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撒哈拉的故事》作者:三毛【完结】 > 撒哈拉的故事 by 三毛.txt

第 5 页

作者:三毛 当前章节:153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3:48

  上星期日我们为了参加镇上举行的"骆驼赛跑大会",从几百里路外扎营旅行的大漠里赶回家来。

  那天刮着大风沙,我回家来时全身都是灰沙,难看极了。进了家门,我冲到浴室去冲凉,希望参加骑骆驼时样子清洁一点,因为西班牙电视公司的驻沙漠记者答应替我拍进新闻片里。等我全身都是肥皂时,水不来了,我赶快叫荷西上天台去看水桶。

  "是空的,没有水。"荷西说。

  "不可能嘛!我们这两天不在家,一滴水也没用过。"我不禁紧张起来。

  包了一块大毛巾,我光脚跑上天台。水桶像一场恶梦似的空着。再一看邻居的天台,晒 了数十个面粉口袋,我恍然大悟,水原来是给这样吃掉了。

  我将身上的肥皂用毛巾擦了一下,就跟荷西去赛骆驼了。

  那个下午,所有会疯会玩的西班牙朋友都在骆驼背上飞奔赛跑,壮观极了,只有我站在大太阳下看别人。这些骑士跑过我身旁时,还要笑我:"胆小鬼啊!胆小鬼啊!"

  我怎么能告诉人家,我不能骑骆驼的原因是怕汗出太多了,身上不但会发痒,还会冒肥皂泡泡。

  这些邻居里,跟我最要好的是姑卡,她是一个温柔又聪明的女子,很会思想。但是姑卡有一个毛病,她想出来的事情跟我们不大一样,也就是说她对是非的判断往往令我惊奇不已。

  有个晚上,荷西和我要去此地的国家旅馆里参加一个酒会。我烫好了许久不穿的黑色晚礼服,又把几件平日不用的稍微贵些的项链拿出来放好。

  "酒会是几点?"荷西问。

  "八点钟。"我看看钟,已经七点四十五分了。

  等我衣服、耳环都穿好弄好了,预备去穿鞋时,我发觉平日一向在架子上放着的纹皮高 跟鞋不见了,问问荷西,他说没有拿过。

  "你随便穿一双不就行了。"荷西最不喜欢等人。

  我看着架子上一大排鞋子--球鞋、木拖鞋、平底凉鞋、布鞋、长筒靴子--没有一双可以配黑色的长礼服,心里真是急起来,再一看,咦!什么鬼东西,它什么时候跑来的?这是什么?

  架子上静静地放着一双黑黑脏脏的尖头沙漠鞋,我一看就认出来是姑卡的鞋子。她的 鞋子在我架子上,那我的鞋会在哪里?

  我连忙跑到姑卡家去,将她一把抓起来,凶凶地问她:"我的鞋呢?我的鞋呢?你为什 么偷走?"

  又大声呵斥她:"快找出来还我,你这个混蛋!"

  这个姑卡慢吞吞地去找,厨房里,席子下面,羊堆里,门背后--都找遍了,找不到。

  "我妹妹穿出去玩了,现在没有。"她很平静地回答我。

  "明天再来找你算账。"我咬牙切齿地走回家。那天晚上的酒会,我只有换了件棉布的白衣服,一双凉鞋,混在荷西上司太太们珠光宝气的气氛里,不相称极了。坏心眼的荷西的同事还故意称赞我:"你真好看,今天晚上你像个牧羊女一样,只差一根手杖。"

  第二天早晨,姑卡提了我的高跟鞋来还我,已经被弄得不像样了。

  我瞪了她一眼,将鞋子一把抢过来。

  "哼!你生气,生气,我还不是会生气。"姑卡的脸也涨红了,气得不得了。

  "你的鞋子在我家,我的鞋子还不是在你家,我比你还要气。"她又接着说。

  我听见她这荒谬透顶的解释,忍不住大笑起来。

  "姑卡,你应该去住疯人院。"我指指她的太阳穴。

  "什么院?"她听不懂。

  "听不懂算了。姑卡,我先请问你,你再去问问所有的邻居女人,我们这个家里,除了我的'牙刷'和'丈夫'之外,还有你们不感兴趣不来借 的东西吗?"

  她听了如梦初醒,连忙问:"你的牙刷是什么样子的?"

  我听了激动得大叫:"出去--出去。"

  姑卡一面退一面说:"我只要看看牙刷,我又没有要你的丈夫,真是--"

  等我关上了门,我还听见姑卡在街上对另外一个女人大声说:"你看,你看,她伤害 了我的骄傲。"

  感谢这些邻居,我沙漠的日子被她们弄得五光十色,再也不知寂寞的滋味了。

素人渔夫

  有一个星期天,荷西去公司加班,整天不在家。

  我为了打发时间,将今年三月到现在荷西所赚的钱,细细地计算清楚,写在一张清洁的 白纸上,等他回来。

  到了晚上,荷西回来了,我将纸放在他的面前,对他说:"你看,半年来我们一共赚进 来那么多钱。"

  他看了一眼我做好的账,也很欢喜,说:"想不到赚了那么多,忍受沙漠的苦日子也还 值得吧!"

  "我们出去吃晚饭吧,反正有那么多钱。"他兴致很高地提议。

  我知道他要带我去国家旅馆吃饭,很快地换好衣服跟他出门,这种事实在很少发生。

  "我们要上好的红酒,海鲜汤,我要牛排,给太太来四人份的大明虾,甜点要冰淇淋蛋 糕,也是四人份的,谢谢!"荷西对茶房说。

  "幸亏今天一天没吃东西,现在正好大吃一顿。"我轻轻地对荷西说。

  国家旅馆是西班牙官方办的,餐厅布置得好似阿拉伯的皇宫,很有地方色彩,灯光很

柔和,吃饭的人一向不太多,这儿的空气新鲜,没有尘土味,刀叉擦得雪亮,桌布烫得笔挺,若有若无的音乐像溪水似的流泻着。我坐在里面,常常忘了自己是在沙漠,好似又回到了从前的那些好日子里一样。

  一会儿,菜来了,美丽的大银盘子里,用碧绿的生菜衬着一大排炸明虾,杯子里是深红色的葡萄酒。

  "啊!幸福的青鸟来了!"我看着这个大菜感动得叹息起来。

  "你喜欢,以后可以常常来嘛!"荷西那天晚上很慷慨,好像大亨一样。

  长久的沙漠生活,只使人学到一个好处,任何一点点现实生活上的享受,都附带着使 心灵得到无限的满足和升华,换句话说,我们注重自己的胃胜于自己的脑筋。

  吃完晚饭,付掉了两张绿票子,我们很愉快地散步回家,那天晚上我是一个幸福的人。

  第二天,我们当然在家吃饭,饭桌上有一个圆圆的马铃薯饼,一个白面包,一瓶水。

  "等我来分,这个饼,你吃三分之二,我拿三分之一。"

  我一面分菜,一面将面包整个放在荷西的盘子里,好看上去满一点。

  "很好吃的,我放了洋葱,吃嘛!"我开始吃。

  荷西狼吞虎咽地一下就吃光了饼,站起来要去厨房。

  "没有菜了,今天就吃这么些。"我连忙叫住他。

  "今天怎么搞的?"他莫名其妙地望着我。

  "拿去看!"我将另一张账单递给他。

  "这是我们半年来用掉的钱,昨天算的是赚来的,今天算的是用出去的。"我趴在他肩膀上跟他解释。

  "这么多,花了这么多?都用光了!"他对我大吼。

  "是。"我点点头。

   "你看,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荷西抓起来念着我做的流水账--"番茄六十块一公斤,西瓜两百二十块一个,猪肉半 斤三百--"

  "你怎么买那么贵的菜嘛,我们可以吃省一

  点--"一面念一面又喃喃自语。

  等到他念到--"修车一万五,汽油半年两万四千--"声音越来越高,人站了起来。

  "你不要紧张嘛!半年跑了一万六千里,你算算是不是要那么多油钱。"

  "所以,我们赚来的钱都用光了,白苦了一场。"荷西很懊恼的样子,表情有若舞台剧 。

  "其实我们没有浪费,衣着费半年来一块钱也没花,全是跟朋友们吃饭啦,拍照啦,长 途旅行这几件事情把钱搞不见了。"

  "好,从今天开始,单身朋友们不许来吃饭,拍照只拍黑白的,旅行就此不再去,这片沙漠直渡也不知道渡了多少次了。"荷西很有决心地宣布 。

  这个可怜的小镇,电影院只有一家又脏又破的,街呢,一条热闹的也没有,书报杂志收到大半已经过期了,电视平均一个月收得到两三次,映出来的人好似鬼影子,一个人在家也不敢看,停电停水更是家常便饭,想散步嘛,整天刮着狂风沙。

  这儿的日子,除了撒哈拉威人过得自在之外,欧洲人酗酒,夫妻打架,单身汉自杀经常发生,全是给沙漠逼出来的悲剧。只有我们,还算懂得"生活的艺术",苦日子也熬下来了,过得还算不太坏。

  我静听着荷西宣布的节省计划,开始警告他。

  "那么省,你不怕三个月后我们疯掉了或自杀了?"

  荷西苦笑了一下:"真的,假期不出去跑跑会活活闷死。"

  "你想想看,我们不往阿尔及利亚那边内陆跑,我们去海边,为什么不利用这一千多里

长的海岸线去看看。"  "去海边,穿过沙漠一个来回,汽油也是不得了。"

  "去捉鱼呀,捉到了做咸鱼晒干,我们可以省菜钱,也可以抵汽油钱。"我的劲一向是 很大的,说到玩,绝不气馁。

  第二个周末,我们带了帐篷,足足沿着海边去探了快一百里的岩岸,夜间扎营住在崖上 。

  没有沙滩的岩岸有许多好处,用绳子吊下崖去很方便,海潮退了时岩石上露出附着的九孔,夹缝里有螃蟹,水塘里有章鱼,有蛇一样的花斑鳗,有圆盘子似的电人鱼,还有成千上万的黑贝壳竖长在石头上,我认得出它们是一种海鲜叫淡菜,再有肥肥的海带可以晒干做汤,漂流木是现代雕塑,小花石头捡回来贴在硬纸板上又是图画。这片海岸一向没有人来过,仍是原始而又丰富的。

  "这里是所罗门王宝藏,发财了啊!"

  我在滑滑的石头上跳来跳去,尖声高叫,兴奋极了。

  "这一大堆石块分给你,快快捡,潮水退了。"

  荷西丢给我一只水桶,一副线手套,一把刀,他正在穿潜水衣,要下海去射大鱼。

  不到一小时,我水桶里装满了铲下来的淡菜和九孔,又捉到十六只小脸盆那么大的红色大螃蟹,水桶放不下,我用石块做了一个监牢,将它们暂时关在里面。海带我扎了一大堆。

  荷西上岸来时,腰上串了快十条大鱼,颜色都是淡红色的。

  "你看,来不及拿,太多了。"我这时才知道贪心人的滋味。

  荷西看了我的大螃蟹,又去捉了快二十个黑灰色的小蟹。他说:"小的叫尼克拉斯, 比大的好吃。"

  潮水慢慢涨了,我们退到崖下,刮掉鱼鳞,洗干净鱼的肚肠,满满地装了一口袋。我把长裤脱下来,两个裤管打个结,将螃蟹全丢进去,水桶也绑在绳子上,就这样爬上崖去。

  那个周末初次的探险,可以说满载而归。

  回家的路上我拼命地催荷西。

  "快开,快开,我们去叫单身宿舍的同事们回来吃晚饭。"

  "你不做咸鱼了吗?"荷西问我。

  "第一次算了,请客请掉,他们平常吃得也不好。"

  荷西听了很高兴,回家之前又去买了一箱啤酒,半打葡萄酒请客。

  以后的几个周末,同事们都要跟去捉鱼。我们一高兴,干脆买了十斤牛肉,五颗大白菜,做了十几个蛋饼,又添了一个小冰箱,一个炭炉子,五个大水桶,六副手套,再买了一箱可乐,一箱牛奶。浩浩荡荡地开了几辆车,沿着海岸线上下乱跑,夜间露营,吃烤肉,谈天说地,玩得不亦乐乎,要存钱这件事就不知不觉地被淡忘了。

  我们这个家,是谁也不管钱的,钱,放在中国棉袄的口袋里,谁要用了,就去抽一张,账,如果记得写,就写在随手抓来的小纸头上,丢在一个大糖瓶子里。

  去了海边没有几次,口袋空了,糖瓶子里挤满了小纸片。

  "又没有了,真快!"我抱着棉袄喃喃自语。

  "当初去海边,不是要做咸鱼来省菜钱的吗?结果多出来那么多开销。"荷西不解地抓 抓头。

  "友情也是无价的财富。"我只有这么安慰他。

  "下星期干脆捉鱼来卖。"荷西又下决心了。

  "对啊,鱼可以吃就可以卖啊!真聪明,我就没想到呢!"我跳起来拍了一下荷西的头 。

  "只要把玩的开销赚回来就好了。"荷西不是贪心人。  "好,卖鱼,下星期卖鱼。 "我很有野心,希望大赚一笔。

  那个星期六早晨四点半,我们摸黑上车,牙齿冷得格格打战就上路了,仗着艺高胆大路 熟,就硬是在黑暗的沙漠里开车。

  清晨八点多,太阳刚刚上来不久,我们已经到了高崖上。下了车,身后是连绵不断神秘而又寂静的沙漠,眼前是惊涛裂岸的大海和乱石,碧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雾,成群的海鸟飞来飞去,偶尔发出一些叫声,更衬出了四周的空寂。

  我翻起了夹克领子,张开双臂,仰起头来给风吹着,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动。

  "你在想什么?"荷西问我。

  "你呢?"我反问他。

  "我在想《天地一沙鸥》那本书讲的一些境界。"

  荷西是个清朗的人,此时此景,想的应该是那本书,一点也差不了。

  "你呢?"他又问我。

  "我在想,我正疯狂地爱上了一个英俊的跛足军官,我正跟他在这高原上散步,四周长满了美丽的石南花,风吹着我的乱发,他正热烈地注视着我--浪漫而痛苦的日子啊!"

我悲叹着。

  说完闭上眼睛,将手臂交抱着自己,满意地吐了口气。

  "你今天主演的是《雷恩的女儿》?"荷西说。

  "猜对了。好,现在开始工作。"

  我拍了一下手,去拉绳子,预备吊下崖去。经过这些疯狂的幻想,做事就更有劲起来。这是我给枯燥生活想出来的调节方法。

  "三毛,今天认真的,你要好好帮忙。"荷西一本正经地说。

  我们站在乱石边,荷西下去潜水,他每射上来一条鱼,就丢去浅水边,我赶快上去捡起来,跪在石头上,用刀刮鱼鳞,洗肚肠,收拾干净了,就将鱼放到一个塑胶口袋里去。

  刮了两三条很大的鱼,手就刺破了,流出血来,浸在海水里怪痛的。

  荷西在水里一浮一沉,不断地丢鱼上来,我拼命工作,将洗好的鱼很整齐地排在口袋里。

  "赚钱不太容易啊!"我摇摇头喃喃自语,膝盖跪得红肿起来。

  过了很久,荷西才上岸来,我赶快拿牛奶给他喝。他闭着眼睛,躺在石块上,脸苍白的。

  "几条了?"他问。

  "三十多条,好大的,总有六七十公斤。"

  "不捉了,快累死了。"他又闭上了眼睛。

  我一面替他灌牛奶,一面说:"我们这种人,应该叫素人渔夫。

  "鱼是荤的,三毛。"

  "我不是说这个荤素,过去巴黎有群人,平日上班做事,星期天才画画,他们叫自己素人画家。我们周末打鱼,所以是素人渔夫,也不错!"

  "你花样真多,捉个鱼也想得出新名字出来。"荷西显然不感兴趣。

  休息够了,我们分三次,将这小山也似的一堆鱼全部吊上崖去,放进车厢里,上面用小冰箱里的碎冰铺上。

  看看烈日下的沙漠,这两百多里开回去又是一番辛苦,奇怪的是,这次就没上几次好玩,人也累得不得了。

  车快到小镇了,我轻轻求荷西:"拜托啦,给我睡一觉再出来卖鱼,拜托啦!太累了啊!"

  "不行,鱼会臭掉,你回去休息,我来卖。"荷西说。

  "要卖一起卖,我撑一下好了。"我只有那么说。

  车经过国家旅馆城堡似的围墙,我灵机一动,大叫--停--

  荷西刹住了车,我光脚跑下车,伸头去门内张望。

  "喂,喂,嘘--"我向在柜台的安东尼奥小声地叫。

  "啊,三毛!"他大声打招呼。

  "嘘,不要叫,后门在哪里?"我轻轻地问他。

  "后门?你干嘛要走后门?"

  我还没有解释,恰好那个经理大人走过,我一吓躲在柱子后面,他伸头看,我干脆一溜 烟逃回外面车上去。

  "不行啦!我不会卖,太不好意思了。"我捧住脸气得很。

  "我去。"荷西一摔车门,大步走进去。好荷西,真有种。

  "喂,您,经理先生。"

  他用手向经理一招,经理就过来了,我躲在荷西背后。

  "我们有新鲜的鱼,你们要买不买?"荷西口气不卑不亢,脸都不红,我看是装出来的 。

  "什么,你要卖鱼?"经理望着我们两条破裤子,露出很难堪的脸色来,好似我们侮辱 了他一样。

  "卖鱼走边门,跟厨房的负责人去谈--"他用手一指边门,气势凌人地说。

  我一下子缩小了好多,拼命将荷西拉出去,对他说:"你看,他看不起我们,我们别 处去卖好了,以后有什么酒会还得见面的这个经理--"

  "这个经理是白痴,不要怕,走,我们去厨房。"

  厨房里的人都围上来看我们,好像很新鲜似的。

  "多少钱一斤啊?"终于要买了。

  我们两人对望了一眼,说不出话来。

  "嗯,五十块一公斤。"荷西开价了。

  "是,是,五十块。"我赶紧附和。

  "好,给我十条,我们来磅一下。"这个负责人很和气。

  我们非常高兴,飞奔去车厢里挑了十条大鱼给他。

  "这个账,一过十五号,就可以凭这张单子去账房收钱。"

  "不付现钱吗?"我们问。

  "公家机关,请包涵包涵!"负责买鱼的人跟我们握握手。

  我们拿着第一批鱼赚来的一千多块的收账单,看了又看,然后很小心地放进我的裤子口 袋里。

  "好,现在去娣娣酒店。"荷西说。

  这个"娣娣酒店"可是撒哈拉大名鼎鼎的,他们平时给工人包饭,夜间卖酒,楼上房间出租。外表是漆桃红色的,里面整天放着流行歌,灯光是绿色的,老有成群花枝招展的白种女人在里面做生意。

  西班牙来的修路工人,一发薪水就往娣娣酒店跑,喝醉了就被丢出来,一个月辛苦赚 来的工钱,大半送到这些女人的口袋里去。

  到了酒店门口,我对荷西说:"你进去,我在外面等。"

  等了快二十分钟,不见荷西出来。

  我拎了一条鱼,也走进去,恰好看见柜台里一个性感"娣娣"在摸荷西的脸,荷西像一 只呆头鸟一样站着。

  我大步走上去,对那个女人很凶地绷着脸大吼一声:"买鱼不买,五百块一斤。"

  一面将手里拎着的死鱼重重地摔在酒吧上,发出啪一声巨响。

  "怎么乱涨价,你先生刚刚说五十块一斤。"

  我瞪着她,心里想,你再敢摸一下荷西的脸,我就涨到五千块一斤。

  荷西一把将我推出酒店,轻声说:"你就会进来捣蛋,我差一点全部卖给她了。"

  "不买拉倒,你卖鱼还是卖笑?居然让她摸你的脸。"我举起手来就去打荷西,他知 道理亏,抱住头任我乱打。

  一气之下,又冲进酒店去将那条丢在酒吧上的大鱼一把抽回来。

  烈日当空,我们又热,又饿,又渴,又倦,彼此又生着气,我真想把鱼全部丢掉,只 是说不出口。

  "你记不记得沙漠军团的炊事兵巴哥?"我问荷西。

  "你想卖给军营?"

  "是。"

  荷西一声不响开着车往沙漠军团的营地开去,还没到营房,就看见巴哥恰好在路上走 。

  "巴哥。"我大叫他。

  "要不要买新鲜的鱼?"我满怀希望地问。

  "鱼,在哪里?"他问。

  "在我们车厢里,有二十多条。"

  巴哥瞪着我猛摇头。

  "三毛,三千多人的营区,吃你二十多条鱼够吗?"他一口回绝了我。

  "这是说不定的,你先拿去煮嘛!耶稣的五个饼,两条鱼,喂饱了五千多人,这你怎么说?"我反问他。

  "我来教你们,去邮局门口卖,那里人最多。"巴哥指点迷津。当然我们卖鱼的对象总 是欧洲人,撒哈拉威人不吃鱼。

  于是我们又去文具店买了一块小黑板,几枝粉笔,又向认识的杂货店借了一个磅秤。

  黑板上画了一条跳跃的红鱼,又写着--"鲜鱼出售,五十块一公斤。"

  车开到邮局门口,正是下午五点钟,飞机载的邮包、信件都来了,一大批人在开信箱 ,热闹得很。

  我们将车停好,将黑板放在车窗前,后车厢打开来。做完这几个动作,脸已经红得差 不多了,我们跑到对街人行道上去坐着,看都不敢看路上的人。

  人群一批一批地走过,就是没有人停下来买鱼。

  坐了一会儿,荷西对我说:"三毛,你不是说我们都是素人吗?素人就不必靠卖业余的 东西过日子嘛!"

  "回去啊?"我实在也不起劲了。

  就在这时候,荷西的一个同事走过,看见我们就过来打招呼:"啊!在吹风吗?"

  "不是。"荷西很扭捏地站起来。

  "在卖鱼。"我指指对街我们的车子。

  这个同事是个老光棍,也是个粗线条的好汉,他走过去看看黑板,再看看打开的车厢, 明白了,马上走回来,捉了我们两个就过街去。

  "卖鱼嘛,要叫着卖的呀!你们这么怕羞不行,来,来,我来帮忙。"

  这个同事顺手拉了一条鱼提在手中,拉开嗓子大叫:"呀--哦,卖新鲜好鱼哦!七 十五块一斤哦--呀哦--鱼啊!"

  他居然还自作主张涨了价。

  人群被他这么一嚷,马上围上来了,我们喜出望外,二十多条鱼真是小意思,一下子就 卖光了。

  我们坐在地上结账,赚了三千多块,再回头找荷西同事,他已经笑嘻嘻地走得好远去了 。

  "荷西,我们要记得谢他啊!"我对荷西说。

  回到家里,我们已是筋疲力尽了。洗完澡之后,我穿了毛巾浴衣去厨房烧了一锅水, 丢下一包面条。

  "就吃这个啊?"荷西不满意地问。

  "随便吃点,我都快累死了。"我其实饭也吃不下。

  "清早辛苦到现在,你只给我吃面条,不吃。"他生气了,穿了衣服就走。

  "你去哪里?"我大声叱骂他。

  "我去外面吃。"说话的人脑子里一下塞满了水泥,硬邦邦的。

  我只有再换了衣服追他一起出去,所谓外面吃,当然只有一个去处--国家旅馆的餐 厅。

  在餐厅里,我小声地在数落荷西:"世界上只有你这种笨人。点最便宜的菜吃,听见 没有?"

  正在这时,荷西的上司之一拍着手走过来,大叫:"真巧、真巧,我正好找不到伴儿吃 饭,我们三个一起吃。" 他自说自话地坐下来。

  "听说今天厨房有新鲜的鱼,怎么样,我们来三客鱼尝尝,这种鲜鱼,沙漠里不常有。 "他还是在自说自话。

  上司做惯了的人,忘记了也该看看别人脸色,他不问我们就对茶房说:"生菜沙拉, 三客鱼,酒现在来,甜点等一下。"

餐厅部的领班就是中午在厨房里买我们鱼的那个人,他无意间走过我们这桌,看见荷西和我正用十二倍的价钱在吃自己卖出来的鱼,吓得张大了嘴,好似看见了两个疯子。

  付账时我们跟荷西的上司抢着付,结果荷西赢了,用下午邮局卖鱼的收入付掉,只找回来一点零头。我这时才觉得,这些鱼无论是五十块还是七十五块一公斤,都还是卖得太便宜了,我们毕竟是在沙漠里。

  第二天早晨我们睡到很晚才醒来,我起床煮咖啡,洗衣服,荷西躺在床上对我说:"幸亏还有国家旅馆那笔账可以收,要不然昨天一天真是够惨了,汽油钱都要赔进去,更别说那个辛苦了。"

  "你说账--那张收账单--"

  我尖叫起来,飞奔去浴室,关掉洗衣机,肥皂泡泡里掏出我的长裤,伸手进口袋去一摸--那张单子早就泡烂了,软软白白的一小堆,拼都拼不起来了。

  "荷西,最后的鱼也溜掉啦!我们又要吃马铃薯饼了。"

  我坐在浴室门口的石阶上,又哭又笑起来。

死果

  回教"拉麻丹"斋月马上就要结束了。我这几天每个夜晚都去天台看月亮,因为此地人告诉我,第一个满月的那一天,就是回教人开斋的节日。

  邻居们杀羊和骆驼预备过节,我也正在等着此地妇女们用一种叫做"黑那"的染料,将我的手掌染成土红色美丽的图案。这是此地女子们在这个节日里必然的装饰之一。我也很喜欢入境随俗,跟她们做相同的打扮。

  星期六那天的周末,我们因为没有离家去大沙漠旅行的计划,所以荷西跟我整夜都在看书,弄到天亮才上床。

  第二日我们睡到中午才起身,起床之后,又去镇上买了早班飞机送来的过期西班牙本地的报纸。

  吃完了简单的中饭,我洗清了碗筷,回到客厅来。

  荷西埋头在享受他的报纸,我躺在地上听音乐。

  因为睡足了觉,我感到心情很好,计划晚上再去镇上看一场查理·卓别林的幽默片--《城市之光》。

  当天风和日丽,空气里没有灰沙。美丽的音乐充满了小房间,是一个令人满足而悠闲的星期日。

  下午两点多,撒哈拉威小孩们在窗外叫我的名字,他们要几个大口袋去装切好的肉。我拿了一包彩色的新塑胶袋分给他们。

  分完了袋子,我站着望了一下沙漠。对街正在造一批新房子,美丽沙漠的景色一天一天在被切断,我觉得十分可惜。

  站了一会儿,不远处两个我认识的小男孩不知为什么打起架来,一辆脚踏车丢在路边。我看他们打得起劲,就跑上去骑他们的车子在附近转圈子玩,等到他们打得很认真了,才停了车去劝架,不让他们再打下去。

  下车时,我突然看见地上有一条用麻绳串起来的本地项链,此地人男女老幼都挂着的东西。我很自然地捡了起来,拿在手里问那两个孩子:"是你掉的东西?"

  这两个孩子看到我手里拿的东西,架也不打了,一下子跳开了好几步,脸上露出很怕的表情,异口同声地说:"不是我的,不是我的!"连碰都不上来碰一下。我觉得有点纳闷,就对孩子们说:"好,放在我门口,要是有人来找,你们告诉他,掉的项链在门边上放着。"这话说完,我就又回到屋内去听音乐。

  到了四点多钟,我开门去看,街上空无人迹,这条项链还是在老地方。我拿起来细细地看了一下:它是一个小布包,一个心形的果核,还有一块铜片,这三样东西穿在一起做成的。

  这种铜片我早就想要一个,后来没看见镇上有卖,小布包和果核倒是没看过。想想这

串东西那么脏,不值一块钱,说不定是别人丢掉了不要的,我沉吟了一下,就干脆将它拾了回家来。

  到了家里,我很高兴地拿了给荷西看,他说:"那么脏的东西,别人丢掉的你又去捡了。"就又回到他的报纸里去了。

  我跑到厨房用剪刀剪断了麻绳,那个小布包嗅上去有股怪味,我不爱,就丢到垃圾筒里去,果核也有怪味,也给丢了。只有那片像小豆腐干似的锈红色铜片非常光滑,四周还镶了美丽的白铁皮,跟别人挂的不一样,我看了很喜欢,就用去污粉将它洗洗干净,找了一条粗的丝带子,挂在颈子上刚好一圈,看上去很有现代感。

  我又跑去找荷西,给他看,他说:"很好看,可以配黑色低胸的那件衬衫,你挂着玩 吧!"

  我挂上了这块牌子,又去听音乐,过了一会儿,就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听了几卷录音带,我觉得有点瞌睡,心里感到很奇怪,才起床没几小时,怎么会觉得全身都累呢?因为很困,我就把录音机放在胸口上平躺着,这样可以省得起来换带子,我颈上挂的牌子就贴在录音机上。

  这时候,录音机没转了几下,突然疯了一样乱转起来,音乐的速度和拍子都不对了,就好像在发怒一般。荷西跳起来,关上了开关,奇怪地看来看去,口里喃喃自语着:"一向很好的啊,大概是灰太多了。"

  于是我们又趴在地上试了试,这次更糟,录音带全部缠在一起了,我们用发夹把一卷被弄得乱七八糟的带子挑出来。荷西去找工具,开始要修。

  荷西去拿工具的时候,我就用手在打那个录音机,因为家里的电动用具坏了时,被我乱拍乱打,它们往往就会又好起来,实在不必拆开来修。

  才拍了一下,我觉得鼻子痒,打了一个喷嚏。

  我过去有很严重的过敏性鼻病,常常要打喷嚏,鼻子很容易发炎,但是前一阵被一个西班牙医生给治好了,好久没有再发。这下又开始打喷嚏,我口里说着:"哈,又来了!"一面站起来去拿卫生纸,因为照我的经验,这一下马上会流清鼻水。

  去浴室的路不过三五步,我又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同时觉得右眼有些不舒服,照照镜子,眼角有一点点红,我也不去理它,因为鼻涕要流出来了。

  等我连续打了快二十多个喷嚏时,我觉得不太对劲,因为以往很少会这么不断地打。我还是不很在意,去厨房翻出一粒药来吃下去,但是二十多个喷嚏打完了,不到十秒钟,又更惊天动地地连续下去。

  荷西站在一旁,满脸不解地说:"医生根本没有医好嘛!"我点点头,又捂着鼻子哈欠哈欠地打,连话都没法说,狼狈得很。

  一共打了一百多个喷嚏,我已经眼泪鼻涕流得一塌糊涂了,好不容易它停了几分钟,我赶快跑到窗口去吸新鲜空气。荷西去厨房做了一杯热水,放了几片茶叶给我喝下去。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