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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语堂 当前章节:1531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3:48

犹复包藏祸心,窥窃神器。君之爱子,幽之于别宫;贼之宗盟,委之以重任。呜呼!霍子孟之不作,朱虚侯之已亡。燕啄皇孙,知汉祚之将尽;龙漦帝后,识夏廷之遽衰。

檄文继续描写义军之盛况:

敬业,唐皇旧臣,公侯冢子,奉先君之成业,荷本朝之厚恩。宋微子之兴悲,良有以也;袁君山之涕流,岂徒然哉?是用气愤风云,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顺宇内之推心,爰举义旗,誓清妖孽。南连百越,北尽三河,铁骑成群,玉轴相接。海陵红粟,仓储之积蘼穷;江浦黄旗,匡复之功何远?班声动而北风起,剑气冲而南斗平。喑呜则山岳崩颓,叱咤则风云变色。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图功,何功不克?

文章结尾处,呼吁前朝老臣当尽忠唐室。檄文上说:“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檄文要庶民团结一致,尽忠李唐,若眷恋穷域,徘徊歧路,必遭诛除。义军势将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讨武兵败(1)

不幸的是起义大军的领袖都是书生,其中没有一个人有战阵经验。如果战略运用得宜,起义大军可以像《讨武曌檄》上所说,大军之势可以如火燎原,把武后在迎仙院里活活烧死。但是众人议论纷纷,莫衷一是。如果当时依照几个才智过人的谋士行事,只要大军直取京都,即可获胜,一举即可定大局。那时朝廷的兵马措手不及,地方军队中很多都忠心于大唐,尤以勇武善战的山东健儿为甚,必然望风起义,倒戈来降,于是声讨武氏的武力自然声势浩大起来。但是徐敬业决定要谨慎从事。以金陵为根据,不取攻势,而取守势,意在初步失

利之后,可以撤退,然后据有东南,继续作战。如此一来,遂无法把握人心;因为偏安金陵一隅之地,以众寡悬殊之势,行将征战连年,于是人心尽失。武后派左玉钤卫大将军李孝逸率兵三十万来击。两军在江北相遇。江北是一带平原,湖沼河流,纵横交错,离扬州不远。

最初,双方胜负不分,敬业军在金陵西北,半绕湖山为阵,以金陵为战事之枢纽。大将军李孝逸踟蹰不前。武后治事必求万全,决不冒险。李孝逸万一倒戈起义,加入敬业叛军,岂不麻烦。武后于是令曾北征突厥的名将黑齿常之率江南之兵监视李孝逸军。李孝逸的谋士向孝逸献计,请孝逸在黑齿常之到来以前,迅采行动,择敌弱点攻击,因为敌军中各处兵马,亦强弱不同,孝逸方面并非不知。于是两军在河水两岸往复厮杀。这两岸芦苇丛生,触火即燃。朝廷大军纵火烧起芦苇,当时秋高风大,火势蔓延甚速,敬业兵马大乱。敬业见自己兵马溃散,力谋在江南重整武力,终归失败。而朝廷大军已火速追踪前来。

最后,敬业见大势已去,想逃到海滨,乘舟前往高丽。在海滨等船之际,又被风涛所阻,不久,被部下刺杀,其他将领,悉数被俘。起草千古杰作《讨武曌檄》的骆宾王,从此失去踪影,再无消息。各被俘将领都遭斩首,将头送往京都献功。此次朝廷平定叛乱,历时不过两月,至十一月全部肃清。

义军二十五个将领的首级,高高悬在洛阳的城门之上。武后深恨反叛。不但敬业全家灭门,武后余怒未息,还及敬业的祖父司空李。纵然这位极人臣的开国元老,在她进位为后之时曾经亲奉冠冕,曾经使她得升高位,得揽大权,曾经身为元帅,征服高丽,并且是太宗皇帝的凌烟阁上二十四位功臣之一,他在九泉之下,也无法安宁。武后下令,将李的坟墓掘开,开棺戮尸(统率大军平定叛乱的两位将领,也在数年之后为武后所杀)。

在战事仍在进行之时,武后已先向众臣发了一次雷霆之怒。

裴炎对武后的内侄武承嗣,处处掣肘,步步阻碍。武承嗣向朝廷控告了裴炎一本,武后遂下旨将裴炎处死。只因裴炎的侄子为敬业谋反事株连,武承嗣遂弹劾裴炎,控以同谋。而真正理由却是裴炎曾经向武后奏称,倘武后归政于中宗,叛军再无借口,势必瓦解。只因如此进谏,武后怀恨,纵然裴炎廉介忠贞,人人尽知,亦难免斩首之罪。裴炎身为宰相,身后抄没家产之时,竟发现相府只是家徒四壁,寥寥几件家具而已。

审问裴炎之时,殊为荒唐可笑,当时全体官员争论的,并非裴炎是否真正参与谋反,而是是否有谋反嫌疑。至于证据,则分毫无有。当时争论如下:

凤阁舍人李景谌:“臣深信裴炎大概会参与谋反的。”

凤阁侍郎胡元范:“不然,裴炎一向廉介忠贞。臣相信他不会。”

纳言刘齐贤:“臣与胡元范的看法一样。”

武后:“朕知道裴炎会参与乱党。诸卿并不知情。”

胡元范:“若裴炎谋反,臣辈也谋反了。”

武后:“朕知裴炎反,卿辈不反。”

武后说这种话,心中原有隐秘之意。她的意思是,要使武家代唐室宗族兴起之时,裴炎必反,只是未曾明言而已。她和武承嗣都知道,必须把裴炎处死不可。武后阴狠起来,又将两员大将处死,只控以与叛将有旧,并未审判,仅饬宫中一小臣携带圣旨,驰至两将任所,即将二员大将斩首。一将为左威卫大将军程务挺,程务挺在世时,突厥闻之丧胆,被杀之后,突厥欢呼称快。另一将为王方翼,为王皇后族人。

敬业叛乱平定之后,武后洋洋得意,一天,召群臣于武成殿,御宝座,向群臣怒斥道:

“朕于天下,无所亏负,汝等可知道?”

群臣齐声道:“是的,陛下。”

武后接着又说下去:“朕辅佐先帝,三十余年,为天下忧劳,竭尽忠智。汝等爵禄富贵,全系朕所赐予。天下太平,全系朕休养生息之功。自从先帝弃群臣,朕以社稷为重,不敢自惜,只知爱人。叛军兴起,首魁竟系将相大臣。似伉扈难制,谁能胜似裴炎?将门之子,谁能胜似徐敬业?宿将善战,谁能胜似程务挺?彼等皆系人杰,不利于朕,朕能戮之。汝等如果自以为才略胜过彼等,尽可早日起事;如若不然,忠心事朕,切勿自作聪明,为天下耻笑。”

群臣顿首,不敢仰视,齐声奏遭:“陛下,臣不敢,谨遵圣命。”

以事理而论,武后是代子临朝。她可以正言以告天下所行所为,并无失当;并无公然不忠于唐室之举。她的假面具尚未撕破。她仍然是仁慈之主,她“不敢自惜,只知爱人”。她当然正在君临万民。至于将来如何?她仍然是一代人君。她已然下定决心,要做千年万载女中之魁元。她自知有此能力,有此才略。

冤案少不了酷吏和酷刑(1)

那些酷吏所用的酷刑和逼供的妙法,必须在此予以详述,否则削减唐朝国祚的那些事件,当时的审判与整肃,便无法明白。

徐敬业起事兵败之后,索元礼立刻平步青云,成为政要,当时以告密而致身显贵的第一人。徐敬业举兵反,正好供给当时一个搜捕谋反嫌疑犯的紧张气氛。朝廷故意制造一种风声,说有大举谋反的阴谋,说有很多地方在阴谋不轨。比起别人,索元礼独逮捕过多,定罪也

多。因为他首用逼供之法,而且方法独特。其酷刑之一为制一铁帽,戴在被告头上,用楔子打入,使铁帽逐渐缩紧,至口供逼出来为止;因被告顽强不屈而致头颅夹裂的,并不少见。如果囚犯因此致死,囚犯死就是死了。另一个方法是使囚犯躺平,以大石上悬梁上,下垂在囚犯的头上,可轻击,可重击,视囚犯的神志而定。第三个方法是把犯人两臂背身后,拴在拷问台上。因为索元礼在求逮获众多,在求效率高强,在求成绩优异,所以通常总是逼使犯人牵连别人及亲友相识等,所以每逢一人被捕,便有十余人受株连。结果索元礼深受武后恩宠,常予召见,并予褒奖。于是来俊臣与周兴便接踵而来,如法炮制。

司法制度,至此已荡然无存。所谓“合法”其意义已经与先前不同。在太宗之世,只有一年一度在秋天,并且经大理寺复审之后,犯人才能处死。犯人送往京都经大理寺最后定谳之前,在地方要经三级审判。如今在武后统治之下,犯人可以就地处死,然后申报。以前御史大夫的官廨是用以推详案件,或弹劾与控告之用。现在肃政台这个官署之内有两个监狱,叫做肃政台监狱。其中的侍御史一身而兼调查、审判及刽子手的任务。据李则之武后天授元年的奉议,当时肃政台的十五个巡回侍御史都是八品官,都可以将犯人就地处死,犯人无权上诉。

当时,来俊臣由另一个刽子手万国进帮助,编了一本起诉手册,名叫《罗织经》,使逼供法与互控法升格而成了专门学术。该书编排良善,携带方便,专供当时全国各地特务官员之用,以明显简短的提示,授人以谋杀及施用压力的精巧的合法办法。依据《罗织经》与酷刑的技巧,要什么口供就能得到什么口供,效果极佳。铜匦用来也极方便。每逢奸党要株连一位王公或是一位大臣,便从相距遥远的各省县投来密告,各书函内所控告的详情则完全一致,此案便交与秋官侍郎周兴办理。法官自己便准备好谋杀的公文。

来俊臣的高明技巧必须在此一叙。来俊臣的同僚王弘义曾就来俊臣的官署说了一句双关语。来俊臣别有监狱,奉武后旨意设在丽景门内,在皇宫西面不远。王弘义戏呼丽景门为“例竟门”,意谓被告一进丽景门便一例无治。不论密告被控何罪,来俊臣第一步先从鼻中灌醋。然后投置臭气难闻的土坑之中,不与饮食,犯人据说饿至自咬衣絮,再继之以神经疲劳。犯人被接连盘问,不许睡眠。犯人一睡着,就被猛然推醒,所以数夜不眠之后,头脑便昏昏迷迷,于是问什么招认什么,结果便被处死。此法极其灵验,而被告并无受刑痕迹。当时此种办法极为新奇,极为时髦,极为进步,而百试百验,别的人从来不曾想到,堪称奇事。古旧的生活信念至此粉碎无余,新一代的后生小子自以为正值“崭新的时代”,认为一切情况皆属当然。我记下这些情形,意在保持史实。如果后代再有刽子手,想以神经疲劳的逼供之法而以发明人自居时,他要知道,远在武后时,来俊臣已经发明此法,其新奇进步,并不亚于今日。并且也是利用一个人的爱护家人子女的情感,逼人招供。利用种种奇怪的整肃审问,以求建立兽性的恐怖统治的每种原则,都在武后统治之下发明净尽了。

来俊臣又造十个大枷是:①定百脉,②喘不得,③突地吼,④著即承,⑤失魂胆,⑥实同反,⑦反是实,⑧死猪愁,⑨求即死,⑩求破家。一个是强扭人四肢的刑具;另一个把头夹在刑枷之中,胸上压以重物,在地拖行;另一个是放重砖在枷上,自身后猛拉囚犯。在审问之前,先将这些刑枷摆出来。被告宁愿问什么招什么,怎样都好,但求免受酷刑。

根据周球告发惨刑的奏议,酷刑中还有一种将污泥倒入犯人的耳内,在头上重踏,有楔子的重枷,滚转的刑枷,挤压胸部,以竹签刺人指下,揪住头发挂起犯人,烧焦两眼。

这些审问之可怕,第一,因为告密的人,控告的人,审判的人,不都是实际上一个人,就是串通一气,不是毁灭他们想毁灭的人,便是奉武后之密旨行事。第二,一般都是控人谋反,家人子孙都要流配远方。一般的暴君都知道,在用酷刑不肯招认时,便利用家庭感情,

以危及其父母、妻子、兄弟、姊妹为词。对家人减刑的诺言有时实行,有时背弃。第三,用这样方法,犯人难免受引诱而控告朋友与相识,以图减轻自己的刑罚,以求免除一死,得个流配远方。

就因为一个女人要求野心得逞,遂犯了这些滔天大罪,而且在圣贤以仁爱忠信垂训的华夏中原,人对一切美德,视若无睹,或将美德窃予曲解,失其真义,人人在恐怖之下,又如返回太古野蛮时代,死于恐怖;尤可悲者,是生时亦时时恐怖。人类是进步的,但当时竟一直向六千年以前古老的蛮荒进展下去了。文明当时已经成了人类遗忘将尽的残梦。

也有疾风劲草

在武后残杀迫害雷厉风行之时,大唐臣子之中,尚有一些忠贞不阿之士,或为正义而甘心就死,或尽其所能,与淫邪之徒作殊死之争,正直之气得以不绝于人寰,人类之前途,赖以保存一线之希望。中书侍郎刘祎之被害一案,便是一例。曾有人闻听刘祎之说武后当还政于太子,以安天下,因此获罪。武后遣肃州刺史王本立鞫治,王本立拿武后的敕旨给刘祎之看,祎之说:“不经凤阁鸾台,何谓之敕?”祎之否认武氏的敕合法,因为未曾经过门下省,这种合法手续,当时的人早已忘光了。在受审之时,虽然朋友严厉警告他,他并不撤销前

言。他的确说过武后应当归政于皇上。他说这话并非不忠,并非违犯国法,此种主张应当坚持。来俊臣逼迫他牵累旁人,他严词拒绝。他说:“皇天在上,刘祎之决不做告密之徒!”武后赐他自缢身死。他在狱中上疏自陈,大义凛然。他与家人共进最后一餐,向家人告别,身着朝服,从容自缢。此种情形,完全与韦方质、魏玄同、欧阳通三人死时一样(见《武后谋杀表三》第17、12、30号)。

还有一些御史大夫为维持国法尊严,拒绝同流合污,不肯残害忠良。李日知曾拒绝把一个清白无辜的人判罪。那桩案件在诸御史之间反复论辩多次。一个御史说:“我以侍御史之身份断言,绝不容此人活命。”当时李日知也身为御史,参与鞫治,他说:“我李日知在职一日,此人便不得处死。”

另外还有两个有名的御史,尽力为清白无辜的人辩护,一个是许禹公,一个是杜景俭,在本书后部此二人地位将日趋重要。许禹公不肯用刑逼供,部下都大受感动,相誓不再鞭打犯人。被告常说:“我们不知谁来审判,若是来俊臣、索元礼,我们是活该命终,若是许杜二位,我们就可以活命了。”有一次,许禹公鞫治殷王旦的岳母,发现罪证不足,不与判罪。案子最后闹到武后驾前,许禹公与武后激辩,他说殷王旦的岳母在女儿在宫中神秘地死亡之后(见三十八章),为女儿念经祷告过,这样祷告不能算犯罪,他自己身为御史,理当维护国法。

武后问:“据我所闻,你把很多人宣判无罪,什么缘故?”

许禹公简洁有力地回奏说:“臣未能把一些人判罪而将他们释放,这或许有。在臣,释放一个有罪之人,乃为大过;而保护无辜,使其免受诬害,当为明主贤君之至德。”

许禹公遭受了贬谪。但是武后还记得他,几年之后又把他召回朝廷,授予官职。由此可见武后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无时不知道得清清楚楚,把许禹公这样正直贤良之臣,在武后地位已经巩固,恐怖已无必要之后,都曾召回朝廷,重与任用。武后知人善任,或用一恶汉,或用一忠良,全因事而定。

还有诗人陈子昂,在武后垂拱二年三月,逮捕诬陷正雷厉风行之时,觉得理当上书进谏。那时他在尚书省身为小吏,专司公文文字正讹改误。从他的奏折可以看出当时的真实情况。

陈拾遗上武后表

今执事者疾徐敬业首倡祸乱,将息宁源,穷其党羽,遂使陛下大开诏狱,重设严刑。有民涉迹嫌疑,群相逮引,莫不穷捕考察。至有奸人荧惑,乘险相诬,纠告疑似,希图爵赏,恐非伐吊罪之意也。

臣窃观当今天下,百姓思安久矣。陛下不务玄默以救敝人,而反任威刑以失民望。臣愚暗昧,窃有大惑。

伏见诸方告密,囚犯累百千辈,及其穷究,百无一实。陛下仁恕,又屈法容之,遂使奸恶之党,快意相仇。睚眦之嫌,即称有密。一人被讼,百人满狱。使者推捕,冠盖满市。或谓陛下爱一人而害百人。天下喁喁,莫知宁所……

子昂书奏达武后,自然没有下文,但也没有直言获罪。在奏折结尾处,子昂征引前代史实,并陈述自己的意见,忠心耿耿,流露于字里行间。他说,如此迫害无辜,一至黎民离心背德,群起叛变,其势将益猛烈。其实子昂所见并不全对。因为一旦恐怖气氛到处弥漫,大批逮捕成为日日常事,行刑处死者拥塞街头,全国之大,无不互相揭发控告,群起反抗便无从实现了。武后没有做错,她深知自己的做法很对。在武后永昌元年三月至十月,又在大屠杀如火如荼之时,子昂奋斗不懈,屡次上书,奏请武后罢酷刑行仁政。所以陈子昂可称是为维护人类尊严及国家法律而奋斗之第一人。若与同时专写诗向武后及其面首歌功颂德的两个诗人沈佺期、宋之问相比,陈子昂不愧是百姓的喉舌。

人心惶惶(1)

唐室王公之起而谋反是由明堂之兴建引起的。革命在酝酿的明证日渐加强,说武后即将篡夺唐室,武氏族人即将改朝换代,唐室就要灭亡了。武后现在是佛,是神。可是她仍使她的新朝代在古代找到个渊源。谣言纷传她将称她的新朝代为“周”,那是孔子的黄金时代。因为周朝初年明主贤君曾兴建明堂,作为宣明政教之所,现在武后建明堂,必然是重兴周室之意,必与周代有关。

武后现在日渐典雅好古。只有至美至善才能配得上这位命运之主宰的妇人。虽然她自认是佛爷转生已够狂妄,在钻研古史上,她之勇于发明也非比寻常。博学鸿儒也无法证明武则天与周朝的帝王有何关系。可是,周朝第一个皇帝是武王,“武”字是周武王驾崩之后的谥法,与武王之姓为姬根本无关,周是朝代名,并非周代帝王之姓。可是这个武则天不管。她姓武,武王为周代开国之君,她的国号称为周,当然没有什么不可以。

武后篡唐之后,她居然把武王的灵牌供在武家的宗庙里,作为她的第四十代祖先,就这样供养起来!她的身世微贱,她的做派倒很高妙。若能办得到,她还要认孔夫子做祖先呢。明堂之兴建与随之而起的传闻,的确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在这种日甚一日的威胁之下,唐室真是岌岌可危了。由兴建明堂上,武后便暗示,由于古今这所宫殿之相似,她的当政之下,周朝那样的黄金时代行将再度出现了。这时已然有学者从书经上指出了预言。书经上不是有一篇庆祝武王成功的“武成”吗?

现在所缺的只是上苍的祥瑞之兆了,一个新朝代创建之始,这种吉兆是必然出现的。这种吉兆是表示天意,天意要改朝换代,人力是无法阻止的。有了上天的吉兆,黎民百姓才有的谈论,才有的信仰。这种吉兆也许是一个明亮的星斗,也许是晨光,也许是真龙天子卧室屋顶上冒出了像龙形的白烟,倒是有一个预兆,而且确实发生过。那是在武后垂拱三年七月,一个农夫报称他养的一只母鸡变成了雄鸡。这种事情当然还会再度发生。在武后永昌元年正月与十月,又有这样事情发生,由各地农夫呈报的。阴阳颠倒,当然预示行有非常之变。武后不愿把这种事情传播起来。她觉得另有良策。上天的预兆自然有武承嗣捏造出来,因为这时冯小宝那位大方丈正在编《大云经》,记载佛爷转生的奇事呢。

武承嗣令人伪造一通古碑,上面刻着八个字:“圣母临人,永昌帝业”。这几个字是刻在一块紫石上的。石碑预先扔在洛水里,然后再由一个农夫无意中打捞起来。若说这件事情是由武后、武承嗣、太平公主、冯小宝四个人,共同周密设计的,也不难置信。农夫把那通石碑送到朝廷来时,武后装做惊喜之状。农夫被任命为游击将军。

武后一向爱用“圣母”这个词指自己,并且相信一个古代的预言就要应验了。上天的预兆总算利用得很充分。前面说过,下个月,她毫不客气,自称圣母神皇。在那年十一月改年号为永昌,好与石碑上的“永昌帝业”相应。

这时她决定在南郊设祭,答谢天地,洛水改名为永昌水,水神封为显圣侯,石碑上那个图文为“天授圣图”,出图之所称为“圣图泉”,那一带禁止钓鱼。嵩山改名为“神岳”,山神加封“天中王”。为了庆此大典,乃大赦天下。一连串欺骗把戏,武后做的一丝不苟,当时的学者鸿儒当然毫不重视,武后只是存心蒙骗黎民百姓。可是那一套把戏之不足信,就犹如她自称为武王之后一样脆弱荒唐,可是武后深信老百姓是爱神话,爱奇迹,爱预言,而且深信这些东西。

所有那些宗教性的假面趣剧,政治宣传,狂想与妄自尊大,都在那年七月里大吹大擂地闹起来。宫廷里宣布,要举行一个仪礼,武后要亲到圣图泉,恭受神召君临万民。届时必为一旷古盛典,所有皇室王公,文武官员,有爵之夫人贵妇,都要在大典举行之前,在京中庆祝十日。

一切都显示政治上立刻就有激变发生。上天的预兆的含义,及一切狂谬的宣传,唐室的王公都明白。一个新的朝代的建立已迫在眉睫,已不可避免。谣言四起,盛传天命已移,革命即起,唐室王公被召入京,即将一网打尽。畿辅一带,谣言更盛,人人信而不疑。

唐室王公本来散居各省,于是彼此之间,密信纷飞,与京都朋友之间,也急传消息。谣言究竟可不可靠呢?王公们是去参与典礼呢,还是不去呢?在京都的王公们自己也不知怎么想才对,也不知道信什么好。由各种征象看来,凶险之事即将来临。纪王慎听到了谣言,置之度外。东莞郡公融(鄷王之子)写信给友人高子庚,高回信:“如欲活命,勿来京都。”

此时,尚有六七个老王,皆是太宗皇帝之弟。其中最得人望者为韩王元嘉,鲁王灵夔,

二人为一母所生,至为亲密。其次为霍王元轨,乃高宗伯父,人品高洁,见重于时。箭法高妙,在野猪成群奔驰之际,欲射任何一个,开弓必中,万无一失。学问渊博,仍钻研极勤。为官之时,一切公事尽付诸长史司马,自己治学为乐,手不释卷。性不喜炫耀,淡泊自甘。为人深沉宁静,高宗当年遇事诸多咨询,有大事待决之时,常暗中函询。高宗兄弟之中,纪王慎和越王贞,都已六旬左右,文笔之佳,为他王所不及。诸王都官高爵显,但在武后光宅元年裴炎被杀之后,都奉命离京在外为官,霍王元轨在山东,韩王元嘉在河南,还有其他等等都已东分西散。诸王将何以自处呢?

若说武后与她侄儿武氏兄弟故意散播谣言,说将在京都将诸王一网打尽,用以激起诸王仓促举事,然后像狱吏故意纵放囚犯逃走而自背后射杀之那样,并非无理,而且极为有理。诸将凭借什么自卫呢?还是慎重从事,在武后挑拨刺激之下,隐忍不发吗?还是奉召入都,齐集一处,像成群的猪羊遭受屠宰呢?还是含羞忍辱,受刽子手周兴的酷刑呢?像个男子大丈夫挺身而起不比在监狱中憔悴而死好得多呢?

与当时情势有关的唐室宗族计有:

太宗诸兄弟:

霍王元轨其子求都王绪

韩王元嘉其子黄国公

鲁王灵夔其子范阳郡王

灵鄷王元亨(已故)其子东莞郡公融

太宗姊妹:

长乐公主其丈夫寿州刺史赵瓌

高宗兄弟:

越王贞其子瑯琊王冲

纪王慎共五子

韩王元嘉使人致书诸王,信中说:“大享后,太后必尽诛诸王,不如先起事。不然,李氏无种矣。”

黄国公时为通州刺史密函致瑯琊王冲,冲当时为官近在京畿。云:

“内人病渐重,恐须早疗。若至今冬,恐成痼疾。”

当时诸王散处各地(多在今河北、山东诸省),呼应本极困难,况当时谍网密布,更为不易。但又事不宜迟,必须立即决定。即单为保全生命,也须有所行动。

武后总算把他们吓惊了。她盼望他们仓促起事,而自己袖中藏有利剑冷静等待。因为她正是代子临朝,她的儿子就是太宗之孙,即使把唐室王公杀个净尽,也算是保卫唐室。倘若诸王公不举兵起事,她仍可以指派密探,酝酿事端,将诸王公完全罗织在内,也可以一网打尽。她随时可以饬令肃政台的周兴采取行动。她是十拿九稳的。

大屠杀(1)

在武后光宅四年八月,唐室诸王公举兵讨乱,通称越王贞之讨乱,而实际上是由其子博州刺史瑯琊王冲及其侄黄国公发难的。伪造一信,假为中宗哲所写,求诸王起兵将他从房州囚禁中救出。瑯琊王冲立即准备起事,并函诸王进兵京都,自己在山东将立即起事。

但是准备不足,联系不佳,计划不周。又因不晓畅军事,起兵七日,即行溃败,为部下所杀。兵败消息传至各王公处,各王公都畏惧不敢发动,只有长乐公主及其丈夫寿州刺史赵

瓌举兵响应。长乐公主为中宗哲之岳母,在她贬谪出京之后,其女在宫中是绝食而死的。长乐公主对丈夫说:“若唐室王公为男儿,当早已起事矣。”瑯琊王冲与父亲越王贞乃不计成败,单独起事,因为越王贞知道,起事与否,终难免受其子之牵连,与其坐而待毙,莫若举兵讨乱。但手下只有两千人马,并且又邻近京都。朝廷命张光辅为诸军节度,以十万大军来击,越王寡不敌众,大败,自杀死。

武后现在可以把唐室王公一网打尽了。因为王公们公然谋反。她只需要吩咐狗才周兴将各王公株连在内,把各王公的家族也株连在内,究竟参与谋反与否可不必过问。因为有一个似乎很充足的理由,就是越王冲纠合各王起兵的信落入武后的手中。以周兴过去多年来逼供的手段,她知道她要多少人做证都能有,所以分门别类起来,实际上,把唐室王公,各王公之家族、亲戚,以及其他与他们亲近的都罗织在内了。

现在整肃与审判开始了。若以正常审判程序进行,处刑的也不过五六个起兵讨乱的王公。可是那场大残杀——的确是大残杀,因为根本没有正常的审判程序——把唐室的皇族都包括在内的,计有王公的妻子、儿女,儿女的儿女、朋友,全都在内。由当时的事件上看,虽然似乎难以令人置信,唐室王公之起兵完全是武后逼出来的,然后以皇族造反为借口,借故将唐室皇族完全消灭,与罚有罪、惩犯法,是完全不相干的。武后要怎么办,周兴就遵命照行,周兴也有权力,愿把谁处死就把谁处死,愿将谁判刑就把谁判刑。只要说一声某某与犯人相识,就可以把他罗织进去,处以叛国之罪。就这样,一人受审,看来仿佛合法,几十家便遭灭门之祸。整肃一次又一次,就如波浪一个个跟踪而至。押赴刑场处斩的行列就如同游行一般,尽量铺张宣传,借此使恐怖气氛深入人心。宫廷里的谋杀现在也不必找什么勉强的借口了!

审判、逮捕由武后光宅四年起,一直继续到武后天授二年的后半年,株连的关系性质越来越广泛、越细微,可以说,唐室宗族大多数人及重要的王公都已消灭殆尽。看一看唐室的族谱,就可以看出来五家完全灭门(霍王元轨,韩王元嘉,舒王元名,徐王元礼,越王贞),只有鲁王灵夔、纪王慎、许王素节的少数孙子还得以残存。幸免于死的儿孙都流放到亚热带的地方,有的充做奴隶,有的潜踪隐迹,不得出面,都得改姓虺。

武后的假面具现在已经摘了下来,她的目的就是毁灭她丈夫的唐朝。她以前向太宗皇帝夸口,她说她能制伏太宗皇帝的那匹悍马,那匹悍马就是大唐这个朝代。现在她已经抽出了利剑,眼睛连眨也不眨,将利剑刺入了她丈夫的家族的心脏,她可是无时无刻不装做对唐朝爱戴,对唐朝尊崇,对唐朝要竭忠尽力。

现在人间成了地狱,大唐的子孙的日子里是暗无天日。对大唐的子孙没有仁慈,从不打算对他们存一丝怜悯。当时情势之惨淡恐怖,现在真令人无法想象,即便亲眼看见,仍然觉得难以置信。公卿的头滚落地上,学者儒生用锁链捆着,在街上成群地赶着走;王公等在贬放远方的时候,都装在囚笼之中,在街道上行行列列地过;王公的家人、妇女、幼儿、仆役,向遥远的南方,草昧未开的南方,不远千里而长途跋涉。我亲眼看见两个弟兄活活被鞭打而死,脸上一片血肉模糊。我自己怎么样得以不死,我自己也不知道。

武承嗣,阴鸷毒狠,遵照他姑母的意思,谋杀、判刑、流放,都操在他手中。

第一次迫害残杀是在武后光宅四年的九月至十二月,正是唐室王公兴兵讨乱之后不久。霍王元轨已是七十高龄的老者,被装进囚笼之中,流放黔州,不到十天便死在陈仓。他的儿子江都王绪被斩于江都。韩王元嘉与鲁王灵夔奉旨在家中自尽,财产没收。韩王元嘉的三个儿子都被斩首。韩王元嘉家中被抄没之时,才发现府中藏书极富,凡一万余册,其中若干册

备极珍贵,为宫中秘府所不及,都是由韩王亲手精心注释过的。高宗之弟纪王慎,为人拘谨勤慎,官居刺史之时,有善政,民为立石颁功德,从未参与起兵作乱,可以说他无时不极力避免涉及此事。但被控以知而不举之罪,因为他曾招认知道越王纠集请王起兵的那封书信。那时他年已六旬左右,被装入囚车里,暴露在风尘之中一个月之后,死于流放巴州途中。五个儿子全被杀。舒王司空无名发配利州,虽未死于途中,一年后改判死刑,被杀。

武后之残杀并非漫无标准,而是做得干干净净的。依朝中官秩而论,最高者,太师、太傅、太保及太尉、司徒、司空,都是皇帝的元老顾伺。这些官位现在都空了,人都消灭了。唐室的元老重臣都不在了。再消灭只有消灭一些小人物了。现在唐朝皇室已经完全空虚,消灭唐朝这个朝代还费什么事呢?

武则天正传 第四部分

授图大典与禁止屠猪(1)

因为唐室王公起兵作乱,武后接受“天授圣图”的大典耽搁下来。把变乱平定之后,唐室王公元老杀的杀,流放的流放,诸事已毕,现在授图大典在圣图泉举行。这是武后当政期中诸盛大典礼之一。武后身穿帝王的龙袍,头戴皇冕,十二条旒玉垂在面前。典礼完毕之后,将圣图石装入神龛之中,带回去安置在万象神宫。在武后永昌元年新正元旦,这位圣母武后坐在万象神宫,受文武百官朝拜庆贺。

那时我也侧身其间,不住地望着。这时在我身旁的还有伯父旦的妻子刘妃与杜妃,那时她俩还活着。祖母坐在宝座上,手执玉笏。前面陈列着七个与弥勒佛有关的玉器。除去她下巴周围有微细的皱纹——也只有在近处才看得出来——她看来精力充沛,身体康健,显得非常有福气,快快乐乐,心满意足,好像刚吃了一只兔子的毒蛇,现在正盘在一起,舒舒服服地酣睡一样。她身旁摆着那个天授圣图的神龛,石碑上刻着“圣母临人,永昌帝业”八个字。现在这圣母是肉体真神了。

一切都是豪华壮丽,这是毫无疑问的。新年也是热闹非凡。万象神宫点缀得金碧辉煌,万象一新。大和尚左威卫大将军冯小宝,现在已封为梁国公了,因为不惜民脂民膏,建起了富丽堂皇的高楼大厦,真是立了大功。现在披着紫色绸缎闪光耀目的袈裟,在宫中踱来踱去。伯父旦现在算一度出现在大庭广众之前,因为在祭典之中应当由他担任亚献。祖母的眼睛平时总是眯缝着像一条线,现在文武百官跪在她面前,向她这位圣母君临万民欢呼庆贺之际,她的眼睛现在光芒四射,她精神焕发,龙颜大悦。武后手中操着生杀大权,文武百官的官爵禄位也操在她手中,武后自己知道,她知道满朝文武百官也明白。

现在残杀迫害该轮到唐室官位次一等的王公了。用意并不在消灭谋反者及其共犯,而是要在正式宣布改朝换代以前,把唐室的宗族斩尽杀绝,并加强恐怖,慑服人心。

屠杀是一阵一阵的,中间显不出接连的痕迹。第二次是在武后永昌元年三月至四月,这一批处死的是十二个王公。几百户人家要跋涉两千里之遥流配到南方去。这一次过去,情势又紧张起来,第三次残杀跟踪而至。武承嗣现在官封侍中之职。武三思教唆煽动,助纣为虐,王公大臣唯唯诺诺,匍匐左右。在本月七日,王公、大臣、武将被杀者三十六人,其中包括很多鸿儒学者。武后不但专横强悍,又猜忌多疑。间谍满天下,只要有人一言一行似乎对她微有不满,对当时情势不甚赞同,或模棱暧昧,不甚可靠,或对这位圣母不能随时宣誓效忠,她的间谍人员立即予以调查。而且对她不满的人很多。在整肃审判之中,她杀了九员大将,三位中书令,一位中书侍郎,四位侍中,两位仆射,六位大臣(见本书末谋杀表三)。

在鞫讯之时,证人所提供的证据并不重要。在武后光宅元年,徐敬业起兵作乱失败之后,徐敬业的一个弟弟想逃往突厥。当时幽州两个地方官帮助他逃亡。后来,徐敬业之弟被捕,两个地方官遂被逮捕。这两个地方小吏没有资格,也没有福气认识唐室王公或大臣,也无法知道王公大人在京都的行动。而且光宅元年徐敬业之起事与唐室王公之起兵平乱也风马牛不相及。这两个小吏当中有一个要自己活命,朝廷给了他一张朝廷要杀害的人名单,又吩咐他在判官准备好的那张有关那项阴谋及联系关系的宣誓陈述书上签了名。这样,就可以随便将唐室的皇族杀的杀、害的害了。

由永昌元年下半年至天授元年上半年,残杀是一次一次,密密相连。到第四次残杀到来之时,唐室皇族已经零落殆尽了。第四次残杀主要是针对唐室宗族中的文武官员。在天授元年七月,也就是诏告新朝代开始之前两个月,残杀是无休无止,真是令人怵目惊心,所以如此疯狂屠杀,完全是要在天命归武后之时,确切做到没有一个人敢向老天爷说一声“不”。合法而有系统的屠杀步步加紧。武则天是使老百姓死心塌地地相信唐朝的天下已无可挽回,而秉命于天的圣母已经兴起,古代的预言就要应验了。武后知道,两个月之后,就有千万人来请她废除唐室,她那时若是谦谢不肯,而一定还有千千万万的人再来坚请,来请求她开创一个新朝代周。那时,只有在那时,她才觉得难以坚拒,只好勉强俯顺舆情,改朝称“帝”。

也许有人要问何必要屠杀三千人家。这是必需的,不可避免的。只有一个理由,这个理由非常重要,就是,唐朝的一个儿媳当皇后不满意,当大权独揽的皇太后也不满意,至高无上的代子执政还是不满意:她非在历史上当个从古未有的女皇帝不可!

只有王子哲和王子旦她不愿杀害。两个人还在幽禁之中活着,就好像一个以赌为业的赌徒的最后两文钱,总还要留在钱袋里一样。这两个王子蒙圣母开恩赐姓为武。

武后一向不喜爱许王素节和泽王上金(非武后亲生子),他俩早就监禁起来了。现在这位后母亲不慌不忙地伸出长长的胳臂,把两个王子轻而易举地结果了。许王素节与其九个儿子及泽王上金与其七个儿子又杀掉了。只有几个年岁最小的孩子蒙圣恩饶了性命,其中有我的好友堂兄璆,就是现今的英国公,他们几个孩提之童都被流放到琼崖。那正是武后天授元年七月,正在武后诏告天下废唐改周之前不久。

大屠杀是在武后天授二年前完毕的,而最可怕的事情发生在武后长寿二年。那一年,酷吏来俊臣的党徒万国俊已经被派到广东,调查遭朝廷残杀者留下的孤儿寡妇不满朝廷的谣言。万国俊把他们传到官府,命令他们都去自尽。官府的厅堂哭声震天,一片阴森凄惨。万国俊说:“好吧,那么跟我来。”

他把三百个孤儿寡妇领到河边,完全屠杀个光。这样,他才能回到京师,向武后回奏罪人的妻儿对朝廷极为不满,正急谋反叛,幸而他及时赶到,得使阴谋不逞。万国俊立刻官拜御史大夫。

别人看见万国俊立功受赏,都奏称其他犯人流放各地,恐怕也难免有不满朝廷之徒。于是若干朝廷官员都任命为巡回御史,派往四川、贵州、广西、云南边陲各地。于是残杀之事又层出不穷。为了表示忠于朝廷,刘光业屠杀了男人、女人、儿童约有九百个,王德寿杀了约有七百,另外几个武后的密使大概各杀了二百至五百不等。

血淋淋的事实先不说,就单把遭受残杀的人名列出一个表来看,已足够令人厌恶痛恨的了。一言以蔽之,这些谋杀罪行之发生,并不得归罪周兴及其党徒,而完全是武后狠毒的政策之中的重要步骤。

后面有一个相当详尽的表,表上所列的男女都是由于一个狂妄自大的非常女人要实现她的野心而被杀害的。屠杀表上所列的一个人名,通常都是由于这一个人而株连到一个十口至二十口之家遭受流放,在荒野凄凉的迢迢长途向遥远的琼崖,或亚热带的南部各地跋涉行进。下面各表中并没把三品以下的官员列入。在中外历史上,武则天倘若不是最大的凶手,毫无疑问,她也能列在前几名。

武后在长寿元年四月,在一个放荡狂欢的宴席上,她颁布了一道旨意:禁止屠猪!这是因为她受了大和尚左威卫大将军梁国公冯小宝的影响,她也皈依了我佛如来,变成了一个虔诚的佛教徒。

无可奈何的情人(1)

武后自己妄言是弥勒佛再世,又谬称自己是周武王的后裔,这样,把迷信与古典混而为一,闹的紧锣密鼓,乌烟瘴气,竟而开创朝代,野心终于实现了。她采用周朝历法,兴建明堂,都是为要表示于古有征,借以取悦百姓。就如赶庙唱戏,虽然不真实有用,却也轻松热闹,足可以创造一种新奇畅快的气氛。她利用佛教的种种仪式玩几套把戏,却也显得辉煌壮观,不过结果是在一把通天大火之中,烧得干干净净。在这一场戏里,武后的情人大和尚冯小宝倒不愧一个丑角,在历代皇后的情郎之中,可算是耗费国帑为数最大的了。

大和尚冯小宝是疯狂的,确是不假。他想入非非,迷恋庞大灿烂。而武后也犯有这个毛病,结果自然是一切都堂皇壮观。在武后天授元年,武后又创造了十二个作为“天”、“地”、“风”、“君”、“民”等解释的新字。又给自己的名字创了个新字,上为“明”字,下为“空”字,意思与“照”相同。表示日月向下面的空处宇宙照耀。她是以这样高高在上向下面空处照耀自比的。可是如此太不妥当,因为天下没有女人以其下面庞大之“空处”来号召的。她幸而不知道在茶馆酒肆传遍的淫秽的笑话——谁去填这个巨大的空处呢?当然。一个和尚的秃头就成为一个最好不过的笑料了。

不过,武后在她的迷信之中的佛光普照之下,她相信她和大和尚携手并进之下,他们的成就就是无限的。大和尚他曾督建过万象神宫,建过天堂,他也创造了《大云经》里伟大的神话——武后是弥勒佛转生。听来很轻松有趣。没有人对这种说法认真,也没有人真个有什么疑问。武后现在是力倡佛教,因为她自己就是一个佛。在武后天授二年,武后下旨,凡在行进的行列之中,和尚与尼姑必须排在道士之前。在次年四月,在广州河畔屠杀了三百妇女儿童以前,武后下了佛教中一条有名的禁令——禁止杀猪。

冯小宝,武承嗣,与武后的女儿太平公主现在想尽方法要证明武后是真佛。于是用很多很多形容佛的字加在武后的头衔上。武承嗣永远是领先奏请。有一次,他呈上两万六千人的签名,请武后在名字上加尊尚的头衔,大都是佛名上惯用的。武后最初是“圣母神皇”;后来开创新的朝代“周”以后,改称“圣神皇帝”;等到长寿二年,改称“金轮圣神皇帝”,那是正在万象神宫落成之时;在武后延载元年五月,又加尊号改称“越古金轮圣神皇帝’;就在同年十一月,又加尊号“慈氏越古金轮圣神皇帝”。武后对这些尊称是乐之不疲的。

武后对宗教的狂热一直持续到冯小宝对她移情别恋为止。冯小宝终于对武后厌腻了。武后虽然善于化妆,可是已届七十二岁高龄。弥勒佛的大肚子不像以前那么富有魔力了。大和尚冯小宝,现在又富又贵,躺在白马寺里,另有寻欢取乐的办法。武后屡次召他入宫,他都借口推辞不往。武后大怒,冯小宝实际上是胁迫武后任其为所欲为。冯小宝如今所作所为,武后都不清楚。冯小宝业已把数百身体强壮的男子剃度为僧,其中有打拳的,摔跤的,干的都是冯小宝以前干的行当儿。冯小宝把这些人养在庙里,住所极为精美,也都算是“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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