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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静的辽河》
zhxma
1
一觉醒来,我便不可思议地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睁开惺惺松松的睡眼,我
发觉自己莫名其妙地躺在一个陈旧不堪的外星球上,眼前的一切都是极其可怕的
陌生。与家里惨白的墙壁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间陈旧的屋子四面的墙壁以及天
棚,全部用废旧的报纸一层一层地裱糊起来,哇,长着大鼻子的赫鲁晓夫什么时
候爬到了天棚上,正凶神恶煞地瞪着我,哼,我冲他扭了扭鼻尖,将目光挪移开
他那个奇丑无比的大圆脑袋。我左右环顾起来,很快又有了新的发现:在东侧的
墙壁上贴着一幅年画,一位解放军叔叔正喜笑颜开地给一个幸福的胖娃娃理发,
看着那可笑的姿式,我敢打赌,这位解放军叔叔的手艺,比起阿根叔来,强不了
多少;西侧的墙壁亦有一幅年画,舞剧《红色娘子军》里的吴清华,衣衫蓝缕,
高抬着性感的大肥腿,一只细嫩的脚尖竟然能够支撑住整个丰硕的身体,真是让
我不敢想像。她激动不已地手抚着红旗,热泪盈眶。我又将目光向头置上挑了挑,
头上油漆斑驳的窗户是单层的、呈着讨厌的深蓝色,一块紧邻一块的长方形玻璃
透射着朦朦胧胧的暗光,在单层木窗的最上方,有一排长长的四方形小木格,裱
糊着一层薄薄的白纸,有些地方已经被可恶的冷风撕裂开几道细窄的缝隙,嗖嗖
嗖地狂灌着丝丝凉风。贴满废报纸的天棚上,孤零零的悬挂吊着一只昏暗的小灯
泡。纸棚由中央开始缓缓地向两侧低垂下来,在与方木格接合的地方,非常显眼
的挂着一个小竹蓝,上面盖着一块洁净的花手绢。
“咪——,”一只深黄色的,浑身布满虎皮似条纹的小花猫懒洋洋地爬起身
来,悄悄地走到我的头置旁,无比机警地嗅闻着我的脑袋,那尖尖的,细长的触
须,险些没剌到我的眼睛,我冲它友好地笑了笑,轻轻地伸出小手,小花猫身子
一跃,非常灵巧地躲开我的抓摸,一对圆圆的大眼睛充满敌意地瞪着我。我冲它
摆摆手,可是,小花猫根本不予理睬,它将眼睛微闭成一条迷缝,转身离我而去,
安然地坐在土炕的尽头,有来道去地舔吮着毛茸茸的利爪,继尔,又用利爪不停
地揉搓着可爱的小脸蛋。
“哦,陆陆,你醒喽!”正当我漫无目标地东张西望着,姑姑悄悄地坐到土
炕的木沿上,温情脉脉地注视着我,一只细嫩的玉手热切地抚摸着我的面庞,梳
理着我的头发,看到我怔怔地望着小花猫,姑姑温柔地说道:“陆陆,小猫洗脸,
一定会有客人来,嘻嘻,这不,我的大侄子,来奶奶家串门喽。这可是求之不得
的贵客啊!”
“哎哟,你睡醒啦?”听到姑姑的话音,一个身材高大、体格健壮、略微有
些驼背的老妇人面带微笑,一双慈祥的眼睛里充溢着无尽的爱怜,和善地问我道
:“大孙子,你饿了吧?”
老妇人一边亲热地问候着,一边用她那结实的、生满硬茧的、比普通女人略
显粗大的手掌轻轻地抓摸着我的脸庞。啊,奶奶,我依依稀稀地记得,眼前这位
老妇人,就是我的奶奶。奶奶贪婪地抚摸啊、抚摸啊,直把我抚摸得好难为情,
啊,好长时间没有人这么认真地抚摸过我啦,我的身体感觉着暖洋洋的。还没容
我回答,一只余温尚存的煮鸡蛋已经塞到我的手里:“吃吧,”奶奶非常自信地
说道:“刚煮好的,还热乎着呢!”
“嗨,这个老鳖犊子!”我握着温热的鸡蛋正在发楞,土炕的尽头,传来爷
爷那熟悉的,略带沙哑的嗓音:“你倒是把鸡蛋皮给他剥掉哇,他咋吃呀?老鳖
犊子!”
“爷爷,”听到爷爷的话音,我扑楞一下跳起身来,握着热乎乎的煮鸡蛋,
不顾一切地扑向了我亲爱的、我敬爱的老爷爷:“爷爷!”
“嗷哟,挠哇!”爷爷张开干枯的双臂,一把将我搂抱住,因过于激动,他
喊叫的声音都走了调,同时,瘦弱的病体剧烈地颤抖着:“嗷哟,嗷哟,嗷哟,
……,大孙子,真挠哇,还记得爷爷呐!……”话没说完,一串混浊的老泪哗地
涌出爷爷那暗淡无光的眼眶,爷爷即兴奋又伤感地抹了抹面庞。望着热泪纵横的
爷爷,我心里好生纳闷:挠哇!挠哇!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以前,在我家里,
我也时常听爷爷念叨这两个字,从爷爷的口气和语调里,我似乎觉得这两个字应
该是一种语气助词,用来强调一些什么。嗨,此刻,我没有心情去分析这两个字
的确切含义,我搂着爷爷的脖子,非常委屈地向爷爷诉说道:“爷爷,爸爸打我
了!”
“嗯,挠哇,”爷爷立刻停止了抽泣,表情严肃地望着我:“真的?这个兔
崽子,你等他回来的,爷爷一定好好地收拾收拾他,挠哇,……”
“来,大孙子!奶奶给你剥鸡皮,”奶奶一边剥着鸡蛋皮,一边指着身旁一
位跟她几乎一样苍老的妇人对我说道:“她是你大姑,”
“嗯,”我满脸疑惑地盯着老妇人,心中嘀咕道:怎么,她,也是我的姑姑,
一个看上去跟奶奶年岁不相上下的老妇人?老妇人似乎猜出了我的心事,她和蔼
地冲我笑笑,慢声细语地说道:“大侄子,大姑老喽,跟你奶奶一样,已经变成
老太婆喽!”
“是啊,”姑姑抚着我的肩膀说道:“大侄,以后,你就叫她大姑,我,”
姑姑指着她自己对我说:“你就叫我,二姑吧!”
“妈哟,”在苍老的,与奶奶年数差不多少的大姑身旁,坐着一个文文静静
的小女孩,一只小嫩手怔怔地指着我,喃喃地问大姑道:“妈哟,他,是谁啊?”
“哦,”大姑介绍道:“他,是你大舅的儿子,你的表哥啊,”看到我望着
小女孩发呆,二姑对我说道:“嘻嘻,她,是你大姑的老闺女,你的表妹,小蒿
子!”
“嘿嘿,”我冲着表妹小蒿子笑了笑,觉得她的名字很可笑,小蒿子冲我挤
了挤圆浑浑的大眼睛:“哟——,”
“她,”我正与新结识的表妹小蒿子,面对面地挤眉弄眼着,奶奶轻轻地拽
了拽我的手臂,我转过头去,这才发现,在土炕下边,站着一个年龄与我相仿,
个头稍稍高出我半头、脑袋后面梳着两条乌黑发辫的小女孩,奶奶指着她,对我
说道:“大孙子,她,是你的老姑!”
豁豁豁,我的老奶奶啊,你是不是搞错了?你真是老糊涂了,简直是糊涂透
顶,不可救药。与你年纪差不多的老妇人,你让我叫她大姑,这,也就罢了,我
——,认了。可是,就她,如果我没猜,她很有可能还没有我姐姐的年龄大,这,
也让我叫姑姑?还什么老姑、老姑的呐,嗨嗨,这是哪跟哪啊,唉,全乱了套。
“大侄子,”还没等我开口,一直默默地站立在土炕边的小女孩,听完奶奶
的介绍,突然欢快地张开手臂,热情地握住我的双手,同时,张开小嘴,叭嗒一
声,在我的右脸上重重地吻了一口,然后,又一本正经地,非常得意地以一个长
辈的口吻对我说道:“陆陆,叫我老姑,快叫我老姑啊,来,让老姑好好地希罕
希罕你!”
说完,她又重重地吻了一下我的左脸,顿时,一股股清香的、小女孩特有的
气味,热滚滚地扑进我的鼻息,我贪婪地作了一阵深呼吸,随即抹了一把脸蛋上
的口液,很不友好地嘀咕道:“不,”我拼命地摇晃着脑袋瓜,呆呆地望着眼前
这位身材还没有姐姐高的,所谓的“老姑”,我突然发现,她的下颌有些与众不
同,比普通的小女孩稍显长些:“不,不,你这么小,长得还没有我的姐姐高呢,
我凭啥叫你姑姑啊,叫你大下巴还差不多!”
“哈哈哈!”满屋子的人,顿时轰堂大笑起来,纷纷向我投来异样的目光,
叽叽喳喳的议论起来:“这小子,好调皮!嘻嘻,”
“真够机灵的,一见面就给老姑起了一个外号!”
我发现,她们的话音以及语调,非常地特别,每句话的最后一个字,总是自
觉地或不自觉地拉着尖细的长声,尤其是叫妈妈的时候,她们总是这么叫“妈哟
——,妈哟——,”乍听起来,很是别扭。爷爷笑吟吟地拉着我小手:“大孙子
啊,跟长辈可要有礼貌哦,怎么能给老姑随便起外号呢!”
“这混小子,”奶奶佯怒地教训我道:“嘿嘿,这混小子,怎么能这样讲话,
她是奶奶和你爷爷的老闺女,你当然得叫她老姑喽!”
“那,那,”我依在爷爷的怀里,顽皮地说道:“那,我就叫她大下巴姑姑
吧!”
被我称谓大下巴姑姑的小女孩,受到我无端的羞辱,原本嫩白的脸蛋腾地红
胀起来,满脸的笑容一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代之而来的是一滴无比委屈的泪
水,在秀美的眼眶里直打转转,她恶狠狠地瞪了瞪我,然后一把将我推开,转过
身去擒着满眼的泪水飞速地跑出屋外。
“哎呀,”咕咚,痛哭流涕的小女孩一头撞在一个正向屋里走来的小脚老太
太的身上,老太太惊叫一声:“哎呀,这是怎么回事,菊子,你这是咋啦!”
“看看吧,”爷爷耸了耸干瘦的双肩:“老姑生气了,老姑让你给气哭了!”
“我渴,我渴,”我故意将话题引开:“我渴,我渴,……”
“哦,”奶奶闻言,立刻迈起可笑的,脚面高高隆起的双脚,慌忙走出屋外,
很快,她端着一只让我直想发笑的大木瓢,走到我的面前:“给,这是奶奶新打
上来的水啊,快喝吧!”
我接过大木瓢,仔细地审视一番,望着黝黑的瓢底,我迟疑起来,认为有些
肮脏,然而,在奶奶亲热的目光之下,我还是张开嘴,勉强地喝了一小口。我咕
噜一声,将清水咽进喉咙管里,立刻感受到一股难奈的苦涩,我吧嗒吧嗒一下嘴
唇,望着仍旧一边指点着我,一边继续叽叽喳喳的人们,我突然觉得他们的语调,
与清水那苦涩的味道,何其相似乃尔。哇,原来,常年喝什么样的水,说出来的
话,便会不可避免地带着这种水的特殊味道。
“五嫂哟,”刚才被小女孩险些撞倒在地的小脚老太太双手轻抚着病态的,
严重浮肿的面庞,冲着奶奶嘟哝道:“五嫂哟,你看看,我是不是又胖了?”
“还行,”奶奶安慰道:“还行,没有昨天严重!”
“哦,这是谁家的孩子啊,长得这么漂亮啊!”听到奶奶的话,小脚老太太
放下手来,她一回头,看见土炕上的我,便晃晃悠悠地走到炕沿前,手扶着炕沿,
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戴着小圆帽的脑袋非常可笑地哆嗦着:“好漂亮的孩子啊,
细皮嫩肉的,”
“我大孙子!”奶奶自豪地说道,脸上扬溢着无尚的幸福之色:“我大孙子,
我大孙子,……”奶奶反复地嘀咕着,仿佛永远也嘀咕不够,末了,她终于收住
口:“大孙子,她,是你范奶奶,咱们家的房客!”
爷爷转过头去,瞅了瞅窗外:“哎哟,日头都挺老高喽,我该打猪草去了!”
说完,爷爷将身体挪到土炕边,他刚刚低头拽过布鞋,突然又痛苦万状的干咳起
来,老迈的大姑说道:“爹,身体不舒服,就别去啦!”
“没事,”爷爷坚持道:“不动弹动弹哪行啊,这么一大家子人,……”
“爷爷,”我张着双手嚷嚷道:“我也要去,我也要去打猪草!”
“嘿嘿,小兔崽子,穿上鞋,走吧!”
“大孙子,”奶奶劝阻道:“你刚坐了这么老远的火车,不累吗,歇歇吧!”
“不累,我不累!”
我尾随在爷爷的身后,走出屋子,当我迈过高近膝盖的门槛时,迎面而来的
一个大树根立即引起我强烈的好奇心,我瞪着眼睛呆呆地凝视着,大树根放置在
黑漆漆的灶台旁,胡须般的根茎尤如章鱼的触角,毫无规则地四处伸展着,那奇
形怪状的憨态,看得我心里暗暗发笑。大树根的上端研磨得又平又展,又光又滑,
中央放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大菜刀,还有几根半截绿葱。
绕过硕大的树墩菜板,再次迈过一道高高的门槛,便来到奶奶家宽阔的院子
里,回头望去,是一栋高大的、青砖灰瓦的排字房,往前瞅去,秋天红灿灿的阳
光映照在硕果累累的、略显黄枯的菜叶上,几棵枝繁叶茂、老态龙钟的大柳树在
秋风的吹拂之下,大院的门口有一棵枝繁叶茂、老态龙钟的大柳树,柳枝随风飘
舞,哗哗作响,似乎在默默地诉说着什么。
大柳树的旁边,有一眼深不见底、竖立着一个奇特大辘轳的古井,井边有一
块用整块的大石头凿岩而成的蓄水池,里面有几件尚待洗涤的衣物。一条清澈见
底的小溪从院门前缓缓流过,十数只可爱的小黄鸭呱呱呱地唱着欢快的歌曲,悠
哉游哉地嬉戏着,我一步迈到由数块石板铺就的小桥上,冲着小黄鸭摆摆手,小
黄鸭们呱呱呱地报以热切的问候:欢迎,欢迎,欢迎我们尊贵的小客人。
走过石板桥,便是一望无际、苏缓迂回的沙石公路,路边伫立着一栋栋古朴
的,青砖灰瓦的民宅,公路的两侧栽植着整齐的大柳树,不知疲倦的鸟儿伫立在
柳树枝头,叽叽喳喳地喋喋不休,时尔成群在从我的头上一掠而过,顽皮地挑逗
着我:嘻嘻,来啊,来啊,来玩啊,这么高的大树,你能上来么?嘻嘻,你能抓
住我么?
“哎哟,”我和爷爷刚刚迈上公路,对面走过来一个抱着婴孩的矮小女人,
爷爷对我说道:“大孙子,那是你三婶,这不,回娘家串门,回来了,三媳妇!”
说着,爷爷冲着又矮又瘦的三婶喊道:“这是才车火车啊,”
“哎,”三婶答应一声,看到躲在爷爷身后的我,立刻堆起了笑脸:“哎哟,
这不是陆陆么?”
“快说,”爷爷轻轻地推了我一把:“快叫,三婶好!”
“三婶好!”
“哎,好孩子!”
草草告别了三婶,我站在公路边,放眼望去,一片片无边的金黄色尽收眼底,
刚刚被放到的玉米杆凄惨地悲泣着,一堆堆采摘下来的玉米穗,泛着黄橙橙的金
光。薄薄的雾气弥漫着无边的大地,一群群劳作着的人们弓着脊背,好似朵朵云
块,缓缓地,井然有序地飘向远方,渐渐地消失在薄雾之中。
我跟在爷爷的身后,踏着纷纷扬扬的玉米枯叶,迈过一道道根茬丛生的垅沟,
在雾气的尽头,奇迹般地出现一条高高的堤坝,爷爷转过身来,爱怜地问我道:
“大孙子,累不累,能走动吧,要不要爷爷背你啊!”
“不累,不累,爷爷,我不累!”
“那好,”爷爷背着柳条筐,干枯的手指着眼前的堤坝,说道:“大孙子,
到啦,前面就是辽河喽!”
“冲啊!”
爷爷和我终于气喘吁吁地来到堤坝下,我鼓起最后的一丝气力,大吼一声,
呼地冲上陡峭的土坡,爷爷笑合合地叮嘱着我:“哎哟,慢点,慢点,小心别摔
下来哟!”
“啊——,上来啦!”我一口气爬上堤坝,兴奋得手舞足蹈,爷爷掏出小手
绢,轻轻地擦抹着我汗淋淋的额头,他指着脚下滔滔的河水,感慨万分地对我说
道:“大孙子,这,就是辽河!”
“哦,”我拉着爷爷的手,默默地伫立在高高的堤坝上,秋风徐徐袭来,热
情有加地翻卷着我的发际,不拘小节地拥抱着我的身体,大大咧咧地吹拂着我的
面庞。我理了理散乱的黑发,微微低垂下头,脚下茂密的草丛沙沙作响,充满深
情地冲我摇头摆尾:来啦,你终于来啦,你知道么,你的根,在这里,在这条静
静流淌着的辽河畔。
凉意丝丝的秋风从我的身旁一闪而过,无情地冲击着脚下缓缓流淌着的辽河
水,泛起微微的涟猗,伴随着呼啸而来的柳树枝声,奏响起一曲舒宛悠长、深遂
如歌的行板,听得我胸襟荡漾,禁不住怆然欲泪:啊——,辽河,辽河,没有华
丽艳美的容貌,没有矫揉造作的妩媚之态,你是那么的纯朴,你是那么的深沉,
在油彩浓郁的秋色之中,无怨无悔地流向苍凉的远方,哗哗哗地、如泣如述地感
叹着人世间的苍海桑田、悲欢离合、世态炎凉。
……
2
“啊——,”爷爷扶着我的肩膀,指着缓缓流淌着的辽河说道:“大孙子,
往那边走,就是辽阳,……”
“哦,”我茫然地点了点头,爷爷又指了指另一个方向:“往这边走,就是
鞍山!”
“那,”我指了指辽河的正前方:“爷爷,往那呢?”
“沈阳!”爷爷答道:“往那,是沈阳,再往北,就是边外了!”
“边外?”我迷茫地望着爷爷,心里感到很是困惑:边外?什么是边外,在
家里,我经常听大人提及:关内,关外的,我稀里糊涂地记得,我家住在关外!
怎么,到了爷爷家,到了辽河边,又莫名其妙地弄出来个边外来:“边外,爷爷,
什么是边外啊!”
“就是,就是,”爷爷含糊其词地答道:“就是,就是,就是你们家那,你
爸爸现在住的地方,就是边外,……”爷爷拽出雪亮的镰刀:“好啦,大孙子,
你自己玩去吧,爷爷该割猪草了。”
“大侄,”我正站在堤坝上,望着滔滔而去的辽河水,长久地发呆,默默地
思忖着关内、关外、边外的具体界限,身后传来较为熟悉的声音,我回头一看,
原来是被我羞辱得流下伤心泪水的老姑,她不知什么时候也跑上了堤坝,身后还
跟着一条大黄狗,吐着腥红的长舌头,摇头晃脑地向我走来,当它走到我的脚边
时,非常讨厌地低垂下脑袋瓜呼哧呼哧地嗅闻着我的鞋尖,吓得我本能地向后挪
移着身子,老姑讨好般地踢了大黄狗一脚:“去——,一边玩去!”然后,她安
慰我道:“大侄,别怕,大黄狗是在闻你的气味呐,以后,它就能记住你的气味,
就把你当成自家人喽!”老姑拉起我的手:“走,咱们到河边玩去!”
“小心,”由于河堤过于陡峭,脚下的草丛因茂密而变得极其光滑,我的身
体突然失去了平衡,咕咚一声,滑倒在散发着郁郁浓香的草地上,老姑惊呼一声,
死死地拽扯着我,结果,也一同翻倒在草地上,我们俩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咕
碌碌地沿着陡坡快速地翻滚而下,最后,慢慢地停滞在空气清新的河床边,我恰
好压在了老姑的身上,我咧着嘴呆呆地瞅着身下的老姑,老姑也瞪着眼睛木然地
瞧了瞧我,继尔,彼此间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起来:“哈哈,真好玩,真好玩!”
我继续压迫在老姑的身上,感受着那份特殊的软绵,以及老姑那芬芳的气息,老
姑呼呼地喘着粗气,情深意切地搂着我,我则色迷迷地将小嘴贴到她的面庞上,
老姑乘势张开了珠唇,我们默默地亲吻起来,老姑那甘醇的口液,让我回味无穷,
在这亲密的热吻中,我渐渐地喜欢起老姑。良久,我终于从老姑的身上爬起来,
老姑似乎意犹未尽,她笑吟吟地坐在我的面前,像个小大人似地整理着我的衣领,
非常真诚地帮我系好散开的钮扣。
“哎——,”老姑坐起身来,嗖地摘下一朵光彩耀目的小野花:“大侄,你
知道这花叫啥名么?”
“不知道!”我摇摇头。
“马蹄花,这是马蹄花!你看,她的样子,像不像马蹄子啊?”
“像,是有点像!”
“菊子,”已经打完猪草的爷爷,背着沉甸甸的柳条筐走了过来:“老闺女,
别玩了,时间不早了,咱们回家吧,大黑猪一定饿坏了!”
“好喽,回家喽!”我和老姑手拉着手,欢快地跳下堤坝,我猛一抬头,突
然发现,在距离堤坝的不远地方,有一片稀稀疏疏的小树林,我立刻像只欢快的
小鸟,不顾爷爷和老姑的阻拦,一头飞进小树林里。举目望去,寂静的树林散布
着堆堆坟茔,在那些简陋的土堆前,歪歪扭扭地竖立着粗制滥造的石碑,上面非
常随意地镌刻着缭草不堪的字迹:×××之墓,祖籍河北献县;××之墓,祖籍
山东聊城;××之墓,祖籍山东诸城;……
“大侄,快出来!”老姑站在小树林外,胆怯地喊道:“大侄,别往坟茔地
里跑哇,里面有鬼!”
“大孙子,”爷爷放下柳条筐,喘着粗气,追赶到小树林里,看到我在一块
块石碑前发楞,爷爷拽了拽我的手臂:“走吧,大孙子,一个乱坟岗子,有什么
好看的,走吧!”
“爷爷,人死了,都埋在这里吗?”
“是的,”爷爷非常肯定地答道:“我们这疙瘩的人,死了,都埋在这里,
以后,爷爷死了,也得埋在这里!嘿嘿,这辽河边的所有人,谁也跑不了,折腾
来,折腾去,早早晚晚,都得埋在这辽河边!大孙子,”说着说着,爷爷有些激
动起来,他拉着我的手说道:“大孙子,到这来,”爷爷将我拽到两个小土堆前,
他一边指着土堆前的石碑,一边按我的脑袋:“大孙子,快跪下,给你大太爷、
二太爷,磕头!”
咕咚——,平日里对我疼爱有加的爷爷,连抚摸我的时候,都不敢用太大的
气力,对待我,仿佛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时时刻刻都是小心奕奕的,可是现在,
在两座平平常常的小土堆前,爷爷突然猛一用力,逆发出一股我无法想像的力量,
不容分说地将我按跪在两座小土堆前,我跪在两座土堆前,怔怔地看了看石碑上
的字迹:张××之墓,祖籍山东莱州!
“大伯,爹,”爷爷语音颤抖地说道:“你们的重孙子,给你磕头来啦,…
…,老张家后继有人了!”说着,爷爷开始按我的脑袋:“快啊,快啊,大孙子,
给大太爷、二太爷,磕头!”
咕咚——,咕咚——,咕咚——,在爷爷干干巴巴的手掌按压之下,我稀里
糊涂,极不情愿地给两座小土堆磕了三个大响头,末了,爷爷爱怜地将我拽了起
来,我仍旧望着两座小土堆,若有所思,可又说不清楚思忖了一些什么,听到爷
爷的呼唤,我瞅了瞅两座小土堆前的石碑,又摸了摸隐隐作痛的脑门,问爷爷道
:“爷爷,那,你死了以后,在你的石碑上,祖籍应该写哪里啊?”
“哦,”听到我的问话,爷爷不假思索地答道:“哦,这,还用问么,祖籍
:山东莱州!”
“那,爷爷,以后,我呢?等我死了,石碑上,祖籍应该写哪里啊!”
“嘿嘿,”爷爷禁不住地大笑起来,轻轻地掐了一把我的小脸蛋:“小兔崽
子,别胡说,你离死,还远着呢!再说啦,那个时候的事情,爷爷可就说不准喽!”
“唉——,”爷爷重新背起沉重的柳条筐,感慨道:“人啊,就像眼前这庄
稼一样,在这辽河边上,一茬一茬地生、生啊,又一茬一茬地死啊、死啊,生生
死死,循环往复,无止无休!”
“呶,呶,”胆小如鼠的老姑闻言,拼命地摇晃着小脑袋瓜:“不,不,爹,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怕死,我不想死!”
“嘿嘿,”爷爷拍了拍老姑的脑袋瓜:“好的,好的,俺老闺女不死,俺老
闺女不死,总也不死,总活着!……”
“汪,汪,汪,……”大黄狗不知什么时候提前溜回了家,此刻,正端坐在
院门口,见我们且走且聊地走过来,它摇着尾巴,不停地冲我们汪汪着。
“三叔,”还没走进院子,我便看见三叔手里夹烟卷,站在院子里,正笑吟
吟地望着我,我喜出望外,像一只幸福的小燕子,欢快地飞进院子里:“三叔,
三叔,”
“哈,”三叔啪地丢掉烟蒂,双臂一张,非常轻松地将我抱了起来:“大侄
子,我大侄子来喽!”
“嘿嘿,”爷爷指着三叔身后一个年轻人说道:“大孙子,他,是你老叔!”
年轻的老叔很是腼腆,冲我微微一笑,便低垂下头,抡起铁锄,忙活起来。
“哽——,哽——,哽——,……”
早已是饥肠漉漉的大黑猪,哼哼叽叽地尾随在爷爷的身后,拼命地高抬起肥
实的大脑袋,伸出腥红的长舌头,企图拽扯住柳条筐里的嫩草。
“哽——,哽——,哽——,……”
哗啦——,爷爷身子稍稍向后一仰,哗啦一声,柳条筐滚落到了地上,大黑
猪顿时乐得心花怒放,一头扑到嫩草堆上,哽哽哽地啃嚼起来。爷爷喘了口气,
抹了抹汗水,坐在一条小木凳上,盯着大黑猪对我说道:“唉,真不容易啊,大
孙子,养头猪真不容易啊,现在这光景,特别困难,人都吃不饱啊,猪就更没有
什么好喂的啦,为了养这头猪,爷爷天天都要到辽河边去打猪草,唉,细细想来,
这头大黑猪也真够可怜的,长这大了,还没吃到一粒苞米呐。嘿嘿,”爷爷抚摸
着大黑猪的肥胫,继续说道:“它已经叁百来斤喽,到了腊月,就能长到四百多
斤,哈,大孙子,今天春节,爷爷给你杀年猪,好好改善改善生活!”
“嘿嘿,”望着埋头狂嚼滥咽的大黑猪,我调皮的本能又显露出来,我顺手
抓起一根柳条枝,顽皮地抠扎着大黑猪的肥屁股。
“哽——,哽——,哽——,……”
大黑猪摇了摇小尾巴,不耐烦地哼哼着:“哽——,哽——,哽——,……”
大黑猪不愿忍受我无端的骚扰,丢掉所剩不多的嫩草,甜嘴巴舌,极不尽兴
地溜到奶奶家的后院,我也穷追不舍、死皮赖脸地跟了进去。
哇,一迈进奶奶家的后院,我顿时兴奋起来,望着一棵棵参天的大枣树,以
及绿莹莹的大甜枣,我乐得直拍小手,我看到墙角处有一根细长的竹杆,便一把
拽到手里,我抬起脑袋,眼睛死死地盯着绿枣,用竹杆狠狠地击打着,啪啦啦、
啪啦啦,一颗又一颗绿枣应声而下,毫不客气地砸在我的脑袋上,痛得我不得不
扔掉长竹杆,皱着眉头,捂住隐隐作痛的脑袋瓜。
“吱,吱,吱,叽,叽,叽!”头上传来阵阵清脆悦耳的鸟音,我循声望去,
在奶奶家房后那高高的山墙上,结挂着一个令我垂涎的大燕窝,几只可爱的小燕
子悠然自得地进进出出、飞来飞去,我呼地站起身来,重新拽住长竹杆,准备一
举捣毁小燕子的安乐窝,我双手握住长竹杆,屏住呼吸,竹杆渐渐地袭向燕窝,
我正欲做出狠狠的一击,突然,一只有力的大手铁钳般地掐住我的手臂,我回头
一看,是奶奶,她和蔼地对我说道:“大孙子,这可不行啊,小燕子搭个窝,多
不容易啊,你怎么忍心捣掉它的家呐,大孙子,燕窝里还有一窝小燕子,你捣了
它们的窝,它们住在哪里啊?”
听到奶奶的话,我扔掉竹杆,抱住奶奶的大腿,反复地央求着:“奶奶,奶
奶,快给我抓小燕子,快给我抓小燕啊!”
“大孙子,”奶奶永远都是耐心地解释着:“陆陆,小燕子,是不能抓的!”
“为什么,”我不解地问道:“奶奶,小燕子为什么不能抓啊?”
“抓小燕子,会闹眼睛的!”老姑从旁插言道:“小燕子可不能抓,抓小燕
子,眼睛会瞎的!”
“不,奶奶,老姑骗人,我才不信呐,奶奶,我要抓小燕子玩!”
“大孙子,小燕子是绝对不能抓的,它们每年都来奶奶家串门,奶奶都认识
它们啦,如果奶奶抓了它们,明年,它们再也不会来奶奶家串门啦,陆陆,你就
站在院子里看吧,你看小燕子多好看啊,多漂亮啊!”
“哼,”无论我怎样软磨硬泡,奶奶都毫不犹豫地坚持着她那绝对不能抓小
燕子的基本原则,气得我眼冒金花,无名的怒火全部倾泄到无辜的大黑猪身上:
“我打死你,我打死你!”我拎着长竹杆,满院子追赶着可怜的大黑猪,无情地
抽打着它那肥硕的身体,大黑猪呼哧呼哧地狂奔着,无可奈何地哼哼着。
“哈,”我终于将大黑猪堵在一处死角里,大黑猪嘴里冒着滚滚骚气,绝望
地瞪着我,我嘻皮笑脸地伸出竹杆,在大黑猪的眼前挑衅般地摇晃着。
“哽——,”情急之下,无处可逃的大黑猪索性一头撞开身旁的木板杖,咕
咚一声,翻滚到院外的小溪里,噼哩叭啦地挣扎起来。
“汪,汪,汪,”看到落水的大黑猪,大黄狗不知是可怜它,还是讥笑它,
冲着它不停地汪汪着,我又将怨气转移到了大黄狗身上,长竹杆冲着大黄狗一通
噼头盖脑的狂舞,把无辜的大黄狗抽打得嗷嗷嗷地哀鸣着,不顾一切地逃到公路
上,然后,再也不敢返回来,它绝望地站立在公路上,瞅着被我掀翻的狗舍汪汪
地哭泣起来。
“嗷——,”我美滋滋地扔掉到长竹杆,看到在窗台上闲逛的虎皮猫,我一
把拽住它的长尾巴,恼羞成怒的虎皮猫可不吃我这一套,它转过头来,嗷地吼叫
一声,利爪毫不留情在我的手背上划出一道痛痒难当的血印。
“哎呀,”老姑惊叫一声,一把拉住我的手臂:“哎呀,这该死的猫,看把
我大侄给挠的,”说完,老姑抓过一把烟灰:“来,抹上点烟灰,明天,就会好
的!大侄,以后,可别缭猫逗狗的啦!”
“菊子!”正在忙着烧饭的奶奶在屋子里喊老姑道:“菊子,快,给妈打瓶
酱油去!”
“哎,”老姑应声跑进屋子里,很快便拎着一只空瓶子,向后院走去,我也
随尾在她的身后,当走到后院所的小角门时,老姑以大人般的口吻对我说道:
“大侄,听姑姑的话,别出去,有人打你哦!老姑打酱油,马上就回来的,回来
后,老姑带你玩!”
我捂着被虎皮猫抓挠得隐隐作痛的小手,呆呆地站在后院的角门处,老姑的
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小巷的尽头。
“喂,”在小巷的斜对面,有十余个年龄与我相差无几的小男孩,其中一个
满脸抹着脏鼻涕的小男孩,手里握着一根自制的红缨枪,他得意地冲我挥舞着粗
制滥造红缨枪:“喂,你是谁啊,我咋不认识你啊?”
“陆陆!”我放开伤手,忘记了老姑的叮嘱,循声走了过去:“陆陆,我叫
陆陆!”
“你是老张家的啥人啊?以前,我咋没见到你啊?”脏鼻涕用查户口般的语
气继续盘着,我答道:“我是奶奶的孙子!我刚来奶奶家不几天,……”
“哈哈哈,”其他的小男孩子纵声大笑起来,以嘲弄般的目光,反复地审视
着我,脏鼻涕点了点头:“哦,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喂,老张家的孙子,想不
想跟我们一起玩啊?”
“想,”我点点头。
“那好,走吧!”
于是,我不假思索地加入到这些小男孩的行列之中,将老姑的告诫,全然抛
到了脑后,跟在脏鼻涕的身后,一溜烟地跑出小巷。
……
(三)
“冲啊——,”
脏鼻涕红缨枪一指,我们呼啦啦地冲出小巷,跑到了村口边,在我目力所及
的正前方,突然闪现出一片波光鳞鳞的水面,“哇——,”我顿时兴奋起来,望
着迷人的水面,我不由自主地跳跃起来:“太好了,太美了!”
我非常自信地认为:这池塘,才是我的最爱;这池塘,是真正的世外桃源;
这池塘,是我精神上最佳的归宿。我不顾一切地跑到水边,激动不已地了望着开
阔的水面。
明媚的阳光照射着宽阔的水面,碧绿的水面反射着耀眼的鳞鳞波光,浸入心
脾的徐风从那清澈得超乎想象的水面上轻轻掠过,泛起阵阵极有节奏感的滚滚波
浪。
我幸福地低下头去,水底米黄色的沙泥以及形态各异的鹅卵石清晰可见;水
中欢快游动着的小鲫鱼尽收眼中;无数只可爱的小蝌蚪扭动着稚嫩的小尾巴,拼
命地追逐他们的青蛙妈妈;懒懒散散的河蚌张开可怕的硬壳,艰难地搬动着笨拙
的身体;狡猾的黑泥鳅躲在自掘的洞穴中,露出机灵的小脑袋,异常警觉地东张
西望;一排毛茸茸的刚刚破壳而出十余天的小黄鸭,娴熟地浮在水面上,叽叽喳
喳地歌唱着。
池塘的岸边生长着一片茂密的树林,和暖的微风吹拂着葱翠的枝叶,发出悦
耳的哗哗声,好似一首温柔的小夜曲,幸福的小燕子不知疲倦地在林间飞来荡去,
一面唱着优美的歌曲,一面给它们的小宝贝们寻觅着可口的食物;棕红色的大蜻
蜓象是马力十足的直升飞机,在齐腰深的嫩草葱中无所顾忌地横冲直撞。
我解开裤带,将裤子丢在水边,信步走进池塘,我的双脚淌着凉丝丝的水面,
溅起层层洁白的水花,一丝快意从脚掌传播而来,周身顿感清爽无比。
在纯净的池水里,我欢快地与鱼儿赛跑,深绿色的大青蛙引导着它的儿女们,
慌慌张张地给我让出一条通道,一对莫名其妙的圆眼睛,气鼓鼓地瞪着我这个不
速之客;笨拙的河蚌立即将硬壳紧紧地收拢住,企图把自己伪装成一块黑色的鹅
卵石,以躲避我的袭扰;黑泥鳅则毫不犹豫地一头钻进深不可测的洞穴里,再也
没了踪影;可爱的小黄鸭对我则毫无敌意,我们早已相识,它们是奶奶用温暖的
大手,一只一只地摸孵而出的,这些小淘气们无一例外地都是天生的游泳健将,
在小池塘里跟我玩起水中捉迷藏的游戏。
我悄悄地淌到小黄鸭们的身边,伸出手去试图抓住它们,机敏的小黄鸭们一
头扎进深深的池水中,久久不肯露出头来:“哎呀,完啦,”我惊呼起来:“完
啦,奶奶的小鸭子全都淹死啦!”
“嗨,”一个小男孩嘀咕道:“没事,没事的,他们可淹不死,一会就上来
啦!”
小男孩的话音刚落,小鸭子们果然在距离我十余米远的地方重新涌出水面,
呱呱呱!呱呱呱!它们正在嘲笑我呢!
啊,潜水!谁不会啊,我在家里曾跟孙逊在洗脸盆里比试过,每次他都必败
无疑。小黄鸭们,你们仔细看好,今天,我给你们露一手。
我呼地扯掉了上衣,身子一沉,咕咚一声,没入水中。咕嘟嘟,咕嘟嘟,池
水毫不留情地灌进我的耳朵孔里,鼻孔里,我睁开眼睛,池水又向着我的眼眶里
冲击过来,我惊恐地张开嘴巴想喊奶奶,池水则乘虚而入,立刻将我的嘴巴充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