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在椅子上喝了几口茶,一面擦鼻涕,一面觉得眼睛那块红的地方热起来,再跑去照照镜子,它已经肿了一块,那么快,不到二十分钟,我很奇怪,但是还是不在意,因为我得先止住我的喷嚏,它们偶尔几十秒钟还是在打。我手里抱了一个字纸篓儿,一面擦鼻涕一面丢,等到下一个像台风速度也似的大喷嚏打出来,鼻血也喷出来了,我转身对荷西说:"不行,打出血来了啦!"
再一看荷西,他在我跟前急剧地一晃。像是电影镜头放横了一样,接着四周的墙、天花板都旋转起来。我扑上去抓住他,对他叫:"是不是地震,我头晕--"
他说:"没有啊!你快躺下来。"上来抱住我。
我当时并不觉得害怕,只是被弄得莫名其妙,这短短半小时里,我到底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个样子。
荷西拖了我往卧室走,我眼前天旋地转,闭上眼睛,人好似也上下倒置了一样在晕。躺在床上没有几分钟,胃里觉得不对劲,挣扎着冲去浴室,开始大声地呕吐起来。
过去我常常会呕吐,但是不是那种吐法。那天的身体里不只是胃在翻腾,好像全身的内脏都要呕出来似的疯狂地在折磨我,呕完了中午吃的东西,开始呕清水,呕完了清水,吐黄色的苦胆,吐完了苦水,没有东西再吐了,我就不能控制地大声干呕。
荷西从后面用力抱住我,我就这么吐啊,打喷嚏啊,流鼻血啊,直到我气力完完全全 用尽了,坐在地上为止。
他将我又拖回床上去,用毛巾替我擦脸,一面着急地问:"你吃了什么脏东西?是不是食物中毒?"
我有气无力地回答他:"不泻,不是吃坏了。"就闭上眼睛休息,躺了一下,奇怪的是,这种现象又都不见了,身体内像海浪一样奔腾的那股力量消逝了。我觉得全身虚脱,流了一身冷汗,但是房子不转了,喷嚏不打了,胃也没有什么不舒服,我对荷西说:"要喝茶。
"
荷西跳起来去拿茶,我喝了一口,没几分钟人觉得完全好了,就坐起来,张大眼睛呆呆地靠着。
荷西摸摸我的脉搏,又用力按我的肚子,问我:"痛不痛?痛不痛?"
我说:"不痛,好了,真奇怪。"就要下床来,他看看我,真的好了,呆了一下,就说:"你还是躺着,我去做个热水袋给你。"我说:"真的好了,不用去弄。"
这时荷西突然扳住我的脸,对我说:"咦,你的眼睛什么时候肿得那么大了。"我伸手摸摸,右眼肿得高高的了。
我说:"我去照镜子看看!"下床来没走了几步路,胃突然像有人用鞭子打了一下似的一痛,我"哦"地叫了一声,蹲了下去,这个奇怪的胃开始抽起筋来。我快步回到床上去,这个痛像闪电似的捉住了我,我觉得我的胃里有人用手在扭它,在绞它。我缩着身体努力去对抗它,但是还是忍不住呻吟起来,忍着忍着,这种痛不断地加重,我开始无法控制地在床上滚来滚去,口里尖叫出来。痛到后来,我眼前一片黑暗,只听见自己像野兽一样在狂叫。荷西伸手过来要替我揉胃,我用力推开他,大喊着:"不要碰我啊!"
我坐起来,又跌下去,痉挛性的剧痛并不停止。我叫哑了嗓子,胸口肺里面也连着痛起来,每一吸气,肺叶尖也在抽筋。这时我好似一个破布娃娃,正在被一个看不见的恐怖的东西将我一片一片在撕碎。我眼前完全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神智是很清楚的,只是身体做了剧痛的奴隶,在做没有效果的挣扎。我喊不动了,开始咬枕头,抓床单,汗湿透了全身。
荷西跪在床边,焦急得几乎流下泪来,他不断地用中文叫我在小时候只有父母和姐姐叫 我的小名--"妹妹!妹妹!妹妹--"
我听到这个声音,呆了一下,四周一片黑暗,耳朵里好似有很重的声音在爆炸,又像
雷鸣一样轰轰地打过来,剧痛却一刻也不释放我,我开始尖叫起来,我听见自己用中文在乱叫:"姆妈啊!爹爹啊!我要死啦!我痛啊--"
我当时没有思想任何事情,我口里在尖叫着,身上能感觉的就是在被人扭断了内脏似的痛得发狂。
荷西将我抱起来往外面走,他开了大门,将我靠在门上,再跑去开了车子,把我放进去,我知道自己在外面了,就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痛。强烈的光线照进来,我闭上眼睛,觉得怕光怕得不得了,我用手蒙住眼睛对荷西说:"光线,我不要光,快挡住我。"他没有理我,我又尖叫:"荷西,光太强了。"他从后座抓了一条毛巾丢给我,我不知怎的,怕得拿毛巾马上把自己盖起来,趴在膝盖上。
星期天的沙漠医院当然不可能有医生,荷西找不到人,一言不发地掉转车头往沙漠军团的营房开去。我们到了营房边,卫兵一看见我那个样子,连忙上来帮忙,两个人将我半拖半抱地抬进医疗室,卫兵马上叫人去找医官。我躺在病台上,觉得人又慢慢好过来了,耳朵不响了,眼睛不黑了,胃不痛了,等到二十多分钟之后,医官快步进来时,我已经坐起来了,只是有点虚,别的都很正常。
荷西将这个下午排山倒海似的病情讲给医生听,医生给我听了心脏,把了脉搏,又看看我的舌头,敲敲我的胃,我什么都不再痛了,只是心跳有点快。他很奇怪地叹了口气,对荷西说:"她很好啊!看不出有什么不对。"
我看荷西很泄气,好似骗了医官一场似的不好意思,他说:"你看看她的眼睛。"
医官扳过我的眼睛来看看,说:"灌脓了,发炎好多天了吧?"
我们拼命否认,说是一小时之内肿起来的。医官看了一下,给我打了一针消炎针,他再看看我那个样子,不像是在跟他开玩笑,于是说:"也许是食物中毒。"我说:"不是,我没有泻肚子。"他又说:"也许是过敏,吃错了东西。"我又说:"皮肤上没有红斑,不是食物过敏。"医官很耐性地看了我一眼,对我说:"那么你躺下来,如果再吐了再剧痛了马上来叫我。"说完他走掉了。
说也奇怪,我前一小时好似厉鬼附身一样的病痛,在诊疗室里完完全全没有再发。半小时过去了,卫兵和荷西将我扶上车,卫兵很和善地说:"要再发了马上回来。"
坐在车上我觉得很累,荷西对我说:"你趴在我身上。"我就趴在他肩上闭着眼睛,颈上的牌子斜斜地垂在他腿上。
沙漠军团往回家的路上,是一条很斜的下坡道。荷西发动了车子,慢慢地滑下去,滑了不到几公尺,我感到车子意外地轻,荷西并没有踏油门,但是车子好像有人在后面推似的加快滑下去。荷西用力踏刹车,刹车不灵了,我看见他马上拉手刹车,将排档换到一档,同时紧张地对我说:"三毛,抱紧我!"车子失速地开始往下坡飞似地冲下去,他又去踩刹车,但是刹车硬硬地卡住了。斜坡并不是很高的,照理说车子再滑也不可能那么快,一霎间我们好像浮起来似的往下滑下去,荷西又大声叫我:"抓紧我,不要怕。"我张大了眼睛,看见荷西前面的路飞也似的扑上来,我要叫,喉咙像被卡住了似的叫不出来。正对面来了一辆十轮大卡车的军车,我们眼看就要撞上去了,我这才"啊--"一下地狂叫出来。荷西用力一扭方向盘,我们的车子冲出路边,又滑了好久不停,荷西看见前面有一个沙堆,他拿车子一下往沙里撞去,车停住了,我们两个人在灰天灰地的沙堆里吓得手脚冰冷,瘫了下来。
对面那辆军车上的人马上下来了,他们往我们跑来,一面问:"没事吧?还好吧!" 我们只会点头,话也不会回答。
等他们拿了铲子来除沙时,我们还软在位子上,好像给人催眠过了似的。
荷西过了好一会,才说出一个字来,他对那些军人说:"是刹车。"
驾驶兵叫荷西下车,他来试试车。就有那么吓人,车子发动了之后,他一次一次地试
刹车都是好好的,荷西不相信,也上去试试,居然也是好的。刚刚发生的那几秒钟就像一场恶梦,醒来无影无踪。我们张口结舌地望着车子,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
以后我们两人怎么再上了车,如何慢慢地开回家来,事后再回想,再也记不得了,那 一段好似催眠中的时光完全不在记忆里。
到了家门口,荷西来抱我下车,问我:"觉得怎么样?"我说:"人好累好累,痛是 不再痛了。"
于是我上半身给荷西托着,另外左手还抓着车门,我的身子靠在他身上,那块小铜片又
碰到了荷西,这是我事后回忆时再想起来的,当时自然不会注意这件小事情。
荷西为了托住我,他用脚大力地把车门碰上,我只觉得一阵昏天黑地的痛。四只手指紧紧地给压在车门里,荷西没看见,还拼命将我往家里拖进去。我说:"手-手,荷西啊--"他回头一看,惊叫了一声,放开我马上去开车门,手拉出来时,食指和中指看上去扁扁的
,过了两三秒钟,血哗一下温暖地流出来,手掌慢慢被浸湿了。
"天啊!我们做了什么错事--"荷西颤着声音说,拿着我的手就站在那里发起抖来。
我不知怎的觉得身体内最后的气力都好似要用尽了,不是手的痛,是虚得不得了,我渴 望快快让我睡下来。
我对荷西说:"手不要紧,我要躺下,快--"
这时一个邻家的撒哈拉威妇女在我身后轻呼了一声,马上跑上来托住我的小腹,荷西还 在看我卡坏了的手,她急急地对荷西说:"她--小孩--要掉下来了。"
我只觉得人一直在远去,她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我抬头无力地看一下荷西,他的脸像在水波上的影子飘来飘去。荷西蹲下来也用力抱住了我,一面对那个邻居女人说:"
去叫人来。"
我听见了,用尽气力才挤出几个字--"什么事?我怎么了?"
"不要怕,你在大量地流血。"荷西温柔的声音传过来。
我低头下去一看,小水柱似的血,沿着两腿流下来,浸得地上一摊红红的浓血,裙子上 早湿了一大片,血不停地静静地从小腹里流出来。
"我们得马上回去找医官。"荷西人抖得要命。
我当时人很清楚,只是觉得要飘出去了似的轻,我记得我还对荷西说:"我们的车不能 用,找人来。"
荷西一把将我抱起来往家里走,踢开门,将我放在床上,我一躺下,觉得下体好似啪 一下被撞开了,血就这样泉水似的冲出来。
当时我完全不觉得痛,我正化做羽毛慢慢地要飞出自己去。
罕地的妻子葛柏快步跑进来,罕地穿了一条大裤子跟在后面,罕地对荷西说:"不要 慌,是流产,我太太有经验。"
荷西说:"不可能是流产,我太太没有怀孕。"
罕地很生气地在责备他:"你也许不知道,她或许没有告诉你。"
"随便你怎么说,我要你的车送她去医院,我肯定她没有怀孕。"
他们争辩的声音一波一波地传过来,好似巨响的铁链在弹着我当时极度衰弱的精神。我的生命在此时对我没有意义,惟一希望的是他们停止说话,给我永远的宁静,哪怕是死也没有比这些声音在我肉体上的伤害更令我苦痛的了。
我又听见罕地的妻子在大声说话,这些声浪使我像一根脆弱的琴弦在被它一来一回地拨弄着,难过极了。
我下意识地举起两只手,想捂住耳朵。
我的手碰到了零乱的长发,罕地的妻子惊叫了一声,马上退到门边去,指着我,厉声地用土语对罕地讲了几个字,罕地马上也退了几步,用好沉重的声音对荷西说:"她颈上的牌子,谁给她挂上去的?"
荷西说:"我们快送她去医院,什么牌子以后再讲。"
罕地大叫起来:"拿下来,马上把那块东西拿下来。" 荷西犹豫了一下,罕地紧张
得又叫起来:"快,快去拿,她要死了,你们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瓜。"
荷西被罕地一推,他上来用力一拉牌子,丝带断了,牌子在他手里。罕地脱下鞋子用 力打荷西的手,牌子掉下来,落在我躺着的床边。
他的妻子又讲了很多话,罕地近乎歇斯底里地在问荷西:"你快想想,这个牌子还碰 过什么人?什么东西?快,我们没有时间。"
荷西结巴地在说话,他感染了罕地和他妻子的惊吓,他说:"碰过我,碰过录音机, 其他--好像没有别的了。"
罕地又问他:"再想想,快!"
荷西说:"真的,再没有碰过别的。"
罕地用阿拉伯文在说:"神啊,保佑我们。"
又说:"没事了,我们去外面说话。"
"她在流血--"荷西很不放心地说,但是还是跟出去了。
我听见他们将前面通走廊那个门关上了,都在客厅里。
我的精神很奇怪地又回复过来,我在大量地流冷汗,我重重地缓慢地在呼吸,我眼睛沉重得张不开来,但是我的身体已经不再飘浮了。
这时,四周是那么的静,那么的清朗,没有一点点声音,我只觉得舒适的疲倦慢慢地在淹没我。
我正在往睡梦中沉落下去。
没有几秒钟,我很敏感的精神觉得有一股东西,一种看不见形象的力量,正在流进这个小房间,我甚至觉得它发出极细微的丝丝声。我拼命张开眼睛来,只看见天花板和衣柜边的帘子,我又闭上眼睛,但是我的第六感在告诉我,有一条小河,一条蛇,或是一条什么东西已经流进来了,它们往地上的那块牌子不停地流过去,缓缓地在进来,慢慢地在升起,不断地充满了房间。我不知怎的感到寒冷与惧怕,我又张开了眼睛,但是看不见我感到的东西。
这样又过了十多秒钟,我的记忆像火花一样在脑子里一闪而过,我惊恐得几乎成了石像,我听见自己狂叫出来。
"荷西--荷西--啊--救命--"
那扇门关着,我以为的狂叫,只是沙哑的声音。我又尖叫,再尖叫,我要移动自己的身体,但是我没有气力。我看见床头小桌上的茶杯,我用尽全身的气力去握住它,将它举起来
丢到水泥地上去,杯子破了,发出响声,我听到那边门开了,荷西跑过来。
我捉住荷西,疯了似的说:"咖啡壶,咖啡壶,我擦那块牌子时一起用去污粉擦了那个壶--"
荷西呆了一下,又推我躺下去,罕地这时过来东嗅西嗅,荷西也嗅到了,他们同时说: "煤气--"
荷西拖了我起床就走,我被他们一直拉到家外面,荷西又冲进去关煤气筒,又冲出来 。
罕地跑到对街去拾了一手掌的小石子,又推荷西:"快,用这些石子将那牌子围起来, 成一个圈圈。"
荷西又犹豫了几秒钟,罕地拼命推他,他拿了石子跑了进去。
那个晚上,我们睡在朋友家。家中门窗大开着,让煤气吹散。我们彼此对望着,一句 话也说不出来,恐惧占住了我们全部的心灵和意志。
昨天黄昏,我躺在客厅的长椅上,静静地细听着每一辆汽车通过的声音,渴望着荷西 早早下班回来。
邻居们连小孩都不在窗口做他们一向的张望,我被完全孤立起来。
等荷西下了班,他的三个撒哈拉威同事才一同进门来。
"这是最毒最厉的符咒,你们会那么不巧拾了回来。"荷西的同事之一解释给我们听。
"回教的?"我问他们。
"我们回教不弄这种东西,是南边'毛里塔尼亚'那边的巫术。"
"你们不是每个撒哈拉威人都挂着这种小铜片?"荷西说。
"我们挂的不一样,要是相同,早不死光了?"他的同事很生气地说。
"你们怎么区别?"我又问。
"你那块牌子还挂了一个果核、一个小布包是不是?铜牌子四周还有白铁皮做了框,幸 亏你丢了另外两样,不然你一下就死了。"
"是巧合,我不相信这些迷信。"我很固执地说。
我说出这句话,那三个本地人吓得很,他们异口同声地讲:"快不要乱说。"
"这种科学时代,怎么能相信这些怪事?"我再说。
他们三个很愤怒地望着我,问我:"你过去是不是有前天那些全部发作的小毛病?"
我细想了一下,的确是有。我的鼻子过敏,我常生针眼,我会吐,常头晕、胃痛,剧烈 运动之后下体总有轻微的出血,我切菜时总会切到手--
"有,都不算大病,很经常的这些小病都有。"我只好承认。
"这种符咒的现象,就是拿人本身健康上的缺点在做攻击,它可以将这些小毛病化成厉鬼来取你的性命。"撒哈拉威朋友又对我解释。
"咖啡壶溢出来的水弄熄了煤气,难道你也解释做巧合?"
我默默不语,举起压伤了的左手来看着。
这两天来,在我脑海里思想,再思想,又思想的一个问题却驱之不去。
"我在想--也许--也许是我潜意识里总有想结束自己生命的欲望,所以--病就 来了。"我轻轻地说。
听见我说出这样的话来,荷西大吃一惊。
"我是说--我是说--无论我怎么努力在适应沙漠的日子,这种生活方式和环境我已 经忍受到了极限。"
"三毛,你--"
"我并不是否认我对沙漠的热爱,但是我毕竟是人,我也有软弱的时候--"
"你做咖啡我不知道,后来我去煮水,也没有看见咖啡弄熄了火,难道你也要解释成我潜意识里要杀死我们自己?"
"这件事要跟学心理的朋友去谈,我们对自己心灵的世界知道得太少。"
不知为什么,这种话题使大家闷闷不乐。人,是最怕认识自己的动物,我叹了口气, 不再去想这些事。
我们床边的牌子,结果由回教的教长,此地人称为"山栋"的老人来拿去,他用刀子剖开二片夹住的铁皮,铜牌内赫然出现一张画着图案的符咒。我亲眼看见这个景象,全身再度浸在冰水里似的寒冷起来。
恶梦过去了,我健康的情形好似差了一点点,许多朋友劝我去做全身检查,我想,对我 ,这一切已经得到了解释,不必再去麻烦医生。
今天是回教开斋的节日,窗外碧空如洗,凉爽的微风正吹进来,夏日已经过去,沙漠 美丽的秋天正在开始。
天梯
对于开车这件事情,我回想起来总记不得是如何学会的。很多年来,旁人开车,我就坐在一边专心地用眼睛学,后来有机会时,我也摸摸方向盘,日子久了,就这样很自然地会了
。
我的胆子很大,上了别人的车,总是很客气地问一声主人:"给我来开好吧?我会很当心的。"
大部分的人看见我如此低声下气地请求,都会把车交给我。无论是大车、小车、新车、旧车,我都不辜负旁人的好意,给他好好地开着,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这些交车给我的人,总也忘了问我一个最最重要的问题,他们不问,我也不好贸然地开口,所以我总沉默地开着车子东转西转。
等到荷西买了车子,我就爱上了这匹"假想白马",常常带了它出去在小镇上办事。有时候也用白马去接我的"假想王子"下班。
因为车开得很顺利,也从来没有人问起我驾驶执照的事情,我不知不觉就落入自欺心理的圈套里去,固执地幻想着我已是个有了执照的人。
有好几次,荷西的同事们在家里谈话,他们说:"这里考执照,比登天还难,某某人的太太考了十四次还通不过笔试,另外一个撒哈拉威人考了两年还在考路试。"
我静听着这种可怕的话题,一声也不敢吭,也不敢抬头。但是,我的车子还是每天悄悄地开来开去。
登天,我暂时还不想去交通大队爬梯子。
有一天,父亲来信给我,对我说:"驾驶执照趁着在沙漠里有空闲,快去考出来,不要这么拖下去。"
荷西看见家信,总是会问:"爸爸妈妈说什么?"
我那天没提防,一漏口就说:"爸爸说这个执照啊可不能再赖下去了。"
荷西听了嘿嘿得意冷笑,对我说:"好了,这次是爸爸的命令,可不是我在逼你,看你如何逃得掉。"
我想了一下,欺骗自己,是心甘情愿,不妨碍任何人。但是,如果一面无照开车同时再去骗父亲,我就不愿意。以前他从不问我开车,所以不算欺骗他。
考执照,在西班牙是一定要进"汽车学校"去学,由学校代报名才许考。所以就算已经会开了,还得去送学费。
我们虽然住在远离西班牙本土的非洲,但是此地因为是它的属地,还是沿用西班牙的法律。
我答应去进汽车学校的第二日,荷西就向同事们去借了好几本不同学校的练习试卷,给我先看看交通规则。
我实在很不高兴,对他说:"我不喜欢念书。"
荷西奇怪地说:"你不是一天到处像山羊一样在啃纸头,怎么会不爱念书呢?"
他又用手一指书架说:"你这些书里面,天文、地理、妖魔鬼怪、侦探言情、动物、
哲学、园艺、语文、食谱、漫画、电影、剪裁,甚至于中药秘方、变戏法、催眠术、染衣服......混杂得一塌糊涂,难道这一点点交通规则会难倒你吗?"
我叹了口气,将荷西手里薄薄几本小书接过来。
这是不同的,别人指定的东西,我就不爱去看它。
过了几日,我带了钱,开车去驾驶学校报名上课。
这个"撒哈拉汽车学校"的老板,大概很欣赏自己的外表,他穿了不同的衣服,拍了十几张个人的放大彩色照片,都给挂在办公室里,一时星光闪闪,好像置身在电影院里一样。
柜台上挤了一大群乱哄哄的撒哈拉威男人,生意兴隆极了。学车这事,在沙漠是大大流行的风气,多少沙漠千疮百孔的帐篷外面,却停了一辆大轿车。许多沙漠父亲,卖了美丽的女儿,拿来换汽车。对撒哈拉威人来说,迈向文明惟一的象征就是坐在自己驾驶的汽车里。至于人臭不臭,是无关紧要的。
我好不容易在这些布堆里挤到柜台旁,刚刚才说出我想报名,就看见原来我右边隔着 一个撒哈拉威人,竟然站着两个西班牙交通警察。
我这一吓,赶紧又挤出来,逃到老远再去看校长的明星照片。从玻璃镜框的反光里,我看见其中一个警察向我快步走过来。
我很镇静,动也不动,专心数校长衬衫上的扣子。
这个警察先生,站在我身边把我看了又看,终于开口了。
他说:"小姐,我好像认识你啊!"
我只好回过身来,对他说:"真对不起,我实在不认识你。"
他说:"我听见你说要报名学车,奇怪啊!我不止一次看见你在镇上开了车各处在跑,你难道还没有执照吗?"
我一看情况对我很不利,马上改口用英文对他说:"真抱歉,我不会西班牙文,你说什么?"
他听我不说他的话,傻住了。
"执照!执照!"他用西班牙文大叫。
"听不懂。"我很窘地对他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这个警察跑去叫来他的同事,指着我说:"我早上还亲眼看见她把车开到邮局门口去 ,就是她,错不了,她原来现在才来学车,你说我们怎么罚她?"
另外一个说:"她现在又不在车上,你早先怎么不捉她。"
"我一天到晚看见她在开车,总以为她早有了执照,怎么会想到叫她停下来验一下。 "
他们讲来讲去把我忘掉了,我赶快转身再挤进撒哈拉威人的布堆里去。
我很快地弄好了手续,缴了学费,通知小姐给我同时就弄参加考试的证件,我下下星 期就去考。
弄清了这些事情,手里拿着学校给我的交通规则之类的几本书,很放心地出了大门。
我打开车门,上车,发动了车子,正要起步时,一看后望镜,那两个警察居然躲在墙角 等着抓我。
我这又给一吓,连忙跳下车来,丢下了车就大步走开去。等荷西下班了,我才请他去救 白马回来。
我学车的时间被安排在中午十二点半,汽车学校的设备就是在镇外荒僻的沙堆里修了几 条硬路。
我的教练跟我,闷在小车子里,像白老鼠似的一个圈一个圈地打着转。
正午的沙漠,气温高到五十度以上,我的汗湿透了全身,流进了眼睛,沙子在脸上刮 得像被人打耳光,上课才一刻钟,狂渴和酷热就像疯狗一样咬着我不放。
教练受不了热,也没问我,就把上衣脱下来打赤膊坐在我旁边。
学了三天车,我实在受不了那个疯热,请教练给我改时间,他说:"你他妈的还算运
气好,另外一个太太排到夜间十一点上课,又冷又黑,什么也学不会。你他妈的还要改时间
。"
说完这话,他将滚烫的车顶用力一打,车顶啪一下塌下去一块。
这个教练实在不是个坏人,但是要我以后的十五堂课,坐在活动大烤箱里,对着一个 不穿上衣的人,我还是不喜欢,而且他开口就对我说三字经,我也不爱听。
我沉吟了一下,对他说:"您看这样好吗?我把你该上的钟点全给你签好字,我不学了 ,考试我自己负责。"
他一听,正合心意,说:"好啊!我他妈的给你放假,我们就算了,考试再见面。"
临别他请我喝了一瓶冰汽水算庆祝学车结束。
荷西听见我白送学费给老师,又不肯再去了,气得很,逼了我去上夜课,他说去上交通 规则课,我们的学费很贵,要去念回本钱来。
我去上了第一次的夜课。
隔壁撒哈拉威人的班,可真是怪现象,大家书声朗朗,背诵交通规则,一条又一条,如 醉如痴,我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多认真的撒哈拉威人。
我们这西班牙文班,小猫三只四只,学生多得是,上课是不来听的。
我的老师是一个很有文化气息的瘦高小胡子中年人,他也不说三字经,文教练跟武教 练硬是不相同。
我坐定了位子,老师就上来很有礼地请教中国文化,我教了他一堂课,还把我们的象形 文字画了好多个出来给他讲解。
第二日我一进教室,这个文教练马上打开一本练习簿,上面写满了中国字--人人人 天天......
他很谦虚地问我:"你看写得还可以吗?还像吧?"
我说:"写得比我好。"
这个老师一高兴,又把我拿来考问。问孔子,问老子,正巧问到我的本行,我给他答得 头头是道。我又问他知不知道庄子,他又问我,庄子不是一只蝴蝶儿吗?
一小时很快地过去了,我想听听老师讲讲红绿灯,他却奇怪地问我:"你难道有色盲吗 ?"
等这个文教练把我从五千年的"时光隧道"里放出来时,天已经冰冷透黑了。
到了家赶快煮饭给等坏了的荷西吃。
"三毛,卡车后面那些不同的小灯都弄清楚了吗?"
我说:"快认清了,老师教得很好。"
等荷西白天去上班了,我洗衣,烫衣,铺床,扫地,擦灰,做饭,打毛线,忙来忙去,身边那本交通规则可不敢放松,口里念念有词,像小时候上主日学校似的将这交通规则如《
圣经》金句一般给它背下来,章章节节都牢牢记住。
那一阵,我的邻居们都知道我要考试,我把门关得紧紧的,谁来也不开。
邻居女人们恨死我了,天天在骂我:"你什么时候才考完嘛!你不开门我们太不方便 了。"
我硬是不理,这一次是认真的了。
考期眼看快到了,开车我是不怕,这个笔试可有点靠不住,这些交通规则是跟青菜、 鸡蛋、毛线、孔子、庄子混着念的,当然有点拖泥带水。
星期五的晚上,荷西拿起交通规则的书来,说:"大后天你得笔试,如果考不过,车试 就别想了,现在我来问问你。"
荷西一向当我同时是天才和白痴这两种人物,他乱七八糟给我东问一句,西问一句,口 气迫人,声色俱厉,我被他这么一来,一句话也听不进去。
"你慢一点嘛!根本不知道你讲什么。"
他又问了好多问题,我还是答不出来。
他书一丢,气了,瞪了我一眼说:"去上那么多堂课,你还是不会,笨人!笨人!"
我也很气,跑去厨房喝了一大口煮菜用的老酒,定一下神,清一清脑筋,把交通规则丢 给荷西。
我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全背出来给荷西听,小书也快有一百页,居然都背完了。
荷西呆住了。
"怎么样?我这个死背书啊,是给小学老师专门整出来的。"我得意洋洋地对他说。
荷西还是不放心,他问我:"要是星期一,你太紧张了,西班牙文又看不懂了,那不是 冤枉吗?"
我被他这一问,夜间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觉。
我的确有这个毛病,一慌就会交白卷,事后心里又明白,只是当时脑筋会卡住转不过 来。
这叫--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也。
失眠了一夜,熬到天亮,看见荷西还在沉睡,辛苦了一星期,不好吵醒他。
我穿好衣服,悄悄地开了门,发动了车子,往离镇很远的交通大队开去。
无照驾车,居然敢开去交通大队,实在是自投罗网。但是如果我走去,弄得披头散发 ,给人印象想必不好,那么我要去做的事很可能就达不到目的了。
我把车子一直开到办公室门口,自然没有人上来查我的执照。想想世界上也少有这种 胆大包天的傻瓜。
到了办公室门口,才走进去,就有人说:"三毛!"
我一呆,问这位先生:"请问您怎么认识我?"
他说:"你的报名照片在这里,你看,星期一要考试口罗!"
"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情来的。"我赶紧说。
"我想见见笔试的主考官。"
"什么事?主考是我们上校大队长。"
"可不可以请您给我通报一下。"
他看我很神秘的表情,马上就进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出来说:"请走这边进去。"
办公室内的大队长,居然是一个有着高雅气度的花白头发军官。久住沙漠,乍一看到如 此风采人物,令我突然想起我的父亲,我意外地愣了一下。
他离开桌子过来与我握手,又拉椅子请我坐下,又请人端了咖啡进来。
"有什么事吗?您是--"
"我是葛罗太太--"
我开始请求他,这些令我一夜不能入睡的问题都得靠他来解决。
"好,所以你想口试交通规则,由你讲给我听,是不是这样?"
"是的,就是这件事。"
"你的想法是好,但是我们没有先例,再说--我看你西班牙文非常好,不该有问题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