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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勇 当前章节:153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08

面对余刚的风趣和大度,周浩紧张的情绪放松了许多,他低下头,嗫嚅着说:“没想到,没想到你真的来了!”

余刚递上书籍和水果,周浩却不好意思收。在吴记者和在场的指导员和韩监区长的劝说下,周浩才羞怯地收下这些“礼品”。

余刚首先对周浩几年来所取得的改造成绩表示了祝贺,他说:“你能有这样的改造成绩,是党和政府多年挽救教育的结果,希望你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争取早日回家,做一个对社会、对人民有益的新人。”

周浩手捧着书籍,惭愧地说:“谢谢,谢谢!”

余刚和周浩坐下来,进行了促膝交谈。

※※※※※

会见结束时,周浩表示:“今天,我终于实现了我梦寐以求的愿望,我一定会努力改造,做出成绩,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吴记者走上前,打趣地说:“周浩,今天是你们第一次握手,希望你加速改造,争取早日回归社会,到新生的那一天再与余刚‘第二次握手’!……”

在场的人都笑了。

※※※※※

第二天上午,清河监区第二监区一分监区、二分监区和三分监区的服刑改造积极分子表彰大会隆重召开,周浩等二十余名服刑人员受到了表彰。

主席台上,余刚为胸戴大红花的周浩颁发了证书。

吴记者拿出照相机,按下了“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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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集 非我心狠

清晨,一轮红日从广袤的田野上冉冉升起,瑰丽的曙光给第二监区洒上了一层金辉。

一分监区的服刑人员正在进行队例训练。这是每周必修的科目,除了齐步、跑步、踏步和正步四种基本步伐之外,还有三种转法和立正、稍息、蹲下、起立、报数等等。他们还唱起了队例歌曲《喊起一二一》。这是司法部监狱管理局推广狱内服刑人员必唱的二十首歌曲之一。

嘹亮的歌声在监区的上空回荡:

喊起一二一/不要把头低/迈开新生第一步/重走人生路/喊起一二一/不要再犹豫/努力改造重新做人走向光明/春去冬来我们脱胎换骨/亲人的期盼牢记心头/喊起一二一/不要再犹豫/一二三四

※※※※※

这天上午,一辆屁股冒着黑烟的三轮车,摇晃着驶入清河监区第二监区。

车上,是一位母亲和她的三个孩子。母亲约三十多岁,脸色苍白,神思恍惚,那微微凸出的眼泡和额头的皱纹印记着她长期的操劳。下车后,她对孩子们说:“你们去见爸爸吧,记住爸爸叫刘青。妈去买点吃的东西,一会就回来,听话,啊!”

“好——”三个还不太懂事的孩子高兴地答应着,朝会见室走去。

母亲跨上车,眼里含着泪,像是自言自语:孩子,妈对不起你们了!然后,咬咬牙,毅然离去。

※※※※※

会见室里,三个蓬头垢面的孩子,大的不过十来岁,小的最多五六岁,他们兴奋地喊着:“我要见爸爸!我要见爸爸!”

值班人员问明了缘由,立即通知了一分监区当班的曹指导员和汪队副。

面对突兀而来的情况,曹指导员急忙放下手中的工作,走到大一点的女孩子面前,和颜悦色地问道:“你们从哪里来,要找谁?”

女孩说:“我们来看爸爸,爸爸叫刘青。”

见只有三个孩子,汪队副问道:“你们和谁一起来的?”

女孩答道:“和妈妈,妈妈坐车走了,说是给我们买东西吃。”

指导员和汪队副抬头看了看,见周围并无人影,便把三个孩子带到了会见室。

汪队副打来洗脸水,把孩子们的小手和脸蛋一一洗个干净。可是,等了一个多小时,还不见母亲的踪影,曹指导员似乎明白了:又一起丢弃孩子的事情发生了!

这时,刘青从工地上被带回。

看到眼前的一切,听了指导员的介绍,他的心里痛苦得像被玻璃碴儿划割着。他回想着往事,真是痛心疾首,神魂俱乱。自己当初盗窃犯罪,不就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过得好一点吗?可是如今自己被判刑六年,一切都事与愿违,适得其反。他不禁抱着孩子失声痛哭起来:“孩子,爸爸对不起你们啊……”

三个孩子围着爸爸,不知所措。

※※※※※

见孩子们都饿了,曹指导员只好亲自下厨,为孩子们安排饭菜。很快,香喷喷的饭菜端上了桌。孩子们围拢过来,像是几天没有吃东西了,急如星火地大口吃了起来,一会儿便把饭菜吃个精光。

吃过饭,三个孩子在树下玩起玻璃球。看到孩子们那纯真无邪、无忧无虑的身影,曹指导员的心情沉重起来。

作为分监区的政治指导员,曹国庆可谓十分忙碌。他不仅负责分监区民警的管理教育和执法执纪监督工作,还要组织落实“日碰头、周分析、月摸排”等制度,更要掌握犯情特别是检查落实对重危犯人的承包与转化工作,此外还要做好上级安排的临时性工作等等。他深知,此时此刻对刘青来说,仅仅做些思想工作是无济于事的。于是,他拨通了清河监区分管管教的张副教导员的电话,把眼前发生的情况作了汇报。

张副教导员在电话中说道:“要尽力把三个孩子安顿好,至于下一步怎么办,我们研究了再说吧!”

※※※※※

下午,清河监区会议室。

清河监区曹书记、魏教导员、张副教导员和一分监区民警为此事专门召开会议。

张副教导员严肃地说:“监狱虽然是个特殊的环境,但我们如果把孩子推脱出去,孩子们极有可能流浪社会,这样既不利于孩子的成长,也不利于刘青的安心改造。孩子不能留在监狱,他们应当去上学,接受良好的教育。”

曹指导员也说道:“我建议,到刘青的家乡家访,尽快解决孩子的生活问题和上学问题,解除刘犯的后顾之忧。”

“好,就这么办吧!”曹书记最后说道。

傍晚,汪队副把三个孩子护送到清河监区招待所,交给了正在那里等候的王阿姨。大女孩牵着弟弟、妹妹的手,小心翼翼地走进招待所。

吃过晚饭,王阿姨还从家里拎来一大包衣服,比划着大小,给孩子们穿上。入夜,王阿姨直等到孩子们全部睡去后,才靠在床沿打起盹来。

不知过了多久,大女孩双手在空中抓着、喊着:“妈妈,你不会丢下我们的,不会丢下我们的……”

王阿姨被惊醒,她一边安慰一边给女孩擦去眼角的泪水……

※※※※※

张副教导员已与刘青家乡的乡政府和派出所取得联系。第二天,清河监区专门安排警务车,由曹指导员、汪队副和民警王方军护送三个孩子回家。他们还给孩子准备了晕车药,带上了路上吃的面包、水果和矿泉水。

汽车在高速公路上急驶着。天近午时,警车驶入了蜿蜒难行的乡间小道,司机挺直腰板儿,双手紧握方向盘,路上间或有一小群牛羊悠闲地走过。再往前走,高低不一的泥路密集起来,汽车扭起了“麻花”。

太阳渐渐西沉,他们来到了乡政府。

曹指导员和当地乡政府及派出所的领导聚集在会议室现场办公。他向大家详细介绍了刘青的改造情况。

派出所许所长说道:“维护监狱的正常改造和生产生活秩序,是我们公安机关义不容辞的责任,我们一定携手合作,共同把刘青家里的问题处理好。”

李乡长对监狱民警能够不辞辛苦远道而来解决罪犯的家庭困难深表敬佩,他感慨地说:“你们的工作做到了我们的前头!放心吧,我们绝不会让孩子流落到社会。”

※※※※※

刘青的妻子王小兰已得知监狱民警带着三个孩子来到村里,她不知监狱民警究竟是何意,心想:一定是来兴师问罪的吧!

她感到了害怕和担忧,于是悄悄躲了起来。她躲在邻居家的茅厕里,心里却像揣着一只小兔子,砰砰乱跳。

监狱民警在乡政府及派出所所长的陪同下来到了刘青的家。

刘青入狱后,家庭生活不堪重负,摇摇欲坠的两间土坯房用几根木头支撑着,唯有的家什只是二张破床,一只旧木箱子。

看到眼前的一切,曹指导员的心里不禁再次沉重起来。曹指导员的父母也是农民,也许正因为如此,他对农民有着深厚的感情。虽然刘青的犯罪入狱是导致家庭不堪重负的重要原因,但是当代中国农民的贫困曹指导员也是十分清楚的。

他不禁想起前一阵子看过的一本书《中国农民调查》,他对作者敢于写出当今农民的真实情况而感到由衷的敬佩。虽然有些文学界人士认为“作品已经偏离了文学的轨道,即使作为报告文学来讲也很粗糙”,可是,指导员心想,那些所谓的大家们为何不以自己的春秋之笔也来关注一下农民呢?他们知道各种税费给农民带来的是多大的灾难吗?他又想起去年在报纸上看到的消息,一些农民工为了讨回工伤赔偿和拖欠的工钱,不得不以跳楼自杀作为最后的赌注,而我们的一些媒体居然称之为“民工跳楼秀”,甚至主张严惩这些“赤贫贵族”。当一个人把他的生命作为最后的谈判筹码来寻求正义和权力的时候,难道也是一种“秀”吗?这些一无所有只剩下生命的农民工,难道也可以称之为“赤贫贵族”吗?这真是冷酷无情的词汇!

这样想着,曹指导员忽觉自己想得太远了,自己是来帮助解决犯人家庭困难的,怎么一想就想到这些了呢?他忙回过头,说道:“真没想到,刘青的家里这么穷啊!”

“你们监狱民警都能如此不辞辛苦,关心犯人的家属,我们作为罪犯家乡的人,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村民委员会主任说,“我们会尽快召集村里棒劳力,把这两间房子翻修一下。”

李乡长也当即表示:“从下月开始,他们把刘青家属和孩子列为帮扶对象,我们会尽最大努力解决孩子们的基本生活费和学费,直到刘青刑满释放为止。”

曹指导员如释重负地说:“那就谢谢你们啦!”

“哪里,应该谢谢你们才是!”李乡长说,“这样吧,既然刘青的妻子不在家,我们先回乡里再说吧!”

一行人正准备往乡里赶,却发现门外挤满了人。

原来,监狱民警专程来村子里帮助解决犯人子女生活问题的消息不胫而走,大家都十分好奇,围拢过来观看。

※※※※※

躲在一角的王小兰,从悄悄跑来的妹妹的口中得知了监狱民警的来意,她被感动了。她没有料到监狱民警不仅没有对自己有任何指责,还对一个犯人的孩子如此关心。一种羞愧感油然而生。

她跑步追了上来,拨开人群,冲到指导员面前,大声说道:“我就是孩子的妈妈!”

“是小兰啊,你终于出现了!有什么事就说嘛,干吗要躲起来呢,你瞧,监狱警察是来帮你解决困难来了!”村民委员会主任说。

王小兰抱起孩子,失声痛哭。

指导员走上前,安慰道:“我们并不是来怪罪你的,我们也理解你的难处,但孩子不能没有家啊。”

王小兰站起来,眼里噙着泪水,说道:“不是我心狠,我丈夫是一个犯了罪的人,我也是没有办法才这么做的啊!”接着,她不好意思地说道,“你们这样地帮助犯人的家庭,我要对得起监狱民警的关心。你们放心吧,我一定会带好孩子,不然我哪还是人啊。”

“哪里!”曹指导员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五百元钱,说道,“这是我们分监区民警给孩子的一点资助,请收下。用这些钱给孩子交学费、买课本吧。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告诉我们,我们一定尽最大努力!”

在曹指导员的带动下,在场的人你五元他十元,又将几百余元钱放在王小兰的手里。

王小兰的脸上飞起一道红晕,她更加忸怩起来,说道:“你们真是好人啊!这,这可叫我怎么好意思啊!”

“收下吧!”曹指导员把钱塞进王小兰的手里,然后和汪队副、王警官一道钻进车里。

李乡长和派出所许所长极力挽留,被曹指导员一行人婉言推辞了。

“谢谢警察同志,走好!”王小兰目送远去的汽车,她的眼睛里再次冒出泪水,不过这已不是悲痛的泪水,而是感激的泪水了。

※※※※※

一分监区值班室。

它位于大墙内,紧挨着罪犯的监舍,是分监区民警对罪犯监管、处理生活区内事务的主要场所。

听着监狱民警竭尽全力为自己的事情奔波劳累,刘青的心灵深处受到了强烈的震撼,他激动得语无伦次,连声说:“谢,谢谢……”

指导员安慰道:“不要再有后顾之忧了,要安心改造,争取早日出狱抚养孩子,这才是正事啊!”

刘青早已泪流满面:“我,我是个罪人,你们不仅没有歧视我,也没有歧视我的家人,还帮助我解决了家庭困难,我,我真是无法用语言表达我的感激之情。我一定要好好改造,争取早日出狱,以实际行动报答你们的恩情……”

夜幕降临,第二监区的监舍内外复归宁静。月的清辉笼罩了整个大地,这是一轮饱满清亮的圆月。

(本集与王卫军先生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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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集 有恨有情

会见室是监狱的窗口。

第二监区前来探监的父母、妻子、儿女拧着大包小包的生活用品和食品,来来往往,好不热闹。会见室里有的欢笑、有的流泪,无论是悲是喜都充满了浓浓的亲情。

每到这个的日子,许成安的心里就不是个滋味。入狱几年来,家里就从没来人看过他,父亲更是对他伤透了心。每当看到同监舍的其他犯人接到通知高高兴兴地去了会见室,监舍内只剩下他一个人时,一种孑然一身、形影相吊的孤独感便油然而生。他只好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高墙,眼里噙着痛苦、期盼的泪水……

※※※※※

一分监区办公室。

这里大约有二十平方米,是一分监区民警依法执行公务和处理事务的主要场所。它和二分监区、三分监区的办公室紧连在一起,位于第二监区大铁门的右侧,楼上则是民警阅览室和活动室等。办公室的墙上悬挂着分监区民警的职责和《监狱法》规定的“九个不得”,以及分监区民警和狱情一览表等。内有七张办公桌和两个文件柜,虽然显得十分拥挤,但墙上挂满了的奖牌和锦旗却使它熠熠生辉。

指导员说道:“许成安连续两年获得‘积极分子’称号,去年又获得减刑一年。他有个家,父母健在,兄嫂和睦,还有一个活泼可爱的侄儿。然而多年来他的亲人不要说来会见,就连一封信也没给他来过。这究竟是为什么?他何尝不思念亲人,不想得到亲人的支持与鼓励呢?”

“是啊,”韩分监区长说道,“许成安的亲属这么长时间不来会见,一定有原因。我建议进行家访,做做他亲属的工作。”说着,他看了看唐强,“咳,咱俩跑一趟,怎么样?”

唐队副不到四十岁,也是警官学校毕业。他工作极其负责,是个搞生产的能手。由于长期在工地上带工,他的皮肤显得黝黑,这正应了白湖监狱民警自嘲的那句话“起得比鸡还早,长得比驴还黑”,不过这也使唐队副显得更加结实、豪放。他爽快地答道:

“好,没问题!”

※※※※※

晚上,韩分监区长把许成安叫到了值班室。

作为分监区长,韩建民不仅要组织实施生产劳动,每天向带工民警下达一次劳动任务,还要负责检查劳动进度、劳动质量、监督哨和工间查人,此外还要负责加班、零星劳动的安排以及上级安排的临时性工作等等。而找犯人谈话,也是他分内的事。

许成安痛哭流涕地说:“谢谢警官的好意,可我伤透了家里人的心,他们不会原谅我的,你们不用费心了。”

“难道你不想见到自己的亲人吗?不想得到他们的原谅吗?”韩分监区长问道。

许成安难过地低下头,吞吞吐吐地说:“当然想,可是,他们不会来的。我、我打过我的父亲……”

“哦?!”韩分监区长感到了事情的棘手。

※※※※※

第二天,一辆满载着乘客的早班车驶向许成安的家乡。

客车在乡政府停下后,韩分监区长和唐队副便不顾旅途的疲劳,在乡政府一名年轻干部的陪同下风尘仆仆地向许成安的家走去。

在一溜五间平房的门口,一个六七岁的男孩正在玩耍,他一看两个身着警服的民警朝自家门前走来,就连忙跑进家告诉了爷爷。

爷爷是一位五十多岁的人,不过看上去似乎年龄更大些,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睛没有一点光彩,两只手仿佛只剩下皮和骨头。他吃过午饭正准备出门干活,听了孙子的叫喊,放下手中的工具,迎到门前,见是两位民警,他感到吃惊,一张憔悴的脸上更增添了几份愁容。

难道是儿子又出什么事了?许老汉强作笑脸,将两位民警迎进家门。

※※※※※

韩分监区长和唐队副坐下后,由唐队副作了简短的自我介绍,并说明了来意。

唐队副在一分监区主要负责劳动现场的管理,他不仅要亲自安排监督哨位置、落实警戒标志、组织工间查人,还要亲自检查劳动进度和劳动质量,此外还要掌握承包组罪犯的思想动态,严格对组长、值班员的管理,杜绝牢头狱霸等。唐队副笑容可掬地说道:“这次我们来你家,是因为你儿子许成安在改造中取得好的成绩,特来向你报喜的!”

没等唐队副把话说完,许老汉就气得脸红脖子粗地说:“两位警察同志,你们别说了!这小子,我还不知道他?说句实话,我真是吃尽了他的苦,尝尽了他的冤,我根本就没有这个孽子。要是他又干了什么事,判了死刑,我签字;要子弹费,我出!”说着,就在口袋里摸钱。

“是真的,我们真是向你报喜的!”韩分监区长忙站起来,抓住老汉的手说。

许老汉急得直咳嗽,摇着头道:“不,不可能!”

正在灶房洗碗的许成安的母亲,听到老头的话,不知究竟,眼泪直往下掉,几乎昏倒。动作敏捷的大儿媳忙把她扶进房里。

“他从小就是一个坏蛋!”许老汉怒不可遏地说道,“我给他学费,他不交,竟敢大胆地吃光花光,使我不得不又为他交第二次学费。后来,他一天坏似一天,竟和社会上的一帮坏小子勾结起来,哪还上什么学,成天玩耍、赌博。打不过来、劝不醒。接着就干脆不念书了,和他的狐朋狗友干起了偷窃的勾当,十五岁就给抓起来了,判一年劳改,送进了少管所。”

事情惊动了大儿子许成平,也惊动了左邻右舍前来观看,他们不知出了什么事。

老汉哽咽着,顿了一会,接着说道:“在通往少管所的路上,我带上大包小包,不顾夏日的炎热,不知洒了多少汗水,去看望他、规劝他。冬日里,我不顾刺骨的寒风,雪地里留下我多少次探监的脚印。好不容易将他盼出狱,可他不久又犯了罪,被判刑八年。俗话说,恶虎不食自己儿。我还是舍不得他,省吃俭用瞒上瞒下,全带给他了。事后,当儿子、女儿或儿媳说其中有些是名牌食品,爸妈你们吃了觉得味儿怎样?我和老伴还假装高兴地说,‘可以,可以,味道美极了’。其实我们连边也没沾一点,全都留给了他。每次去都劝他,要他听干部的话,珍惜机会,改邪归正,可他的恶习已根深蒂固,把我的话当耳边风啊!唉!”

老汉咬了咬牙,愤愤地嗓门也越来越高:“前几年,他突然越狱逃跑回家,吓得我一家老小不知所措。我立即拉住他的手,要他去投案自首。他一听,就当胸给我一拳,打得我仰面朝天,吐出血来。他却没命地逃开了。害得我医了一个月,至今还留下腿骨扭伤、胸口气闷的后遗症。”

“老人家,消消气!”韩分监区长赶忙安慰他。

“没事!”许老汉仿佛很久没有和人这样说话了,大有不吐不快之感,“可天老爷有眼,不到三个月,这个千刀万剐的孽子就被抓获归案了!你们说来报喜,这可能吗!该枪绷得,我绝不心疼!……”

老汉越说越气,被大儿子搀扶着坐在桌子旁,他的浑身还在不住地打颤。

唐队副站起来要为许老汉倒茶。

“我来!”站在屋门口的大儿媳忙抢过茶壶,先给两位民警倒上茶,再给公公倒了茶。

唐队副欲说话,韩分监区长摇头示意,让老汉把气话说完。

许老汉喝了口茶,有点有气无力地说道:“他这小孽种,给我的尽是苦、都是冤。我最怕因此事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有的人从我家门前经过,就对着自己的孩子指桑骂槐,‘小鬼东西,还不快回家,可别干坏事,好让人家骂坏种。’警官啊!我五十多岁了,一直辛辛苦苦耕我的田、种我的地,这不都是这个孽子让我背的‘黑锅’吗?!”

“我们这次来确实是来向你报喜来的。”听完许老汉的述说,韩分监区长心平气和地说道,“如果你不信,喏,请看这个!”

说话时,唐队副已从公文包里将许成安的刑事减刑裁定书拿了出来。

站在许老汉身边的大儿子眼快,伸手接过了裁定书,读给父亲听。当读到“给罪犯许成安依法减刑一年”的时候,老汉睁大了眼睛。他一把抓过裁定书,目不转睛地看了又看,似乎要从中看出什么破绽来。

正当老汉在如醉如痴地凝神之时,韩分监区长示意唐队副说下去。

唐队副于是说道:“过去你的儿子犯罪并且脱逃确实令人气愤,你老恨他也是情理之中。然而监狱对于他这个当时只有十九岁的犯人来说,并没有抛弃他,不管他。我们经过认真分析研究,一致认为他年轻,可塑性强。在监狱民警耐心教育下,他对自己的过去已痛恨不已,决心用改造的实际行动悔过自新。他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他自己在严格遵守监规的情况下,还自觉维护正常的改造秩序。更为可喜的是,他还报名参加了法律专业的自学考试,已有几门功课通过了。如今,他被减刑后,不但保持了这种优点,而且还更进一步地严格要求自己,今年又获得了记功的奖励。”

韩分监区长接过唐队副的话说:“许成安能幡然悔悟,并且能以实际行动给予了证明,这是非常难能可贵的。今天给你看的减刑裁定书,你看是不是一件大喜事啊?”

“唔,唔!”许老汉连忙点头,笑着说,“是的,刚才是我错怪了他。不过这是你们干部的功劳啊!他小子能有什么能耐?”

韩分监区长直言不讳地说:“这几年,我曾多次问过许成安,你父母及其他亲人为什么不来看你?他含着眼泪说,报告警官,过去我不仅犯了罪,而且因为不听父亲的话,还打伤了他,我不怪他们不来看我,只怪我过去把事情做得太绝了,其实我心里何尝不想念他们啊!你听,这可是很诚挚的悔恨啊。”

唐队副趁热打铁说:“是啊,一个人当他在最需要人帮助,特别是需要亲人帮助的时候,亲人能够拉他一把,鼓一鼓他的劲,对他的改造将会起到多大的作用啊?这一点,我不用多说你们也会明白!”

这时,站在桌旁看护父亲的大儿子许成平说话了:“政府干部能这样关心我弟弟,我爸还有什么话可说呢?爸,您说呢?”

“为了更好地促进他的改造,我们这次来就是和你们协商,签订一份《帮教合同书》,你看怎么样?”韩分监区长说着,便把一份帮教合同书递给许老汉。

许老汉忙不迭地答应着:“好,好好!还是你们政府有办法。”

站在一旁的许成平,按照唐队副的指点,由父亲口述,在合同书的家庭意见栏里签了字。韩分监区长还和许老汉约定去探监的时间,许老汉都乐意地接受了。

看到眼前的情景,许成平的心里对警察的形象又有了新的认识,而在这之前警察对农民的态度他是不敢领教的。他不由得想起自己曾在城里打工的经历:一天,有一位农家妇女担了水果上街,被豪华轿车撞翻担子,撒落一地水果,农妇坚持要驾车的富人帮她捡起果子,富人只肯给她一点钱而坚决不肯折腰捡水果;这时来了警察,当即厉声斥走农妇……在他和民工之间还流传着一个顺口溜,就是公安局的胆大包天,检察院的一手遮天,法院的无法无天,俗称“三天部门”……虽然时下警察的形象在他的心目中并不理想,但两位监狱民警的到来却使他由衷地感到欣慰。想到这里,他不禁对自己过去的看法感到了羞愧。

事情虽然确定了,但两位民警还不放心,唐队副又主动从腰包里掏出钱来,放在许老汉面前说:“你们要是去探监经济上有困难,这点钱算给你们凑点路费。”

“不行,不行!”许成平一听便推辞道,他忙把桌上的钱塞给唐队副,不好意思地说,“我们家的日子又不是不能过,去看我弟弟没有问题。怎能让你们破费?”

许老汉在一旁看着,十分激动。

韩分监区长一看表,已是下午四点多钟,还来得及赶回监区,于是从许老汉一家人的热情挽留中挣脱了。

许老汉深情地目送着两位民警那渐渐远去的背影,看得出来,他在细细琢磨其中的滋味。许老汉就是这么个性格:怒了,他狂暴咆哮,甚至好像能把人一刀砍掉、一口吞掉;乐了,他可以像个小孩一样欢蹦乱跳,恨不能把心掏给你。他对家人感叹道:

“哪见过这么好的警察啊!”

※※※※※

清河监区第二监区。

许老汉儿孙三代,带着大包小包,高高兴兴地来到了。

会见室里,许成安终于见到了思念多年的亲人,当看到了父亲那张岁月浸浊的苍老面容时,他“扑通”一声跪在父亲面前,泣不成声地说:“爸,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哥哥和家人!”

许老汉从儿子那串串忏悔的泪珠里终于找到了多年来对儿子的祈盼和夙愿。他伸手抚摸着五年多没见面的儿子,老泪纵横地说:“儿啊!你要谢谢你们的干部啊!是他们给了你做人的机会,他们就是你的再生父母啊!”

“爸……”许成安已泣不成声。

这时,许成安的小侄子跑上前来,给许成安擦去眼泪,稚气未脱地说:“小叔叔,快别哭了,奶奶告诉我,她在盼你早日回家,要和妈妈做好多好多好吃的等你呢!”

在场的人都被逗乐了。

许成安也破涕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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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集 原形毕露

汪传杰是一分监区的管教内勤,他不仅负责监管改造各类台账的填写和管理,还要全面了解犯情,尤其是了解重危罪犯的思想动态,此外还要负责罪犯会见的监听,来往信件、物品、邮件的检查登记以及罪犯的评分、学习和娱乐活动等等。

今天,他是因公出差来到B省W市。

他白天办完公事后,入住了一家宾馆。吃罢晚饭、洗过澡,汪队副打开电视。

电视上正在播放一条W市一家新公司开业的新闻,公司的马经理和市里有关领导正在剪彩,场面十分热闹……

忽然,汪队副瞪大了眼睛,他弯腰全神贯注地看着,他发现,这个剪彩的“马经理”中等身高,较瘦,长脸,约三十岁,脸上比较引人注目的是粗浓的眉毛和四处打量的镶在小小眼眶里的眼睛——这一切怎么这么像三年前从本监区逃跑的罪犯马晓军呢?难道他真是一个脱逃犯?他居然还当上了经理?尤其令他不可思议的是,他还敢这样大胆地抛头露面?

汪队副仔细看了又看,判断:一定是他!

一向处事果断的汪队副立即拿出手机,向清河监区张副教导员汇报了这一情况。

※※※※※

清河监区。

曹指导员接到张副教导员电话后赶到他的办公室,然后一起迅速赶到了白湖监狱,与白湖监狱的局长和分管管教的副局长紧急商量对策。

曹指导员介绍道:

“马晓军,男,今年三十岁,因诈骗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1999年被送到清河监区第二监区一分监区服刑。入监后他一直对判刑入狱极为不满,认为自己是有才能的人,自己的行为只属于经济纠纷范畴,定为诈骗罪与事实不符,多次申诉。2000年8月因病住院,后在医院脱逃……”

省监狱管理局狱政处很快得到消息。于是,第二天,由省局狱政处朱副处长和张副教导员、曹指导员一行三人——临行前还叫上了《新生导刊》的吴记者,奔赴W市。

一行人很快与汪队副会合,展开调查——

※※※※※

三年前的一天。

马晓军的弟弟马晓虎来监会见。马晓军告之弟弟自己的出逃计划,要其在某日下午用出租车接其出狱,并将绘好的停车路线图交给弟弟。

“这,我怎么敢?”弟弟起先有点害怕,再三推辞。

“你还是不是我弟弟?算我求你了,行不行?”马晓军厉声说道,“如果你不干,以后就别来见我了,我没你这个弟弟!”

弟弟经不住哥哥的苦苦哀求,最终答应了。

※※※※※

这天上午,马晓军假装吞食了铁钉,躺在地上“痛”得打滚。监区民警发现后,驱车把他送进了医院。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他趁医院里监管不严,溜到指定停车地点,然后跳上弟弟早已准备好的出租车,仓皇逃离。

逃出监狱后,马晓军与弟弟分手。

出于安全考虑,马晓军说道:“我们以后最好不要见面,如果有急事,我会找你!”

“你好自为之吧……”弟弟惊魂未定地说。

※※※※※

马晓军先后流窜到上海、青岛等地,之后又辗转流窜到B省W市。

这里,他以前从没有来过,没有熟人,也没有人认识他。再加上这里离A省很远,所以他认为十分安全。他在一家建设银行储蓄所的门前摆地摊维持生活,并化名“马峰”。

他并不满足现状,他在等待时机。他曾是农民,初中文化,进城打过工,在建筑工地当过工人。后来承包了一家综合商店,主营家电百货。刚开始生意不错,后来由于经营不善,商品积压,欠下许多债。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他诈骗了别人十余万元,结果被判刑。

也许正因为有了这些经历,他才认为自己有能力从此隐姓埋名,生存下去,过上自由人的生活。

※※※※※

一段时间下来,他就主动认识了建行的刘行长。

刘行长四十多岁,身材不高,也很精明,圆脸宽额,鼻梁上搁着一副只做装饰用的平光眼镜,全身上下穿着一套灰色西服。这天,刘行长来储蓄所检查工作,见还没到上班时间,便在门口地摊旁和“马峰”叙了起来。

“马峰”得知眼前这位是建行的刘行长,就问道:“刘行长,你们银行的服务公司是否经营钢材?”

“没有。”刘行长随意答道。

“马峰”十分有把握地告诉刘行长:“你可以用掌握的建设资金采购回钢材分给各建设单位,肯定能赚钱。我可以帮助解决采购问题,并且服务到位。”

“哦?”刘行长仔细打量了一下“马峰”,觉得说得挺有道理,于是说道,“明天我们再细谈,你先写一份《调查报告》,我拿到行务会上讨论……”

※※※※※

“马峰”十分高兴,连夜写了一份报告,第二天便交给了刘行长。

他巧妙地吹嘘了一番自己的“下海”经历。果然,刘行长被他的“才干”吸引住了。

几天后,刘行长约他去办公室,告诉他:“你的方案被采纳,具体戏由你来唱,另外,我已打电话给各单位及建设局联系了,他们急需几百吨——线材,你能去采购吗?”

“当然行!”“马峰”迫不及待地答应。

第二天,他就与服务公司经理乘火车到E公司采购钢材。E公司销售处和其他供货单位看“马峰”是建行来的人,于是热情款待,并签订了供需合同。

半个月后银行就得到了收益。他也得到刘行长的信任。

刘行长特地为他准备了办公室,说道:“好好干吧,你现在就是我的业务代理人。”

看着自己的办公室,“马峰”兴奋得满脸通红。

※※※※※

“马峰”立足了W市商界,与众多大厂和公司建立了业务关系。

当时,W市某玻璃厂生产的蓝色玻璃非常走俏,W市远洋运输公司贸易部汇了四十万定金,可几个月没提到货,非常着急。“马峰”得知后,就替他们去找该厂厂长。

因为该厂欠建行六千万货款,该厂厂长一见来人是刘行长面前的红人,二话没说,问题马上解决了。由此,远洋公司贸易部非常感谢他,一年后,他又成为该公司贸易部经理的业务代理人。

两年多时间里,他出色地办理了不少大大小小的业务,每次都盈利,再加上他那吹牛、诈骗的“才能”,的确迷惑了不少人,他成了大家公认的能手。

不久,他又被聘为W市飞鹰贸易公司东海分公司经理,聘期为五年。考虑到他工作出色、业绩突出,总公司要举行开业典礼,隆重庆祝一番。

※※※※※

新公司终于装修完毕。

“马峰”坐在“大班桌”前,一面得意地哼着小调,一面用脚尖轻悄地踩着鼓点,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幻想与憧憬。

他惬意地打开电视机,电视上正在播放一部警匪片,警察机智勇敢、从容不迫的情景使他不禁打了一个冷噤,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猛然想到了自己还是个逃犯,刚才的得意与兴奋顷刻间化为乌有。

在脱逃两年多的时间里,他也曾想过自首,可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自己混到今天这个地步容易吗?真后悔当初不该诈骗犯罪啊,通过自己的努力不也可以做出成绩吗?想到这里,“马峰”的脸上布满了愁云,他沮丧地关了电视。

他也曾仔细查阅过《刑法》,《刑法》第三百一十六条“依法被关押的罪犯、被告人、犯罪嫌疑人脱逃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的规定使他一筹莫展,惶惶不安。他本以为脱逃时间长了就可以超过追诉期限,警察就不会再追究了,从此自己就可以成为“自由人”了,可一查《刑法》第八十九条的规定:“追诉期限从犯罪之日起计算;犯罪行为有连续或者继续状态的,从犯罪行为终了之日起计算。”从“继续状态”上看,罪犯脱逃是不受追诉期限限制的,这更使他不寒而栗……

※※※※※

在一片锣鼓声中,“W市飞鹰贸易总公司东海分公司”正式开业了。

这天,市里有关领导也前来剪彩,“马峰”笑呵呵上去迎接。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几名电视台的记者也紧随其后,前来采访报道。

“马峰”慌了,本想躲开,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手心里渗出了冷汗。他紧张地思索着:如果这时躲避大家会怎么看我?这个人怎么一见到摄像机和领导就跑呢?这不是不打自招吗?不,不能跑!再说这里离白湖监狱那么远,又是一家市级电视台,即使上了电视也不会那么巧就被人认出来吧?

想到这里,他定了定神,然后硬着头皮上前剪彩。

可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正是这次电视台的报道使他露出了马脚,被出差到W市的汪队副认出来了……

※※※※※

此时,朱副处长、张副教导员、曹指导员、吴记者与汪队副已会合,他们来到W市公安分局刑警大队,请求配合。

刑警大队经过调查、确认,决定派出两名队员执行抓捕任务。

他们首先来到电视台了解情况,然后驱车来到W市一条街道内,一间楼房前悬挂着“W市飞鹰贸易总公司东海分公司”的招牌映入眼帘。

一行人穿着便服迅速上楼,在一间办公室外悄悄辨认着。

“一定是他,不会错!”汪队副小声说。

曹指导员也十分肯定地说:“是他!”

此时,马经理正坐在办公桌前打电话联系业务,样子十分忙碌。待他放下电话,汪队副走上前去,大声说道:“马晓军!”

马经理正放下电话,听到叫自己的姓名先是一怔,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叫自己了,这里怎么会有人知道自己的真实姓名?他抬起头来,见对面站着的是汪队副和曹指导员,他吓坏了,脑袋“轰”地一声。他脸色突变,瘫软地坐在老板椅上。

汪队副叫道:“就是他!”

两位身着便装的刑警大队队员随即冲上去,将一双锃亮的手铐铐在他的手上。

马经理露出了原形。他没有辩解,沮丧地被带出公司,押上了警车。吴记者乘机拍下了这一个个瞬间。

见此情景,全公司的人都惊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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