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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毛 当前章节:153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3:48

  "我不行,有问题。你们这个先例给我来开。"

  他望着我,也不答话。

  "听说撒哈拉威人可以口试,为什么我不可以口试?"

  "你如果只要一张在撒哈拉沙漠里开车的执照,你就去口试。"

  "我要各处都通用的。"

  "那就非笔试不可。"

  "考试是选择题,你只要做记号,不用写字的。"

  "选择题的句子都是模棱两可的,我一慌就会看错,我是外国人。"

  他又沉吟了一下,再说:"不行,我们卷子要存档的,你口试没有卷子,我们不能交 代。没办法。"

  "怎么会没办法?我可以录音存档案,上校先生,请你脑筋活动一点--"

  我好争辩的天性又发了。

  他很慈祥地看看我,对我讲:"我说,你星期一放心来参加笔试,一定会通过的,不 要再紧张了。"

  我看他实在不肯,也不好强人所难,就谢了他,心平气和地出来。

  走到门口,上校又叫住我,他说:"请等一下,我叫两个孩子送你回家,此地太远了 。"

  他居然称他的下属叫孩子们。

  我再谢了上校,出了门,看见两个"孩子"站得笔直地在车子边等我,我们一见面,彼 此都大吃一惊。

  他们就恰巧是那天要捉我无照开车的警察先生们。

  我很客气地对他们说:"实在不敢麻烦你们,如果你们高抬贵手,放我一次,我就自己 回去了。"

  我有把握他们当时一定不会捉我。

  我就这样开车回家了。

  回到家,荷西还在睡觉。

  星期日我不断背诵手册,两人就吃牛油夹面包和白糖。

  星期一清晨,荷西不肯去上班,他说已经请好假了,可以下星期六补上班,考试他要陪 我去。我根本不要他陪。

  到了考场,场外黑压压一大片人群,总有两三百个,撒哈拉威人也有好多。

  考场的笔试和车试都在同一个地方,恰好对面就是沙漠的监狱,这个地方关的都不是重 犯,重犯在警察部队里给锁着。

  关在这个监狱里的,大部分是为了抢酒女争风吃醋伤了人,或是喝醉酒,跟撒哈拉威 人打群架的加那利群岛来的工人。

  真正的社会败类,地痞流氓,在沙漠倒是没有,大概此地太荒凉了,就算流氓来了, 也混不出个名堂来。

  我们在等着进考场,对面的犯人就站在天台上看。

  每当有一个单身西班牙女人来应考,这些粗人就鼓掌大叫:"哇!小宝贝,美人儿,你

他妈的好好考试啊,不要怕,有老子们在这儿替你撑腰,啧啧......真是个性感妞儿!"

  我听见这些粗胚痛快淋漓地在乱吼大叫,不由得笑了起来。

  荷西说:"你还说要一个人来,不是我,你也给人叫小宝贝了。"

  其实我倒很欣赏这些天台上的疯子,起码我还没有看过这么多兴高采烈的犯人。真是 今古奇观又一章。

  那天考的人有两百多个,新考再考的都有。

  等大队长带了另外一位先生开了考场的门,我的心开始加快地跳得很不规则,头也晕了 ,想吐,手指凉得都不会弯曲了。

  荷西紧紧地拉住我的手,好使我不临阵脱逃掉。

  被叫到名字的人,都像待宰的小羊一样乖乖地走进那间可怕的大洞里去。等大队长叫到 我的名字,荷西把我轻轻一推,我只好站出去了。

  "您早!"我哭兮兮地向大队长打招呼。

  他深深地注视着我,对我特别说:"请坐在第一排右边第一个位子。"

  我想,他对旁人都不指定坐位,为什么偏偏要把我钉十字架呢!一定是不信任我。

  考场里一片死寂,每个人的卷子都已分好放在椅子下面,每一份卷子都是不相同的,所 以要偷看旁人的也没有用。

  "好,现在请开始做,十五分钟交卷。"

  我马上拉出坐位下面的卷子来,纸上一片外国蚂蚁,一个也认它不出。我拼命叫自己安 静下来,镇定下来,但是没有什么效果,蚂蚁都说外国话。

  我干脆放下纸笔,双手交握,静坐一会儿再看。

  荷西在窗外看见我居然坐起"禅"来,急得几乎要冲进来用大棒子把我喝醒。

  静坐过了,再看卷,看懂了。

  我为什么特别被钉在这个架子上,终于有了答案。

  这份考卷的题目如下:

  你开车碰到红灯,应该(一)冲过去,(二)停下来,(三)拼命按喇叭。

  你看到斑马线上有行人,应该(一)挥手叫行人快走开,(二)压过人群,(三)停下 来。

  问了两大张纸,都是诸如此类的疯狂笑话问题。

  我看了考卷,格格闷笑得快呛死了,闪电似的给它做好了。

  最后一题,它问:

  你开车正好碰到天主教抬了圣母出来游街,你应该(一)鼓掌,(二)停下来,(三 )跪下去。

  我答"停下来",不过我想考卷是天主教国家出的,如果我答--"跪下去",他们一 定更加高兴。

  这样我就交卷了,才花了八分钟。

  交卷时,大队长很意味深长地微微对我一笑,我轻轻地对他说:"谢谢!日安!"

  穿过一大群埋头苦干,咬笔、擦纸、发抖、皱眉头的被考人,我悄悄地开门出去。

  轮到口试的撒哈拉威人进去时,荷西就一直在安慰我:"没有关系,这又不是什么大不 了的事情,考坏了,下星期还可以考,你要放得开。"

  我一句话也不说,卖他一个"关子"。

  十点整,一位先生拿了名单出来,开始唱出通过人的名字,唱来唱去,没有我。荷西不 知不觉地将手放到我肩上来。

  我一点也不在意。等到--"三毛",这两个字大声报出来时,我才恶作剧地看了一眼 荷西。

  "关子"卖得并不大,但是荷西却受到了水火同源的意外惊喜,将我一把抱起来,用 力太猛,几乎扭断了我的肋骨。

  天台上的犯人看见这一幕,又大声给我们喝彩。

  我对他们做了一个V字形的手势,表情一若当年在朝的尼克松,我那份考卷,"水门" 得跟真的一样。

  接着马上考"场内车试"。

  汽车学校的大卡车、小汽车都来了,一字排开,热闹非凡,犯人们叫得比赌马的人还要 有劲。

  两百多个人笔试下来,只剩了八十多个,看热闹的人还是一大群。

  我的武教练这次可没有光身子,他穿得很整齐。

  教练一再对我说:"前三辆车你切切不要上,等别人引擎用热了,你再上,这样不太会 熄火。"

  我点点头,这是有把握的事,不必紧张。

  等到第二个人考完,我就说:"我不等了,我现在考。"

  考场绿灯一转亮,我的车就如野马般地跳起来冲出去。

  换档,再换回档,停车,起步,转弯,倒车如注音符号∧字形,再倒车字形,开斜道,把车再倒入两辆停着的车内去把自己夹做三明治的心;过斜坡,刹车,起步,下坡,换档......我分分寸寸,有条有理地做得一丝不差,眼看马上可以出考场了。

  我听见观众都在给我鼓掌,连撒哈拉威人都在叫:"中国女孩棒,棒--"

  我这么高兴,一时不知道发了什么神经病,突然回身去看主考官坐着的塔台。这一回头,车子一下滑出路面,冲到粼粼的沙浪里去,我一慌,车子就熄火了,死在那儿。

  鼓掌的声音变成惊呼,接着变成大笑,笑得特别响的就是荷西的声音。

  我也忍不住笑起来,逃出车子,真恨不得就此把自己给活活笑死算了,也好跟希腊诸神的死法一样。

  那一个星期中,我痛定思痛,切切地反省自己,大意失荆州,下次一定要注意了。

  第二个星期一,我一个人去应考,这一次不急了,耐着性子等到四五十个人都上去考了,我这才上阵。

  应该四分钟内做完的全部动作,我给它两分三十五秒全做出来了,完全没有出错。

  唱名字的时候,只唱了十六个及格的,我是女人里惟一通过的。

  大队长对我开玩笑,他说:"三毛的车开得好似炮弹一样快,将来请你来做交通警察倒是很得力的帮手。"

  我正预备走路回家,看见荷西满面春风地来接我,他上工在几十里外,又趁中午跑回来了。

  "恭喜!恭喜!"他上来就说。

  "咦!你有千里眼吗?"

  "是刚刚天台上的犯人告诉我的。"

  我认真地在想,关在牢里面的人,不一定比放在外面的人坏。这个世界上真正的坏胚子就如我们中国人讲的"龙"一样,可大可小,可隐可现,你是捉不住他们,也关不住他们的

  我趁着给荷西做午饭的时间,叫荷西独自再去跑一趟,给监牢里的人送两大箱可乐和两条烟去。起码在我考试的时候,他们像鼓笛队似的给我加了油。

  我不低看他们,我自己不比犯人的操守高多少。

  中午我开长途车送荷西去上工,再开回镇上,将车子藏好,才走路去等最后一关"路试 "。这个"天梯"越爬越有意思,我居然开始十分喜欢这种考试的过程。

  五十度气温下的正午,只有烈日将一排排建筑短短的影子照射在空寂的街道上,整个的小镇好似死去了一般,时间在这里也凝固起来了。

  当时我看见的景象,完完全全是一幅超现实画派作品的再版,感人至深。如果再给这时候来个滚铁环的小女孩,那就更真切了。

  "路考"就在这种没有交通流量的地方开始了。

  我虽然知道,在这种时候,镇上一只狗也压不着,镇外一棵树也撞不倒,但是我还是不要太大意。

  起步之前要打指示灯,要回头看清楚,起步之后靠右走,黄线不要去压过它,十字路口 停车,斑马线要慢下来,小镇上没有红绿灯,这一步就省掉了。

  十六个人很快地都考完了,大队长请我们大家都去交通队的福利社喝汽水。

  我们是八个西班牙人,七个撒哈拉威人,还有我。

  上校马上发了临时执照给通过全部考试的人,正式的执照要西班牙那边再发过来。

  上星期我一直对自己说,在摩洛哥国王哈桑来"西属撒哈拉"喝茶以前,我得把这个天 梯爬到顶,现在我爬到了,"摩王"还没有来。

  上校发了七张执照,我分到了一张。

  有了执照之后,开车无论是心情和神色都跟以前大不相同,比较之下才见春秋。

  有一天,我停放好了车,正要走开,突然半空中跳出以前那两个警察先生,大喝一声 :"哈,这一次给我们捉到了。"

  我从容不迫地拿出执照来,举在他们面前。

  他们看也不看,照开罚单。

  "罚两百五十块。"

  "怎么?"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停车在公共汽车站前,要罚!"

  "这个镇上没有公共汽车,从来没有。"我大叫。

  "将来会有,牌子已经挂好了。"

  "你们不能用这种方法来罚我,不行,我拒付。"

  "有站牌就不能停车,不管有没有公车。"

  我一生气,脑筋就特别有条理,交通规则在我脑海里飞快地一页一页翻过。

  我推开警察,跳上车,将车冲出站牌几公尺,再停住,下车,将罚单塞回给他们。

  "交通规则上说,在某地停车两分钟之内就开走,不算停车。我停了不到两分钟又开 走了,所以不算违规。"

  "官兵捉强盗",这两个人又输了,罚单丢给山羊吃吧。

  我哈哈大笑,提着菜篮往"沙漠军团"的福利社走去,看看今天有没有好运气,买到 一些新鲜的水果菜蔬。

  日复一日,我这只原本不是生长在沙漠的"黑羊",是如何在努力有声有色地打发着漫 长而苦闷的悠悠岁月。

  --天凉好个秋啊!

白手成家

  其实,当初坚持要去撒哈拉沙漠的人是我,而不是荷西。后来长期留了下来,又是为了荷西,不是为了我。

  我的半生,漂流过很多国家。高度文明的社会,我住过,看透,也尝够了,我的感动不是没有,我的生活方式,多多少少也受到它们的影响。但是我始终没有在一个固定的地方,将我的心也留下来给我居住的城市。

  不记得在哪一年以前,我无意间翻到了一本美国的《国家地理杂志》,那期书里,它正好在介绍撒哈拉沙漠。我只看了一遍,我不能解释的,属于前世回忆似的乡愁,就莫名其妙、毫无保留地交给了那一片陌生的大地。

  等我再回到西班牙来定居时,因为撒哈拉沙漠还有一片二十八万平方公里的地方,是西国的属地,我怀念渴想往它奔去的欲望就又一度在苦痛着我了。

  这种情怀,在我认识的人里面,几乎被他们视为一个笑话。

  我常常说,我要去沙漠走一趟,却没有人当我是在说真的。

  也有比较了解我的朋友,他们又将我的向往沙漠,解释成看破红尘,自我放逐,一去不返也--

  这些都不是很正确的看法。

  好在,别人如何分析我,跟我本身是一点关系也没有的。

  等我给自己排好时间,预备去沙漠住一年时,除了我的父亲鼓励我之外,另外只有一个朋友,他不笑话我,也不阻止我,更不拖累我。他,默默地收拾了行李,先去沙漠的磷矿公司找到了事,安定下来,等我单独去非洲时好照顾我。

  他知道我是个一意孤行的倔强女子,我不会改变计划的。

  在这个人为了爱情去沙漠里受苦时,我心里已经决定要跟他天涯海角一辈子流浪下去了 。

  那个人,就是我现在的丈夫荷西。

  这都是两年以前的旧事了。

  荷西去沙漠之后,我结束了一切的琐事,谁也没有告别。上机前,给同租房子的三个

西班牙女友留下了信和房租。关上了门出来,也这样关上了我一度熟悉的生活方式,向未知的大漠奔去。

  飞机停在活动房子的阿雍机场时,我见到了分别三个月的荷西。

  他那天穿着卡其布土色如军装式的衬衫,很长的牛仔裤,拥抱我的手臂很有力,双手却粗糙不堪,头发胡子上盖满了黄黄的尘土,风将他的脸吹得焦红,嘴唇是干裂的,眼光却好似有受了创伤的隐痛。

  我看见他在这么短暂的时间里,居然在外形和面部表情上有了如此剧烈的转变,令我心里震惊得抽痛了一下。

  我这才联想到,我马上要面对的生活,在我,已成了一个重大考验的事实,而不再是我理想中甚而含着浪漫情调的幼稚想法了。

  从机场出来,我的心跳得很快,我很难控制自己内心的激动,半生的乡愁,一旦回归这片土地,感触不能自已。

  撒哈拉沙漠,在我内心的深处,多年来是我梦里的情人啊!

  我举目望去,无际的黄沙上有寂寞的大风呜咽地吹过,天,是高的,地是沉厚雄壮而 静的。

  正是黄昏,落日将沙漠染成鲜血的红色,凄艳恐怖。近乎初冬的气候,在原本期待着炎热烈日的心情下,大地化转为一片诗意的苍凉。

  荷西静静地等着我,我看了他一眼。

  他说:"你的沙漠,现在你在它怀抱里了。"

  我点点头,喉咙被哽住了。

  "异乡人,走吧!"

  荷西在多年前就叫我这个名字,那不是因为当时加缪的小说正在流行,那是因为"异 乡人"对我来说,是一个很确切的称呼。

  因为我在这个世界上,向来不觉得是芸芸众生里的一分子,我常常要跑出一般人生活 着的轨道,做出解释不出原因的事情来。

  机场空荡荡的,少数下机的人,早已走光了。

  荷西掮起了我的大箱子,我背着背包,一手提了一个枕头套,跟着他迈步走去。

  从机场到荷西租下已经半个月的房子,有一段距离,一路上,因为我的箱子和书刊都

很重,我们走得很慢,沿途偶尔开过几辆车,我们伸手要搭车,没有人停下来。

  走了快四十分钟,我们转进一个斜坡,到了一条硬路上,这才看见了炊烟和人家。

  荷西在风里对我说:"你看,这就是阿雍城的外围,我们的家就在下面。"

  远离我们走过的路旁,搭着几十个千疮百孔的大帐篷,也有铁皮做的小屋,沙地里有少 数几只单峰骆驼和成群的山羊。

  我第一次看见了这些总爱穿深蓝色布料的民族,对于我而言,这是走进另外一个世界的 幻境里去了。

  风里带过来小女孩们游戏时发出的笑声。

  有了人的地方,就有了说不出的生气和趣味。

  生命,在这样荒僻落后而贫苦的地方,一样欣欣向荣地滋长着,它,并不是挣扎着在生存,对于沙漠的居民而言,他们在此地的生老病死都好似是如此自然的事。我看着那些上升的烟火,觉得他们安详得近乎优雅起来。

  自由自在的生活,在我的解释里,就是精神的文明。

  终于,我们走进了一条长街,街旁有零落的空心砖的四方房子散落在夕阳下。

  我特别看到连在一排的房子最后一幢很小的、有长圆形的拱门,直觉告诉我,那一定就 是我的。

  荷西果然向那间小屋走去,他汗流浃背地将大箱子丢在门口,说:"到了,这就是我们 的家。"

  这个家的正对面,是一大片垃圾场,再前方是一片波浪似的沙谷,再远就是广大的天空 。

  家后面是一个高坡,没有沙,有大块的硬石头和硬土。邻居们的屋子里看不到一个人, 只有不断的风剧烈地吹拂着我的头发和长裙。

  荷西开门时,我将肩上沉重的背包脱下来。

  暗淡的一条短短的走廊露在眼前。

  荷西将我从背后拎起来,他说:"我们的第一个家,我抱你进去,从今以后你是我的 太太了。"

  这是一种很平淡深远的结合,我从来没有热烈地爱过他,但是我一样觉得十分幸福而舒 适。

  荷西走了四大步,走廊就走尽了,我抬眼便看见房子中间那一块四方形的大洞,洞外是 鸽灰色的天空。

  我挣扎着下地来,丢下手里的枕头套,赶快去看房间。

  这个房子其实不必走路,站在大洞洞下看看就一目了然了。

  一间较大的面向着街,我去走了一下,是横四大步,直五大步。

  另外一间,小得放下一个大床之外,只有进门的地方,还有手臂那么宽大的一条横的 空间。

  厨房是四张报纸平铺起来那么大,有一个污黄色裂了的水槽,还有一个水泥砌的平台。

  浴室有抽水马桶,没有水箱,有洗脸池,还有一个令人看了大吃一惊的白浴缸,它完全 是达达派的艺术产品--不实际去用它,它就是雕塑。

  我这时才想上厨房浴室外的石阶去,看看通到哪里。

  荷西说:"不用看了,上面是公用天台,明天再上去吧。我前几天也买了一只母羊,正 跟房东的混在一起养,以后我们可以有鲜奶喝。"

  听见我们居然有一只羊,我意外地惊喜了一大阵。

  荷西急着问我对家的第一印象。

  我听见自己近似做作的声音很紧张地在回答他:"很好,我喜欢,真的,我们慢慢来布 置。"

  说这话时,我还在拼命打量这一切,地是水泥地,糊得高低不平,墙是空心砖原来的深 灰色,上面没有再涂石灰,砖块接缝地方的干水泥就赤裸裸地挂在那儿。

  抬头看看,光秃秃吊着的灯泡很小,电线上停满了密密麻麻的苍蝇。墙左角上面有个缺 口,风不断地灌进来。

   打开水龙头,流出来几滴浓浓绿绿的液体,没有一滴水。

  我望着好似要垮下来的屋顶,问荷西:"这儿多少钱一个月的房租?"

  "一万,水电不在内。"(约七千台币)

  "水贵吗?"

  "一汽油桶装满是九十块,明天就要去申请市政府送水。"

  我嗒然坐在大箱子上,默然不语。

  "好,现在我们马上去镇上买个冰箱,买些菜,民生问题要快快解决。"

  我连忙提了枕头套跟他又出门去。

  这一路上有人家,有沙地,有坟场,有汽油站,走到天快全暗下来了,镇上的灯光才 看到了。

  "这是银行,那是市政府,法院在右边,邮局在法院楼下,商店有好几家,我们公司的

总办公室是前面那一大排,有绿光的是酒店,外面漆黄土色的是电影院--"

  "那排公寓这么整齐,是谁住的?你看,那个大白房子里有树,有游泳池--我听见音 乐从白纱窗帘里飘出来的那个大厦也是酒家吗?"

  "公寓是高级职员的宿舍,白房子是总督的家,当然有花园,你听见的音乐是军官俱 乐部--"

  "啊呀,有一个回教皇宫城堡哪,荷西,你看--"

  "那是国家旅馆,四颗星的,给政府要人来住的,不是皇宫。"

  "撒哈拉威人住哪里?我看见好多。"

  "他们住在镇上,镇外,都有,我们住的一带叫坟场区,以后你如果叫计程车,就这么 说。"

  "有计程车?"

  "有,还都是奔驰牌的,等一下买好了东西我们就找一辆坐回去。"

  在同样的杂货店里,我们买下了一个极小的冰箱,买了一只冷冻鸡,一个煤气炉,一 条毯子。

  "这些事情不是我早先不弄,我怕先买了,你不中意,现在给你自己来挑。"荷西低声 下气地在解释。

  我能挑什么?小冰箱这家店只有一个,煤气炉都是一样的,再一想到刚刚租下的灰暗 的家,我什么兴趣都没有了。

  付钱的时候,我打开枕头套来,说:"我们还没有结婚,我也来付一点。"这是过去 跟荷西做朋友时的旧习惯,搭伙用钱。

  荷西不知道我手里老是拎着的东西是什么,他伸头过来一看,吓了天大的一跳,一把将 枕头套抱在胸口,又一面伸手掏口袋,付清了商店的钱。

  等我们到了外面时,他才轻声问我:"你哪里弄来的那么多钱?怎么放在枕头套里也不 讲一声。"

  "是爸爸给我的,我都带来了。"

  荷西绷着脸不响,我在风里定定地望着他。

  "我想--我想,你不可能习惯长住沙漠的,你旅行结束,我就辞工,一起走吧!"

  "为什么?我抱怨了什么?你为什么要辞工作?"

  荷西拍拍枕头套,对我很忍耐地笑了笑。

  "你的来撒哈拉,是一件表面倔强而内心浪漫的事件,你很快就会厌恶它。你有那么多 钱,你的日子不会肯跟别人一样过。"

  "钱不是我的,是父亲的,我不用。"

  "那好,明天早晨我们就存进银行,你--今后就用我赚的薪水过日子,好歹都要过下 去。"

  我听见他的话,几乎愤怒起来。这么多年的相识,这么多国家单独的流浪,就为了这一点钱,到头来我在他眼里还是个没有分量的虚荣女子。我想反击他,但是没有开口,我的潜力,将来的生活会为我证明出来的。现在多讲都是白费口舌。

  那第一个星期五的夜间,我果然坐了辆奔驰大轿车回坟场区的家来。

  沙漠的第一夜,我缩在睡袋里,荷西包着薄薄的毯子,在近乎零度的气温下,我们只在水泥地上铺了帐篷的一块帆布,冻到天亮。

  星期六的早晨,我们去镇上法院申请结婚的事情,又买了一个价格贵得没有道理的床垫,床架是不去梦想了。

  荷西在市政府申请送水时,我又去买了五大张撒哈拉威人用的粗草席、一个锅、四个盘子、叉匙各两份,刀,我们两个现成的合起来有十一把,都可当菜刀用,所以不再买。又买了水桶、扫把、刷子、衣夹、肥皂、油米糖醋......

  东西贵得令人灰心,我拿着荷西给我薄薄的一沓钱,不敢再买下去。

  父亲的钱,进了中央银行的定期存户,要半年后才可动用,利息是零点四六。

  中午回家来,方才去拜访了房东一家,他是个很慷慨的撒哈拉威人,起码第一次的印 象彼此都很好。

  我们借了他半桶水,荷西在天台上清洗大水桶内的脏东西,我先煮饭,米熟了,倒出来 ,再用同样的锅做了半只鸡。

  坐在草席上吃饭时,荷西说:"白饭你撒了盐吗?"

  "没有啊,用房东借的水做的。"

  我们这才想起来,阿雍的水是深井里抽出来的浓咸水,不是淡水。

  荷西平日在公司吃饭,自然不会想到这件事。

  那个家,虽然买了一些东西,但是看得见的只是地上铺满的席子,我们整个周末都在洗扫工作,天窗的洞洞里,开始有吱吱怪叫的撒哈拉威小孩子们在探头探脑。

  星期天晚上,荷西要离家去磷矿工地了,我问他明日下午来不来,他说要来的,他工作的地方,与我们租的房子有快一百公里来回的路程。

  那个家,只有周末的时候才有男主人,平日荷西下班了赶回来,夜深了,再坐交通车回宿舍。我白天一个人去镇上,午后不热了也会有撒哈拉威邻居来。

  结婚的文件弄得很慢。我经过外籍军团退休司令的介绍,常常跟了卖水的大卡车,去附近几百里方圆的沙漠奔驰,夜间我自己搭帐篷睡在游牧民族的附近,因为军团司令的关照,没有人敢动我。我总也会带了白糖、尼龙鱼线、药、烟之类的东西送给一无所有的居民。

  只有在深入大漠里,看日出日落时一群群飞奔野羚羊的美景时,我的心才忘记了现实生活的枯燥和艰苦。

  这样过了两个月独自常常出镇去旅行的日子。

  结婚的事在我们马德里原户籍地区法院公告时,我知道我快真正安定下来了。

  家,也突然成了一个离不开的地方。

  那只我们的山羊,每次我去捉来挤奶,它都要跳起来用角顶我,我每天要买很多的牧草和麦子给它吃,房东还是不很高兴我们借他的羊栏。

  有的时候,我去晚了一点,羊奶早已被房东的太太挤光了。我很想爱护这只羊,但是它不肯认我,也不认荷西,结果我们就将它送给房东了,不再去勉强它。

  结婚前那一阵,荷西为了多赚钱,夜班也代人上,他日以继夜地工作,我们无法常常见面。家,没有他来,许多粗重的事我也自己动手做了。

  邻近除了撒哈拉威人之外,也住了一家西班牙人,这个太太是个健悍的加那利群岛来的女人。

  每次她去买淡水,总是约了我一起去。

  走路去时水箱是空的,当然跟得上她的步子。

  等到买好十公升的淡水,我总是叫她先走。

  "你那么没有用?这一生难道没有提过水吗?"她大声嘲笑我。

  "我--这个很重,你先走--别等我。"

  灼人的烈日下,我双手提着水箱的柄,走四五步,就停下来,喘一口气,再提十几步,再停,再走,汗流如雨,脊椎痛得发抖,面红耳赤,步子也软了,而家,还是远远的一个小黑点,似乎永远不会走到。

  提水到家,我马上平躺在席子上,这样我的脊椎就可以少痛一些。

  有时候煤气用完了,我没有气力将空桶拖去镇上换,计程车要先走路到镇上去叫,我又懒得去。

  于是,我常常借了邻居的铁皮炭炉子,蹲在门外扇火,烟呛得眼泪流个不停。

  在这种时候,我总庆幸我的母亲没有千里眼,不然,她美丽的面颊要为她最爱的女儿浸湿了--我的女儿是我们捧在手里,掌上明珠也似的扶养大的啊!她一定会这样软弱地哭出来。

  我并不气馁,人,多几种生活的经验总是可贵的事。

  结婚前,如果荷西在加班,我就坐在席子上,听窗外吹过如泣如诉的风声。

  家里没有书报,没有电视,没有收音机。吃饭坐在地上,睡觉换一个房间再躺在地上的床垫上。

  墙在中午是烫手的,在夜间是冰凉的。电,运气好时会来,大半是没有电。黄昏来了,我就望着那个四方的大洞,看灰沙静悄悄地像粉一样撒下来。

  夜来了,我点上白蜡烛,看它的眼泪淌成什么形象。

  这个家,没有抽屉,没有衣柜,我们的衣服就放在箱子里,鞋子和零碎东西装在大纸盒里,写字要找一块板来放在膝盖上写。夜间灰黑色的冷墙更使人觉得阴寒。

  有时候荷西赶夜间交通车回工地,我等他将门咔哒一声带上时,就没有理性地流下泪来,我冲上天台去看,还看见他的身影,我就又冲下来出去追他。

  我跑得气也喘不过来,赶到了他,一面喘气一面低头跟他走。

  "你留下来行不行?求求你,今天又没有电,我很寂寞。"我双手插在口袋里,顶着风向他哀求着。

  荷西总是很难过,如果我在他走了又追出去,他眼圈就红了。

  "三毛,明天我代人的早班,六点就要在了,留下来,清早怎么赶得上去那么远?而且我没有早晨的乘车证。"

  "不要多赚了,我们银行有钱,不要拼命工作了。"

  "银行的钱,将来请父亲借给我们买幢小房子。生活费我多赚给你,忍耐一下,结婚后我就不再加班了。"

  "你明天来不来?"

  "下午一定来,你早晨去五金建材店问问木材的价钱,我下工了回来可以赶做桌子给你。"

  他将我用力抱了一下,就将我往家的方向推。我一面慢慢跑步回去,一面又回头去看,荷西也在远远的星空下向我挥手。

  有时候,荷西有家眷在的同事,夜间也会开了车来叫我。

  "三毛,来我们家吃晚饭,看电视,我们再送你回来,不要一个人闷着。"

  我知道他们的好意里有怜悯我的成分,我就骄傲地拒绝掉。那一阵,我像个受伤的野兽一样,一点小小的事情都会触怒我,甚而软弱得痛哭。

  撒哈拉沙漠是这么的美丽,而这儿的生活却是要付出无比的毅力来使自己适应下去啊!

  我没有讨厌沙漠,我只是在习惯它的过程里受到了小小的挫折。

  第二日,我拿着荷西事先写好的单子去镇上很大的一家材料店问问价钱。

  等了很久才轮到我,店里的人左算右算,才告诉我,要两万五千块以上,木料还缺货 。

  我谢了他们走出来,想去邮局看信箱,预计做家具的钱是不够买几块板的了。

  走过这家店外的广场,我突然看见这个店丢了一大堆装货来的长木箱,是极大的木条 用铁皮包钉的,好似没有人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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