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晓军被押回白湖看守所。
三个月后传来消息:马晓军因脱逃罪被加刑三年,连同脱逃前未执行完的刑期,合并执行十二年,押往铜城监狱服刑。
其弟马晓虎因串谋脱逃而被判刑两年。
※※※※※
白湖看守所。
在马晓军即将被押往铜城监狱前,吴记者采访了他。出乎吴记者的意料,马晓军显得很健谈。不过他脸色蜡黄,目光僵冷,过长的脸此刻就显得更长了。
吴记者:“脱逃这几年你与家人联系过吗?”
马晓军:“没有,从没有和家人联系,也没回过家,他们也不知道我在哪里。我觉得这样比较安全。当时只顾自己的安全,至于亲情什么的就没想那么多了!”
吴记者:“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有本事,能够逃避监狱的追捕?”
马晓军:“当时心高气傲,觉得自己了不起,出去以后一定能干番事业,所以产生了这种极端错误的思想。脱逃三年,加刑三年,这一反一正就是六年。说句实话,脱逃在外两年多,整天提心吊胆,早就料到会有今天,被抓获后我反而有种解脱感,心想,警察终于来了!现在看来,只有安心改造,才能早日出狱,脱逃是没有出路的,只能是自己害自己。”
吴记者:“你感到最对不起的人是谁?”
马晓军:“我对不起我的弟弟和女儿。弟弟为我遭受了牢狱之灾,历史上给他造成了污点;女儿前几天来探监,女儿还小,问我‘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我无言以对,十分伤感,那一夜我彻夜未眠……”
欢迎光临本站,
正文 第八集 十岁冬季
朔风凛冽的冬季使整个清河监区第二监区显得格外的清冷,阵阵的西北风把原来就显得稀稀落落的大地扫刮得更加空荡荡的。
第二监区会见室里,一些犯属会见之后都已离去,警官们正准备吃午饭。这时,一个年约十岁的小男孩满脚泥泞地走进了会见室。
警官们忙问:“小朋友,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我爸。”
听到第一句话的时候,警官们还以为小男孩在开玩笑,笑道:“你叫什么名字?你爸是谁?”
“我爸叫王洁平!我叫王辉。”小男孩答道。
待他说出父亲的名字,再查犯人名册,果真有一个叫王洁平的。警官们惊讶了,仔细打量小男孩:
小男孩长着圆圆的脸,样子十分可爱,但见他耳朵上的血已结了痂,肩膀上印着暗红的血迹,满脸红肿,右颊出血,衣服破旧,腿上、脚上沾满了化雪后的泥迹,全身冻得瑟瑟发抖……
警官们心里一紧,立即通知了一分监区。指导员赶过来,一边给小男孩披上大衣,一边叫人通知了王洁平。
听到儿子独自一人来探监的消息,刚吃过午饭正在休息的王洁平不禁心头一震,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小辉不认识路一个人是怎么来的?这么冷的天冻坏了没有?家里出了什么事?数不清的疑问盘旋在他的脑海里。他大步奔向会见室,急切地想问个明白。
“儿子!你是怎么来的?”走进会见室,看着被大衣围裹着的儿子,王洁平泪不自禁,将儿子抱在怀里。
“爸爸!”小辉显得很激动,很高兴。
稍后,小辉述说了自己探监路上的经历——
※※※※※
这天早晨,小辉穿着一身单薄的冬衣,背着一个书包,就登上开往县城的中巴车。
车上的旅客看着这个年龄不大的小孩子大冷天独自出门,都很惊讶。售票员走过来,和他商量:“喂,小孩,你买个半票吧?”
话音刚落,小辉就哭了:“叔叔,我身上只有五块钱,还想给我爸买东西吃呢,我没有钱买票。”
售票员问道:“你爸在哪儿?”
“我爸在白湖监狱,我是去看他的。”小辉答道。
售票员顿起怜悯之心:“呦,怎么就你一个人吗?没有大人陪着你吗?算了,别买票了,上车吧!”
“嗳!”小辉高兴地钻进车里。
※※※※※
车上,乘客们都非常好奇,大家七嘴八舌地询问起来。
小辉也挺机警伶俐,乌黑的眼珠滴溜溜乱转。虽然一张小圆脸被冻得红润润的,但他有问必答,不一会儿,他的身世和此行的目的乘客们就都清楚了:
他叫王辉,父亲叫王洁平,在白湖监狱清河监区服刑,前年曾和姑姑一起去看过父亲。小辉三岁时,母亲就去世了。父亲入狱后,爷爷奶奶又相继辞世,他只好住在姑姑家,现在上初一。姑姑家也不富裕,两个孩子正在上学,加上他,学费需要一大笔钱。而且小辉属于借读,又额外增加了借读费。为了筹措学费,姑姑、姑父想尽了办法,小辉看在眼里非常难受。几天前,姑姑因琐事说了他一句,他逃学到了姥姥家。见姥姥家也很拮据,他没提学费的事,谎称回去上学,拿起书包就出村上了车,准备独身一人去监狱看父亲,想与父亲商量辍学,然后外出打工谋生……
听着王辉的讲述,乘客们都非常同情,一位母亲还流下了辛酸的眼泪。
乘客们纷纷拿出东西给他吃。小辉非常礼貌地谢绝,见乘客们执意相送,就收下了几罐饮料。但他舍不得喝,说:“我要带给爸爸喝。”
“真是个孝顺孩子啊!”乘客们感慨不已。
大家一起为小辉指点去县城的路,一个乘客还给他画了一张图,标明站名、下车地点、乘车路线。
望着热心的人们,小辉一个劲儿地道谢。
※※※※※
到了县城,小辉没赶上去白湖监狱的车,他只好在站前徘徊。
冬日的白昼非常短,一会儿夜幕就降临了,气温也陡然下降。小辉感到寒风刺骨,饥肠辘辘。临行前,姥姥在他的书包里装了一包麻花。他打开来,小心地拿出两个吃下去,余下的又包好。这是他打算送给父亲的,要不是太饿,他还真舍不得吃。
站前是个夜市,灯火通明。为了驱走寒意,他在成排的锅灶旁穿梭,手脚冻疼了,搓一搓,蹦几下;肚子饿了,咽几口唾沫。忙于生意的人们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个忍饥受寒的小男孩。
晚上十点多,夜市打烊,炉火熄灭,小辉感到浑身如冰。
这时,阵阵睡意又向他袭来,他找了一个避风处蹲下来,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夜里他几次被冻醒,又几次睡去,好不容易挨到了天亮。
汽车的轰鸣声将小辉惊醒。他起身走进车站,不一会儿,他就感到双耳双颊非常疼痛,用手一摸,耳朵已被冻裂,鲜血顺着耳朵滴在衣服上。他想哭,可这里谁会注意自己的哭泣呢?他只得默默地踏上了去白湖监狱的车……
※※※※※
小辉最后说道:“爸爸,我不想上学了,我要出去打工挣钱……”
在场的民警都被小辉的话打动了。
“爸爸作孽,爸爸对不起你啊!”王洁平再也控制不住,抱着儿子放声大哭起来:“儿子,你还小,不能出去打工啊!”
※※※※※
小男孩只身探父的消息在监区内传开了。
服刑人员听说了事情的经过后,都十分感动。为了不让可怜的孩子失学,他们主动向警官提出:
捐款救助小辉上学!
消息反馈到清河监区领导那里,张副教导员说道:“服刑人员精神可嘉,但由于他们正在服刑,经济能力有限,故而不鼓励服刑人员大额捐款,要求迫切的可由本人写出申请。”
消息一传出,服刑人员纷纷解囊相助,有的捐款五元,有的捐十元、三十元。为了使捐款与罪犯经济能力相适应,监区还动员一名服刑人员撤回了捐款五百元的申请,改捐二百元。
监狱警官们也自发捐款,一时间捐款箱里盛满了警官的捐款和服刑人员的捐款申请。
这时,二分监区和三分监区的民警也得知了消息,纷纷前来,往捐款箱里捐钱。
站在捐款箱边的王洁平看着由警官和服刑人员组成的捐款队伍,泪流成行。他不知鞠了多少次躬,他的嘴唇颤抖着,激动人心的场面令他说不出话来,只见他“扑通”一声跪倒在捐款队伍的面前,放声号啕大哭起来!
“爸爸,爸爸,不要哭……”小辉抱着爸爸,不知所措。
※※※※※
雪后大地,阳光普照。
一辆警车载着曹指导员、汪队副、王警官、小辉踏上了家访之路。
王警官三十多岁,也是警官学校毕业,和其他警官一样都自学了大专文凭。他声音洪亮,性格豪爽,并且十分幽默,你只要和他一接触,立刻就能感受到这点。他总是嘻嘻哈哈的,仿佛永远不知道忧愁是什么东西。这不,一上车,他就把小辉逗得很开心。
一行人匆匆赶到镇政府。
镇里领导、教育办公室负责人听完曹指导员的介绍,非常感动。镇里领导当场决定:“免去王辉的借读费和学费……”
※※※※※
民警们顾不上吃饭,又急忙赶往小辉借读的中学。
中学校长得知详情后,非常惊讶,也非常感动。校长对着民警们说:“哎呀,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事情,这是我们工作的失职。真得谢谢你们啊!”
当曹指导员把饱含着监狱警官及服刑人员拳拳爱心的四千多元捐款和资助金交给校长时,校长再次表示:“我们一定做好王辉的助学工作,帮助他完成学业。”
“那就太好了!”曹指导员笑道。
※※※※※
这时小辉的姑姑也闻讯赶来,她搂着小辉痛哭流涕,边哭边说:“好孩子,你到哪去了?我已经找遍了,都快急死我了!”
她站起来,转过脸对着民警羞怯地说:“如果再找不到,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谢谢监狱的警察,让你们费心了,给你们添这么多麻烦!”
曹指导员爽直地说:“没什么,我们不能看着孩子失学啊!”
为了使小辉尽快融入同学们中间,警官们又带着小辉来到他所在的班级,送他坐到了课桌旁。
曹指导员温和而关切地说:“小辉,我们要走了,你在这里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啊。”
“谢谢叔叔!”小辉答道。
上课的铃声响了,教室里传出了琅琅的读书声。
※※※※※
汽车在公路上奔驰,冰雪消融后的田野仿佛充满了春的生机。
曹指导员如释重负地说:“直到听到了琅琅的读书声,我的心里才踏实了!”
“是啊,”汪队副不无感慨地说道,“都说工作在第一线的监狱民警最辛苦,这话一点也不假啊!”
王警官带着喜洋洋的口气插话道:“刚才听到读书声,使我想起一个笑话段子。”
“好,快说,让大家放松放松!”司机小苏早就知道王警官是个讲笑话的高手,于是忙不迭地催道。
王警官说道:“上小学时学English(英语),读成‘硬给利息’的当了行长;读成‘因果联系’的当了学者;读成‘硬改历史’的当了领导;而我一不留神读成‘应该累死’,结果就当了狱警!”
“呵呵!有点意思!”司机笑了。
“我只是开个玩笑,别当真!”王警官接着笑吟吟地说道,“说到狱警,我又想起一个顺口溜,这个顺口溜居然把警察分成了四等呢!”
“我听说过,不过版本都不一样!”汪队副笑道。
王警官说道:“一等警察是刑警队,吃喝嫖赌他都会;二等警察是治安队,赶走嫖客自己睡;三等警察是交警队,见到车子就收费;四等警察是劳改队,陪着犯人活受罪。你们听,这简直是歪曲警察的形象嘛!”
“呵呵!”大家笑着,不无调侃道,“虽然狱警只是第四等,不过从这个顺口溜看来,监狱警察还是最廉洁的呢!”
曹指导员看着王警官说道:“你小子这是吃麻油唱曲子——油腔滑调。看来真应该把你累死!”
“呵呵,哈哈哈!”车内再次传来笑声……
欢迎光临本站,
正文 第九集 众里寻父
清晨,天空湛蓝湛蓝的,白云棉絮似的飘忽,微微的晨风吹拂着绿油油的稻田和树木,一群麻雀在空中飞来飞去,划出一道道美丽的弧线。
一个黑里透俏、身躯颀长的姑娘来到第二监区,她要会见一分监区犯人陈之青。
指导员发现:她和陈之青说话时声音很低,像是在传递什么秘密。值班民警走近身旁时,她欲言又止,并用手绢擦着眼泪。告别时,陈之青悄悄说出一句话:“晓丽,全拜托你了!”
陈之青已三十岁,他的脾气比较暴躁,多次与同犯吵架。他那一对顾盼时闪闪有光的眼睛,那直鼻子、方口和狭长的脸盘儿,以及他那略显高大粗壮的身躯使其他犯人都避而远之。指导员找他谈过话,却一直没有多大改变。
今天,晓丽姑娘的出现使曹指导员感到很疑惑:既然两人是一对恋人,又何必如此慌张和神秘?
中午,曹指导员把陈之青叫到值班室谈话。
分监区民警在十种情况下是必须找犯人谈话的:一是新入监或者服刑地变更时;二是处遇变更或者劳动岗位调换时;三是受到奖励或者惩处时;四是罪犯之间产生矛盾或者发生冲突时;五是离监探亲前后或者家庭出现变故时;六是无人会见或者家人长时间不与其联络时;七是行为反常或者情绪异常时;八是主动要求谈话时;九是暂予监外执行、假释或者刑满释放出监前;十是其他需要进行个别谈话的。这就是分监区民警常说的“十必谈”。可是,问了几次,陈之青却一言不发。
指导员仍很耐心:“你有什么困难,需要什么帮助,尽管说。”
“不要你们管。”他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话。
※※※※※
一个星期后,晓丽姑娘又来了。指导员看清了,她身材匀称,眉清目朗,服装虽然不大讲究,但模样儿是好看的。
曹指导员询问她时,她一脸的愁眉,仍不肯说出原因。
这时一旁的民警围过来帮助曹指导员讲话,汪队副关切地说:“有什么难处尽可以说出来,我们会想方设法为你们解决的。再说陈之青的改造也需要你的帮助啊?”
“我……”晓丽姑娘只顾埋头抽泣,似乎有难言之隐。
到中午时分,曹指导员执意要她留下,并为她打来了饭菜。
晓丽姑娘没想到自己作为一名囚犯的女朋友,也会受到礼遇,内心非常感激。再瞧瞧眼下的警察个个和蔼可亲,她流着泪述说了事情的原委:
“我是陈之青的女朋友,我叫陈晓丽。陈之青从农村到天都市是为了找生父,他是二十八年前被遗弃在火车站的……可是没想到,他到天都市不足三个月不仅没找到生父还犯罪进了监狱。当我得知这一消息后,不顾家里的阻拦,是一个人偷偷跑出来的,我要为他继续找生父。我去过天都市好几次了,可至今还没找到,所以不想让别人知道……”
“噢?!”指导员总算是揭开了部分谜底。
※※※※※
送走了晓丽姑娘,指导员又产生了疑问:陈之青在农村生活了这么多年,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急冲冲地寻找生父呢?
晚上,指导员再次把陈之青叫到了值班室,耐心的询问道:“你的事情晓丽姑娘已经跟我说了,你不必再隐瞒,说出来也许我们能帮助你。嗯?!”
“可,可是这件事,你们可能帮不了啊!”见指导员如此关心,陈之青心有所动,他终于说出了事情的经过——
※※※※※
二十八年前,一个冬天的夜晚,在县城火车站的候车大厅里,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正在那里哭喊。嘶哑的哭声惊动了一位赶火车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抱起孩子,高声叫喊:“这孩子是谁的?”
喊了几遍也无人应答,无意中他在小孩身边发现一张照片,照片背面写着孩子的出生日,父亲某某某,天都市知青,住——路——号。
在找遍整个候车大厅无结果的情况下,这位中年男子怀着一颗善良的心将这个被遗弃的男孩抱回了家。
※※※※※
这位中年男子姓陈,是名工人,他给孩子取名陈之青。陈之青十岁时,养父不幸因病去世,他被养父的弟弟收养过去。
新的养父在县城开了一家小店,需要他帮工。从帮工开始,他与养父的感情慢慢变得融洽起来。
可养父是个心胸狭窄,而且十分自私的奸商,做生意时,常常弄虚作假,以次充好坑人。一次他对养父说:“我们不能赚这种昧心钱。”
养父瞪大眼珠嚷道:“你懂什么,再多嘴,把你驱逐出门!”
养父的女儿晓丽看不下去了,自从陈之青住在她家,她就暗暗喜欢上了他。他不仅人憨厚,还常常护着她。于是,每逢他在家中遇到什么麻烦,晓丽总是同情他、帮助他。听了父亲的话后,她噘起嘴说:“你不能这样狠心,之青的话句句说在理上。”
“你懂什么,他是外面的人,能跟我们一条心吗!再说,我包他吃包他住,说两句也并不过分吧?!”
“现在他也是你的儿子,反正你不能这样对待他。”晓丽与父亲顶嘴。
“你今后再这样为他讲话,你也给我一起滚出去……”
这些话都被隔壁的陈之青听见了,他暗想:这二十多年寄人篱下的生活快让我窒息了,我一定要找到生父,去享受人间的真爱与自由。
一天,他悄悄对晓丽说:“我想离开这个家,去天都市找我的生父。”他取出小照片,“我把这事深深埋在心里,可是现在这个家又迫使我重新燃起寻找生父的念头。”
“你真的要去找生父?找到了,你还会回来吗?”晓丽不无担心地问。
陈之青深情地说:“只要你心中记着我,我们一定还会在一起的。”
那一晚,他与晓丽拥抱着,两人的泪淌在一起。
※※※※※
天都市。
陈之青每天早晨迎着薄雾出去,晚上披星戴月归来,可结果一次又一次让他失望。
两个月后,他的双腿走软了,身上带的钱也快要用完了。怎么办?
这天,他在街头闲逛,看到一辆停在路边的摩托车,他的脑中不由闪过一个罪恶的念头:偷别人的摩托车继续寻找父亲,一来以此代步,二来可以换钱。
当他推着摩托车准备离开时,却不料被人当场抓获。陈之青没有想到,自己不仅没有找到生父,还背负着六年的刑期跨进了监狱的大门……
※※※※※
事情的经过终于搞清楚了,指导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第二天,曹指导员通过电话与天都市公安局一名老战友取得联系,这名老战友通过查询居民户口档案,终于查到陈之青生父居住地动迁资料,并终于找到了他生父的地址。
原来,此人叫章连胜,现在是某机关一个处长,夫人叫卢秀莲,也是机关干部,婚后有一子一女……
曹指导员与章处长在电话上取得了联系。可没等曹指导员把话说完,那头的章处长就慌忙矢口否认:“什么?我不可能有这么一个儿子,真是天方夜谭!你们搞错了吧?”
“你先别把话说绝。你当年丢下孩子时的心情恐怕也不好过,只是环境所迫,出于一种无奈。”曹指导员说话婉转而有分寸,“不过,章处长你尽可放心,既然荒唐的年代已一去不复返了,我们也会为你守住这个秘密,我以头上的警徽保证。”
章处长半晌不答话,最后勉强地说:“那就见一次面吧。”
※※※※※
在第二监区的亲情室里,曹指导员向章处长介绍了陈之青。
陈之青用兴奋而又怯生生的眼神看着对面的中年男子,他身材高大,体态丰满,相貌发福且和善。可陈之青却不敢相认。尽管曹指导员在一旁鼓励他,他却实在难以启齿。
章处长看着眼前的这个小伙子,虽然长得敦敦实实,但由于长时间生活在农村,皮肤黑而粗糙。难道这就是自己播下的种子?就是自己失散二十八年的亲骨肉?
章处长心中不由涌出几分苦涩,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显然,他现在生活安宁,如果认下陈之青这个儿子,可能会危及他现在的家庭。
“你的情况,警官都和我说了。我现在的情况你可能也清楚,有个稳定的家,我……我……”章处长含糊其辞,显示出很为难的样子。
本来想找到生父能改变自己命运的陈之青,见日思夜盼的生父吞吞吐吐,不由得悲从中来,他的脸孔红一阵、白一阵,一双有些深陷的眼睛闪着泪光,鼻翼也轻轻地翕动,嘴唇咬得发白。他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感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那,我娘呢?”
章处长眼里含着泪花回忆道:“唉,那年我还是年轻文弱的小伙子,和你妈都是知青。那是个特殊的年代和环境,是不许谈情说爱的……不久,你妈怀孕了。为了瞒住连队和家人,她还是天天出工干活。到分娩那天,她没敢去医院,结果因出血过多而、而去世了……”
章处长擦擦眼泪,嗓音发颤地说,“后来,一个同来的知青护士,知道我和孩子的关系,便偷偷把孩子转交给了我……以后,以后的事情你都知道的。”
章处长不愿再说下去,他死命克制自己,不让眼泪再流出来,可是他仍然克制不住身体簌簌地颤抖。是啊,此时让他回忆这种忧伤的往事,简直就是揭的伤疤。
陈之青没有想到,自己虽然找到了生父,可是却有亲不能认。他越想越凄怆,只得扭转过身去,痛苦地流下了眼泪。
晓丽紧紧搂住他,说道:“之青,别太难过了,只要今后我们能够在一起,什么地方都是我们的家!”
“唉——”章处长叹口气,默默地走出亲情室。
曹指导员把他送上了车。
望着章处长那张惭愧、无奈的脸,曹指导员也是一脸的无奈……
※※※※※
事过一年,陈之青寻父之事已渐渐淡漠。他也由于感激曹指导员的恩情,开始安下心来改造,慢慢地,他那暴躁的脾气也有所改变。
然而,不知是哪个人还是哪条渠道泄露了风声,章处长的妻子竟然知道了自己先生隐瞒的秘密。她大吵大闹了一阵,很久没有和丈夫说话。
既然事情已经暴露,章处长索性下了决心,认下自己的儿子。可是妻子现在不理自己,怎么办?为了打破家里的“僵局”,也为了自己儿子,章处长只得打电话求助曹指导员。
※※※※※
天都市。在一间茶楼里,曹指导员和章处长的妻子卢秀莲进行了耐心的交谈。
曹指导员详细述说了陈之青在监狱里的良好表现和找到生父后却不能相认的痛苦心情。他那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谈话深深打动了卢秀莲。其实,曹指导员年轻时也是知青,也许正是这样的经历使他们之间有了更多的“共同语言”。
卢秀莲原来也是一名知青,她深知那个荒唐的年代给人性带来的扭曲。她感到自己也许太认真了,上一辈人所承受的苦难,难道还要带给下一辈吗?!况且自己和丈夫已是二十几年的老夫妻了,感情一直很好,难道要因为这件事而毁于一旦吗?
想到这里,她心平气和地说道:“指导员,真是难为你了,大老远的,还让你赶来,真不好意思。我已经想通了,我只是怪他没把这件事情告诉我。你放心,我愿意认下这个儿子!”
曹指导员高兴地说:“那太好了,我在这里预祝你们早日合家团圆!”
“谢谢你,指导员!”卢秀莲莞尔一笑,随即邀请曹指导员到她家里做客。
曹指导员说:“不了,我还有事,需要赶回去,再见吧!以后一定有机会。”
※※※※※
这天上午,天气格外晴朗。
章处长和夫人卢秀莲出现在第二监区的会见室。
当曹指导员向陈之青介绍章处长和他身旁那位中年妇女并说明他们的来意时,陈之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瞧了又瞧面前那位生疏却慈祥的卢秀莲,仍不敢相信这一切。
当从指导员的眼神和章处长夫妇的笑容中确认一切都是真的时,他激动得周身热血沸腾起来。一向倔强的陈之青突然跪了下来,嘴唇颤抖着说道:“爸,我总算找到您了。妈,您就是我的亲妈!”说着,汹涌的泪水从他干涸的眼眶内倾泻而出。
章处长和夫人忙将他扶起。
卢秀莲用亲昵的口吻说:“多亏了你们的曹指导员,他还专程赶到天都市找过我。要谢,你该谢谢你们的指导员!”
陈之青又转身向曹指导员跪下,呜咽道:“指导员,我真不知该怎么谢谢您!”
“起来,起来,今天是个高兴的日子,不要哭,应该笑嘛!”指导员扶起陈之青,然后对章处长和卢秀莲笑道,“对了,为了表示庆贺,我已在亲情餐厅为你们安排了午餐。你们一家人终于可以吃个团圆饭了!”
章处长的心里像狂风吹开了云雾,一直愁眉不展的脸上终于绽开了花,他的心境也豁然开朗起来,他不无风趣地说:
“这顿团圆饭我等了二十八年,没想到是在监狱里!”
欢迎光临本站,
正文 第十集 毒海兄弟(上)
夕阳收起余晖,田野上的沉沉暮霭渐渐地浓密,天地间变成了银灰色,第二监区变得若隐若现,飘飘荡荡,很有几分奇妙的气氛。
罗海文躲在监舍的一角,他浑身发抖,流着鼻涕,脸上充满了痛苦的表情。也许实在难以忍受了,他用砖头砸向自己的头,接着,他又咬着牙,忍着剧痛用玻璃片在自己身上乱划,他的身上被划出几道口子,鲜血流了出来……
王警官在巡查监房时发现了这一情景,他惊呆了,冲了进去,用力抓住罗海文的双手,将玻璃片打落在地。
“值班员,快叫犯医!”王警官叫喊着。
犯医进行包扎后,将罗海文带到民警值班室。
王警官和犯医判定,罗海文是因为吸毒,今天一定是毒瘾发作了。
“你吸过毒吗?”王警官只问了一句。
“是……”罗海文无力地答道。
一阵沉默。
罗海文以为等待他的将是一顿严厉的训斥,他已万念俱灰,心里并不十分担忧。然而,王警官和罗海文对面而坐,却是长久的沉默。罗海文感到很意外。
王警官深知对付眼前这个“瘾君子”,训斥是没有用的,关他的禁闭也同样达不到效果,得慢慢来。
半小时后,王警官将他送回监舍。
※※※※※
接下来的几天里比较平静。可是到了第七天,罗海文的毒瘾又开始发作了。
他蜷缩在监舍的角落,双手抱着头,浑身颤抖,鼻涕、眼泪流个不停。他痛苦地呻吟着,脸上毫无血色,仿佛已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他直感到头晕眼花,视物模糊,接着又用头朝墙壁上用力撞去,他终于昏厥过去……
唐队副和王警官及时将其送往清河监区卫生所。
当罗海文从昏迷中醒来,看见日光灯下韩监区长和唐队副正靠着椅子微合着双眼,他明白了一切——自己又从死神那里回来了。
韩监区长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染上毒瘾的?为何一直隐瞒了吸毒的历史?”
“我,我不想活了……”罗海文闭上眼睛,像塌了架、丢了魂,瘦细的脖颈像缺少水露的瓜藤蔫了下来。
他喘了几口气,痛苦地回忆起不堪回首的往事——
※※※※※
罗海文的家住在一个小镇上,父母都是镇上的中学老师,老实本分。
高中毕业后的罗海文在县城一家装潢公司打工,虽然收入不多,但由于他勤奋好学,很快掌握了业内的技巧。几年后,他自己当老板开了一家装潢公司,专做室内装修生意。两年时间不到,他就成了镇上小有名气的小老板了。
他买了一块价值近千元的名表送给了父亲,父亲高兴得合不拢嘴:“我教了一辈子书,还从没奢望买这么贵的表啊!呵呵。”
母亲也为儿子的“出息”而在邻里间颇显得自豪,逢人便夸:“我儿子真孝顺!”
“你们老两口可真幸运啊,这是你们上辈子修来的福啊!”邻里也这样夸赞道。
罗海文成了许多人羡慕的对象。
※※※※※
贫穷使人沮丧,富裕使人腐化。有了钱后,罗海文就经常出入一些酒店和歌舞厅,他就是在歌舞厅里“潇洒”时,受人引诱而成了毒品的俘虏。
那天,罗海文又来到歌舞厅,几个在舞厅认识的“朋友”刚吃过“摇头丸”,正在疯狂地跳着舞,仿佛不知疲倦。
罗海文感到很惊奇。一个朋友小声说:“他们都吃了‘药片’!”
罗海文听说过这种药,好像叫什么甲基苯丙胺,俗称“摇头丸”,吃了后能使人产生持续的兴奋,只是自己从来没有试过。
“哎,来一颗吧,你挣了钱却不知道享受,真是浪费!”朋友说道。
罗海文起先不敢,可见朋友们个个十分兴奋,飘飘欲仙,终于经不住诱惑,吃了一颗。
他走进舞池,跟着他们不停地舞动着。他感到自己变得无力自控,像着了魔似的听从乐曲的指挥……
※※※※※
几天后,当他再次来到歌舞厅时,朋友们又给了他一点白粉,说:“这东西是比上次的更高级、更刺激,穷人是享受不到的啊!”
罗海文虽然知道这是毒品,但是见他们都在吸,也觉得无所谓。上次吃了一颗摇头丸,不也没有什么后遗症吗?出于好奇,他要了一点白粉。
第一次吸后,感觉有点难受,可是慢慢地,吸过几次之后,他就离不开这个白粉了。
当他再想从朋友那里要这种东西时,朋友说:“掏钱!很贵啊。”
※※※※※
一年容易又中秋。
这天,在县城打工的亲戚、朋友汇集到罗海文家里。当丰盛的菜肴摆满餐桌后,罗海文却没有上桌,他躲在房间里,浑身发抖,直冒冷汗。
“你,你这是怎么啦,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去医院?”母亲发现后,心急如焚。
“不,不用!”罗海文执意不肯。
不久,罗海文吸毒的事终于被母亲发现了。见儿子经常“生病”却不愿去医院治疗,母亲很生气,非要带他去医院检查不可。罗海文只得承认道:“妈,不是我不愿去医院,去了也没用,我是,是因为吸毒……”
母亲是中学老师,当然知道毒品的危害。她流着泪规劝儿子悬崖勒马,并专门请医生上门对其进行药物戒毒。
可是治疗了一段时间后,并没有什么效果。母亲万般无奈之下将儿子送到戒毒所。
※※※※※
在县城工作的哥哥罗海军闻讯赶到戒毒所,耐心规劝弟弟远离毒品。他还用报纸、电视上的事例,阐述了毒品的危害。
“好吧,我一定戒!”罗海文信誓旦旦地答应了哥哥。
哥哥哪里想到毒品的厉害!他信以为真,放心地回去了。
在戒毒所的三个月时间里,罗海文也曾努力过,想从此远离毒品,再不碰它。可回到家不久,他就忍不住了。他虽然从生理上戒了毒,但心理上却无法抵挡那缕缕轻烟的诱惑,想着想着,往往就浑身发抖,鼻涕、口水横流。
这天,他再也忍不住了,从床上爬起来。他挣得钱已花光了,只好抱起家里的彩电去了典当行,用换来的钱买了毒品。
再次复吸的他已不是父母能管得了了。后来,母亲的手镯、父亲的皮夹克、家中值钱物件全被他交换了毒品。
父母不知流了多少泪。这天,父亲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趁儿子不备将其锁在房间里,他试图用这种方法让儿子戒毒。
第二天,母亲不放心,从房间的门缝里窥视儿子。
只见儿子在屋里疯狂地乱窜,头撞写字台,用墨水瓶砸自己的手,最后奄奄一息地横卧在地上……
母亲眼睁睁地看着,似万箭穿心般难受,她哭喊着:“天啊!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的儿子!”
她不顾一切地破门而入,从儿子的抽屉中找到地址,然后冲下楼去,买回了小剂量的毒品。她幻想着以递减的方法来帮助儿子脱离毒海。
望着一天天精神萎靡、消瘦下去的儿子,母亲双膝跪地,声泪俱下地哭喊道:“儿啊,妈求你醒一醒,看一看这个濒临破碎的家吧!”
罗海文沉默不语。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他已变得麻木了。
“作孽啊!”父亲捶胸顿足,泪流满面。
父亲经不起如此折腾,他终于病倒了,住进了医院。
※※※※※
哥哥罗海军得知情况后,大为震惊。为了挽救罗海文,他不顾女友的阻拦,执意把准备结婚而购置的一套电器和家具全卖了,并请了长假。
他要不惜一切代价帮助弟弟戒除毒品!
然而,他哪里知道,他所做的一切是那样的徒劳。
在一个平静的午后,罗海文“推心置腹”地告诉哥哥:“哥哥,我不是不想脱离毒海,只是我已经没有办法了。哥,你没有吸过,你不知道其中的滋味啊!”
罗海军不相信白魔有这样厉害,他倒要看看,这个怪物是如何劫掳他弟弟灵魂的。他赌气道:“我就不信,这玩意能有这么大的瘾!我吸几次给你看!”
“不,不要,你千万不能碰这东西!”弟弟慌忙劝道。
罗海军抢走毒品,吞食下去。
弟弟无奈、不安地低下头。从小到大,他们兄弟俩的感情一直都很好。哥哥罗海军从部队退伍后,被安排在县城工作,事业正蒸蒸日上。他不希望哥哥也跟自己一样成为“瘾君子”,可是眼前的一切又似乎无力劝阻,他只得哀求道:“求求你,赶快打住,不然你可就后悔莫及了……”
罗海军隐隐感到异样的难受,但他不相信。
几天后,他又吸了几次。然而几次之后,他就再也离不开毒品了。
从此,兄弟俩双双沉迷于毒海,使本已破碎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
※※※※※
这天,罗海军的女朋友前来探望,当她推门进屋,发现兄弟俩都在偷偷吸食毒品时,她又惊又气:“你,你们,好,算我瞎了眼!”
她哭着跑开了,从此再也没有回头。
望着女朋友的背影,罗海军痛苦万分。他想叫住她,他不想失去这个多年的女友,可是,这时的他更怕失去的却是毒品。他发觉自己的心像被一块巨大石头压着,周身麻木,失去了原有的力气。他那无神的双眼就像是木头做成的一样一动不动,他那灰白的脸上更加笼罩上了一层死光。
从此以后,一个本是孔武有力、生气勃勃的罗海军,一下子变得像霜打的芦苇,又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
兄弟俩的钱都已花光了,可眼看着毒瘾又将发作,怎么办?
这天深夜,弟弟罗海文实在找不到值钱的东西了,于是他闯入父亲的病房。
他偷偷将父亲手腕上的表取下,然后跑到朋友处贱卖。一个上千元的名表只换得人民币三百元。
他拿着钱,正欲去买毒品,这时哥哥也尾随而至。
“拿来,给我!”见弟弟手中有了钱,哥哥绷着脸说道。
“不,不行,只够我一个人用的。”
见弟弟不给,兄弟俩于是就在路灯下争抢起来。不一会,便动手打了起来。
毒瘾即将发作的哥哥已红了眼,慌乱中,他举起随身携带的水果刀,朝弟弟捅去。弟弟一声尖叫,松开手中的钱,倒在地上。
见弟弟倒下,哥哥先是一惊,可是即将发作的毒瘾已使他顾不了自己的弟弟了,“算我对不起你了!”说着,他拿着钱逃之夭夭。
“你,你这个混蛋!”弟弟挣扎着说道。
闻声赶来的人将奄奄一息的他送进了医院。
从此,兄弟俩分道扬镳……
欢迎光临本站,
正文 第十一集 毒海兄弟(下)
医院急诊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