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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老张 当前章节:1510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1:58

地赞叹道:“阿姨真有能量啊!不服不行啊!”

“她,”爸爸不知是羡慕还是妒忌地嘟哝道:“你阿姨啊,她的能耐可大去

喽,什么人都敢见,什么门都敢进,唉,我们刚来深圳的时候,一点着落也没

有,两眼蒙黑,不知道应该干点什么!起初,你阿姨做安利,结果赔个底朝天,

我们连租房子都没有钱喽!没办法,我只好放下架子,给人打工,”说到此,爸

爸又感叹起来:“细细想来,一个共产党员,一个握着拳头发誓:终身为共产主

义奋斗的老布尔什维克,如今,却落得个给资本家打工的下场!唉,”

“哼哼,”妈妈以嘲笑的口吻道:“老张啊,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是满嘴

资本家、资本家的啊,你的脑袋,咋还是那么旧啊!”

“唉,开始,”爸爸继续讲述道:“自己想通了,放下架子了,去给资本家

打工,可是,人家还不愿意用我呐。人家嫌我老,不愿意用我,结果,还得是你

阿姨出面,一通神吹,把资本家的心,给吹活了,人家勉强算是试用了。我上班

的第一天,进屋一看,豁豁,人家都用电脑办公,可是,这玩意,我是一点也不

会啊,怎么办?咬牙挺着吧,人家年轻人用电脑绘图,我就用鸭嘴笔画,哼,姑

娘啊,不是我自己吹,他们用电脑画出一张,我用手也能画一张,我手工绘图的

速度,一点也不比电脑慢!”

“叔叔真有毅力啊!”范晶赞叹道:“真是老骥伏枥啊!”

“我认认真真地干了一段时间,”爸爸以专家的口吻继续道:“就看出了其

中的门道,嘿嘿,这玩意,用不了多大的本钱,却能挣到很大的利润,嘿嘿,我

虽然没有多少钱,可是,却掌握其中的技术,于是,我就动了自己开公司的念

头,于是,我就辞了职,自已单干了,……”

“哟——,”妈妈不服气道:“你自己开公司,还能咋的,还是挣不过我

啊!我在家炒股,只要一个电话,嘻嘻,大把大把的钞票,就来了,嘻嘻,”

“你,”爸爸咧了咧嘴:“谁敢跟你比啊,这个世界上,好像没有你办不了

的事情!”

“嘿嘿,”妈妈美滋滋地笑道:“老张,不服不行吧!”

“她,”爸爸冲范晶指了指妈妈:“她,厉害啊,在深圳,我们最困难的时

候,不知道应该做点什么才好,眼瞅着就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你阿姨啊,就做

起朝鲜族辣白菜来,卖给深圳的东北老乡,”

“哦,”范晶以敬慕的目光瞅了瞅妈妈:“阿姨还会做朝鲜族辣白菜,厉

害,厉害啊,真看不出来!”

“嗨嗨,”爸爸不屑地坦然道:“这套手艺啊,她是跟都木学会的!哈哈,

这可是朝鲜族真传啊,过去,在东北,在我们宿舍楼里,许多喜欢吃朝鲜族辣白

菜的同志,都请你阿姨给配料物啊!”

“嘿嘿,怎么,”妈妈以行家的口气道:“别看不起朝鲜辣白菜,别以为做

辣白菜是小本生意,呵呵,我做辣白菜,可没少挣钱啊!”

“你,唉,”爸爸感叹道:“你算服了你,有一次,”爸爸苦涩地将面庞转

向我:“小子,你妈妈的能量,那可大去了,有一次,为了省几个钱,你妈妈去

关外的布吉卖白菜。白菜是买好了,也很便宜,可自己却拿不动了,怎么办,你

妈妈啊,就给一家大公司的老总打了电话,让公司的老总开车去接她,嗨嗨,老

总接到电话,真的就开着车,去接你妈妈,连同白菜,把你妈妈接回到内里,嗨

嗨,小子,你算算,你妈妈买的那些白菜,能值公司老总的汽油钱么!……”

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

电话铃声不合时宜地吵断了爸爸的讲述,爸爸很不耐烦地抓过话筒:“喂,

谁啊?什么,老三,哦,啥……,老菊子……,要找小力子接电话,啊,……”

爸爸木然地握着电话,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当听到“老菊子”三个字时,我

恍然醒悟过来,啪地放下酒杯:“老姑,老姑,是老姑,爸爸,给我,快把电话

给我!”

“老——张,”妈妈恶狠狠地瞪了爸爸一眼:“老张,你傻了,还不把电话

撂啦!”

……

            (一百三十)

啪——,听到妈妈的吼叫声,爸爸断然放下话筒,我登时气得火冒三丈:

“爸爸,你,难道,我跟老姑说句话,也不行么?”

“儿子,”妈妈尤如哄小孩子似地搂着我:“儿子,别激动,你喝多了,儿

子,你刚下飞机,太累了,儿子,”妈妈含情脉脉地推搡着我:“儿子,你累

了,早点休息吧!走,妈妈送你回卧室去!”

“老—姑?”范晶一脸迷茫地望着我和妈妈:“老——姑?老姑怎么了?”

“啊——,啊——,”妈妈满脸陪着不自然的微笑:“没什么,没什么,我

儿子不学好,背着我,跟她老姑,借了不少的钱,这不,他老姑,找他要呐,儿

子,”妈妈拼命地拽扯着我:“儿子,别理她,你欠老姑的钱,妈妈替你还!”

“哦——哟,”范晶又困惑地瞅了瞅爸爸:“叔叔,他,”范晶撇了我一

眼,“好像不缺钱花啊,他在东北,虽然没有什么收入,可是,平时花钱都是我

供他啊,他啥时又欠姑姑钱了,……,到底欠了多少钱啊?”

“我,我,”我推了妈妈一把:“我,我,老姑,唉,”

“嗨,你啊,”爸爸冲我虎着红通通的脸庞:“小子,你就不能给我省省心

么?你啊,还嫌家里不热闹,是不?你这个,现——世——报!”

“儿子,”妈妈用尽平生的气力,终于将我推出餐厅,拽进卧室:“儿子,

走,这是你的卧室,呶,怎么样,满意不!”

“哼,”我一屁股坐到床铺上:“妈妈,老姑找我,一定是有什么事情的,

否则,生活过份节简的老姑,是不会轻易打长途的!”

“哼,”听到我的话,妈妈端庄的面庞突然流露出一丝轻蔑之色:“哼,这

个不要脸的臭骚屄,她找你,还能有什么事,就是那点事呐,儿子,妈妈费尽了

心机,不知托了多少人,总算把你弄到了深圳,妈妈想,这回,你离开东北,你

老姑,也就彻底死心,真他妈的,这个臭骚屄,又来勾搭你,她啊,真把老张家

的脸,都丢光了!”

妈妈气呼呼地坐到我的身旁:“儿子,别理她,你要彻彻底底地忘掉她,你

们,是不会有任何结果的!儿子,你,还是把心思,用在范晶身上吧!还有,”

妈妈低声嘀咕道:“那个小瑞,我也得趁早打发她!”

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

“喂——,老三啊!”

客厅里再次传来爸爸闷声闷气的嚷嚷声:“什么,老菊子,有重要的事情找

小力子说!什么,什么,啥,这事,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哇!什么,什么,……

哦,你等等,我这就让小力子来接电话!”

“妈妈,”我奋力推开妈妈:“妈妈,你就让我接个电话吧,你听,爸爸都

同意了,妈妈,我知道,跟老姑,没有什么结果,可是,难道跟老姑说句话,也

不行么,也犯法么?”

“小子,”爸爸推门而入,脸上泛着一丝神秘的,让我捉摸不透的喜悦之

色:“你老姑,找你有重要事情,小子,”当我站起身来,走过房门时,爸爸对

我一贯的不屑,突然让我不可思议地转换成深深地敬佩,有力的手掌,轻拍着我

的肩膀:“小子,真是做梦也没想到啊,你,挺有能耐的啊!你是啥时,办了这

么大一件事啊?”

“怎么,怎么了?老张,我儿子,怎么了?办什么大事了?”妈妈也站起身

来,急切地望着爸爸,爸爸无比自豪地抹了抹嘴角上的酒珠:“这小子,不知什

么时候,偷偷摸摸地把生产队的大院子给买下来了,现在,小镇开始重新规划,

生产队正好处在镇中心位置,嘿嘿,这下子,咱们可要发横财了!”

“啊——,真的呀?”妈妈兴奋得跳点没跳将起来,她一把推开爸爸,紧紧

地尾随在我的身后:“儿子,儿子,让妈妈说,让妈妈跟你老姑说,儿子,你嘴

笨,不会说,让妈妈替你说,儿子,……”

“老姑,”我没有闲心理睬大喜过望的妈妈,不顾一切地径直奔向电话:

“老姑,老姑,”

“嗨,他妈的,”而话筒里,却传来三叔那再熟悉不过的男粗音:“他妈

的,混小子,瞅把你急的,等一会,你老姑要跟你说话!喂,菊子,小力来了,

哝,”

“小力子,”话筒里传来震颤不已的、略带些许辽河水般苦涩味道的女脆

音:“小力子,……”

“老——姑,”我深情地呼唤一声,苦楚的泪水立刻模糊了双眼:“老——

姑,”

“小力子,”老姑的语调也混杂着让我心碎的哭腔:“小力子,大侄,姑姑

找你,有点事情商量,……”

“嗳,老姑,我知道了,你说吧!”

“大侄,你买下来的生产队的大院子,老姑一直替你管理着,这些年来,租

给镇里一家煤场,老姑虽然没有把租金邮给你,可是,老姑一分钱也没花啊,都

用来买矿渣,垫平四周的洼地了,大侄,生产队的大院子面积扩大了许多……”

“老姑,我知道,老姑,谢谢你,谢谢你,你别说了,我知道了,老姑,大

侄谢谢你了!”

“小力子,咱们镇,已经划归市区,整个镇子,全部重新规划,所以,你买

的这片土地,也在规划之中,并且位置非常理想,地皮很值钱,小力子,现在,

公交公司想买你这片土地,作停车场,你想买么?”

“姑姑,多少钱,他们给多少钱啊?”

“伍佰万!”老姑平静地答道,我却险些没把眼珠瞪出来:“啥——,伍,

伍佰万?真的?老姑,”

“嗯,”老姑继续说道:“可是,大侄,如果你听老姑的话,这个价钱,你

不能卖,旁边你奶奶家的院子,他们还给贰佰万呐,你奶奶家的院子,跟生产队

的院子比,那面积可差好多、好多喽!”

“我的天啊,”身旁的妈妈不可控制地惊呼起来:“伍佰万,哇,儿子,伍

佰万,够你享受一辈子的啦!”

“大侄,”老姑叮嘱道:“如果你想卖,就回来办理手续,但一定要记住老

姑的话,要端住价,至少要他柒佰万,”

“柒佰万!”满客厅的人,都异口同声地惊呼起来:“哇,柒佰万!”

“大侄,”老姑建议道:“大侄,伍佰万虽然听着不少,可是,如果你自己

在这片土地上搞开发,盖房子,再卖掉,会挣更多、更多的钱,并且,底层作门

市,可以永远吃房租啊!以后,你就有花不完的钱啊!大侄,三裤子,你还认得

么,他现在很有钱,已经在生产队的对面,盖起一排商品住宅,大侄,他想跟你

合作,共同开发生产队的土地,大侄啊,是卖地,还是搞开发盖商品房,你自己

拿主意吧!”

“我,我,”我握着话筒的手,哆哆乱抖:“姑姑,大侄,听你的!”

“那,”老姑甜甜地说道:“那,你就回来一趟吧!”

“嗯,我回去,我马上就回去!”我像个孩子似地应道。

“那,好吧,大侄,再见吧,哪天回来,给姑姑个信,姑姑去机场去你!”

“儿子,”待我放下电话,妈妈欢天喜地的搂住我:“儿子,听妈妈的话,

卖掉它,搞什么开发,盖什么商品住宅,那个小镇子,没什么前途,还是把地卖

掉,用这笔钱,在深圳买铺面,租金会更多的,你永远也花不完的!”

“我看啊,”爸爸搓着手,略微思忖一番道:“我看还是老菊子说的对,不

应该卖,小子,你老爹一辈子没什么大能耐,没有在家乡置下什么,现在,你就

替你老爹露露脸吧,在故乡,留下一份产业吧!”

“不,”妈妈坚持道:“不,卖,卖,一定要卖,在深圳买铺面,不也是产

业么,并且,会越来越值钱的!”

“豁豁,”范晶咂咂不已地望着我:“老同学,你,过去,总是叫我贵族、

贵族的,我看啊,你是新贵族,你是大地主喽!老公,”范晶以央求的口吻道:

“把地卖了吧,帮我开医院!”

“嘻嘻,”表妹挥着小拳头,柔声细语地附合道:“打倒地主,打倒地

主!”末了,娇嘀嘀地乞求道:“表哥,卖了土地,给我开家成衣店哦!”

“老同学,”范晶突然改变了想法,以商人贯有的精明建议我道:“老同学

啊,依我看,还是搞开发,盖房子,能赚更多的钱,老同学,你有没有搞开发的

意思啊?”

“是啊,”爸爸表示非常同意:“是啊,那么大一片土地,如果盖上房子,

那可能盖好多栋啊,如果都卖掉,那可挣老鼻子钱啦!”

“去,”妈妈不耐烦地推了爸爸一把:“盖什么盖,那个小地方,一个小

镇,就是盖上了房子,又能卖多少钱一米啊,儿子,听妈妈的,把地卖了,到深

圳,求发展!儿子,”说着,妈妈搂着我的脖颈,就在爸爸和范晶,还有表妹的

面前,热烈地亲吻我:“儿子,明天,妈妈跟你回老家,卖地去!”

“不,不用,”我可不愿意跟妈妈回故乡,是卖地,还是盖房子,我要听老

姑的意见,并且,我还要与老姑重续往昔的幸福生活呐:“妈妈,我自己回去,

就行了!”

“不,”妈妈不可拒绝地坚持道:“最了解儿子的,还是妈妈,你的脾气,

妈妈最清楚,无论做什么事情,一贯地大大咧咧,马马虎虎,如果人家再灌你点

酒,一高兴,给你多少钱,就是多少钱了,根本就端不住价钱。不行,卖地,这

可不是小事啊,妈妈可不放心,妈妈一定得回你一起回故乡!”

“嘿嘿,去吧,去吧!”爸爸更是表示赞同:“是啊,是啊,这种事情,你

妈妈最会办!”

第二天清晨,妈妈早早就订下两张机票,然后,匆匆忙忙地打点行装、风风

火火地赶往机场,坐在飞机里,妈妈依然控制不住异常兴奋的心情,一刻不停地

喋喋不休着:“儿子,把地卖了以后,先把范晶的贷款还上,这样,省城的别

墅,不是也属于你啦,儿子,到时候,咱们再把别墅也卖了,把钱,都弄到深圳

去,儿子,……”

“行了,行了,”我没好气地嘟哝道:“妈妈,你还有完没完啊,烦死

了!”

“哼,”妈妈还不肯闭嘴:“我愿意,我愿意说,这事,全都包在我身

上!”

“说吧,说吧!”我用手指尖堵住耳朵:“说吧,说吧,你就尽情地说

吧!”

午后,烦恼不已的我与说得口干舌燥的妈妈终于降落在故乡温暖的土地上,

走出机场出口,迎面停放着一辆崭新的高级轿车,那光灿灿的车身,在夏日耀眼

眩目的阳光直射之下,放散着猪血般鲜红的强光,两个年轻的男子,悠然自得地

站在轿车旁,笑吟吟地望着我,虽然阔别多年,我还是认得出来:那个叼着半截

香烟的家伙,是我童年时代的光腚玩伴——杀猪匠卢清海的三儿子——三裤子;

而另一个,而是二姑的独生儿子——调皮而又可爱的小表弟——铁蛋。

“力,”我正与两个年轻人热切地对视着,刚想张嘴相互问候一番,突然,

从轿车的尾部,款款走出一位身材轻盈、衣着简朴的年轻女子,那忧郁的秀颜饱

含深情地凝视着我,乌黑的短发在微风中轻拂地飘荡着!啊——,老姑,我的注

意力,顿然全部转移到年轻女子的身上,大嘴一咧,忘情地呼唤起来:“老——

姑!”

……

            (第四集完)

※※※※※※※※※※※※※※※※※※※※※※※※※※※※※※※※※※※

           《辽河》提前的后记

《辽河》一文从年初写到现在,才算真正进入写作目的:对故乡复杂的情

感!

在六十节以前,完全是抒发童年时代对故乡纯真的挚爱;对田园风光的美好

追忆;对风土人情的津津乐道。

以后,“我”与“老姑”做了一件让乡邻们笑掉大牙的好事,从此,“我”

再也不能随意回到故乡,于是,故乡的生活情景,便出现一段漫长的空白,如果

直接写成年后回到故乡,显得过于唐突,为了填塞这段空白,于是,“我”在省

城乱翻了天;乱开了锅;乱冒了烟,这便是对《辽河》一文毫无意义的六十节至

一百三十节。这又臭又长的六十多节,纯粹是个人脑海里性臆幻的发泄、灵魂深

处兽欲的坦白!

过去了,总算过了,尤如恶梦醒来,从一百三十一节开始,成年的“我”,

终于再次踏上故乡的土地。可是,时过境迁,故乡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昨日

的宁静和纯朴,早以被喧嚣和浮燥所取代。“我”努力地寻觅着童年的痕迹,哪

怕是一点点也好,但是,没有,童年的遗迹,尤如沧海桑田般地,深深地没入地

下,随着时光的流逝,溶解在日渐风化的土壤里,永远也发掘不出来了!只有在

梦中去想见了。

于是,“我”,困惑了,“我”迷茫了,“我”对故乡的情感,发生了复杂

的转变!“我”似乎不再爱故乡,可是,又无法断然割舍下她,怎么办?

细细想来,不仅仅是故乡,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很难再找到一块清静之地,

很多情形下,我感觉自己不但对故乡的情感发生了变化,有时,我甚至怀疑自己

还爱不爱国!

这,便是面对环境每况愈下,世风江河日下,万般无奈之下,写作此文的目

的!

还是那句话,回忆过去,是幸福的!

            (一百三十一)

“力,”在众人面前,尤其是在妈妈的眼前,老姑尽力控制着既兴奋又悲切

的情绪,抬起细白的小手,以一个长辈关切而又爱怜的目光,轻柔地擦抹着我眼

角的泪珠:“大侄,坐了大半天的飞机,你一定很累了吧,快点坐到车里去吧,

二姑在家里,正忙着给你做饭呐!”

“菊子,”妈妈一扫往日对老姑的轻蔑之色,脸上堆着极不自然的微笑,殷

勤地走到老姑的面前:“菊子啊,真得谢谢你了,这么多年来,小力买的土地,

多亏你一直帮忙照应喽!”

“嫂子,”老姑闻言,鼻子一酸,再也抑制不住,哗地淌出一滴无限感伤的

泪珠:“嫂子,谢什么谢啊,我跟力,大侄,什么说的也没有!唉——,

咦——,……”

“哥们,”看到悲悲切切的老姑,以及面面相觑的我和妈妈,为了打破这让

人过于沉闷的气氛,三裤子啪地甩掉烟蒂,一边用铮亮的皮鞋哧哧地踩踏着,一

边冲我嘿嘿一笑:“哥们,还认识我么?”

“当然认识喽,三裤子,”我转过脸来,友好地伸出手去,紧紧地握住三裤

子有力的大手掌:“嘿嘿,你就是扒了皮,烧成灰,我也认识你!嘿嘿,哟,”

我突然发现,在三裤子粗壮的手腕着,挂着一条硕大的、光灿灿的金手链:“豁

豁,好大的金链子啊,哥们,多年不见,听说,你混得不错,发了大财啊?”

“没,什——么,”三裤子肥实的面庞露出胜利者既自信又得意的微笑,而

嘴上,却假惺惺地谦虚道:“还行吧,天老爷照顾,赶上了好时机,捞了几个图

鳖纸!可是,跟你比,我就差得远喽,哥们,你现在可是咱们镇上名符其实的地

主哦!哥们,还是你有远见啊,十几万置下的地皮,如今,跳着高往上涨啊,都

伍佰万了,还是不肯卖!嘿嘿,……”

“呵呵,”我冲着三裤子会心地一笑,望着他那亮闪闪的、又粗又长的金链

子,又瞅了瞅他那脸十足的暴发户、土财主相,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了难忘

的童年时代。

啊,想当年,三裤子这只挂着金链子的大手掌,肮脏得简直无法形容,并

且,穿得破衣烂衫,赤着黑脚,到处乱跑。当他的屠夫爸爸结果一头笨猪的性命

之后,哧啦一声,用尖刀凶狠异常地割开猪蹄的根部,然后,冲着三裤子虎哧哧

地瞪了一眼,三裤子心领神会地跑到死猪旁,脏手拽住臭哄哄的猪蹄,小嘴对准

被尖刀割开的裂缝,腮帮子一鼓,便呼哧呼哧地吹灌起来。

随着三裤子小肚子不停地起伏,可怜的死猪尤如气球般地膨胀起来,身旁的

屠夫满意地笑了笑,顺手拽过一条细麻绳,将猪蹄系紧。然后,爷俩一起用力,

嘿哟、嘿哟地将胀大如球的死猪,投进热气翻滚的黑铁锅里,开始刮毛!

我在故乡生活过一段时光,虽然也能心惊胆颤、笨手笨脚地杀死蠢猪,可

是,吹猪这套手艺,由于嫌脏,我却始终也没有学会,如今想来,真是遗憾啊,

手艺没有学到家哟!

而今天,我从儿时起就对之不屑一撇的三裤子,非常意外地发了横财,为了

显示他的成功,为了炫耀他的财富,便堂而皇之地,当然,也是理所应当地戴上

一条沉甸甸的金链子。不仅如此,当我的目光移向三裤子的面庞时,又有了新的

发现,在他那粗短的脖颈上,还有一条更为硕大的金项链。

望着眼前这位意满自得的土财主,我心中暗暗菲薄道:哼,没文化,就是没

文化;缺涵养,就是缺涵养!真是底蕴不足,狗肚子盛不下二两酥油啊。可是,

转念又一想,这,也怨不得三裤子,这,似乎是故乡小镇上一种不成文的传统,

或者说是一种通病。

故乡的许多人们,对于日常生活、柴米油盐、一日三餐,不甚讲究,很不愿

意在这方面耗费过多的时间和财富,只要能填饱肚皮,维持最基本的体能消耗,

便认为达到了饮食之目的。如果哪一户人家、或哪一个人,总是热衷于大吃大

喝、满足于口腹之欲,乡亲们便满脸不屑地暗暗骂道:你瞅那家人吧,真他妈的

没出息,有钱不知道干点正经事,一天到晚就知道没完没了地陷屁眼子!

那,什么才是正经事呐?钱,应该用在什么地方才是办了经正事呐?故乡的

人们一致认为:一个成功者,他的成功之处应该体现在拥有一座豪宅,这第一件

正经事,并且,这是小镇的乡亲们终身为之奋斗的目标,他们信心十足,不管遇

到任何困难都契而不舍;其次便是衣着穿戴,一个成功者,绝对不能没有高档的

服装及大量的金银手饰,否则不能被认为是一个真正的成功者。而对面的三裤

子,不正是这样的成功者,办了正经事么!

“力哥,”我正与挂金戴银的三裤子握手寒喧着,小铁蛋迈进一步,笑嘻嘻

地横在我和三裤子中间:“力哥,你还认识我么?”

“你,哼,”我松开三裤子的大手掌,咚地捶了小铁蛋一拳:“你呀,不就

是小铁蛋么,哼哼,想当年,我跟三裤子弹溜溜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呐、还抹

大鼻涕呐,……”

“哈哈哈,”

“力啊,”老姑依然以长辈的目光深情地凝视着我,同时,柔情蜜意地搀起

我的手臂:“快别闹了,有话,回家再说吧,”然后,老姑冲大家建议道:“大

家快上车吧,二姐正等着咱们回家吃饭呐!”

“嘿,”三裤子自豪地拉开车门,正欲坐到驾驶位置上,我一把拽住他的衣

领:“哥们,来,让我开吧!”

“呵呵,”三裤子顺从地溜到一旁,我乐颠颠地钻进车里,美滋滋地握住方

向盘:“哈哈,我一看见好车,手就痒痒的不行!不好好地摆弄摆弄,就像缺少

了点什么似的,……”

“嘿,”三裤子坐到的身旁,提议道:“哥们,喜欢好车,就买一个呗,你

又不是没有钱,买不起!”

“力哥,”小铁蛋以怀疑的态度问我道:“你还认识回家的路么,你知道往

哪开么?”

“废话!”还没容我作答,老姑充满自信地替我答道:“当年,你力哥开车

回故乡的时候,你还上学呐!”

“哼哼,怎么,瞧不起我啊?”车外扬起阵阵暖风,我深深地呼吸一下:

“哼,小铁蛋,不是我吹牛哇,故乡,我太熟悉了,我不用睁眼睛看,就用鼻子

闻着车外的气味,也能把汽车顺利地开回故乡的小镇里去!哈,哥们,废话少

说,还是开路吧!”

午后的斜阳呈着老气横秋的黄红色,散散慢慢地扬洒在波浪翻滚的稻谷上,

一望无垠的大地,升腾着灼人面颊的气浪,从飞速的车轮下,无孔不入地溜进车

厢里,掺裹着故乡特有的粪肥气味,像个撒娇的孩子,极为调皮地扑打着我那风

尘朴朴的面庞。

我一边操纵着方向盘,一边全神贯注地凝视着正前方。车轮每转动一周,我

对故乡的思念之情便增添一分!啊,故乡,我可爱的故乡,我熟悉这里的每一栋

房屋、每一条街道;即使是路边那微不足道的一草一木,都能让我心潮起伏,感

想联翩。

“嗯,这是怎么回事?”当我兴奋地将汽车驶下高速公路时,面对着眼前一

条条新开辟的、纵横交错的街路,不禁茫然无措地嘀咕起来:“嗯,这,是从哪

冒出这么多路来,这,应该怎么走哇?”

“嘻嘻,吹,吹,”身后的铁蛋终于抓住了把柄,不失时机地挖苦我道:

“吹,吹啊,力哥,你不是说闭着眼睛,闻着气味就能把车开回家去吗?吹啊,

吹啊,谁也别告诉他,看他怎么开,看他怎么闻,嘿嘿,开啊,开啊,往哪开

啊!”

“嘿嘿,”我瞪大了眼睛,努力辨别着故乡的方位,啊,天空中随风飘浮的

气味,还是故乡特有的气味,可是,绿茵茵、平展展的大地上,却发生了让我料

想不到的巨大变化,不仅仅是公路交错纵横,一栋栋高大的、崭新的楼房尤如积

木块般地散布在密如蛛网的公路两侧。

啊——,弹间之指,岁月无情地流逝而去,随着岁月的车轮的飞速旋转,故

乡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儿时那简朴静寂的景像早已荡然无存。啊——,看

来,昔日的故乡,只有到梦境中去寻觅了。那绿水青山、那鸟语花香、那充满田

园风光的故乡,已然成为历史,已然成为永远无法挽回的过去,如今,徒然仅剩

美好的追忆。

“嗨嗨,力哥,错了,错了,”我正痴迷地审视着既熟悉又陌生的故乡大

地,身后的铁蛋又起哄似地嚷嚷起来:“嗨呀,力哥,不对喽,错了,错了,往

左拐,往左拐!”

“哦,”我急忙转动方向盘,汽车吱嗄一声,拐进一条新近开辟的、笔直宽

阔的街路上。我一边操纵着方向盘,一边悄悄地环视一眼公路两侧,哇,竟是一

家又一家正在忙碌着的小型工厂:“豁豁,这都是些什么厂子啊,这是干么呐,

咋忙得热火朝天啊!”

“嘿嘿,哥们,这是俺们镇上的钆钢厂,”三裤子自豪地介绍起来:“哥

们,俗话不是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么,俺们小镇虽然没有像样的山可靠,也

没有值钱的水可依,但是,咱们的小镇却靠着全国最大的钢铁厂,于是,镇里许

多人,就玩起铁来了!怎么样,哥们,还是咱们故乡好吧,啊,咱们故乡,最

富,钱,最好挣!”

这话,可不是三裤子一个人胡吹,故乡的人们均无一例外地对此话达成了共

识,他们坚定地认为:这世世代代生活的小镇,才是全中国最为美好、最为富庶

的地方!并且,中国任何一个地方都不能与这里相比!

闯荡江湖归来的游子亦是如此认为。外国他们尚没有去过,如果有幸出回

国,归来后他们也必将认为自己的小镇,乃是全世界最美好的地方。不仅如此,

他们还以各种贬损的言词,历数其它地方的所有缺憾,以至于把人家说得一无是

处,听起来简直就是一所人间的地狱。因此,小镇上的人们能为自己有幸生长于

此而倍感骄傲、无比自豪!

“呶,”铁蛋接茬道:“呶,力哥,那家最大的,厂房最高的钆钢厂,是蒿

姐开的!”

“啥,”听到铁蛋的话,我几乎停下汽车,双眼呆呆地望着据铁蛋说是表妹

小蒿子开办的小型钆钢厂,身后的老姑则认真地补充着:“小蒿子,现在可了不

得喽,钆钢厂不说,你看那大院子吧,跟生产队的差不多啊!”

“哼,”三裤子则很不服气地嘟哝起来:“她,有什么了不起的啊,还不是

借她大哥的光了,没有她大哥,她哪来这么大的院子啊。还有,她开钆钢厂,不

用交电费,光这一项,每年就得多剩多少钱啊!……”

“蒿姐好像没在厂子里,”铁蛋扒着车窗,一脸羡慕地望着忙碌的钆钢厂:

“你看,她的车,没在院子里啊!”

“力啊,还楞啥呐,往右拐啊,”在老姑的催促之下,我又慌慌张张地将汽

车拐进一条狭窄的、弯弯曲曲的、砂浆横泛的街路上,放眼望去,在公路左侧,

极不合谐地出现一处空旷的开阔地,一幅巨大的横幅引起我的兴致:“×××镇

经济开发区!”

……

            (一百三十二)

“豁豁,×××镇经济开发区!”我以玩世不恭的目光望着巨大的横幅,同

时,嘿嘿地嘲笑道:“呵呵,巴掌大的小镇,也搞起了所谓的经济开发区,嘿

嘿,有意思,有意思!”

“哥们,笑什么笑哇,”三裤子则认真地介绍起来:“这是咱们小镇刚刚成

立的开发区,你看,场地已经平整好了,就准备着招商引资了!”

“嘿嘿,”铁蛋子插言道:“力哥,开发区落成典礼那天,大表哥还代表镇

政府,讲了话呐:嗯,嗯,”铁蛋模仿着大表哥打官腔的滑稽相:“嗯,嗯,为

了适应改革开放大好形势的需要,为了发展我们×××镇的经济,经上级政府批

准,×××镇经济开发区,今天,正式成立了,……,”

“呵呵,”我可没有闲心理会不谙世事的小铁蛋,而是撇了三裤子一眼:

“那,有人来投资么?”

“没,”三裤子无奈地摇摇头:“还没有,这片土地,圈起来以后,就一直

空闲着!掐着指头算来,大概有好几年了吧!”

“什么?”我惊讶道:“唉,咂咂,咱们家乡的土地,本来就少得可怜,现

在,又到处乱盖房子,唉,这点土地,眼瞅着就要占没了!这,这么好的耕地,

又胡乱圈起来,搞什么所谓的开发区,大表哥啊大表哥,你可真能瞎胡闹啊!”

“力哥,”小铁蛋却不以为然:“土地占没有了,又能咋地,现在,种地根

本就不挣钱,没有土地了,大家都变成城市户口了,不是更好么?”说着,铁蛋

得意地告诉我道:“力哥,咱们的家乡,已经由人民公社,正式升为镇啦!听人

说,过不了多久,就要并入市区喽!”

“是么,”我咧了咧嘴,有意无意地瞅了瞅故乡的小镇:镇子虽小,却亦五

脏俱全:镇党委、镇政府、镇电业局、镇邮政局、镇派出所、镇法院,一应俱

全,样样不缺,应有尽有;洗浴中心、歌舞餐厅、洗头屋、按脚室,随处可见。

“哟——,”汽车刚刚驶入小镇,突然,不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阵阵时断时

续的哀乐声,以及剌耳的高音大喇叭的嘈杂声:“这,又是怎么回事啊?”

“死人了,办丧事呐!”三裤子淡然答道。

“豁,真热闹啊!”我感叹道:“死个人,就大操大办,真跟唱大戏似

的!”

“收钱啊,”铁蛋解释道:“力哥,你真是少见多怪!”

随着汽车的行进,哀乐声和嘈杂声渐渐远去,绕过喧嚣不已的狭窄街路,眼

前便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已经颇具一定规模的贸易市场。乱纷纷的市场里,人头

躜动,唏唏嚷嚷,热闹非凡。烂菜叶子、水果皮核、塑料包装物随地丢弃,市场

四周被垃圾山团团包围住,肮脏得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唉,这就是众多的小

镇居民在此寻觅生活来源之所啊。

位于镇中心的这处贸易市场,那可绝对是一处群雄角斗的竞技场,每时每刻

都蕴藏着腾腾杀气,一旦有个风吹草动,便会呼地一声,好似点燃了枯春的干

柴,这股杀气便象火山似的爆发起来,但只见,市场里刀光血影,狼烟四起,争

斗到险恶残烈之处,惊天地、泣鬼神,直打得天昏地暗。为了生活,这,有什么

办法呢?

为了生存,为了养家糊口,许多乡亲们已经顾不上什么颜面和人格了;竞技

场上败下阵来的诸位英雄好汉便到邻近的钢铁厂去开拓新的生存空间,将一车又

一车的疏菜、瓜果、鲜肉贩运到那里,渐渐地,他们成为钢铁厂居民菜蓝子的重

要供应者,当然,钢铁厂的居民们必须经常地、不可避免地品尝到他们所供应的

劣质蔬果和病畜的腐肉;还有相当一部分走投无路的人,索性加入到造假者的行

列。

在市场的东侧,堆积着小山般的纸箱,那是小镇的特产:家坊自制的皮鞋,

如今,以这个小市场为中心点,一批批成箱的劣质皮鞋源源不断地流向周边的各

大中小城市,因为造价极其低廉,农民们成为他们的主要消费者。他们生产出来

的产品从外观看溜光锃亮,式样新颖,可是,一旦你穿到脚上,不出十日便原形

毕露,开帮掉底。

造假者均是以家庭为单位的小作坊,无需太大的投入便可生产,也不需要雇

佣他人。与这些无数的小作坊相配套,许多注鞋底的、印制鞋盒的小工厂应运而

生,红火之时,笨重的、陈旧的机器响彻整个小镇,给小镇奏起一曲混淆不堪

的、但却是非常独特的交响曲。

有两个巨大的矛盾永远困扰着故乡的小镇:众多的人口与相应稀少的土地。

正如小铁蛋所言:如今的小镇居民,依赖土地已经无法获得基本的生活来源,为

了生存,小镇的居民们只好挖空心思、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许多人北上南下闯天涯、捞世界。成功者,衣锦还乡,荣归故里,买房置

地,好不威风;失败者,则沦落天涯海角,无颜见江东父老,落叶不得归根;而

临街的住户们,凭借着地主之宜,设店开铺,收入尽管不甚丰厚,却也基本能维

持最低的温饱;而不得地利之人,就只好到市场上大显身手了。

道路两侧鳞次栉比地冲塞着一栋栋新近建成的,但却式样呆板、造型丑陋的

房屋。所有临街的房屋均无一例外地、互相比赛般的向前抢占、蚕食着原本就不

很宽阔的道路,如此一来,使得狭窄的道路,更加狭窄起来。不仅如此,道路两

侧的排水沟,也被人们毫无理性地填平、淤死。

“哟,还镇呐,这是啥玩意啊,”我皱着眉头嘀咕道:“到处乱七八糟的,

盖房子,连个总体规划都没有,瞅瞅,房子都要盖到马路上来了,……”

“是呀,”三裤深有同感地说道:“是呀,是够乱的,不过,镇新的领导班

子正在着手进行重新规划,哥们,你的大院子,就在规划之中啊。”三裤子一脸

慕色地望着我:“哥们,重新规划之后,你的大院子,正好位于镇中心,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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