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辟:皇帝不急,格格急(1)
在同所有中国人交往的时候,川岛芳子都会有一种无比尊贵的优越感,“格格”的身份使她还有“主子”的感觉,她在家里还跟在满清的皇宫一样,想发脾气就发脾气,想使性子就使性子,所有的仆人都挨过她的耳光。但有一个人例外,他是川岛芳子的“主子”,他比川岛芳子更“高贵”,川岛芳子几乎终身都是为他奋斗,也只是在他面前低下“高贵”的头。他就是爱新觉罗·溥仪,大清国的皇帝,川岛芳子的“主子”。没有“高贵”的皇帝,就没有“高贵” 的格格,只有溥仪坐在龙座上,川岛芳子才是一个贵族。虽然这个皇帝实在不怎么样,但他在川岛芳子精神上的支撑作用绝对是不可或缺的。
溥仪与川岛芳子同年出生,当在他1906年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就注定要为末代皇朝陪葬了。他1908年登基,成为中国历史上的又一个“娃娃皇帝”。在他登基的典礼上,因为一直喊着要尿尿,急得太监们只能不断地哄着他:“快完了,就快完了!”果然没过多久,大清朝就倒台了,溥仪的皇帝做不成了,中国的最后一顶皇冠就从他的头上被摘下。从小就在深宫里长大的皇帝,“下了岗”简直就是没法混。刚被赶出皇宫那段时间,溥仪连钱是什么东西都弄不清楚,他只知道他从宫里带出了很多宝贝,这些宝贝可以够他花上一阵了。虽然花钱如流水,溥仪仍然感觉很不爽,不当皇帝哪能尽兴啊,所以他还想着复辟。一些王公大臣们还围在他的身边,他们知道溥仪还有利用价值,还可以靠着这棵大树乘凉,于是他们继续为溥仪营造一个“满清不久即将回来”的虚幻梦想。溥仪自己也是自耽于幻想之中,当他的“伪满洲国”倒台后,他最先做的事就是把责任推给别人:要怪还得怪日本人,没有他们的诱惑,我溥仪是不会当“伪皇帝”的;再怪就怪罗振玉,没有这个“乱臣贼子”的唆使,我也不会上当。溥仪的“认罪书”里充满了对他人的埋怨,对自己的过错却是想方设法避而不谈。一个皇帝,所有臣子的倚靠,竟然是这样的不可靠,难怪川岛芳子在见识了他的真面目后,不愿留在他身边任事。
小时候,川岛芳子是见不着溥仪的,虽贵为格格,和溥仪是同宗共族的亲戚,但在封建王朝,皇帝的威仪必须靠层层遮蔽的神秘感来维持,没有必要见的人皇帝是一律不见的。那时川岛芳子的头脑里只有一个懵懂的意识——我有一个“主子”,他的名字叫溥仪。川岛芳子的父亲倒是天天可以见到溥仪,他是股肱大臣,溥仪得依靠他。更确切地说:他是一个大人,溥仪是一个小孩,所以溥仪得听他的。虽然川岛芳子的父亲还没有鳌拜那样位高欺主的举动,但是在心里面,他根本就没把这个王朝看做是溥仪的王朝,他和其他的辅佐大臣才是大清真正的主宰。有时散朝回到家中,家人一脸严肃地问起:“我们的皇上近来怎么样啊?”肃亲王呵呵一笑,打趣地回答:“很好很好,我们的皇上比显叇格格强多了,现在已经早不穿开裆裤了。哈哈哈哈!”给一个小孩当辅佐,肃亲王无论如何也“神圣”不起来。
不过再怎么看不起,皇帝毕竟是皇帝,当川岛芳子将要东渡日本,开始异域流亡生活的时候,皇帝是她要牢记在心头的。肃亲王善耆把老祖宗留下的丹书铁卷请出来,高高地供在神龛上,然后领着川岛芳子开始庄严的祭拜仪式。年幼的川岛芳子,还不知道这有什么深意,但她看见父亲一脸严肃,自己也顺从地站在一边,跟着父亲三叩九拜。“说不好这就是你最后一次祭拜祖先了,快给祖先多磕几个头吧。”善耆谆谆教诲着,而后他又领着川岛芳子向着溥仪居住的方向磕头。“记住了,孩子,宣统皇帝永远是我们大清的皇帝,他是我们八位辅政大臣共同敬立的皇上,这是永不会改变的。当你遇到挫折的时候,想一想你还有主子,你会感到还有主心骨在。为你的主子效忠是所有八旗子弟的荣耀,你要把这个思想永远刻在心头!”说这些话语时,善耆布满皱纹的脸上凝重而庄严,川岛芳子很懂事地点了两下头,独自对着溥仪所在的方向跪拜起来。于是她还没有见过的皇上,在她年幼时便在她的心里扎下根来,尽管只是一个模糊的记号,但中国几千年来的“皇帝”光环使他仿佛成了一个神,为了这个神,所有神的子民都要尽忠尽孝,川岛芳子也不例外。
在扶桑国十多年里,川岛芳子一刻也不敢忘记自己还有个皇帝,他的名字叫做溥仪。这有两个缘由:一是因为川岛浪速。每次祭拜天皇的时候,他总是提醒川岛芳子她的“天皇”叫做溥仪,而且每次从满洲回来,他也必将带来关于溥仪的新动向。二是因为川岛芳子身边其他人对溥仪好奇。每个知道川岛芳子“格格”身份的人一定会顺带问起溥仪,“你们的皇帝现在怎么样了?”这种询问也许只是旁人出于对皇室的好奇和关注,但是在川岛芳子听来,总是感觉别人就是在嘲笑她“国败君衰”的遭遇。每当遇到这种情况,她就会高高地昂起头,大声应道:“我的光绪皇帝现在还是在流亡的旅途中,不过很快他就会回到紫禁城,再次坐上金銮宝殿的!”这是与其说是孩子的争强好胜,不如说是川岛芳子自己许下的诺言,她一直在为这样的诺言奋斗着。
当张勋复辟把溥仪带回紫禁城时,川岛芳子是何等的喜悦啊,她迫不及待地要把自己的喜悦告诉别人:“知道吗,知道吗?我们的皇帝又回紫禁城了,他又当皇帝了!”此时才十来岁的川岛芳子还不清楚复辟为何物,只是从心底里为溥仪的回归感到高兴,这样荣耀的感觉让她在别人面前能抬起头了。不过12天的复辟闹剧只是出来娱乐了一下大众就草草收场了,川岛芳子还没有尽情享受“主子回归”的快感,就又从欢乐的顶峰掉到了失落的谷底。“我要靠自己的努力,让我们大清的皇帝回到紫禁城,我一定会做到的!”川岛芳子给自己立下誓言。溥仪在“满洲国”称帝后,只有川岛芳子一人还热衷于让溥仪在北京称帝的幻梦,她参加热河战争也是出于这样的考虑吧——打下江山,为溥仪的回归建立功勋。只是这是一个梦罢了,无论是张勋还是日本人,所有要立溥仪为帝的人都只是想利用这位“下马皇帝”的身份地位,日本人最更是如此,他们一点也不需要一位真正的皇帝,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傀儡,一具戴过皇冠的躯体而已。当溥仪的存在对他们没有什么意义的时候,溥仪就没必要再当皇帝了。溥仪只是川岛芳子一个人的皇上,是她实现“复辟大业”的精神动因,是她所有行动的最后归结点。
川岛芳子第一次见到自己顶礼膜拜的皇帝,是在大连。刚被土肥原贤二“劫持”到大连的溥仪就住在海滨的前肃亲王府,这里是川岛芳子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为了制造一种大清朝又回来了的氛围,川岛芳子作为“格格”被带去拜见“皇上”。在那栋熟悉的俄式红砖别墅里,川岛芳子怀着一颗忐忑的心等待“皇上”的召见。当“神圣的皇上”到来的时候,川岛芳子激动地跪拜行礼,庄重得无以复加。大礼过后,川岛芳子才敢抬头看一眼这位她奉为天神的“皇帝”,她见到的是一个细高羸弱、尖嘴猴腮的年轻人,戴着一架细边圆框的眼镜,眼睛鼓得像两个玻璃球儿。“这就是我的皇帝啊!”川岛芳子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然后静穆地立在一旁,她身上的妩媚风骚一扫而空,剩下的唯有崇高和严肃。溥仪对她说:“听说由你去天津替朕接婉容皇后,那很好。朕出走,只怕她精神受刺激,寻短见。……嗯,你得像你的父王……啊,他在世时,对大清社稷一向是忠心耿耿。听大臣和日本顾问说,你也很有志向,这是我大清朝的幸运……”从头至尾,川岛芳子都用心聆听溥仪所说的每一个字,这时的她没有半点飞扬跋扈的样子,也许这就是每个人平时难得一见的神圣一面吧。唯唯诺诺地答应过几声后,川岛芳子又再次行礼,然后躬着身子退出屋子。川岛芳子结束了她渴望已久的朝见,在满清众多的格格中,有谁和她一样有着这样的殊荣呢!这样的光荣是她自己挣来的,所以她有足够的理由骄傲。
川岛芳子顺利地为溥仪从天津接回了婉容皇后,作为奖赏她再次得到了溥仪的接见。这次接见不像上次在庄严的“朝廷大堂”上,而是在皇上的宴会厅,婉容皇后也出席宴会。溥仪“失踪”的那几天,婉容一直害怕溥仪就此遭人暗害,惶恐不安中得了精神分裂症,见到外人就以为是要暗害她的,紧张得难以自抑。直到川岛芳子出现,才把她从“苦难”中解救出来,她才又恢复了正常。几天的接触,婉容对“自己家”的这个“格格妹妹”感觉颇好,她把川岛芳子拉到自己身边坐下,亲昵地与她拉起了家常。这时川岛芳子得以近距离地感受就在身旁的“皇帝威仪”了。溥仪一脸冷酷的表情,表扬了川岛芳子几句之后,一双无神的眼睛就茫然地四处“游荡”了。看着这个与自己年龄一般大的“皇上”,川岛芳子心里有了疑惑:“这个瘦弱的男人能担当起大清朝的旗手角色吗?他在深宫里长大,没有经过世间劫难的锤炼,能经受历史长河波涛起伏的洗礼吗?”心头的疑云越来越重,她开始不拘于严格的君臣之礼,她要审查这位皇帝的是否能“炼成钢”。“皇上,按辈分你是我的皇哥,我说几句作为皇妹的话,不知道可以吗?”川岛芳子长袖善舞的交际手腕又回来了。“问吧,”溥仪简单地应答着,一副满怀心事的样子。“你对我们皇家的出路想好了吗?”川岛芳子不想拐弯抹角,于是单刀直入。“哦,这个问题。大清朝是爱新觉罗几百年建立起来的基业,不会这么容易倒下的。我在退位那天就想到了总有一天会再登基,只要有列祖列宗的庇佑,皇家是不会有事的!”溥仪说得信心满满,但是从他迷茫的神情川岛芳子看的出来,这位皇上对于今后的并没有详细的打算,他也不知从何算起。
日本多年所受的教育和经历让川岛芳子明白,放任自然满清王室只会越走越衰落,没有改革变化,清王朝不可能东山再起。复辟,不仅仅是恢复那个衰弱的清政府,肃亲王善耆要她树立的志向,不但要复辟清制还要复兴大清朝,如果眼下的这位皇帝对于满清的复兴没有一点想法,那么即将要建立的“满洲国”终将是要灭亡的。川岛芳子继续追问溥仪对复兴的想法,但是从溥仪的嘴里得到的只有含糊的“靠祖宗保佑,靠列位大臣辅佐”这样的空话,没有一丁点自己的见解。川岛芳子变得急躁起来,她无法克制自己的冲动,她要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复!她猛地站起身来:“皇上,你如果对‘满洲国’的未来没有一个清晰的规划,那么我建议你前往日本,去向他们的天皇学习一下如何治理国家。”多么不逊的口吻!刚才还是和颜悦色的婉容皇后也错愕了一下,倒是溥仪仍无事般地、用平和的语调回应道:“是的,是的,是可以向近邻学习一下!”川岛芳子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不敢奢望从溥仪那里听到什么有价值的话语。迅速地吃完宴席,婉容还想留川岛芳子再待一会,川岛芳子却没有了这样的“雅兴”,她走之前给溥仪行了礼:“皇上,我会向我的父亲一样永远忠于皇室,为大清江山鞠躬尽瘁,你也要早为社稷做长久打算啊!”说完这几句亦劝亦怒的话以后,川岛芳子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溥仪并不是听不懂川岛芳子的话,只是他确实没有什么想法。他没有能力在四处荆棘之中杀出一条复辟大清的血路,他只能走别人设计好的路,和“一颗壮志,满怀雄心”的川岛芳子相比,他这只“燕雀”当然不能理解“鸿鹄”的野心。对于来自 “皇家小妹”的教训,他当时虽然没有过激的表现,但事后一直耿耿于怀。婉容此后还几次想把川岛芳子叫来,结果都被溥仪拒绝了。但是川岛芳子一如她所说的那样,为满清王室的复兴四处奔走着,甚至还积极筹划溥仪还都北平,只是这样毫无意义的事情得不到一点支持,最终搁浅。
“满洲国”在1945年8月垮台了,溥仪失去了价值又恢复了平淡,他本身就只是一个象征性的符号,在出卖国家利益的事情上没有自己的主见,只是任人摆布、人云亦云,所以存活了下来。川岛芳子是 “满洲国” 的一个策划者,在她的罪状里写着“主张健全满洲国”还写着 “密谋溥仪移居北平,恢复帝都”。这些够她死上好几回了。不过,从与溥仪见过两次面以后,她就不是为这位“皇上”奔波了,她是为自己的梦想为自己的志向“奋斗”,所以死时她是坦然的,没有“皇帝不死格格死”的不满。
“虎”父无“犬”女(1)
假如肃亲王善耆不是川岛芳子的父亲,那么川岛芳子的一切都将会改变。她不会是一个高贵的格格;她不会远渡重洋来到日本;她不会有皇家贵胄的荣耀;也不会有没落皇朝的悲伤。也许一切的大喜大悲都不会光顾这个仅仅是很聪明很叛逆的女孩,这个女孩也就无法成为轰动一时的东洋谍花川岛芳子了!在一定意义上来说,父亲造成了川岛芳子一切,她的辉煌和她的不幸从她作为善耆的女儿出世那天就已经注定了。
出生于王府的王孙们,其生命轨迹注定了将与大多数普通人不同,而在肃亲王府出生的王子、王女们则更有一份天生的使命——恢复大清。因为他们的父亲肃亲王不是一个平平庸庸的王爷,他有着匡扶大清的志向,但他自己已无法实现这个志向,于是把它传给自己的儿女,让他们时刻铭记在心,特别是对自己宠爱的十四格格,肃亲王更是一遍又一遍地灌输……
肃亲王善耆,出生于1866年的旧历八月二十七,祖父肃亲王豪格是皇太极的大太子,在整个满清皇族中地位显赫,在满清将近三百年的历史上,各代肃亲王都将匡扶王室作为责无旁贷的使命,这为他们积累了崇高的威望,使他们拥有了其他诸王没有的特权。即使是在王朝行将崩塌的时候,这种威望也丝毫未减。在1912年初,大清帝国马上就要消亡了,宣统皇帝被迫退位,在皇宫紫光阁大殿,奕诓、载沣几位大臣都抱着宣统皇帝失声恸哭。善耆闯进殿来,一看到这幅光景就像发了疯似地挥舞着双拳,瞪着血红的眼珠子狂吼着:“我不主张皇上退位!我大清王朝十二代香火,历时二百七十多载,不能让它在我们手里灭亡啊!我们怎么对得起先祖努尔哈赤的在天之灵啊!”几位大臣把暴跳如雷的善耆按在太师椅上,劝他接受“兵临城下”的现实,但善耆反而更加愤怒了,他一脚踹翻椅子,怒吼着:“我死也不同意这份卖国契!不,我决不在这个协议上签字!”然后气急败坏地冲出大殿,身后只有那些满眼泪水的老臣子们在抹着眼泪摇着脑袋。
善耆眼睁睁地看着大清朝一步步走向灭亡,他当然不能承受这样的结果。1898年,当善耆32岁的时候,他的父亲肃良亲王逝世,善耆开始继承了王位。这时中国大地上,革命的浪潮风起云涌,外国列强对中国虎视眈眈。这位初登王位的肃亲王看到了西方的先进科技,想“洋为中用”,在他家里,摆放的都是从外国带来的西式玩意:八音盒、望远镜、照相机……踏进肃亲王家门的人都能感受到这位王爷对新事物的喜爱。肃亲王相信大清国的落后只是暂时的,只要有像他这样雄心勃勃的“国家栋梁”在,大清国很快就会重新振作起来。他还很年轻,三十而立,他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可以大有作为。
很快善耆就得到了展示自己才华的机会。他被任命为崇文门税务衙门监督,这是个权力大责任小的肥缺,只有皇族的人才有机会担任此职。与其他的监督不同,善耆并不把这个职位作为捞油水的工具,他提出了“革故鼎新”的主张,主动将过剩的资金上交国库,令各个衙门对这位新出道的王爷刮目相看。
三年后,因为在任上政绩出色,善耆被升任为工巡总局管理巡抚大臣,小试牛刀便风光无限的善耆这时踌躇满志,大展拳脚的机会终于来了。在这里,他开始对中国的警察体制进行全面的改革,设立了警务学堂,请来外国的教官用西式的方法训练中国的新式警察。
又过了四年,善耆一帆风顺地做到了理藩院管理巡抚大臣,理藩院是专门处理涉外事务的机构,在对洋人惟命是从的满清朝廷里,这样的机构其职位是最为炙手可热的。善耆在理藩院中主要处理蒙古问题,在工作的过程中,他和蒙古的王公贵族们结成了很深的私人关系,这成为他日后一直期待着的“满蒙独立”的伏笔。
刚过了40岁的善耆终于成为了一位朝廷重臣,出任了民政部的尚书,像他这样年轻的尚书在当时朝廷中可谓凤毛麟角。在这个新岗位上,善耆干得有声有色:他进行了一次试验性的人口普查,为中国现代人口普查开了先河;设置了戒烟局,努力清除鸦片给中国带来的遗毒;设立贵胄学堂,专门教授皇家的子弟。值得一提的是,这个贵胄学校的管理者,就是以后与善耆建立了紧密联系的川岛浪速。
正当善耆为大清朝的未来努力打拼的时候,他的官运也就止于此时了。辛亥革命一声炮响,清王朝随即土崩瓦解,在官运亨通的路上走得正欢的善耆一夜之间,就来到了一个断崖上。善耆想不明白,自己明明作了很多事,而且也不是没有效果,为什么就是不能改变大清国的颓势呢?大清朝两百多年的基业难道真的该倒下了吗?不是有千年常在、万古不变的说法吗?不是还存在着永恒吗?为什么大清的皇帝不能坐在自己的宝座上了?他无法接受这样残酷的现实,他拒绝相信这是真的,他要做的是更努力地改变大清的种种积弊,这是一项“伟大的事业”,他甘愿为此赴汤蹈火,他一生的时间不够,他还有那么多的儿女呢,特别是还有一个聪明伶俐的十四格格,她是他的骄傲,是可以继承他的遗志的人!
这个愿望支撑着他继续往前走,他开始依靠日本人,开始联合蒙古人,只要还有一线希望,他就不会让自己的复辟梦想破灭。他还有威望,还有财产,所以他的梦一直没有醒,日本人一直在给他催眠,希望这个被梦境蒙蔽了眼睛的人一直做他们的工具,最好是他的儿女们也能为大日本做点什么。
说到儿女,最让善耆安慰的莫过于川岛芳子了。传说川岛芳子是在丙午马年出生的,她的母亲属牛,根据“白马犯青牛”的说法,川岛芳子和母亲是相克的,因此川岛芳子出生的时候,父亲对她并没有什么好感,他一心只惦记着自己的王妃能平安渡过分娩这一关。但是回到书房里,善耆给川岛芳子连着算了好几卦都是大吉大利之相,并没看出什么克母的迹象,反倒显示这个孩子命运非常,来日可成大事。“连出生都这么不拘陈规、而且能化凶为吉的女儿,一定是老天特意派来给我善耆,助我恢复大清的。”这样一来善耆才对自己这第十四个女儿倍加宠爱起来。
善耆的后半生都是在颠沛流离中度过的,他没有了北京那一万三千多平方米的的豪宅,没有了如云的仆人,他唯一的快乐源泉就只有那个终日无忧的显叇格格了。他们一起骑马,一起打猎,这个小小的格格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法子来逗乐父亲。当她要被送到日本做川岛浪速女儿的时候,善耆是多么的不舍啊,他的快乐一下子就失去了。为了复辟大清朝,肃亲王把自己的老命都搭上了,这下还把自己仅有的“快乐”也搭上了,没有快乐的人还能剩下什么呢?悲伤。悲伤的人还离什么更近了呢?死亡。只要能光复大清,我肃亲王的这条命算什么呢?
虽然在川岛芳子16岁的时候,父亲肃亲王就一命归西了,但是在日后的时光里他还真“庇佑”过川岛芳子。这件事还得从1910年说起,当时的善耆“年华正好”,碰上了著名的“汪精卫刺杀摄政王醇亲王”事件。按照大清律令,汪精卫将要被判处重刑,可是不知怎么回事,汪精卫的案件笔录被送到了善耆手里。善耆看过之后对汪精卫的文采大为赞赏,出面为汪精卫开脱,用偷梁换柱之计救了他一命,使汪精卫得以存活下来。善耆还专门到牢里去看望汪精卫,把汪精卫感动得一塌糊涂,当即就写了几首赞美善耆的诗作相送。这样一来,善耆就成了汪精卫的救命大恩人。风水轮流转,到了1912年的10月,汪精卫成了政坛上的风云人物,担任国民党的副总裁,而川岛芳子则成了阶下囚,她因为间谍罪被关在南京的大牢里半年了。听说了川岛芳子是善耆的十四女儿之后,汪精卫终于有了一个报恩的机会,他立即开始寻找帮助川岛芳子的时机。他将川岛芳子带到小会客厅,一段例行公事的谈话之后,他一脸庄重地告诉川岛芳子:“你是大日本国民吧,我们准备将你引渡回日本,这样不致于影响我们两国的关系。”川岛芳子不明白这样的好事怎么会就从天而降,汪精卫微笑着说到:“金小姐,对不起,由于我尊敬你先父肃亲王大人,让我仍然称呼你为金小姐吧。我对令尊的救命之恩一直铭记在心,这次能和你在这里相见大概也是他老人家在天有灵吧!”川岛芳子这时才缓过神来,她在感谢汪精卫的同时,心里也在开始默默地感念自己的父亲。
在川岛芳子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就是她帮助建立伪“满洲国”的时光了,她的幸福不是来自“开国功臣”,虽然她也因此做了“金司令”,她最大的幸福来自于她把父亲的遗志实现了。不管这种愿望是否符合历史潮流,也不管愿望实现的方式是否正确,只要是父亲的愿望,只要可以让大清朝再次出现在世人面前,那么她的努力就是有意义的,“满洲国”的建立就是令人欣慰的。她一生不为别的活着,就为了父亲送她到日本临行前说的一席话;她走的不是什么别的路,只是沿着父亲生前已经踩出的足迹前行;她的人生目标很简单,就是父亲叮嘱的“光复大清”而已;而川岛芳子也很单纯,她只是一个女的“善耆”……
婚姻围城,难栖野心(1)
间谍是不需要爱情的,川岛芳子尤为如此,不断地出卖自己,不停地更换身边的男人,爱情早就离她远去了,剩下的惟有情色。爱情归爱情,川岛芳子此生却是有过唯一一次婚姻,在法律上,在仪式上,她都曾经作过别人的妻子。作为这次婚姻的另一方,蒙古枭雄甘珠尔扎布对川岛芳子有着难以言说的情感。这份情如果不让我们欣喜,也足以让我们难受。他们两人的婚姻从来就是不对等的,除去这层薄薄的婚姻关系,在这两个有着很深渊源的人之间,一缕温情也许只是可以遗忘的相思罢了。
甘珠尔扎布,生于1902年,家族世代都是蒙古的王公贵族,童年在蒙古茫茫大草原上度过,其父是蒙古鼎鼎有名的“草原之狼”巴布扎布。1916年,巴布扎布战死于林西荒野中,甘珠尔扎布作为他父亲遗志的继承者,被送到了日本,进入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学习。他的一生虽然不能与他能征善战的父亲相提并论,但也算是一个雄霸一方的强者。甘珠尔扎布的家族和川岛芳子的家族有着很深的渊源:因为一致的目标,巴布扎布和川岛芳子的父亲苏秦王善耆结成了亲家。甘珠尔扎布如果不是遇上了川岛芳子,他的一生应该有更多幸福在等待着他,这是个有着良好家庭背景和个人能力的幸运儿,只是这样的“美好前途”从川岛芳子嫁入他家的那天起就变得颇不现实。川岛芳子把自己的人生观点强加给甘珠尔扎布:“甘珠尔扎布!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想到你的父亲和我的父亲。我父亲倾家荡产组织蒙古义军,而你父亲是毅然奋起的豪杰呀!他是个好样的,用不多的兵力和破烂武器与张作霖的优势兵力进行战斗。可是你……可不要再无所事事,成天想着沾花惹草,应该想想你的父亲啊……”,就像对尚未启蒙的孩童说话一般,川岛芳子放肆地把自己的愿望笼罩在一个溺爱她的男人身上。而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们的婚姻才刚刚开始两个月。这种愿望使川岛芳子走上了不归路,也总困扰着甘珠尔扎布,他开始不断地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是个废物,逐渐丧失的自信力把这个蒙古贵族摧残得更加堕落。
像川岛芳子这样品性奇谲的人,在女子中实在少见,要做好这种人的丈夫,总是件太为难人的事。她不需要一个对她疼爱有加的丈夫,因为她对环境的适应能力比大多数男子还强,她寻求的只是一架能载着她的梦想向上攀登的阶梯。她的丈夫必须比她更有抱负,更有手腕,最重要的是要在气势上也胜她一筹。如果还是在大清朝,甘珠尔扎布这样也算是半个驸马了,无论在哪个时代,驸马爷都是不好当的,要在公主们的鼻息下生活,不光要做好自己份内的事情,更重要的是对上公主的脾性。川岛芳子的颐使气指是很多人都无法忍受的,不过这也是大多数公主的通病,甘珠尔扎布的家人对这样一位儿媳头痛之极,不过他们也早就做好了迎接一位公主进门的思想准备,慢慢就不把她的种种恶习当回事了。反而是川岛芳子受不了甘珠尔扎布给她安排的舒适生活,她挑不出这样的生活到底有什么不妥,反正她就是不舒服,这种莫名的不爽让她更加生气。川岛芳子还有着普通公主所没有的“远大志向”,这就是她自己都无法忍受自己贪图安逸的原因。不断地发泄自己的不满后,川岛芳子渐渐明白:她不是一只笼中鸟,在这个世界上最让她无法忍受的就是舒适的寄居。最后的离家出走为她找到了新的生存出路,也使甘珠尔扎布最终从幻想幸福的迷梦中醒来了。这桩婚姻有着这样一个不幸的结局,那么它的开始便也不能称为美好了……
甘珠尔扎布是巴布扎布的次子,自从他的父亲背叛祖国而跟川岛浪速结下政治同盟,成为日本军部策动的满蒙独立运动急先锋后,他的人生也开始发生了重大的转折。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与川岛芳子的身世非常相似,同样出身显贵门第,同样被家族寄予厚望,也同样受训于异国他乡。所以在日本初次见到川岛芳子的时候,他就对她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同病相怜”的感觉。他开始时还总是想着怎样关照这个“可爱”的小妹妹,不过在慢慢风闻了这个美丽而高贵的王女的一段段“罗曼史”后,他对这个“可爱”小妹妹征服男人和把握自己命运的能力终于有了清楚的了解。他不再把川岛芳子看做娇小可爱、小鸟依人的“小妹妹”,这是一个众人都在争夺的天然尤物,甘珠尔扎布决定也加入这场争夺美艳尤物的战争。靠着父亲的声望,甘珠尔扎布此时已经成为一名大尉,日本军部给这个“英雄”的遗孤以各种优厚的待遇。在追逐川岛芳子的一群男人中,他是最为春风得意的一个了,再加上两家结成的亲密关系和两人相同的生活背景,甘珠尔扎布觉得自己就是川岛芳子最佳配偶的不二人选。他有着一百八十五厘米的身高,他身上既有蒙古草原骠骑兵特有的粗犷,又融合了现代兵士的潇洒挺拔,完全符合一个美男子的标准。更何况他还有一个蒙古王公的贵族光环,这就更和川岛芳子门当户对了。
在甘珠尔扎布将川岛芳子视为自己的囊中之物时,川岛芳子却同时跟好几个男人交往着。这些人中有松本团的军旗手山家亨,不过这人只是一个中尉,而且家世和相貌一样平淡无奇。还有一个姓小林的汽车司机,他也算一名士官学校的候补生,虽然风度翩翩但是家境贫寒。再有就是一位叫做森山英治的留苏学生,这个人刚从监狱里出来,有着无数“高远”的志向却至今一事无成。比照了这些人以后,甘珠尔扎布觉得自己的条件实在是太优越了,他就是无法明白为何川岛芳子还不能独独垂青他一人呢。
甘珠尔扎布越来越频繁地约川岛芳子到川岛公寓后的小松林散步,他要弄清楚这个看似天真烂漫的女子到底在想什么。又是一个布满星辰的凉爽夏夜,甘珠尔扎布牵着川岛芳子的纤纤细手,在细细的松针上走着。一想到那些正在觊觎川岛芳子的情敌,他便将手儿攥得铁紧:“芳子,我最亲爱的人儿,你为何还不能明确我们的关系?只要你宣布我是你的唯一,我随时都能把那个还在打你主意的山家亨打得像个狗熊!”川岛芳子听了这话,捂着嘴,咯咯地笑着跑开,甘珠尔扎布紧紧地跟着,猛然搂住她柔软的细腰:“你笑什么?我是真心的,我的求爱,是发自我的良心,我敢对无所不知、无处不在的真主起誓!”川岛芳子听了这一席话语后笑得更加厉害,她把甘珠尔扎布的双手拨开,用一双明亮的眼睛盯着他的脸庞,然后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额头,拉着他的手说:“甘珠尔扎布,你让我怎么说呢,我的心你总是不能明白,我想要表达的东西你却无法感觉。”甘珠尔扎布像是受到了极大的鼓舞:“你是暗示说我就是你结婚的对象吗?我们马上就回中国把我们的婚事办了吧!”川岛芳子像是受了电击一样,她甩开甘珠尔扎布的手:“我憎恶结婚!”然后她又笑靥如花,“我们不要说这个事情了。我们去那边走一走吧!”松林里又回荡开她银铃般的笑声。甘珠尔扎布被勾起的欲火再也无法熄灭,他跑过去凶猛地把川岛芳子按倒在野菊花丛中,然后扑了上去……一阵激烈的情欲过后,甘珠尔扎布满意地躺在草丛里自言自语道:“你终于是我的了。芳子,我明天就把我们的事告诉川岛浪速先生,我要给你一生的幸福!”不过川岛芳子只是冷冷地回答他:“你可以向川岛浪速提亲了,他正巴望着你去呢,但是我的幸福已经不存在了!”甘珠尔扎布愣愣地看着川岛芳子,他无法明白这些话背后所隐藏的深意,也无从知道川岛芳子被川岛浪速强暴后对整个世界看法的诡异变化,他更加不了解川岛芳子在想什么了。只有一点他可以明确——他很快就会结婚了!
1926年11月初,甘珠尔扎布和川岛芳子结婚了。在热热闹闹的婚礼过后,婚后琐碎的日常生活开始了。这种生活是在甘珠尔扎布家人对川岛芳子怒气冲冲的抱怨中拉开帷幕的,他们的这个儿媳放浪不羁、无法无天,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停地和男人交往,更让人不能容忍的是,她经常把一些军部的便衣特务带到家里来,鬼鬼祟祟地躲到屋里,插上门整天密谈那些有关“满蒙独立运动”的事情。川岛芳子的婆婆时常将耳朵贴到房门偷听屋里的动静,还派了川岛芳子的两个小姑子去跟踪盯梢。她们都感到,川岛芳子身上散发着一般女人身上少有的妖气和杀气。川岛芳子也同样无法忍受她的婆婆、大姑子和小姑子对她的冷淡态度,她根本就不合适与这些身处家长里短的女人生活在一起。这种局面带来的痛苦,最后都转嫁到甘珠尔扎布的身上,他既不能顶撞守寡的母亲和守旧的姊妹,也不敢反击女皇般的妻子。这种两面受气的尴尬使新婚的快乐很快就烟消云散了,他恨不能找一个地缝钻进去,因为他实在害怕同时面对家里的那几个女人。
甘珠尔扎布决定逃避,他向自己的“连襟”伊思哈春王发出了“求救信”,希望能带着川岛芳子去他那里暂住一段时间,好将这几个冤家女人分开。 伊思哈春王热情地“收留”了这个苦难中的兄弟,他给这对“高贵的客人”专门设置了行宫,整日羔羊美酒伺候着。在这里,甘珠尔扎布享受到了他期望已久的安静,他以为川岛芳子和他一样,感到满足,于是盼望川岛芳子能够从此收敛自己,安下心来做一个持家的女主人。然而川岛芳子根本不是这么想的,她在享受草原安逸生活的同时,也一样满怀着“复辟满清”的“壮志雄心”,血管里涌动的热血总在刺激着她不断地展望满蒙地区的局势,不停地做着光复满清的幻梦。有一次,甘珠尔扎布不经意间看到了川岛芳子的日记,里面写着这样话语:“我住在旷野中这座安静的王宫里,就像置身于梦境一般。那蓝天白云、鲜花盛开的碧绿草原,那散布其间的牛羊,牧童的短笛和鞭声,处处都蕴含着写不尽的诗情画意。但是写诗作赋的事让闲散诗人和无聊墨客去做好了,因为我不是舞文弄墨的……我的责任是要把失去的国家和国民夺回来。现在,我的一切努力都是朝着一个既定的目标,那就是,我必须使清朝重现于世。这是上天赋予我的使命,最大的使命。为此,我不惜赴汤蹈火……”看完这些文字,刚刚定下心来的甘珠尔扎布又再次变得惶恐不安,他有一种预感:这个娇小玲珑的小女人对他还保留着许多秘密,有一天她总归要飞出这个小小的蒙古包,飞向外面广阔的世界。
他们夫妻之间的矛盾,与其说是性格上的冲突,不如说是志向上的迥异。甘珠尔扎布虽然也有重新恢复蒙古荣耀的志向,但是当安逸的生活包围着他的时候,他首先想到的是如何尽情享受“庭前月”和“杯中酒”,而不似他的妻子,无论何时何地总是将“复辟”挂在嘴边、放在心上。他想起了结婚的那天晚上,川岛芳子对他大谈“满蒙独立”的光明前景,将他这个猴急的新郎官弄得不知所措无所适从。“我们快快上床,享受这良宵美景吧!”甘珠尔扎布刚想一亲芳泽,川岛芳子就回顶了他一句:“我看不出这国破家亡的破碎河山中哪来的良宵美景,倒是一幅四处悲歌的景象。”甘珠尔扎布寻思自己这美貌的妻子莫不是犯了癔病不成,大好日子张口就似乌鸦叫。现在他才明白,川岛芳子的“雄心壮志”可谓无处不在,她的复辟欲火只会越烧越旺,怕是要吞没万物了。
在伊思哈春王家待了一段时间后,川岛芳子最终还是离开了甘珠尔扎布,一声不吭地消失在茫茫的大草原上。她有一种解脱的快感,而不胜其累的甘珠尔扎布在伤心之余也有一丝释然之感。1929年11月,甘珠尔扎布开始忙着筹备他和川岛芳子结婚三周年的庆祝晚宴,这位筋疲力尽的丈夫估摸着,三年的时光也应该能将妻子那强烈的“复辟”烈火浇灭了,自己捱过了漫长的艰难岁月后也该得到她的芳心了吧。晚餐准备好了,这时一个穿着蒙古长袍,留着两撇黑胡子的青年送来了一封信。川岛芳子接过信,拆开,笑靥一点点地弥漫开来。她说了句:“我出去了,你不用等我吃晚饭了!”然后径直离开,跨过门槛后她又回头望了一眼,留下一个笑容,留下一句别言:“再见!甘珠尔扎布!”等川岛芳子随着信使骑马走远,甘珠尔扎布才回过神来,猛然想起刚才的那个信使就是一个化过装的日本关东军特务。而在多年之后,他才知道那封信是关东军特务总长岩原一夫写来的,信的内容无法得知,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这封信把川岛芳子从他的生活中永远地带走了,川岛芳子的间谍生涯也从此正式开始了。甘珠尔扎布这才明白,他所想的一切都错了,三年的时光根本没把川岛芳子的复辟意志消磨掉一丝一毫,她只是在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飞走,所以她走得那样决绝,那般洒脱。那顿结婚纪念晚餐,甘珠尔扎布在泪水中一个人品尝,也算是他们的分别晚宴吧。他们一直都没有正式办过离婚手续,因为对他们来说这种形势根本就是多余的,人都不在了,还有什么存在呢?
自从川岛芳子离开后,甘珠尔扎布对曾经充满向往的爱情彻底绝望,过起了云游四方、花天酒地的放浪生活。九一八事变后,他重振旗鼓,招募了游荡在大草原上的打家劫舍的蒙古土匪流寇,组织了一支千余人的队伍,由关东军委派成立了“蒙古自治军”。他带领这支队伍与辽西、热河义勇军对峙,阻击东北军骑兵,还不断骚扰抗日区的民众。当年那个在川岛芳子面前懦弱无能的男人,在挣脱了感情的羁绊后,仿佛脱胎换骨一般,这就回证一个真理——“再强悍的人,在狂热的感情面前也会变成绕指柔”,甘珠尔扎布只在川岛芳子面前是一只温柔的小猫,而现在他是一只的“草原之狼”,一个名副其实的蒙奸刽子手。他手段毒辣,性情狡诈,有一次他怀疑军队中一个蒙古小王爷对他私下搞什么阴谋诡计,就在一次交战中,趁着纷乱,开黑枪把他杀掉。他的“自治军”在东蒙一带流窜,奸淫烧杀、无恶不作。不过川岛芳子看人也够准,这个心狠手辣的家伙虽然继承了他父亲的恶毒,却并没有他父亲的军事才能,只是个没有头脑的恶棍而已。和东北的义勇军几次正面交锋,他的部队每次都被击溃,根本没有什么战斗力。在1931年的热河战争中,他的部队和义勇军狭路相逢,被打得几乎全军覆没,他本人也中了几枪,差点丧命。
这一次受伤开始了甘珠尔扎布新的一段婚姻。在土默特旗庄园里养伤的时候,他跟郑家屯坦罕王府一位如花似玉的小姐订了婚,因为这桩婚事他结识了锡林郭勒盟副盟主德穆楚客东鲁普,德穆楚客东鲁普答应在枪械方面接济他,还出巨资为他大办这门跟坦罕王府的联姻喜事。婚礼当天,从坦罕王府到甘珠尔扎布的住所都扎满了五彩缤纷的彩牌楼,庄园的庭院里也已摆好了拜天地的供桌和大宴宾客的60桌酒席。正当新郎新娘要拜天地的时候,全副武装、自报是满洲国安国军金司令的川岛芳子迈进了花堂。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甘珠尔扎布也由刚才的喜气洋洋变得英雄气短。人们见到的金司令是那么威武,都担心她会大闹婚宴,一种不祥的空气开始笼罩婚礼。但是出人意料的是,川岛芳子并没有生事,她还慷慨激昂、声情俱下地发表了一通祝词。甘珠尔扎布看着这位弃她而去的前妻,想着往昔所经历的苦辣酸甜,整个婚礼仿佛都变了味!他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出现。只有川岛芳子自己心里清楚,她在听到甘珠尔扎布娶了一个漂亮的新娘后心里也不是滋味,她有悲伤就要把这种悲伤蒸发出去,所以她来了,她要让世人看看她川岛芳子比任何一个女人都强。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直到1933年,甘珠尔扎布才又再次见到川岛芳子,这次见面是一次偶遇,也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上天仿佛有意给这对冤家一个挥手告别的机会。在热河之战的指挥部里,他们不期而遇了,那时的川岛芳子还是那么风光,全身戎装,身戴三星金章,腰挎勃朗宁手枪,脚蹬黑皮高筒马靴,身后跟着耀武扬威的秘书和马弁。而此时的甘珠尔扎布刚好打了败仗,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这样的情态与他们开始熟识时的状态是何其相似啊,一个高高在上,一个卑躬在下。甘珠尔扎布一眼就看到了趾高气昂的川岛芳子,他盯着这个昔日的妻子,眼泪就禁不住流了下来,是为他的战斗失败而哭泣,还是为异地见故交而流泪,抑或是在感叹他在川岛芳子面前始终抬不起头?他就这样望着,这样哭着。过了很久,川岛芳子也看见了甘珠尔扎布,看到他满脸的泪花,她想过去说点什么,但是甘珠尔扎布一看到川岛芳子走过来,就急急地躲到一边去了。川岛芳子望着他的背影良久,然后回过头对自己的秘书说:“那是‘草原之狼’甘珠尔扎布吧’!”然后喃喃自语道:“我的丈夫啊!”他们两个人都不知道这是最后的相逢,但是他们好像都听到了上天的声音,都想再多看对方一眼,毕竟他们是上千个日夜的夫妻,毕竟是从小就一起长大的情人。
两人天各一方,也许有过很多擦肩而过的机会,但是这对冤家夫妇却再也没有见过。当夜深人寂时,他们也许还会想起对方的一景半影,但也不过如此了。
最后一次,川岛芳子认真地想起甘珠尔扎布,那时她已经在牢里了。法庭要她交待她所知道的汉奸情况,她不可避免地会被问到她的丈夫——甘珠尔扎布。在问到甘珠尔扎布时,川岛芳子说她没什么可以说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后来从她的书信中才发现,她强烈地想保护她的这个丈夫。她在给家人写的信中说:“我对韩二(就是暗指甘珠尔扎布)的情况什么也没说,要设法告诉他,否则韩二就不得救了。”为了保护甘珠尔扎布,她是费尽了心机,当美联社的记者斯潘塞·马瑟专程到狱中采访她时,她说着说着就蹦出一句“我没有结过一次婚,我讨厌男人,因为男人竟要耍弄女人!”看过报道的人当时还不知道她这句话的意义何在,只当是一个风尘女子对世间男子的斥责,但是联系当时川岛芳子的处境就能明白,她是想把甘珠尔扎布从身边推开,不要因为她这个声名狼藉的汉奸而受到更多的牵连。
一对同林鸟,在他们经历的婚姻时间里,仿佛只有很浅很薄的情,但是蓦然回首,川岛芳子发现,甘珠尔扎布对她的情是真切的,她也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她要离开他,不是因为他做了对不起她的事,而是两人的追求不同,她所要的,甘珠尔扎布给不了她。也许在川岛芳子的心灵深处总是藏着对甘珠尔扎布的负罪感吧,就算是一个两小无猜一起长大的朋友,甘珠尔扎布对川岛芳子的关爱也足以让她铭记终身。她不是一定要伤害喜欢自己的人,只是她的志向不允许她跟一个爱她的人在一起。川岛芳子在这一生中从未真正地爱过别人,那么别人的爱也许就是她唯一的感情财富了,她在最后的时间里开始偿还这感情债,期望那个曾经爱她的人能够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