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背诵一下《服刑人员行为规范》第五章第三十八条!”.3
第二天醒来时,见指导员正坐在床边望着他,床头柜上还放着一大袋水果和一个饭盒。
“指导员,这……”他腼腆地说。
“安心养病吧。”指导员笑道,“你先吃个苹果,我把这盒鸡肉热一下,有点凉了。”
不一会儿,指导员端着热气腾腾的鸡肉走到床边:“来,趁热吃。”
孙丘答应着,流着激动的泪水一口一口吃下了。
指导员又倒了一杯水,从药袋里取出药片,嘱咐道:“要按时吃药。”
孙丘连忙道:“指导员,我自己来,这个病会传染的。”
“什么,传染?”指导员呵呵一笑,“你忘了,我也是‘医生’,天天和病人打交道,还怕传染吗。”
“医生?”孙丘迷惑了。
“是呀,我是‘医生’呀。”指导员双眼注视着他,笑着说,“是专门医治心灵的医生!”
孙丘笑了,明白了指导员的意思。
此时此刻,他感觉指导员就像是一位父亲,那么慈祥、那么伟岸。他多么希望有这样一个父亲啊!他多么想有一个温暖的家啊!想起自己那可恨的父亲,想起自己可怜的母亲,想起至今下落不明的妹妹,他不禁再次流下了泪水。
他想起了《我想有个家》这首歌,这是他和妹妹在街头流浪时,在一家小店门口经常听到的,当时就被吸引了:
我想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华丽的地方/在我疲倦的时候我会想到它/谁不会想要家/可是就有人没有它/脸上流着眼泪只能自己轻轻擦/我好羡慕他/受伤后可以回家/而我只能孤单的孤单的寻找我的家……
※※※※※
指导员知道,要彻底使孙丘放下思想负担,积极投入改造,只有尽快找到他的妹妹,使兄妹俩得以相见才是最好的办法。
于是,他向清河监区领导汇报后,决定亲自出马。
他想到孙丘与妹妹分散是在医院,但人来人往的医院经过快两年了,谁能完整记忆起这件事呢?后来指导员考虑到那个给妹妹看病的医生,就问孙丘可有印象,如医生姓名等。
孙丘依稀记得:“有点瘦,四十岁左右,好像是姓刘……”
※※※※※
顺着这条线索,指导员来到天都市这家医院,经多方打听,终于找到了当年给他妹妹看病的刘医生。
刘医生向指导员细说了详情:
原来,孙丘走后,刘医生把他妹妹扶进治疗室,进行了一系列准备工作。也许是天意,也许是缘分,一位不知名的中年男子看到孙丘向医生乞求那一幕,深深地感动了,就悄悄地把钱给付了。再后来,由于孙丘一直没回来,妹妹无处可去,就由中年男子收养了……
“哎呀,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啊!”指导员又惊又喜,忙问道,“那,那位中年男子在哪?他姓什么?”
刘医生想了想说:“姓赵,好像是在机械厂工作。”
指导员告别了刘医生,兴冲冲找到这家机械厂。可是,这名姓赵的中年男子又因工作调动到了外地K市,线索就这样断了。
※※※※※
曹指导员决定赶往K市。
猛然间,他想起孙丘的家乡在顺道上,于是准备顺路赶到他的家乡,希望找到那个不称职的父亲,好好谈一谈。
可来到镇上,听镇上的人说:孙铁匠去年在河里被淹死了,欠了一屁股赌债,不知是自杀还是他杀,至今还是个谜……
曹指导员感叹:“这就是赌徒的命运啊!”
※※※※※
离开小镇,指导员再次踏上列车,来到K市。
几经周折后,直到深夜,才风尘仆仆地找到了那个中年男子的家。
面对突然的造访,中年男子先是很惊讶,得知指导员的来意后,十分高兴,赶紧叫醒已熟睡的孙林。
这名好心的中年男子叫赵涛,不到五十岁,是一名普通工人。夫妻俩收养了孙林后,一直对她很好,总希望有一天也能找到她的哥哥。
赵师傅说:“后来我还去医院里找过几次,也没见她哥哥回来,还一直为这事操心呢。”赵师傅接着惊异地问,“他哥哥怎么了?怎么会进了监狱?”
指导员诉说了孙丘的犯罪经过。
听完,赵师傅夫妇无限感慨地说:“真是苦命的孩子啊!”
“是啊!”指导员说道,“不过现在好了,总算找到他的妹妹了。我明天,不,现在已是今天了,就带他的妹妹去监狱与她哥哥相见,行吗?”
“行,当然行!”赵师傅满口答应。
※※※※※
第二监区会见室。
分散两年多的兄妹奇迹般在监狱里相见了。妹妹望着哥哥,哥哥拉着妹妹,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
“妹妹,你的病怎么样了?”孙丘关切地问。
“全好了,哥,你看,多亏了他们。”妹妹指着身后的赵师傅夫妇说,“哥哥,是他们收养了我,我有爸爸、妈妈啦。”
孙丘走到赵师傅夫妇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你们!没有你们,就没有我和妹妹的相见,谢谢你们收养了我妹妹。你们的大恩大德我不知该怎样报答!”
赵师傅夫妇深情地说:“孩子,好好干,早些回来,如果愿意就到妹妹这里来。今天与你相见,多亏了你们指导员,昨晚快一点了,才找到我们,又连夜往这赶。多亏了你们的指导员,你们兄妹才会有今天的相见啊。”
望着指导员,望着他熬红的双眼,孙丘感激的流下眼泪,他再次鞠了一躬。
※※※※※
光阴荏苒,又是两年。
这天,第二监区的三个分监区召开了服刑人员减刑、假释大会,有三十余名服刑人员获得了减刑和假释。
孙丘由于改造成绩突出也获得减刑一年的奖励。
减刑大会后,服刑人员还自编、自演了一些文艺节目。有歌曲、相声、小品、大合唱等,场面十分热闹。
孙丘还上台激情演唱了一首歌曲《我想有个家》,这是他一直以来都十分喜欢的歌,歌词似乎表达了他的心声,每次演唱他都会流下动情的泪水:
我想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多大的地方/在我受惊吓的时候我才不会害怕/虽然我不再渴望有奇迹/但是我知道绝不能放弃/伤痛不容许再等待/勇敢地站起来/重建一个梦重建一颗心/让我重建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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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光明媚,蝶舞蜂喧。
赵师傅夫妇带着孙林再次来到第二监区的大门口。
孙丘今天刑满释放了,他流着泪对指导员说:“指导员,我真不想离开这里,这里就是我的家。我不知该怎样报答您和关心我的人。”
指导员用亲切的口吻说:“你的改造成绩就是对监狱民警最好的回报。希望你以后要走出更坚实的脚步来,遇事不能再莽撞了,要三思而行啊。”
妹妹跑上前来,拉着哥哥的手,高兴地说:“哥哥,我们回家吧!”
“是啊!”赵师傅夫妇也亲昵地说,“我们这个家一直等待着你的归来!”
孙丘跟着赵师傅夫妇一起离开了第二监区,一对苦难的兄妹终于拥有了一个温暖的家。
“爱源于家庭,爱在家庭中成长。今天的世界,人们缺乏的就是爱,这也正是人类痛苦的根源。”不知怎么,指导员忽然想起了特雷莎修女讲的这段话。他觉得这段话讲得十分深刻,道出了当今这个纷乱世界的真相。不过今天他看到了一个新的家庭的组成,他看到了爱的力量,他感到了无比的欣慰。他想:诺贝尔和平奖获得者特雷莎修女如果看到眼前这一情景也会感到欣慰的吧!
孙丘不时回过头来看着站在门口的指导员和监区民警,眼里含着感激的泪花。他想起了一首歌的歌词:
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将变成美好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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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八集 拾荒伴夫
她经常从白湖监狱步行十余里来到清河监区的大坝上,遥看远处丈夫服刑的第二监区那白色的监房。
她虽然每月都有一次去看望丈夫的权利,可还是忍不住经常步行到这里,看看丈夫服刑的监房。虽然看不清楚,但她还是每个星期都来,风雨无阻,陪伴丈夫“服刑”。
久而久之,大家都知道了她:第二监区一分监区服刑人员郑长明的妻子,她叫王芸——一个令人不可思议的农村妇女。她从遥远的他乡而来,如今就在白湖监狱附近以拾荒为生。
韩分监区长一次路过,发现了她,关切地劝道:“是王芸啊,你何必要这样对待自己呢,这不是太辛苦了吗!”
王芸总是这样回答:“我不怕辛苦,我要让他知道有一个真正爱他的人——-他的妻子就在他的身边。我要让他在心里感受到亲情的温暖,让他虽在服刑却有一个家的感觉……”
※※※※※
王芸与郑长明结婚后,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一家人可谓幸福美满。
可是一天深夜,王芸迷迷糊糊地听见客厅里说话的声音。她悄悄从床上爬起来,凑到门缝往外看,她吓了一跳:桌上斜插着一把刀,还有一大叠钞票,并隐隐约约听见丈夫说:“老东西挺有钱的,这次不错,你们每人都拿一些,下次,我们看准了再搞个大的……”
她顿时手脚冰凉:他们这是在抢劫,这可是要坐牢的啊!
那一夜,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明白丈夫这样下去迟早要毁了这个家,也毁了他自己。她要阻止他,不能让丈夫在罪恶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她曾试探着劝丈夫罢手,可丈夫丝毫不与理睬:“少啰唆!”
几天后的晚上,丈夫又邀了几个贼头贼脑的人在家吃喝商量,王芸断定他们是不干好事,便找了个借口出去,用电话报了警。
放下电话,王芸的内心仿佛在流血:“长明啊,算我对不起你了!”
郑长明等一伙人正商量着下一步的行动,听到响动,企图逃跑,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派出所五名便衣的手枪已经顶在他们的头上,一伙人只得束手就擒。
其实,派出所民警对他们这伙人早有所察觉,并认为郑长明还是个头头,今天接到王芸的报案,于是立即采取了行动。
被押上警车时,郑长明似乎明白了,他对着王芸破口大骂:“贱女人,等我回来,非杀了你不可!”
“你骂我吧,可我是为了这个家啊,孩子不能没有爹……”她扑过去,抱着丈夫的腿,大声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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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芸哭着走回家。
婆婆和小姑冲上来,不容分说,就劈里啪啦将她痛打了一顿,并骂道:“滚,吃里爬外的溅女人!”
她无奈地回到父母家,母亲抱着她长哭不已。
平静了几个月后,一直对女婿抱有成见的父亲怨愤起来:“当初爸叫你不要跟他,我早就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你不听,现在他进了监狱,成了犯人,判了十二年啊!跟他离婚吧,爸给你找一个好的。”
王芸摇了摇头。
“你不听爸的话,不和那个犯人离婚,我王家这个门,你就不要再进来了!”父亲铁青着脸说道。
王芸十分痛苦,她简单地收拾了一些衣物便默默地走了。
※※※※※
第二监区会见室。
王芸拿着给丈夫买的一套衣服和一些日用品,惴惴地隔着铁窗坐下。
“以后不要来了,我没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要来,等我死了以后你来收尸吧!”郑长明脸红脖子粗地怒道,那张本来就无生气的脸,更显现出痛苦、怯弱、愤恨和被凌辱的痕迹来。
王芸心如刀绞,她哭道:“你判十二年,我等你十二年,还能等到一个活人。你看你自己干的那事,要绑架人,我不告,你会罢手吗,那不是寻死吗?你总有明白的一天。”
“滚!我不要再看见你……”
※※※※※
离开一分监区,王芸在清河监区的大坝上摇摇晃晃地走着。
她来到河边,在水中的倒影里看着自己憔悴的脸。此刻,她脑子里像有一个乱转的陀螺,越想心中越乱,她恨不得一头栽进水里,结束自己,结束一切的痛苦。可是想到家里还有一双儿女,爸爸坐牢了,更不能没有妈妈。痛定思痛,她决定要坚强地活下去,她要让他们重新认识自己。
那一刻,她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站了起来,她下定决心再尝尝人世间的甘苦,开始一种新的生活,就在白湖监狱附近打工养活自己,守望着监狱里的丈夫!
她步行了十余里,来到一家饭店。
她神色凄婉地说道:“我是犯人的亲属,已经无家可归了,我什么活都能干,只要给口饭吃和提供住宿就行。”
老板和老板娘得知她的丈夫就在附近的清河监区服刑,便产生了恻隐之心,答应暂时留她,干干再说。
王芸十分高兴,她洗碗、打扫卫生、洗菜,什么活都干,而且十分麻利。见她能吃苦,人又老实,老板决定留用她,除了吃住免费外还每月给她二百元工钱。
王芸高兴得流下了眼泪。
※※※※※
她经常帮店里买菜,不多久,她与菜场一位老妈妈混熟了。
她问老妈妈:“每天上午能挣多少钱!”
“只要早晨赶早到菜场,辛苦一些,每天可以赚五六元钱。”老妈妈说。
王芸心想:在饭店里虽然很忙,但早上还是可以抽点时间来卖卖菜,不会误了饭店的事。我可以干最苦最累的活,只要能和丈夫在一起。于是,她每天早晨都去菜场卖菜,有时还带点新鲜蔬菜给店里,老板也就没说什么。
这样做了两三个月,没想到却招来很多冷眼和谩骂。
一天,她正在给一个顾客称番茄,另一边的一个卖菜的妇女把她筐里的烂番茄劈脸倒在她的身上,并骂道:“给,这个便宜,你这个贱地里出来的野女人,到这里来捣乱,还不赶快滚回去。”
“你不能这样欺负外地人。”王芸实在无法忍受,回了一句。
这时,一帮人都围了过来,把她的菜筐踢翻在地。
“你赔我的菜!”王芸心底几个月的屈辱和愤怒一起窜了上来,她心头茫茫然,神经有点混乱,眼里胀满着血,她不顾一切地和她们扭打起来,双方都好像要把对方撕成碎片才甘心。
可她毕竟势单力薄,哪里是他们的对手?她的脸被抓出了血,衣服也被撕破了,头发蓬乱,无力地跌倒在地上。
半晌,王芸才吃力地爬起来。她捧着已被踩得稀烂的番茄,感到自己就像浮萍似的无依无靠,心中陡地泛出阵阵凄酸,蓄积了不知多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哗哗地流过她那瘦小而蜡黄的脸……
※※※※※
一晃过了几年。
这期间,她曾回家两次,婆家人没有原谅她,把她拒之门外,并且不给她看孩子。王芸无奈,只能把打工挣来的钱托人给孩子们交学费。
郑长明从韩监区长那里得知了妻子的境况,有所感动,他的态度也有了改变。
在一次会见时,郑长明看着妻子又黑又瘦的脸,心疼地劝道:“你,你要注意身体。”
听到这话,王芸从心里感到高兴,激动地说:“长明,你在这里不要想别的,我再苦都能忍受,只要你在里面好好改造,能早一天回家,比说什么都好。”
为了节省钱,从白湖监狱到清河监区的十几里路,她从来不坐车,每次都是走着去。有时心急了,不在会见日,她就在清河监区的大坝上站着、望着,有时一站就是半天。
次数多了,这里经常下班回家的民警都认识了她。
※※※※※
这天,她又来到大坝上,见有一队犯人在田间劳动,她认出来了,自己的丈夫郑长明就在其中,她高兴得挥舞着手,几欲跳起来。
郑长明也看到了她,挥手示意。
王芸只感到一颗心扑通扑通窜到了喉咙口,无法归原,她激动得直流眼泪。
见此情景,正在工地上带工的王警官冲着郑长明笑道:“如果这里不是监狱,你也不是犯人,我真想对你喊一句:‘郑长明,冲!’”
这是套用老电影《冰山上的来客》中一句“阿米尔,冲!”的著名台词,是主人公阿米尔与恋人古兰丹姆重逢时,杨排长喊出的一句话。
郑长明当然记得这句台词,于是笑道:“王警官真会开玩笑,我要是真得冲过去了,你还不把我当成逃犯给抓起来了?”
“嘿嘿!呵呵呵!”工地上的犯人都笑了起来。他们为郑长明感到高兴,也为世上有这样的奇女子而感叹。
※※※※※
天有不测风云。由于饭店的生意不是很好,老板换了人,王芸失去了住处。
韩监区长知道她的情况后,就托熟人帮她找了一家廉价屋租住下来。
为了生存,也为了狱中的丈夫,王芸一边收废酒瓶、旧报纸,一边在街头拾些破烂维持生活。
又是几年过去了。
王芸一直这样默默地劳作着,没有怨言、没有悔恨。虽然她有忧郁,也有孤独,并且都是从心底发出的,但她却不能也无法向丈夫和儿女述说,她只能将这些深藏在心底,让自己默默承受。人们只是从她那憔悴的脸上似乎感到了她的辛劳与悲苦。
郑长明在监狱民警的教育下,学了不少法律知识,对妻子也渐渐地理解了。他开始对以前的事产生了后悔,他还写信劝说他的母亲和妹妹要改变对王芸的看法。
每次王芸来会见,他都和她谈改造的事情,关心和体贴的话也多了。
郑长明告诉妻子:“我母亲和妹妹终于想通了,答应让你回去看孩子。”
听了丈夫的话,王芸高兴地大哭了一场,她太想她的孩子了,她感到内心深处有一股抑制不住的兴奋和喜悦,一颗心竟像急骤的马蹄般在不住地跳动。
※※※※※
郑长明由于妻子的鼓励已三次减刑,如今还剩下几个月就要刑满释放了。
手捧减刑裁定书,想到要不了多久就可以和妻子、孩子一起生活了,郑长明兴奋不已。明天就是会见日,他要把这一喜讯告诉辛苦陪伴他八年多的妻子。他想,妻子知道这个消息后,一定会比我还高兴吧!
可是,第二天,韩监区长突然把他叫到值班室。
郑长明以为又有什么喜事,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
韩监区长神情十分沉重地说道:“有一个不幸的消息,我们想来想去还是应该告诉你。可是……”
“有什么事尽管说!”见韩监区长一脸严肃,郑长明于是收起了笑脸。
韩监区长顿了顿,缓慢地说道:“你妻子王芸昨天在捡破烂时,晕倒在地,有好心人把她送进了医院。经医生诊断,她得的是,是癌症,到了晚期,并且,只有,只有不到一个月的生命了……”
仿佛晴天霹雳,郑长明一下子呆住了。他脸色苍白,肝胆欲裂,迷惘失神的双眼显出极度的惊恐和哀痛!他感到自己的生命好像枯萎了,视觉、听觉和语言都失去了功能。
※※※※※
白湖医院。
郑长明在韩监区长和唐队副的带领下,来到病房。
看到躺在病床上的妻子,他才如梦中惊醒,直到此刻他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郑长明只觉得眼前突然一片漆黑,他双腿一软,无力地跪倒在地上,他沙哑地哭道:“阿芸,我对不起你啊!阿芸,是我害了你啊!”
王芸漫漫地转过脸,泪水顺着脸颊流下:“长、长明,我不能陪你了,以后要多保重,照顾好我们的孩子……”
“不,阿芸!”郑长明哭着,从口袋里拿出减刑裁定书,“你看,阿芸,我被减,减刑了,还有几个月就可以回家了,我们就可以一起生活了,还,还有我们的孩子……”
王芸闭上眼睛,泪水再次滚滚而下:“我,我已经等不到那一天了……”
“不,你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能……”
郑长明的心就像被什么坚硬的东西捣着、扭着、掰着,支离破碎了。他的脑筋开始麻痹,觉得一切力量都从身上失去,眼前一片荒凉,没有希望,没有拯救,从胀痛的呜呜的耳鸣里,传出的是一声声缠绵不断的绝望的哀鸣。他感到自己仿佛掉进了万丈深渊,黑暗像高山一样压着他,像大海一样淹没他,话说不出来,气透不过来。此时此刻,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痛苦能够与他所感觉到的痛苦相比。他沙哑地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泪水和鼻涕从他那涨得发紫的脸上不住地往下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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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九集 逃犯自首
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
一名三十岁左右,面容憔悴的男子,背着一个背包,在母亲、妻子的陪同下,神色凝重且果断地走进清河监区狱政科的办公室。
“我是来投案自首的,我是个逃犯……”他对坐在办公室的民警说道。
办公室的民警是狱政科的花科长,他打量了一下一行人,然后问道:“你叫?”
“我叫张伟,八年前在第二监区一分监区服刑!”男子答道。
花科长明白了,立即打电话通知一分监区来接人。
正在当班的曹指导员和何警官很快赶到。
指导员仔细辨认着,虽然八年过去了,眼前这名男子的脸上灰黄灰黄的,憔悴而又呆滞,但他还是认出来了:这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正是八年前从一分监区逃跑的犯人张伟,当时因抢劫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是在劳动工地上脱逃的……
※※※※※
一个星期后,一分监区召开了反脱逃教育大会。
韩分监区长主持了大会。他列举了去年马晓军脱逃三年后,被捉拿归案的事实,再次阐明了“脱逃无出路,改造有前途”的道理。
接着,他充分肯定了张伟投案自首的明智之举,他说:“张伟的经历是一部很好的活生生的教材,他终于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对他来说这是值得庆幸的。”
张伟站在主席台一角,作了现身说法的发言。
他悔恨无比地述说了脱逃在外八年之久的痛苦经历——
※※※※※
张伟被押送到清河监区第二监区一分监区服刑后,是在一次外出劳动中,在傍晚收工之机,谎称上厕所悄悄溜走的。
他仓皇浮过了一条河之后,沿着田埂向荒山跑去。
身后传来的警笛声让他心惊胆战,他疯狂地奔跑了一夜,直到第二天凌晨,他才疲惫地钻进一水沟边的草垛下躲藏起来。
他在这里躲藏了两天两夜,他甚至看到了追捕的民警从头顶上走过。直到第三天夜里,他才惊魂未定地悄悄爬出来,钻进一农户家的厨房。
他饿极了,四处寻找食物,最后在灶洞里发现了半瓶食油,他急不可待地喝了个精光。不多时,腹中翻江倒海,全部泻了出来。
他又躲进水沟,夜里就在附近的地里偷挖几只地瓜充饥。
直到第五天,他认为追捕的民警已撤退了,才悄悄走出。
※※※※※
他来到一个小镇。看着街头的行人,他的心情既紧张又激动,心想:这下可以自由了,不用再受苦受罪了,他感到了兴奋。
一阵香味袭来,原来身旁是一家牛肉面馆。他饿极了,顾不得自己身无分文就走了进去。
他向老板要了一碗牛肉汤和六个馒头,一阵狼吞虎咽,很快就一扫而光。他想趁老板不注意时溜走,可是被老板发现:“怎么,想白吃吗?!”
当得知他没有钱时,老板几个巴掌打了过去。
张伟直感到眼冒金星,鼻子、嘴巴一起往下流血。他还没有这样被人欺负过,没想到今天为了一碗牛肉汤和几个馒头就被打得如此狼狈,他难堪极了,他想还手,觉得眼前的老板不一定是自己的对手。可是想到自己的身份,他又不敢把事情闹大,怕暴露自己,他只得呆呆地站在那里,听后“发落”。
“算了,算了!让他走吧。”老板娘说道。
张伟灰溜溜地离开,心里涌过一丝庆幸,随即又是一阵阵悲哀。
才过了几天躲躲藏藏的日子,他就有点后悔了。回去吗?好不容易逃出来,怎么能这样就回去呢!想到等待着的是被加刑的结局,他又转变了念头。唉,只能夹着尾巴苟且偷生了,即使混得再差,也比待在监狱里强啊!他这样想着。
※※※※※
他来到县城。
他感到县城的繁华与热闹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茫茫天地之间好像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人,而四周的人都仿佛对自己含有敌意。
他来到一家建筑工地,想找份活干,暂时躲避一下。当老板问他是哪里人时,他不敢说真话,只说:“我是从乡下出来打工的。”
白天,他干着又脏又累的活;晚上,躺在工棚内却难以入眠。他总觉得哪里都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像影子一样跟在自己的身后。他感到自己的躯体虽然逃离了监狱,但灵魂却被监禁在监狱里。每当看见身着警服的人,他就心虚气短,有时一点风吹草动他也会心惊肉跳。
最让他难以忍受的是经常做噩梦。
梦里,警车呼啸着穷追堵截,他没命地狂奔,这时,一副巨大的手铐又像是一双巨大的眼睛就会出现在自己的身后,紧接着便从天而降,铐住了自己的双手和双脚,这时,就听到身后“砰”的一声枪响……
“啊——”他从噩梦中惊醒,浑身都是湿漉漉的冷汗。
他想到过家,可又不敢回去,怕那里有一张无形的网在等待自己。
干了一个月后,他想离开工地,临走前,他找老板要工钱,老板却用种种借口拒绝了他。他问其他工友,原来其他工友都来几个月了,有的时间更长,也没拿到工钱。
他只得愤愤地离开,心里不禁想到:妈的,这些家伙比监狱里的犯人还坏。
※※※※※
他来到郊区,租了一间民房。
开始,他在街头卖了一段时间的甘蔗,后来,他又蹬起了三轮车。
这段时间里,他受尽了窝囊气。一次,他骑三轮车拉客,上来三个年轻人。走着走着,其中一个故意从车上掉了下来,然后“痛苦”地叫道:“哎,你车子是怎么骑的?把我摔伤了,送我到医院!”
这明显是敲诈!张伟心里想着。他的脑海里像冲进一股浓烟,心里像汇聚了一团污气,可他不敢同他们理论,他强压住怒火从口袋里拿出二百元钱。
“拿过来!”三个年轻人一把抓过钱,大摇大摆地走去。
“狗娘养的!”他在心里骂道。他感到自己人也变了、性格也变了,不仅整天担惊受怕,而且活得失去了尊严。
※※※※※
后来,他认识了从外地来打工的住在隔壁的姑娘李小翠。
小翠姑娘二十多岁,一张脸黑中泛着红润,细细的眉毛下面是一双黑白分明的杏子眼,鼻子、嘴唇都带有农村姑娘那种粗犷、质朴。看到小翠姑娘,他萌发了成家的念头。也许,成家之后就可以安安慰慰过日子了吧!
他常帮小翠干点活,殷勤周到,时间长了,两人逐渐产生了感情。
每当小翠问起他家和他的家人时,他就支支吾吾,搪塞过去。一次小翠坚持要到他家去看看,他假装生气地说:“我和家人已经断绝了关系,原因是父母包办婚姻,我不同意,只好离家出走。”
小翠听后信以为真,也就没说什么。
不久,他们要结婚了,小翠又提出要到派出所办理户籍证明,领取结婚证。他好说歹说,最后用化名和小翠办理了结婚证。
※※※※※
结婚后,张伟的心里稍稍有了一点平静,可是不久就被警察打乱了。
这天,警察来查暂住证。张伟听到动静后想下楼溜走,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被警察拦住。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有暂住证吗?”警察问道。
张伟心理很害怕,忙扯慌道:“我们是房东的亲戚,是来玩的。”
“是啊,是啊!是我乡下的亲戚,住几天就走了。”由于夫妻俩和房东的关系很好,房东替他圆了场才算躲了过去。
不过警察还是询问了他的家乡、地址、姓名、年龄等,还作了记录。
送走了警察,张伟浑身还直打哆嗦,他思索再三,第二天便搬了家。
※※※※※
几年后。
一天傍晚,张伟一家三口正在郊区一个路边公园里玩,他们看见一大群人围成一圈,就上去看热闹。
他看见,一名警察手握着枪,地上蹲着三个人,其中有两个被铐在一起。
“这几个人是从铜城跑出来的逃犯。”旁边的人小声议论道。
张伟一听心里“咯噔”一下,他抱起孩子、拉着妻子就往家里跑。
只跑了不足一百米,身后就传来警车的轰鸣声。他觉得多年来的梦境仿佛变成了现实,他感到了末日的来临,他吓得魂飞魄散。
回到家里,他连晚饭也没吃就一头倒在床上。
见他情绪反常,妻子走过来轻声问道:“你一直有心事我知道。我们都结婚几年了,孩子都有了,你难道还有什么不能跟我说得吗?”
沉默了良久,张伟满怀愧疚地说出了藏在心底八年之久的秘密:“我,实话告诉你吧,我,我是个逃犯!”
妻子听后,没有惊诧,没有责骂,只是平静地说:“你去投案自首吧。”
张伟心想:如果我回去坐牢,妻子会不会离开我?孩子今后的生活怎么办?他没有说话,内心充满了矛盾。
小翠见一次不行,于是就天天劝他:“这样下去总不是事,孩子渐渐长大了,没有户口,上学也是个问题,我们总不能一辈子低头做人。”
“我,”张伟说出了自己的担忧,“可我走后,你和孩子的生活怎么办?你……”
妻子明白了,于是劝道:“你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孩子,经常去看你。我一定等你回来。你只有服完了刑期才能堂堂正正地做人,自己做错的事自己一定要负责。服完刑,能早日回来,我们也能一起生活,也会开心的……”
听了妻子的话,张伟十分感动。是的,八年了,自己对得起谁呢?对得起父母吗?对得起妻子、孩子吗?对得起监狱民警的教育吗?
他想起了在监狱里的生活。虽然失去了自由,但一日三餐有保障,更不用担惊受怕。如果自己不逃跑,也早就刑满释放了,也早就过上自由、安稳的日子了。自己当初为何要逃跑呢?唉,可惜天下没有后悔药啊!
“好,我去投案自首!”张伟终于下定了决心。
※※※※※
第二天,他在妻子的陪同下,第一次回家看望了父母。
他没有直接走进家里,而是让妻子把父母喊到街上才相见的。
八年了,儿子一直杳无音讯,今天终于见到了,父母又惊又喜。
母亲小声劝道:“孩子,这八年你到哪里去了呢?要知道,我们早劝你自首了。你自首后总有个出头之日,再跑也不是个事,也逃避不了。像这样在社会上,今天抓、明天抓,你还是跑不掉,到什么时候都跑不掉啊!”
“是啊,是啊!我和你妈也是担惊受怕啊,到处打听你的消息。”父亲也谨慎地劝道,“你自首后,你自己也安稳了,我们在家也放心了。我一身是病,你妈也一身是病,身体都不好。你能早点回来,我们身体不好你也能帮帮我们,千万不要再干这样的傻事了。”
“爸、妈,我们已经商量好了,明天就去自首!”小翠说道。
母亲兴奋地说:“我明天陪你们一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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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会仍在进行。
张伟最后说道:“逃出监狱后,我以为从此可以自由了,可是八年来我没有过上一天安稳的日子,我不仅得了严重的神经衰弱,而且有家不敢回。今天,重回监狱后,监狱表示要对我进行宽大处理,我非常感激。
“投案自首的那一天,我并没有感到害怕,相反,我感觉犹如重获新生,内心的惶恐,精神的压抑,思想的负担,都没有了,我的心里也踏实多了。说句真心话,回到监狱的那一晚是我八年来睡得最香、最安稳的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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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指导员站起来,作了总结讲话。
他说:“犯罪者损害了社会利益和他人的自由而被判刑入狱后,在高墙电网下才真正意识到了自由的价值。那么对一个罪犯来说,重新获得自由的途径在哪里呢?显然,只能是认罪服法,安心改造。此外别无他途。我们不否认有一些罪犯逃脱在社会上至今没有被捉拿归案,但是我们要问:他们自由吗?他们幸福吗?他们能像一个守法的公民那样胸怀坦荡地生活吗?张伟的经历再一次证明,逃到天涯总是囚。
“服刑人员只要认罪服法,就能不再作心灵之囚,只要坚定地奔向光明,就能不再作法律之囚。虽然我们不能面对面地看见理想和自由,但只要回首向善,理想和自由就存在于我们的生活之中。有一句话说得好,大海从不拒绝走过弯路的小溪。
“在这里,我想说一句最简单不过的道理;如果你不想坐牢,你就不要犯法;如果你想早日离开监狱,你就不能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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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集 最后之餐(完)
白湖看守所。
凌晨深邃微白的阳光从铁窗外直射进来,仿佛是在努力驱散着监房内的阴霾。
陈光余被几名武警战士打开脚镣。
看守所吴所长和曹指导员走了进来。
吴所长说道:“陈光余,曹指导员是听说你想最后见他一面,才匆匆赶来的。你有什么话就尽管说吧。”
说着,吴所长还叫人为他端来了一盘红烧鱼、一盘牛肉、两只荷包蛋和一碗面条。
看到摆在自己面前的丰盛的早餐,陈光余明白:自己死刑的执行时刻到来了,这也是自己一生当中最后一顿早餐了。
他强打起精神,吃力地夹了一小块鱼,他的双手在不住地颤抖,那两支细细的竹筷此刻仿佛是两根铁棍,显得沉重无比。
他慢慢地将鱼块塞进嘴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指导员,我吃下这一口,是为了感谢你对我的教育和对我女儿的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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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前的一天傍晚。
晚霞已经散尽,第二监区四周的田野已凝聚在一片灰濛濛的雾气中。
指导员把陈光余叫到值班室,严肃地问道:“知道叫你来干什么吗?”
“我……”陈光余支支吾吾。
指导员训斥道:“近来服刑人员都反映,你烧的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而且作的饭也常有夹生。为什么?是不是不想干了!”
陈光余入狱后不久,就因曾开过饭店而被安排在犯人食堂劳动,可他并不珍惜,十分懒堕。就因为此,入狱五年了还没被减过一次刑,他心里一直感到不满。他是因打架斗殴、致人伤残而被判刑十年的,他脾气暴躁,动不动就对其他犯人破口大骂,如今这坏脾气仍不见多少好转。不过,他虽然对新犯人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十分傲慢,但见到民警时却装出一副笑脸,毕恭毕敬,这也是许多老犯人惯用的伎俩。听到指导员的训斥,他忙表示:“我一定注意,一定改!”
其实在食堂劳动,对其他犯人来说还是个相对“自由”的地方,而且在其他犯人看来,这里还是一个有“油水”的地方,因此有不少犯人还颇为羡慕。陈光余虽然表面上承认了错误,可心里却十分不快,这也是他的一贯表现:虚心接受批评,就是坚决不改。这不,没过多久,他就偷了伙房的猪油和食品送给了一个同乡犯人。
指导员查明后,把他调离了伙房,下大田劳动。
“唉,真他妈倒霉!人要是倒霉啊,放屁都打脚后跟!”在大田里锄着草的陈光余越想越气,不住地哀叹。
一旁的同乡犯人悄悄说:“一定是同犯尤小刚向指导员作的汇报,因为那天我们在吃东西时,只有他看见了。”
“哦?”陈光余于是怀恨在心,“这个王八蛋,我非修理他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