后对先父的才具敬而且畏。生怕先父谋反,又怕为众人拥戴,起而推翻武后的篡夺。武后曾经深谋远虑,预为提防。谋杀先父,势在必行,方法则一仍其旧。在把中宗哲逮捕废掉的三天之后,武后派左金吾将军丘神到成都去。到了成都,那位特使第一步把先父监禁在后院屋内,然后逼迫先父自缢。
先父去世之前,曾写诗一首,至今尚在,题为《黄台瓜词》。歌词如下:
种瓜黄台下,
瓜熟子离离。
一摘使瓜好,
再摘使瓜稀。
三摘犹为可,
四摘抱蔓归。
为掩饰此次谋杀,武后令在显福门举哀。文武百官恭祭先父之灵,武后以丧子之母,亲与祭奠。此次先父自缢,据说过错都在丘神身上,于是贬丘神为垒州刺史。一般而论,丘神因“过错”而致一个皇子于死地,不会轻轻逃出法网的。但是,几乎还没有过半年,丘神又被召还都,官复原职。公众于是恍然大悟,丘神只是奉行武后旨意,并没有犯丝毫的过错。
睿宗旦得幸苟全,只得对一切不听,不看,不说。他现在被监禁在皇宫里,比被流放远处反倒更安全,先父之命运可为例证。他是逆来顺受,知道自己活着是供给母亲武后大权独揽的一个合法根据而已。武后并无须解释何以睿宗身遭幽禁,何以不在朝执政。几个大臣曾窃议此事,立遭贬谪出京,这件事武后不愿再听见有人提。
中书令裴炎看得很清楚。心里颇不以为然,但是也只是徒唤奈何。别的大臣也是如此。武后也知道皇帝不在位,百姓口里虽不说,心里也会有疑问。在垂拱三年正月,武后采取行动。她表示要归政与睿宗,但是睿宗很明白武后的话是言不由衷的。所以在一番谦谢不受之后,仍坚请武后继续执政。武后维护颜面的把戏玩得天衣无缝,对付睿宗手段可谓高妙达于极点。
男妃冯小宝(1)
武后的丈夫高宗已崩,贤能的皇子弘和先父已经逝世,中宗哲囚在房州,皇帝睿宗旦也被幽禁东宫,武后身居皇位,在淡紫色的薄纱之后,独握大权,深信前途光明,来日方长。无人怀疑她的地位,因为她曾归政于囚禁中的皇帝,皇帝恳请她继续执掌政权呀。
在七月,彗星出现于西方,光辉极为灿烂,尾巴有二十余尺长,历时三十三日才消失。半夜起床,仰视天空,在彗星华严之美下,颇起敬畏之心。天空中有如此启人畏惧的景象,
武后的确不能再有更奢的希求了。神已经说了话。于是武后又改年号为“光宅”。就在那一年两改年号,她把两个皇帝拉上了宝座,又推出了朝门。
新政权的特性上有了不少的改变,宝座上发出的是更为专横霸道的女人声音。更为反复无常,令人更为恐怖,不接受忠告,不容许反对。她发怒时,令人毛骨悚然,动辄暴躁起来。而真正更令人恐怖时,是她对你亲切友好之时。人人觉得朝不保夕。今天她是你的朋友,明天她就下道圣旨叫你人头落地。武氏现在有绝对的自由,欲与则与,欲废则废,可封官赐爵,可赐予权势使人炙手可热,可赐死,可贬谪,可消除毁灭,不管对方是何等人,完全看女王芳心中一念之转了。无论是在私人生活方面,或是在大庭广众典礼仪式方面,武后之贪权势,爱炫耀,妄自尊大,真是达于极点。武后觉得自己的胜利,是非庆祝不可,用什么方式,则尽可不拘。她觉得仿佛穷人发了财,要兴高采烈,欢饮达旦,放荡喧闹,不然,就不够排场,不够气派。她甚至觉得非建筑一栋房子,要屋顶向地地向天,要建筑一座宝塔,塔座向天尖儿向地,觉得那样庆祝才心满意足。武后现在是兴奋激昂达于顶点。
光亮的彗星既照耀于天上,人间就要改变名称以表示灿烂荣耀。于是洛阳改名为“神都”。武后是无须再假装谦虚了。她采用了新旗帜,金紫两色,浮华炫耀,胆大包天。女王陛下颁布了一道圣旨,整个政府机关的名称仔细检查了一遍,换了表示欢乐喜庆华美的名称。只说高高在上的朝廷里的名称吧:金銮宝殿左侧的门下省更名“鸾台”,右侧的中书省更名为“凤阁”,御书房更名为“麟阁”,尚书省改为“文昌阁”。一切都表示昆仑山顶上王母娘娘的神仙福地。要使她在人间的职位和宇宙的组织相配合,于是朝廷的六部也改了名称。“吏部”改为“天部”,“户部”改为“地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各改为春夏秋冬部。在光辉灿烂的“光宅”之中,在此神仙福地的中央坐着那位女神仙。这时她用了一个比较不甚相宜的名称“皇太后”。她成为皇太后的那一年,一时疏忽,“天后”中的“天”字省略掉了。当然应当补救一下,谁能说不呢?
在欢庆假日的心情之下,武后决定要轻松一下,要庆祝一番——要按武后独特的方式。祖母的确似乎很快乐,甚至可以说是在胜利的气氛中,她是过于追欢寻乐了。
现在武后成了一国之主,决定要享帝王当享之乐。当年她曾经限制高宗的嫔妃数目与职责,提高宫中的道德气氛。现在自己身为国君,而无一嫔妃,何以消闲?何以取乐?但是又怎么设置嫔妃呢?当然,是需要一个男人。于是一个和尚现在就要主宰皇宫的生活了。结果,武后弄得声名狼藉,在茶馆酒肆之中,在说书唱词人的嘴里,武后与和尚的丑事,宣扬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决非骄纵阴狠如武后者梦想之所及。
我并非道学家,历代明主贤君的生活里也有女人。为什么女王不应该与她的情人享乐呢?也许武后要娶一男妃是要提高女权。但是武后于花甲之年,以女王之尊,而找洛阳闹市一个以摔跤卖药为业走江湖的壮汉为情夫,确是淫秽难恕。而这就是她庆祝获得新位之后的举动。
和尚名叫薛怀义,原来并非和尚,也不叫薛怀义,而是洛阳闹市上一个摔跤卖药的,以卖药丸和膏药赚钱,以打拳摔跤吸引观众。身体又高又大,好逞筋骨之能,以御女奇术自夸。我们在孩童之时看见过他出入皇宫,为人粗壮,筋肉结实,摆着架子昂首阔步,无一处不显得雄伟坚强。他原来姓冯,名叫小宝。由于一个宫女,他认识了一个公主,与那个公主很亲密,公主深知小宝其势雄伟,乃非常之器,逆转荐于武后。小宝深得武后欢心,武后常召小宝入宫,最初本是暗中来去,小宝并不注意自己的名字。但是一个粗壮的汉子而叫小宝,不但卑俗,亦且淫邪。武后令小宝改名薛怀义,因为武后之女太平公主嫁了薛绍,武后令其婿叫小宝为叔。太平公主也并非贤德之女,与母亲武后共事小宝,如参加宫闱阴谋一样。
武后现在似乎被小宝迷住,没有小宝就过不了日子,放任小宝为所欲为。武后的母爱虽然不足,现在却深深了然自己身为妇人,忘记了自己身为皇后,只觉得是个女人,在一个江湖摔跤卖药的前面竟软弱无力了。自己的无情,自己的克制,自己政治上严厉果决,在对小宝的情爱里,溶化得一干二净了。
也许武后觉得富贵荣华非如此不可,也许她觉得神仙一定这样纵情于酒肉淫荡。因为薛
怀义渐渐使她相信她是如来佛再世,所以她下令在皇宫宝座后面建一“天堂”,高三百尺,神头之上画有灵光。她自信是如来转生,来到人间审判善恶。她相信皈依佛教会使她的新朝廷昌隆光大。
因为僧道有特权出入皇宫,尤其可以出入武后的寝宫,武后就下令小宝把头发剃光,以便常常进宫。武后使小宝当白马寺的方丈,白马寺是因唐玄奘出名的。因为这个方丈是为唐朝已故的帝王诵念经文的,所以可以常常进宫向武后奏事。
武后似乎愿意把恩宠赐予这个市井无赖,就和帝王把荒村小巷之女纳入皇宫一样。小宝深信掌握住了武后,但已往的市井流氓习气丝毫不改,成了京都街上的一个大害。自己骑在马上,身着皇宫官服的差人在前面开路。在城中的街道上,或让马信步缓行,或放马疾驰。来不及让路的人,不管是谁,就得挨几下铁链子,有一次他打了一个御史,就因那个御史弹劾过他。在皇宫内他受的待遇和一个驸马一样,如果无有其名,也有其实。武后把御马厩的马赐给他;他走过之时,宫中的官员向他卑躬为礼。武后的内侄武承嗣和武三思,向他卑躬屈膝,身如小吏,他上下马时给他拉马,借以讨他的欢心。
有一次,这位大和尚从皇宫前门进宫往武后的宫院去,大摇大摆地穿过门下省的大厅。门下省侍中苏良嗣,道貌岸然,为一谨严长者,向他招呼为礼,小宝假装没看见,不予还礼。苏良嗣大怒,斥道:
“贼秃子,焉敢如此无礼,你进来干什么?”
小宝捋胳膊,卷袖子,就要把他拿手的摔跤本领露几手儿,在朝廷宫门里咆哮一顿。但苏大人令侍卫制服了他,打了他十来个嘴巴。
小宝赶忙跑到武后的宫院英贤殿,大诉委屈。武后听了大笑起来。
“谁告诉你从前门进来的?你应当从后门进来才是啊。”
侍中苏良嗣什么事也没有。武后真是聪明绝顶,不愿意闹事。
武后不愿意让这位方丈离开眼前,也不愿让他到外面街上散播宫闱的丑闻,于是派他管理皇宫和御花园。小宝告诉武后他懂得建筑,至少会盖房子。因此便成了公然进入宫廷后院的借口。
皇宫中嫔妃的住所一向只许女人进入。现在允许一个真正的男人进去,颇惹起不少的闲言碎语。御史王求礼,一向恪尽职守,他上了一本,奏请将大方丈薛怀义去势之后,不允许他出入宫中女人住的宫院,以保“宫女的贞节”。
武后阅完奏本,大笑起来。她觉得所奏太荒唐,仍以绝顶聪明态度处之,置之不理。
徐敬业起兵与《讨武曌檄》(1)
这几个月来,废却一个幼主,接连幽禁一个新君,以及其他一件一件的事情,有识之士看得心惊胆战,弄得梦魂不安。“光宅”的年号也被淫行狂暴污秽透了。老百姓口虽不言,心中却不能不想:这位秽乱春宫的武后,太宗之宫女,高宗之后,子女的母亲与凶手。各处风言风语,人人心存疑问。百姓心念当年的太宗皇帝,同情两位被囚禁的幼主,他们是太宗皇帝的孙子。武后最好不要迈进李家的宗庙一步。
在聪明人看来,最危险之举莫过于提升武氏子侄,莫过于在洛阳兴建武氏宗庙,与当年武后不重用皇后内亲的主张恰恰相反。现在武后把子侄们都官封要职,身居显位。因为武后有三个叔伯,如今有十四个内侄,其中以武承嗣、武懿宗、武攸宁最露头角。武承嗣野心最大,也最活跃,不学无术,纯系势利小人,专一倚强凌弱,阴谋险诈,无一刻安静,是一个真正的小政客,五月被任为门下省侍中。但是才不胜任,武后虽亲,也不能任用,在任不足一月即去职。承嗣为武后之父的长孙,今后在朝不断官居显位。武姓子侄们突然一跃而起,而唐室王公则星散凋零,或遭贬谪,或权位遭受褫夺。老百姓的批评是,那个方丈小宝拍武后,武承嗣与武三思拍大方丈,而诸大臣则拍武氏兄弟。其他武氏兄弟或官居大将军,或为一衙门的首长。
武后荒淫放荡,摧残唐室宗族。但唐室宗族却也人数众多。高宗及太宗有弟兄十几人,现在都在五十几岁至七十岁之间,人人都有儿孙。居王位者至少有三十余人。但是由于武后独握大权,朝廷真正的势力已经尽入武氏兄弟之手。武氏兄弟,在教育、品格、仪表上都比不上唐室宗族。武氏兄弟都是专横粗暴,朝廷要职如两都的将军,羽林军将军,都在武氏兄弟手中,这样唐室就自内而亡了。
武后代子执政,合理合法。太宗的一些兄弟都是些温文长者,深为百姓敬爱。其中以韩王元嘉,霍王元轨,鲁王灵夔最为知名。武后都封他们为高官,为朝廷点缀,却无实权。武承嗣要把这些长者罢黜,迁往外省,遂与中书令裴炎正相冲突。但在裴炎去职以前,这些唐室长者都安然在位。但是他们无权无兵,又有何用?
最引公众注目的倒是武承嗣奏请在洛阳为武家立宗庙。这显然是为武家开国立朝的意思。因为武家在长安已然有了宗庙,在东都洛阳按照唐室宗庙的规模,建筑武氏的家庙,当然是反叛的行为。武家祖先都已封有爵位,现在又将五代祖先都追封为王。
现在谣言繁兴,百姓寝食不安。武后显然正谋推翻唐室。百姓念念不忘太宗,一定得有人起来中兴大唐天下。两位少主在幽禁之中,无能为力。唐室其他王公子弟,眼看当时情形,心中惴惴不安。武后已经太荒淫专横,心中觉得不会有人起而造反,如果真有,也不难予以敉平。
现在是该一群儒生揭竿而起了。
徐敬业为英国公李之孙,李当年曾亲奉玺绶,进武宸妃为皇后,现在徐敬业起兵声讨武后了。有六七个儒生和几个被武后罢黜的官员相聚于扬州。大家以为武后倒行逆施,荒淫横暴,国人必有同感。于是用计控制住扬州驻军,伪称先父章怀太子贤在成都时并未遇害,现在实在军中,如今起兵声讨武后。主张正大,正顺民心,大家盼望中兴唐室,万分热诚,十日之后,声称聚兵十万。
起兵之始,先由骆宾王起草《讨武曌檄》,传檄州县。这篇檄文已成为中国之散文名作,必会万古不朽。檄文传至京都,轰动一时。而徐敬业起兵一事,反倒显得冷落,不甚惹人重视,有些名句,深入人心,人人争相传诵。除去文章的声调铿锵,掷地有声之外,其内容正道出国内百姓的真正心思,表达出儒生、官员平日只敢在家窃窃私语的话。意思表达得痛快淋漓,文字秀拔刚劲,历述武后人神共愤之罪过,对武后名誉之损害,远胜过十万大军。
《讨武曌檄》原文如下:
伪临朝武氏者,人非温顺,地实寒微。昔充太宗下陈,尝以更衣入侍。洎乎晚节,秽乱春宫。密隐先帝之私,阴图后房之嬖。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践元后于翚翟,陷吾君于聚麀。
加以虺蜴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杀姊屠兄,弑君鸩母,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